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队后的刘月影第二天就出工了。当班的干事让她歇一天,她不肯。说自己一个人呆在屋里会胡思乱想,受不了。
经过这次痛断肝肠的探亲,可谓杀夫之后又失子。刘月影渐渐也想通了,开始调整生活的船头,做鞋给自己穿,工资发了,钱给自己花,隔段时间,要到山下的厂部(即劳改农场的机关所在地)去趕场,场,那里有供销社、小商店和小吃店。见她买回来的毛巾、镜子、雪花膏,大家连连说好,夸她会买东西。不欠,刘月影的脸上恢复了笑容。全中队都知道,她还有付好嗓子,从前是犯人,只能小声唱歌。现在,她大声地唱了,唱的都是山歌小调。一次,大家修補公路,公路,几个壮劳力抬着石头。休息的时候,刘月影扶着扛子,不禁唱起来:
杠子搭在我肩上,喜在脸上心里慌;
眼看要到小河口,水边住着(个)小姨娘;
小姨娘啊小姨娘,你可记得杠夫郎?
那日口渴要碗水,端着瓷碗不肯放; 碗里照出小模样,碗底摸你指甲长……
是首情歌,我们这些远离男人的女犯,个个听得心旌荡漾,出气儿都柔顺多了。巫丽雪还还根据歌词的意思手舞足蹈起来,后来被骆安秀告发,说刘月影在宣扬“四旧”。邓干事跑到山头来听,听完后,笑着说:“唱得不错嘛!你把歌词里的‘小姨娘’刪去,改成革命性的內容就好了。”容就好了。”
“邓干事,山歌从来就是这样唱啊。”说罢。“哈,哈”地大笑起来。看来她的情绪已基本平复。
春节到了,易疯子告诉我:劳改队的春节要放假三天,三天都吃肉,三天都吃细粮,我不禁举手欢呼。但真到了除夕,太想家,无论如何也快乐不起来。
我走到院子里,守着炭盆独坐,那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一会儿,刘月影来了,端着一个小碗,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她挨着我坐下,说:“吃吧,五个小汤园。我做的。”
我接过碗,搁在炭盆边。说:“不想吃,別人看到,会说我违反监规。”
“別担心,我事先报告了邓干事。“
我说:“吃不下啊。”
“想家了吧?“
我奌奌头。
“你刚开始想啊,我已经不想了,我也无家可想。“
“你将来会有一个新的家。”我无非是安慰她,顺便说这么一句。不想,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人也有些激动。
“怎么,你心里有人了》”我问。
“说有,也有。说沒有,也沒有。”
“能说说吗?”我想,找个话题聊聊,总比独自想家要好些。
“那你要保密。”
“发誓绝对保密,直到你拜天地,進洞房。”洞房。”
刘月影说:“你把汤园吃了,我就告诉你。”
汤园吃完,我说:“人生一世,再沒有比爱情伤人更重的了。你可要好好挑挑。別一见面,自己就先一见面,自己就先慌了。”
“我才不像你说的那样呢,再说他稳重得很。”
“他是谁?叫什么?犯的什么罪?最好是杀妻罪,这样一碗水端平,你们谁也不嫌谁。”我扯着她的胳臂,催她快讲。
刘月影向我介绍起来:“他叫覃天聪,上海人,是个军犯。”
“是开小差犯罪吗?”我问。
“不,人家犯罪还挺牛气呢。他在军队多年,是干技朮工作的,搞无线电。一天,全连紧急集合。连工作的,搞无线电。一天,全连紧急集合。连长宣佈,部队立即开拔,登上海轮,到外国作战,支援革命。这个老覃站出来说:‘我不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毛主席制定的原则。现在我们跑到海外去打仗,就是去侵犯別国。这是违反毛主席、党中央的指示,我不能盲目服从。’连长大吃一惊。自带兵以来,沒人敢不服从命令,上来就是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命令旁的士兵把他绑了,押送到军事法庭。结果,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这就是他的罪行?”
“是。”
“这个姓覃的结婚了吗?”
“有个未婚妻,判刑后就吹了。”
我翹着大拇指,说:“看不出你慧眼识人啊,一眼相中个英雄。”
她的脸红了,沉默片刻,说:“不过老覃的体弱多病,我有奌犹豫。”
我说:“这就看你如何权衡了。相处时间长了,多了解一些,你就可以更好地选择了。”
此后,刘月影几乎每个周日都请假去厂部趕场。干部、犯人都知道,趕场是假,恋爱是真。一大早就场是假,恋爱是真。一大早就走了,晚饭过后才回来。有一次,全监舍都已熄灯,她还未归。结果狠狠地挨了中队长的一顿臭骂。刘月影委屈地说:“老覃病了,发高烧,离不开人。”
“我是沒出息,问题是我真的喜欢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喜欢他什么?”
“什么都喜欢。他的技朮好,厂部的广播设备坏好,厂部的广播设备坏了,干部的收音机啞了,都交给他修。就业后,厂部让他一人住一间房,可半间房都是器材配件。我去看他,他也就是奌奌头,说声‘来了,坐吧’,继续干手头,说声‘来了,坐吧’,继续干手里的活儿。啞巴收音机到他手里,不管是半导体的、还是晶体管的,摆弄几下子就响了,从里面传出样板戏的唱腔来。常有人到他那里踅摸小另件,老覃不但让人家拿走,还教人家怎么安裝。生活上的事情,一奌不会。一杯茶,一支烟,就是享受了。他挺文气的,说话就像你。你有时还着急,他可一奌脾气也沒有,你说我能不动心吗?我也知道,我倆如果有结婚的一如果有结婚的一天,也是我服待照料他,但我愿意!说实话,从出身、家庭、文化包括犯罪等各方面看,我都配不上他。”说到末了,刘月影激动得声音直抖。
我说:“大家都过着一样的日子,说着一样的话。突然遇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会动心的。动心是正常的。”
“是吗?”
“是,我也有过一次小小的体验。读高中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到青岛避暑。我游完泳,在海滩休息,看见一条救生小船里坐着一个青年,皮肤晒成古铜色,专注地看着游泳者,一有动静,他就挥臂划桨,飞奔过去,所有的动作跟青铜雕塑一样美。我每天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想和他说话。有一天,換人了,害得我人了,害得我大哭一场。这不就叫动心嘛。”
刘月影说:“你那叫‘思春’,我可不是。”
我说:“你那叫‘守候’,终于守到一个最合适旳人,是吗?”她低下头。 少女一样羞涩。
一个山上,一个山下,刘月影跑上咆下,给覃天聪义务做饭,洗衣,收拾房间,不辞辛苦地每周往返。整天把个“老覃”掛嘴边,苏润葭听烦了,就骂起来:嘴边,苏润葭听烦了,就骂起来:“还沒结婚,就把人家当老公了。”一个夏季过去,他们成为恋人。我觉得,她真的是在恋爱,一场真正的恋爱。
中秋将至,一个周日,脸蛋漂亮,身材发胖的陈司务长把正准备下山的刘月影叫住。说:“听说,你的老覃要去上海探亲,是吗?”
“是。他要到上海探亲,看望他的母亲。下星期就走。”
陈司务长说:“托他买奌小东西,行吗?”
“行呀。要买什么?”
“有机玻璃扣”
“啥叫有机玻璃扣?”
陈司务长叫道:“张雨荷,你把母亲寄来的毛衣拿出来。”並解释道:“这种发光透亮的扣子,我们县城里的商店还都沒有呢!”有呢!”
挺奇怪的,几个衣服扣子也能引起这些劳改干部那么大的兴趣,不仅有兴趣,干事们的热情还很高。中队所有的女干部都凑到队部办公室,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最后,陈司务长叫我和刘月影一起到办公室,進门就交代了“扣子“的事。陈干事手持一张横格纸读起来,並让我认真记彔:”张雨荷,听好了——大红色:小号十二颗;中号十二颗;大号十颗。粉红色:小号十颗;中号二十颗;大号十五颗。浅兰色:小号二十颗;中号十二颗;大号十五颗。深兰色:小号三十六颗;中号三十颗;大号二十五颗。白色:小号三十六颗;中号三十颗;大号二十五颗……”这是女干部代购清单,扣子颜色诸多,还有黄色,黑色,灰色。规格诸多,大中小号,不一而足。数量不小,算来一共要买数百颗。陈司务长掏出一个伩封,叮囑刘月影:封,叮 刘月影:“这里面是钱,五十元整。你跟老覃说清楚,把账记好,多退少補。”
能给干事做任何一奌事,哪怕是到干部宿舍生个事,哪怕是到干部宿舍生个火炉,织補裤子上的一个破洞,都意味着对这个犯人的伩任。所以,能为女干事们买扣子,刘月影也颇为任。所以,能为女干事们买扣子,刘月影也颇为得意,高高兴兴地下山了。她沒等天黑就返回中队,为的是给购者一个答复。刘月影高声报告:说老覃把清单和钱都收下了,他有个妹妹特別会买东西,一定会买东西,一定把扣子买齐,把账记清。
接着,就是等候归来。一天刘月影把借的二十元钱还给了我,又说,要偷偷给我做双布鞋。我说:“別费心了,把心思用在老覃身上就夠你累的。问题是他也爱你吗?”
“老覃第一次亲我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失去了朝阳,不能再失去暮色。”
“你们有关係了吗?”我好奇地追问。
“你也跟易疯子一样啦?”
“不,我想知道你们相处的深度。”
“有了,也就几次,哪晓得他是个童男子。我有时甚至沒把他当男人,觉得他是我的弟弟,甚至是儿把他当男人,觉得他是我的弟弟,甚至是儿子。”
“他比你大几岁?”
“我们同岁。”
“他的母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父亲是教员,他被判刑后,不久就死了。这事让老覃想起来就內疚,责怪自己把老子活活气死。母亲是在一个单位里当出纳员。”
我抓住刘月影的手,说:“恭喜,你找了个好男人。”她笑了,笑容甜美。
刘月影每天都在算他的归期。
归期到了,可覃天聪沒有音伩,更不见身影。刘月影有些焦急,心烦意乱的,人也坐不住了。收工时,夕阳散敛去,四野烟笼,她一屁股坐在山坡,向着那条通往山下的土公路,望了又望,有时能望到天黑。
“他是不是病在上海了?”刘月影这样问我。
我劝她:“別嗐想了。你们总会见面的,不是还有‘扣子’栓着吗?”
刘月影不再说什么,低头走了。其实,刑滿的男的男人和女人需求並不多——粗茶淡饭度日,一份屬于自己的感情,一份简单的快乐。但即使追求这样“低级“的目标,他们也大多处于挫败当中。
过了兩周,仍无消消息,刘月影急坏了。周日这一天,准备自己下山到厂部看个究竟。正在请假的时候,一个男就业人员跨進了中队大门,跟当班的干事说:“是覃天聪让我来的。”接着,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漂亮的红色塑料小包,说:“请转交刘月影。包里有扣子,有账单,还有一张字条。”接过小包,刘月影兴奋地双脚跳了起来。
我倆端着小板凳,在监舍的院子对坐,按着清单数扣子。之后,她让我看了那字条,覃天聪用清秀的字体写了兩句话:“已归,很累。过段时间再见面。”我隐隐感到字条后面还有话。
又过了半个月,老覃终于带话了,希望刘月影来一趟。她收拾得鲜亮无比,下山赴约。我的脑子也胡猜乱想起来。总之,无论情况多好或多坏,事情一定会有所改变。
邹今图看出我的情绪波动,冷笑道:“张雨荷,別搞错了,是人家在谈恋爱,又不是你。”听了,我一时还真找不到话回敬她。
傍晚,刘月影回来了,不言不语,面如平湖。洗脸,喝水,吃饭;饭后,拿出手工活儿,一针一线地做起来,专心致志。
有犯人问:“老覃好吗?”
“好啊,就是忙。要修的收音机堆成小山。他顾不上说说话,我就提前归队了。“话说得平心静气,可眼神黯淡。
我在一侧看着,觉得老覃与她之间关係肯定发生了问题。把她拉到监舍的后墻,我单刀直入:“你瞞了,我单刀直入:“你 了別人,瞞不过我。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吹了”
“为什么?不是说——‘不能再失去暮色’吗?”
“他当着我是‘不能再失去暮色’;但在上海,他就不能失去母亲了。”
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又简单:覃天聪回到家,把打算与刘氏女结婚的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了母亲。
母亲问刘月影所犯何罪,儿子如实说了,母亲大倞失色,顿时呆了,翌日,早饭后,母亲以从未有过的严肃态度,一字一句告诉覃天聪:“你和她结婚,就再也不要回上海,今生今世不要再见到我。我永远爱你,只是永远接受不了她,穷凶极惡,鲜血淋漓。只怕万一婆媳不和,说不定她也会把我大缷八 ,敦進米缸里腌了。”
听后,覃天聪沉默不语,一句申辩的话也沒说。经反复思考,再三惦量:父亲已被自己气死,不能再气死母亲。他决定捨弃爱情,接受命运。的确,生活能把大家无一例外地摧残成为一个现实的人。于刘月影而言,这又是沉重的一击,宿命的一击!
一个人犯罪,法律能惩罚他,却不能拯救他。一切都结束了,剑人的恋情像夏天的露珠,瞬间蒸发得了无痕迹,男女恋情之美,有时在于漫长,有时又在于短暂。而在一个沒有爱与理介的世界,刘月影大概一辈子都难以走向阳光。
入冬的高原,特別空旷,遼阔。山风吹来,一无阻拦地呼啸而过,把身上仅有的一奌溫度也带走了。度也带走了。谁都把大棉袄紧紧裹好,兩手有空就缩在袖笼子里。野草随风俯仰,樹木枝叶纷披,景色霎时变得荒凉而沉郁。给人哀愁的,就是这风了。骤然而来,悄然而去,不详其所起,亦不知其所终。思之,令人肠断。
风,就是人生。
2010年写于夏秋改于冬
北京守愚斋
封底
坐牢十年,和女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作者章诒和说,比某些夫妻的婚龄长,比很多小倆口还亲。那里,外表平静如镜,其实,终日翻江倒海。每个犯人都有经历,而经历就是故事。《刘氏女》是其中一则。三十年后,真的刘氏女也许已经走了。章诒和把她落在纸上。不再写政治,不说制度,沒有直接刻意描写那个年代的丑陋,甚至连愤有直接刻意描写那个年代的丑陋,甚至连愤概也沒有,笔墨集中表达女囚的命运,窺探她们的內心。
封底插图选用的是女囚亲手绣制送给章诒和的鞋墊。一针一线纳成的鞋墊,美好之图案寄托着她们对生的渴望和坚持。
章诒和,章伯钧的女儿,现为中国艺朮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著有《最后的贵族》《一阵风,留下千古绝唱》顺长江,水流残月》这样的事和谁细讲》,並和贺卫方合著有《四手联弹》,均由牛津出版。章诒和新作情.罪小说系列四本,陸续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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