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七日却无意间想起了三月的事。
她想起半年前的三月。
那时,他也可说是半强迫性并单方面地将自己的情感告诉七日,然而七日也不觉得讨厌。
她想起赤坂刚才邀自己约会时的眼神。
又想起三月说出喜欢自己的眼神。
这两个人不管是外表、个性都完全不相似,却只有那对眼神不知为何很相像。
但是七日不知道原因。
她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打开保健室的门。
虽然她的头已经几乎不痛了,但是如果就这样回教室感觉也有点愚蠢。
「报告……」
七日小声地讲完后进入保健室,她最先看到的人是三月,而三月似乎还没有发现七日,仍继续和羽住有说有笑。在那一瞬间,七日竟然很想掉头就走,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不过最后仍改变心意向前定了几步。
「午安……」
直到七日对羽住问好,两人才发现七日的存在而朝她望去。
羽住笑着说:
「嗨,好久不见。」
但是三月却什么都没说。
「嗯……我有点头痛,可以给我一些药吗?」
听七日说完后,羽住点点头站起身。
「你先坐在那边等一下。」
羽住挪挪下巴指向三月隔壁的椅子,七日听从羽住的话坐下时,椅子发出尖锐的声音。虽然他们是兄妹,但是坐在旁边却有股莫名的紧张感。七日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很在意三日。
「……你还好吧?」
三月终于开口和她说话了。
「嗯。」
七日很高兴三月担心她的身体,他看起来比往常还要开朗,是不是今天心情特别好呢?但是在那之后三月稍微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像突然想起某件事般地看着七日说:
「赤坂有来学校,你要不要去向他打声招呼?」
「呃……」
七日不知道三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她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帮了你不少吧?我都听赤坂说了。」
「啊……嗯。」
赤坂之前明明就说不想让三月知道的,难道是他突然改变心意了?或是在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总而言之,他似乎都把事情告诉三月了;七日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含糊地回答。
而且她刚刚明明才和赤坂说话,但是她不知为何感到有点内咎,不愿意说出这件事。
——约会啊……
虽然七日是被动地接受了这个邀约,她也不知道赤坂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毕竟她根本不曾和男生约会过,也从来没有被邀请过。
「吃过午餐了吗?」
羽住拿了药过来问七日,七日则摇摇头说:
「啊……还没。」
「那等吃完午餐后再吃药,吃完后可能会有点想睡,小心不要在上课时打瞌睡被老师骂喔。」
羽住拿了两颗药丸给七日,七日将药丸紧紧地握在手上站起身。
她向羽住行个礼。
「那么……我先走了,谢谢老师总是这么帮我。」
七日说完后,羽住对她微笑。
「嗯……保重。」
她向三月微笑挥手,三月也有点难为情地稍微举起手回应。
七日努力装出开朗的模样,慢慢地走出保健室。
她把门关上,在门外用力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三月提到赤坂时让七日有点惊讶,她还以为是他们在保健室外的对话被三月听到,但是似乎不是,七日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让三月知道这件事。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很清楚自己不愿让三月知道这件事。
——罪恶感吗?
七日边走边思考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她走出中庭,正打算去福利社买面包的时候,午休结束前五分钟的钟声响起。
「啊……」
她来不及吃午餐了。
七日低头看着手上的药丸,如果不吃午餐就没办法吃药,虽然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好像会对身体不太好。
「怎么办……」
她自言自语着,到底要不要吃药?赤坂的事又该怎么办?还有现在所抱持的这份情感到底是什么?
原本已经不痛的头又开始痛了,只是和稍早的头痛感觉有点不一样,她想应该是现在这股烦闷所引起的吧。
她果然还是不擅长思考事情。
最后七日只能握着药丸走回普通科的校舍。
*
七日离开后,三月还留在保健室里发呆。
听到预备钟响了之后,他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羽住叼着香烟看了三月一眼。
「你不回教室吗?」
羽住这么一问,三月便倾着头说:
「……该怎么办才好?我现在不太想去上课。」
听到三月的回答,羽住顿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模范生会这么说还真是难得啊,和妹妹发生什么事了吗?」
三月听到这句话不禁有些慌乱,他看着羽住并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在羽住面前,他没有办法隐瞒任何事。
三月在知道七日是自己的妹妹之前,就常常来羽住这里打扰,之前还曾送突然昏倒的七日来这里;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那次的关系,他和七日的感情才会突然变好。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好还是坏。
「……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三月低声说完后,羽住把香烟捻熄,然后有点落寞地看着三月。
「是吗……那就好。」
「我们看起来像有什么吗?」
「嗯……有一点不太自然的感觉。」
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过羽住的法眼,她总是给人看透一切的感觉。
「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突然变成家人,你们一定也辛苦吧?」
羽住说话的同时又点燃了一根香烟,三月则是呆望着她吐出来的烟雾缓缓上升的画面。
「是啊……比想象中痛苦多了。」
「但是……虽然我这么说可能会惹你生气……不过我觉得有点令人羡慕呢。」
「羡慕?」
「你不是喜欢她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三月完全无法回答,见他沉默不语,羽住又像在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着:
「喜欢的人变成了家人……虽然就某种意义来看很痛苦,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许反而是很幸福的事,因为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家人之间的羁绊都绝对不会改变。」
三月继续保持沉默,他不懂羽住话中之意。
幸福?
他这种状况叫做幸福?
他那么痛苦叫做幸福?
闷闷不乐的现在叫做幸福?
渴求着妹妹的自己叫做幸福?
她居然说这是幸福?
他还是无法这么认为。
他和七日是家人……是家人哪。
他无法认同这是幸福。
羽住叼着烟抬头望向天花板,当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椅于发出尖锐的声响,她随后低声说道:
「有时候你会发现不管再怎么喜欢的人,对方终究是外人。」
接着,羽住的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又说:
「不过你可以当做这是离过一次婚的女人说的玩笑。」
三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
这时上课钟声响起。
最后三月还是决定不上下午的课,他请羽住告知授课老师后,自己则钻进保健室的病床里。
三月虽然翘了课,但是学生会的会议却不得不出席。
总觉得还是有点烦躁,但是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或许是因为他对赤坂展露出真正的自己的关系吧。
七日和真希毕竟是异性,和男性的思考感觉终究不同,而赤坂则是同性,所以并不会感觉到有落差。纵使他们才刚熟识不久,但是赤坂已经成为三月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在不久前,他还不太喜欢赤坂这个人。
校庆的准备事宜已经有些许进展,所以开会时间并不像以前那么长,念书也比之前更能够集中精神,期末考成绩也稍稍恢复原本的水平,尽管他觉得想着这种事很无聊,可是如果成绩不保持在一定的水平,他还是会觉得不安。
不过他的志愿仍然没有决定,虽然他先在志愿表上写了想要进理科相关的大学,但是如果问他这真的是他想做的吗?这又是得让他好好思考的问题。
三月很好奇其它人是否已经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还是视当时的心情决定志愿?
「赤坂……你已经决定好将来的志愿了吗?」
他们两个在学生会室中的闲聊已经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此时三月好奇地问出这个问题,赤坂则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三月。
「怎么啦?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好奇其它人会选择什么样的志愿。」
「但是我是体育科的……可能没办法让你做参考。」
他说的没错,三月听说体育科的人大多是靠运动项目推甄进大学,无法推甄的人就只好参加考试进入体育大学,因此的确是很难拿来做为参考,不过他还是很好奇赤坂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那么你也是要靠推甄进体育大学啰?」
三月催促着赤坂回答,但是赤坂两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天花板说:
「可能没办法推甄了,毕竟我被停过学,应该在书面审核的阶段就会被刷掉了。」
听到这里,三月有种很对不起赤坂的感觉,虽然赤坂会被停学和他没有直接关系,可是那件事毕竟和七日有关,不过本人看起来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就算没发生那件事,我也不打算进体育大学。」
他笑着说道。
「嗯……我可能就随便念点书,随便找间大学进去念,反正我想要离开家里就对了,所以大概会选择东京以外的大学吧。」
三月听到赤坂这么说,才知道原来他住在家里,虽然三月本身并没有想要离开家的念头,但是他也不是不了解赤坂的心情。
「嗯……」
他原本以为赤坂应该会有更明确的答案才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反倒有种随遇而安的感觉。
「那涩谷你呢?」
话题回到自己身上,三月于是和刚才的赤坂一样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天花板说:
「……我也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嗯……原来你也会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已经规划好一切的人。」
看来赤坂对三月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都把彼此想得太过厉害,又或着说他们都误会彼此,三月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是微妙。
「但是,现在还不急着找出所有的答案不是吗?先进大学,然后在那里找出答案,这也是一种方法。」
就这方面来看,赤坂比三月豁达多了,或者该说是他比较成熟。三月非常痛恨自己对任何事不找出正确答案就不肯善罢千休的个性,他并不想抱着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去念大学。
「我也知道这样才对。」
升学指导科的老师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就连他和弥生商量时,弥生也这么说过。
——总之先去念大学不就好了?
当时他觉得弥生身为自己的母亲,说出来的答案还真是随便;然而现在想想,他们说的都没错。要在仅仅十七、八岁的年纪就明确地想出未来要做什么的确不容易。
但是既然要去念大学的话,至少要念自己有兴趣的科系,若是找不到有兴趣的科系,也可以选择去工作。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结果三月的思考只是在兜圈子而已。
他和赤坂告别后便准备回教室,虽然他已经把书包带过来,并不需要特地回去拿,但是真希邀他一起回家,所以他得回教室找真希。
刚才和赤坂多聊了几句,导致时间拖得有点晚,但是他告诉自己还在许可范围内,同时也加快速度向教室前进。
教室里面除了真希以外没有其它学生,真希则和之前一样一个人打开笔记书写着。
「……抱歉,我来晚了。」
三月走到真希旁边说道,真希没有看向三月就开口说:
「……你再晚五分钟我就要先回家了。」
三月无话可说,因为如果他在会议结束后马上回教室的话,他们就可以提早半个小时回家的,却因为不小心和赤坂聊起来,才会耽搁这么久。
「抱歉。」
三月低头向真希道歉,真希阖上笔记本说:
「算了,只要你请我吃AVALON的蛋糕组合,我就原谅你。」
那是之前曾和七日不期而遇的咖啡厅店名。
「……我知道了。」
因为是自己不对,因此三月完全没办法反驳。
三月很担心这次会不会又遇到七日等人,不过这种偶然不太可能会连续发生,现在店里没有半个客人,这家店似乎是中午的时候人最多,傍晚就没什么人来。
依照刚才的约定,他帮真希点了一份蛋糕组合,而三月现在不太想吃甜食,所以只点了一杯红茶;如果有咖啡的话,三月比较想点咖啡,这家店里却只有红茶。
穿着女仆装的女服务生端了蛋糕和红茶过来。
此时真希先说话了,看来她并不想等到餐点都上完再开口。
「……涩谷……」
刚才还满脸笑容的真希,表情突然变得很僵硬。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你要仔细听喔。」
真希如此表示。
「我想要暂时和你保持距离。」
三月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也来得太过突然了。
「……什么?」
他不自觉地叫出声,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态度很愚蠢。
「这半年来我一直很努力,和你一起回家,一直找你出来玩……就是希望你能够多看我几眼,希望你会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但是,我一直觉得你在想事情,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虽然你会响应我说的话,但其实你都在想着别的事吧?」
三月无法回答真希,因为他没有想到真希会突然对他说这些话,然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很讶异真希已经完全看透他的内心了。
真希说得一点也没错。
如果被问到有没有打从心底好好对待过真希的话,他没有办法充满自信地说有,因为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开始想起别人。
别人。
那个人并不是真希。
「我本来以为是学生会的工作太过繁忙……所以你有时看起来会很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我和涩谷不一样,没有参加社团,也不是这么用功在念书,因此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抱怨。」
三月一边听着真希说的话,一边盯着红茶上方的热气,他已经可以猜测出真希接下来要讲什么,那令他觉得痛苦,但是套一句真希说过的话,他才是没有资格抱怨的人。
「但是……应该不只这样吧?你一直心不在焉的原因,并不只是疲倦或忙碌而已对不对?你会一直这样想事情,应该还有其它的原因吧?」
真希的话语暂时打住,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并喝了口红茶。
店里面非常安静,似乎连真希将红茶咽下喉咙的声音都听得到。
「涩谷……你能老实回答我一件事吗?」
真希终于用缓慢的语调提起了这件事,三月点点头,因为他也只能老实回答。
「……你是不是还喜欢七日?」
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
更何况是从真希口中问出来,让他觉得更加难堪。
但是被真希这么问,他也只能乖乖承认。
他点点头。
「这样啊……」
真希低喃道。
「……我原以为我可以让你顺利地忘记她……会因为我而轻易把她忘记,不过那大概不可能吧,对你来说,这件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沉重得太多太多了……对不起。」
真希渐渐说不出话来,或许是在哭泣吧,然而三月没办法直视她,只能低着头不发一语地颤抖着。
「所以……我才希望今后能和你保持点距离,我想这样对你、对我都比较好,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开始讨厌涩谷……我很害怕变成那样,因为我不想、我不想讨厌你,所以……我们保持距离好吗?」
——对不起。
三月拼命压抑住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因为他觉得如果道歉,一定会让真希更加痛若。
真希这么为自己着想,他不能再加重她的痛苦,所以他不能道歉,绝不道歉。
三月知道这是自己的错。
他知道是自己一直无法接受七日是妹妹这个现实,错在自己而不在任何人;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道歉。
「我知道了……」
三月慢慢地将目光移向真希,并用力挤出一丝声音说道。
「谢谢你。」
真希低声说完后,悲伤地吃起蛋糕。
三月一边喝着没有砂糖的红茶,一边望着这样的真希。
他有一种失落感,仿佛失去了某样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或许将真希看得比想象中还要重。
——真是愚蠢。
他不知道在哪里听谁说过这一句话。
『真正重要的东西,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它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