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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贵听人说,每逢集日的时候,公社的供销社就卖咸菜,两毛钱一斤,能解饿。咸菜竟然能解饿,只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才会相信。正月二十五那天又是个集日,宝贵拿了两块钱,早早地去赶集。供销社就在小集镇上,主要经营锛凿斧锯、犁耧锄耙、锅碗瓢盆、衣帽鞋袜、油盐酱醋、烟酒糖茶等各种各样的生产生活资料,与农民的关系极为密切。农民不一定认识公社书记是谁,却都认识供销社的售货员。他们喜欢谈论哪个售货员的态度好,哪个售货员的态度差,哪个售货员的态度最差。对态度好的,他们夸奖几句;对态度差的,他们骂上一通。他们还喜欢宣传售货员们的奇闻逸事,比如哪个售货员是六指,哪个售货员与别人相好,哪个售货员是破鞋等。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还是农民非常羡慕的一种职业,因为供销社的售货员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可以优先买到各种紧俏商品。在商品非常短缺的年代,这种优先一直是农民们可望而不可及的特权。到三年困难时期,由于国家经济的空前困难,也由于公社对私人交易的严厉限制,集市贸易严重萎缩,供销社的地位就更显得优越。
宝贵来到集市上,见整个集市冷冷清清,早已不见了昔日的繁华和热闹。转过一条小街,远远地就看见供销社的大门外面挤满了人。宝贵快步走到人群旁边,见很多人正拼命往供销社的营业室里挤,一边挤一边吵嚷。有人已经买到了咸菜,又拼命往外挤。往里挤和往外挤的人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让步,双方都卡在哪里,动弹不得。有人好不容易从里面挤了出来,把手里的咸菜高高举过头顶,像炫耀战利品似的在人们面前摇晃着,一边喊:“咸菜快卖完了,一个人只卖给一斤,快挤吧!”外面的人怕买不到咸菜,更加拼命地挤,喊叫声更高了。宝贵在人群周围转半圈,找个稍微有空隙的地方,迅速插进去一只脚,侧着肩膀使劲往里一拱,扎进人堆里,全身上下立刻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大压力,两只脚也几乎飘了起来。宝贵使劲往左右撞几下,撞出一点空隙,乘机站稳脚根,再向里一拱,又前进了半步。好不容易挤到营业室门口的台阶上了,猛然从里面挤出五六个人来。宝贵就觉得脚下一轻,一下子向后退出去四五步。旁边的人“哄”地一下填进刚才的空隙里去了,把宝贵扔在了外边。宝贵只好再找个空隙往里挤,刚挤到营业室门口,又被挤了出来。这样重复了三四次,宝贵被挤出来一身汗,却始终挤不进营业室里去。宝贵站在人群外面喘息一阵子,重又发起新一轮攻击。这一次,宝贵把身体贴在墙根上,一点一点往里拱。这一招果然灵验——因为身体贴在墙上,他拱得动别人,别人却挤不动他。终于拱到营业室的门口了,宝贵伸手扒住门框,猛一用力,将身边的人顶开,挤进了屋里。
屋子里面挤得更凶,人们拼命地扒着柜台,头探得像鸦子,争着往售货员里手里塞钱。两个售货员,一个慢吞吞地收钱,一个慢吞吞地称咸菜,一面恶声恶气地喝斥着。总算轮到宝贵交钱了。售货员收钱的手突然停住了,弯腰向下面的咸菜缸里看看,随即大声喊到:“别挤了,别挤了,卖完了!”屋子里立刻静得鸦雀无声,人们举着钱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双双眼睛失望地看着售货员。有一个人趴到柜台上,伸着头往柜台里面望。售货员劈头往那人头上打一巴掌,周围的人一阵哄笑。笑过之后,众人又都眼巴巴地看着售货员。有人央求道:“再卖一点吧,再卖一点吧”售货员不耐烦地说:“卖完了,卖完了,下次再来吧!”众人见确实没指望了,高举着的手软软地垂下来。宝贵就觉得心中一凉——跑了七八里路,挤了老半天,到头来全白忙活了!
屋子里马上不再拥挤,人们高声叹息着,低声咒骂着往外走。售货员这时候却又宣布有咸菜水出售,五分钱一碗。失望的人们重又兴奋起来,再次拥挤到柜台前,交给售货员五分钱,买一碗咸菜水,咕咚咕咚灌到肠子里去。宝贵也买到一碗,喝一口尝尝,咸得腌嗓子眼儿,便望着咸菜水愣愣神。后边的人等不及,催促道:“快喝,快喝!”宝贵不再想什么,仰起脸把咸菜水倒进肚子里去,眼睛里呛出了泪花。
又经过一阵拥挤和吵囔之后,咸菜水也卖完了。人们再没有什么盼头,纷纷散去。供销社门前重又寂静下来。宝贵没有马上走,蹲在供销社大门外休息。跑了几里路,挤了半上午,只灌进肚子里一碗咸菜水,宝贵觉得有些累。这时候,来了个骑自行车的人,径直进了供销社的大门。宝贵以为那人是供销社的什么头头,也没在意。又过了一会,一阵自行车铃响,刚才进去的那个人又出来了,自行车把上挂着一包东西。宝贵凭直觉就可以判断出,那是一包咸菜。不用问,骑自行车的人肯定是供销社的关系户。这一发现让宝贵很兴奋——这说明供销社还有咸菜!但宝贵同时又有些丧气——纵然供销社有再多的咸菜,也不会卖给他这个平头百姓啊!正在宝贵犹豫不觉的时候,又走来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人,也进了供销社的大门。宝贵探头向里望望,见进去的那个人正跟营业员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嘀咕了一阵之后,便进了一个大房子,估计是供销社的仓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宝贵立即站起身,快步向仓库走过去。营业员果然正在给那个人称咸菜,看见宝贵,厉声喝道:“干什么的?出去!”宝贵陪个笑,说:“我,我也想买……”售货员马上说:“卖完了,下集再来吧!”宝贵指着咸菜说:“那不是还有吗?”售货员便不耐烦起来,说:“快走快走,别捣乱!”宝贵站着不走。售货员朝宝贵胸脯上猛推一把。宝贵站立不稳,朝后退了三四步。那个买咸菜的人就看着宝贵冷笑。宝贵想跟那个售货员理论理论,见那个售货员又高又胖,怕吃亏,只好烦烦恼恼地离开供销社的仓库,像一只被斗败的公鸡,又像一只被咬伤的狗。又听见营业员骂了一句:“哪儿来的憨种,竟跑到这儿来想好事!”
2
五天后又是一个集日。宝贵一大早便忙着往集上去。上次赶集去得太晚,没买到咸菜,这次才去这么早。和宝贵同去的还有小兰。兄妹二人同去,每人买一斤,加起来就是二斤¬——这是宝贵的如意算盘。这天是正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已不像以前那么冷。田地里的麦子似乎已开始返青,河堤上的柳树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春天好像就要来了。
供销社的门外冷冷清清的。比宝贵兄妹先到的共有五个人,其中四个人并排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将后背靠在门上,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另一个人坐在这四个人的前面。五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宝贵和小兰也紧挨着那五个人坐下,尽可能地抢占个有利位置。
太阳升起来,门外的人也渐渐增多,宝贵的外面已围了好几层人。人们都不说话,一个个显得木然呆滞。偶尔有几个人低声说上一两句话,让人们意识到门前是一群活物。
太阳已升得很高,营业室的门仍迟迟不开。人们开始有些不安。不时有人拍营业的门。又过了一会,门“吱哇”一声开了。人群“轰”地一乱,人们都拉开架式,准备往里冲。就听售货员大声喊道:“今天没咸菜,不营业!”然后“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门外的人望着冰冷的门发一阵子呆,咒骂一番,终于无可奈何地四散而去。
宝贵兄妹二人无精打彩地往家走,暗暗感叹自己命运不好。走了一段路,来到小河堤上,从大树后面闪出一个人,迎面把兄妹二人拦住了。兄妹二人吓一跳,疑惑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冲宝贵笑笑,低声问:“买咸菜吗?”宝贵就觉得眼前一亮,忙问道:“你有咸菜?多少钱一斤?”那个人回答:“不论斤卖,五毛钱一片。”宝贵问:“咸菜在那儿,让我看看?”那人看宝贵一眼,神秘地说:“跟我来。”然后径直向小河里走去。宝贵跟着走下去,来到一个小涵洞前。那人示意宝贵在涵洞口等着,他自己猫着腰钻进涵洞里,一会儿又猫着腰钻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那人从布袋里掏出一片咸菜,在宝贵面前晃晃,说:“就这,五毛钱一片。”那片咸菜大概只有二两重,按五毛钱一斤的价格计算,一斤咸菜要两块五毛钱,相当于供销社价格的十倍还多。宝贵跟那人讨价还价好半天,那人把价格降到一块钱三片便不肯再降。宝贵心生一计,吓唬那人说:“你干这投机倒把的生意是犯法的,只要我喊一声,马上就会有人来抓你。”那人马上紧张起来,忙不迭地说:“大哥大哥,别喊别喊,我卖你一块钱五片。”边说边掏出咸菜递给宝贵,收了钱,转身就走。宝贵一把拉住那人,说:“先别走,我还有事。”那人有点着急,说:“你这个大哥真不讲道理,我都赔本卖给你了,你怎么还找我的麻烦?”宝贵说:“你告诉我从哪儿买的咸菜,我就不找你的麻烦。”那人没办法,只好对宝贵说:“从鬼集上买来的,你问这干吗?”宝贵问:“什么是鬼集?”那人说:“鬼集也不知道啊?就是天亮以前做买卖,天亮以后就没人了。”宝贵问:“哪儿有鬼集?”那人说:“就在侍郎桥南边,老黄河滩里。你想去一定要早去,天亮后就没人了。”说完,挣开宝贵的手,匆匆离去。
那人说的侍郎桥在紧挨着黄河故道的一个小河汊上。据说那座桥是过去某朝的一个侍郎修的。当地传说,那位侍郎一生清廉,爱惜百姓。侍郎年老的时候,打算告老还乡,就向皇上写了奏章。皇上知道侍郎一生清贫,就问侍郎有什么要求。侍郎想起家乡的小河汊上缺一座桥,老百姓往来很不方便,就奏请皇上拔款给家乡修一座桥。皇上见侍郎即将告老还如此挂念百姓,十分欣慰,欣然同意了侍郎的要求,并命侍郎全权负责修建此桥,桥成之日就是老侍郎辞官之时。老侍郎奉命回乡修桥,恰巧家乡闹起了旱灾,赤地千里,禾苗尽枯,百姓流离失所。老侍郎见百姓饿得可怜,便广招民工都来修桥。桥其实很小,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民工,老侍郎不过是借此机会救济百姓罢了。于是饥民越来越多,每天耗费粮米无数。老侍郎就给皇上写奏章要银子。皇上已知道老侍郎是借修桥来救济百姓,却假装不知道,只管让人拔银子。几个月后,桥修好了,百姓也熬过了一场灾难,老侍郎并不曾借机侵吞一文公款。老侍郎想起花了皇上很多钱,不好向皇上报账,就心生一计,让人在桥头立了一块石碑,写明修桥及赈灾的经过,然后才进京面见皇上。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故意问老侍郎:“老爱卿要了朕几十万银子,这桥怕修得不短吧?”老侍郎从容答道:“启禀皇上,此桥全长一百(碑)又三拱,确是一座长桥。”那时候,“百”和“碑”同音,老侍郎故意用这两个谐音字来回皇上。皇上听后哈哈大笑说:“好一座碑、拱长桥,朕只怕这桥没修在河上吧?”侍郎答道:“臣把桥修在了百姓的心上。”皇上大喜,当即赐名该桥为“侍郎桥”,并重赏老侍郎,准其告老还乡。老百姓感激侍郎的恩德,又把这座桥叫做“救命桥”。侍郎桥紧挨着黄河故道,那一代属三省交界处,管理松懈,五八年以后就悄悄地成了鬼集。
“别人能去赶鬼集,我为什么就不能去呢?”宝贵想。他决定去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