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聆隐约听到什么,却不敢确定。
“那天晚上的事,真的对不起,我喝多了。”殷泰稍稍提高了声音,眼光落在林聆未施脂粉的脸上,“不过,你不化妆更漂亮。”
“我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汤盅里的炖汤扬起袅袅热气,将林聆的表情模糊在水汽里。
“第一次?”殷泰惊讶地抬起头,眼里的光芒先是黯淡下去,却马上若有所思的从漆黑的黎明前冲刺到阳光明媚的正午,“恩,我叫殷泰,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右手悬在林聆面前等待她的回应。
“缇娜。”林聆嘴角微微上翘,扬了扬手里的茶杯,目光在穿梭于餐厅里的服务员身上飘忽。
殷泰缩回的手落在自己的茶杯上,耸肩笑笑,“有时间一起出来聚聚吧,你一个女孩子在深圳应该没什么亲人,把我当朋友,让我用实际行动道歉。”
林聆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举起右手叫服务员过来,“买单,谢谢。”
“我来。”殷泰拉住服务员,掏出钱包。
“你帮我修好了电脑,我请你也是应该的。”林聆扬手掏出一张一百元元的纸币。
“那是随手的事,怎么能让你请我吃饭?”殷泰把一张百元钞票塞进服务员的手里,示意他离开。
“那怎么行?”林聆拿钱的手倔强的伸着。
服务员看看林聆,又看看殷泰,堆起一脸笑容,“我还是收先生的吧,哪有让女人买单的道理?”
林聆缩了缩脖子,苦笑着摇摇头,“那谢谢你了。”
“别客气,我们 ”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家了。谢谢你的顺手,谢谢你的晚餐。”林聆不等殷泰回答就拎起包包,消失在餐厅玻璃门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殷泰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好日子,眯着眼深吸一口,冲找钱回来的服务员说道,“再给我拿瓶老青岛,要冰的。”
冰凉的啤酒再杯中卷起雪白的泡沫,超越钢化杯的边缘满满的膨胀,殷泰俯身将溢出的泡沫吸入口中,脑海里突然忆起爱喝啤酒泡沫的于萌。
于萌幼稚的任性浮现在泡沫里,再随着泡沫“劈劈啪啪”的响声破碎在殷泰抽搐的嘴角。
四年前,她16岁,他21岁。她辍学闲逛,他近乎于无家的游荡。他们在烟雾弥漫的网吧里蓬头垢面的相识,她成了他的小女朋友。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她跟着他回到不足10平方米的房间,在有人时躲在屋里一言不发,在没人时纵欲。她19岁时一个人去红会医院打掉了他第二个孩子,然后蜷在脏兮兮的椅子里和网上新认识的GG亲亲我我的聊天,听到他从超市下班回来,便“嗖”地钻回床上的被窝里蒙起头装睡。他没有家,他一直这样认为,爸爸妈妈只疼爱小他3岁的弟弟,根本无所谓他的存在,即使一整年不回家也没人问经。他几乎成了于萌家的儿子,住在于萌父母干干净净的福利房里。爱屋及乌的于萌妈妈毫不犹豫的“借给”殷泰第一笔做自己事情的五万块钱,而这些,是他从来不敢奢望和亲生父母开口的。如果不是于萌无稽的网恋,不是她和“小帅哥”翻云
覆雨后东窗事发,也许,殷泰现在还在那个安乐窝里幸福着。
年少的时候,不懂爱情,借欲望姘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灵深处的某些渴望。
大半年过去了,于萌妈妈给他的钱翻了一番,可惜这第一桶金没能循环往复下去,而是连同那充满期颐的本金一起被深夜的霓虹焚烧。殷泰偶尔想起荒唐的于萌,除了痛心,就是心痛,心痛自己消失的幸福。发现林聆和林玉纯属偶然,可每一步接近,却都按照他描绘好的剧本进行,即使偶有意外,结果也总是如愿以偿。
殷泰后来每次拎着水果和零食来林聆的公寓,都神奇的与林玉擦肩而过。他坐在她身后的沙发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昏昏的睡着,直到林聆伸着懒腰从电脑前的椅子里爬出来说,“我要睡了”,说,“你该走了”。
林玉应邀去了海口的“蓝颜”家里,没有她壮胆,林聆不再在夜幕降临后出门,毫不厌倦的重复着公司 公寓间单调的两点一线。殷泰则是这单调中唯一的新鲜。
慢慢的,林聆会在被他眼神灼烧的间隙和他搭几句话,偶尔答应他一起宵夜的邀请。她逛街,他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拎着她买好的东西和为她买好的绿力;她上网,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剥好手里的蜜橘或削好暗红的蛇果,放在她旁边的果盘里;她给狐狸洗澡,他风风火火地递东送西,狐狸的沐浴露、浴巾、梳子上都留下了他的汗水。但是不管他怎么殷勤,不管他如何讨好似的买了一大堆给狐狸的零食、玩具,狐狸都不买他的帐。
林聆的电脑旧病复发,殷泰为她换了一个新的内存,“这内存还没过联保,我改天丢去赛格修理。”
林聆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发现电脑显示他正在从自己的移动硬盘里向林聆的电脑复制着什么,她抢过他手中的鼠标,死死的盯着屏幕上的小文件夹像回旋镖一样来回飞舞,“你在做什么?”
“看你在线观看太吃力,所以给你拷个好看的电视剧。”殷泰把身子撤向一边。
“我不喜欢连续剧。”林聆嘟起嘴。
“玩过仙剑奇侠传吗?”殷泰抛过一个不搭边际的问题。
“当然。”林聆不屑的回答.
“你觉得那游戏如何?”
“很好啊。和《龙与地下城》一样,都是无法复制的经典。”说起游戏林聆显得有些兴奋,因为,她大学的青葱时代的轨迹完全是随着游戏一起欢喜悲伤的。
“那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电视剧。”殷泰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
“我说了,我不喜欢电视剧。”林聆的表情黯淡下来。
复制完成,殷泰没有和林聆争辩,只是默默点开“第一集”的文件。酒剑仙、女娲后人、婶婶、李逍遥、赵灵儿、林月如、阿奴 熟悉的人物,熟悉的情节,林聆不再说话,向前倾靠着身子,一集接一集的翻看,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这真是自己喜欢的。
仙灵岛,荷花池,水中沐浴的仙女,荷花丛中魂魄尽失的逍遥哥哥 他们本来美丽的邂逅,在主机安静的一瞬间结束。停电,没有征兆。林聆失落的靠回椅子里,想起燕乐。他们曾经用多少个废寝忘食的日子,把单机版仙剑所有不同的结局一遍遍打到通关 结痂的伤疤,又被过往掀起,揪着心生生的疼痛,泪水滑落在指尖,才猛然发现,有些事,有些人,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是永远。
故乡九月的夜晚应该已是如水的清凉,她很想知道燕乐现在过得怎样?继续无所事事的游戏,还是已经开始奋发图强?故乡的秋水穿越时空,从林聆的眼里落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殷泰递过纸巾,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想听故事吗?”林聆的思绪跳过窗外的护栏,落在远处的灯光里,灰色的飞蛾围着灯光翩翩起舞。
“恩,想。”
“很多年前,在一个不大但很淳朴的城市里,有一个男孩儿爱上了一个女孩。他每天接她放学,风雨无阻。他们在童年里相识,在高考前的寒假相恋,从故乡到他乡,从懵懵懂懂的高中到叛逆不羁的大学,又到残酷现实的深圳。”林聆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确定了殷泰在听,才继续说道,“刚来深圳的半年里,同来的几个同学因为没找到工作相继离开,而女孩儿却在别人的羡慕中找到了她的第一份工作,月薪1200元。女孩儿下班的时候,男孩儿总会在车站接她,然后手牵着手穿过草地,回到破烂但温馨的出租屋里。半年后,公司倒闭,女孩换了另外一份工作,男孩儿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车站。女孩儿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虽然经常一到月末,除了不见颜色的炒饭就是借钱过活。直到有一天,有人提醒女孩儿,这样的爱情不是爱情,当爱情遭遇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或是没有上进心的男人,又或者是没有能力或不愿意努力负担家庭的男人,爱情的城堡就只能是沙滩上孩子们嬉戏的沙雕,只要一个现实的浪花,就可以抹平所有的所有。女孩儿开始害怕,不是怕挨饿,也不是怕为了躲避房东催交房租时半夜里的偷偷搬家,只是怕自己和男孩儿多年来被羡慕的爱情最终一文不值,落荒而逃。女孩儿一边让男孩儿找工作,一边不余遗力的更加恩爱,生怕某天,一觉醒来,男孩儿就不再是这个爱她的男孩儿。来深圳快三年的时候,男孩儿还没有找到工作,女孩儿觉得自己是男孩儿的牵绊,是他的包袱。于是违背内心的和他决绝,把男孩儿赶回老家。而女孩儿则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寂寞的深圳。 ”林聆说完,抬起头看着殷泰,“你说,男孩儿会不会很恨这个女孩儿。”
“不会。但是这个故事太多漏洞。”殷泰流露出鄙夷的神情反驳道,“怎么可能会有人三年都找不到工作?男人怎么可能花女人的钱,要女人养?”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林聆盯着手中被捏得湿乎乎的衣角,“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他们吃5毛钱一袋的华龙方便面,最苦的时候甚至一天只吃一次干炒白米饭,到了后来,女孩儿见到方便面就想吐,见到米饭就反胃。”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你把深圳说的像地狱一样可怕!”殷泰从鼻子里发出嘲笑的哼声。
“为什么不可能?深圳容不下爱情!那个女孩就是我!就是我!我就是那个女孩儿!”林聆眼中滚动着温热的泪水,手里的衣角被捏出交错的折印。
“你?”殷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错愕地打量悲愤的林聆,“方便面,干炒饭,一天一顿饭,为逃房租半夜搬家 这些都是你?”
“没错,是 。”林聆的 我 字未曾出口,她已被殷泰狠狠抱在怀里。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让你过回那样的生活。我会好好地疼你,好好地保护你,好好地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苦,不会再让你哭,不会让你再闻到方便面的味道。 ”
林聆没有挣扎,在殷泰的怀里越来越伤心的哭泣。他就像个慈父,轻轻地抚摸林聆长长的黑发。
缘分来临的时候,有时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随缘相遇,一见钟情,而是场按着剧本上演的偶遇。这一招反客为主,“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渐之进也。”让林聆的心理防线在不知不觉中毫无招架之力的坍塌。
3、他的家
农历八月十四,中秋的前一天,殷泰像往常一样在下班后拎了一袋蜜橘和一个浑圆的蜜柚,敲开了林聆的公寓。等林聆第二次眼泪汪汪地关了《仙剑奇侠传》的大结局,一起下楼吃晚饭。
“明天中秋。”殷泰把老青岛倒进杯子,淡淡说道,“你有安排吗?”
“没有,正好周末,在家睡觉好了。”林聆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抬头。自顾自的开起小差:又是中秋,不知道上周寄回家的月饼和信爸爸收到了没有,不知道水果味的月饼他们吃得惯吗
“那,明天和我一起过中秋吧?”殷泰倒了半杯酒在嘴里。
许久,林聆都没有回应,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手中的筷子在白白的米饭碗里挖出了一个小坑。沉默比拒绝更让殷泰难过,她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觉得一切都还不确定,本来可见可不见的中秋此时却像一根肉刺,激起他挑战的欲望。殷泰夹了一块牛腩放在林聆拨出的米饭坑里,故意提高声音,“林聆,中秋节和我一起回家见爸妈吧。”
“嗯?”林聆从自己的假想中惊醒,无辜地看着微露不悦的殷泰。
“我是说,明~天~你~和~我~一~起~回~家~过~中~秋!”殷泰一字一顿的强调,引得餐厅里吃饭的人们纷纷投来善意而祝福的微笑。
“我?”林聆诧异地重复,“和你一起回家过中秋?”
“对。不愿意吗?”殷泰追问。
“可是 ”林聆在犹豫。按照家里的风俗,这种隆重的日子只有准媳妇才能上门吃饭的。而自己和殷泰现在只算是朋友吧?
“做我女朋友。我是认真的。”殷泰突然抓住林聆的手,满眼渴求,“别拒绝我。明天中秋呢,我已经和家里说了我会带女朋友回去。”谎言,他用父母的希望做赌注。
林聆用手指抠着桌面,“见父母可不是过家家的玩笑!”
殷泰把林聆的手捧在手里,“听我说,你是第一个我想要主动带回家的女人,我想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那于萌呢?”林聆想要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却没能如愿。
“她?”殷泰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你说过你不会介意以前的故事的。她只是这个过去,是她背叛了我,离开了我。”他把林聆的手握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再说,她是自己找去我家的,根本不是我主动带她回去的。”
“谁都有过去,在意的过来吗?”林聆笑着摇了摇头,“你父母喜欢吃什么?”
“啊!你同意了?”殷泰惊叫着站了起来,兴奋的死死拉着林聆的手拼命摇头,“他们都很随便的,东西的话,我们明天在一起去买,无非就是些烟酒月饼什么的。”
“恩。放开手吧。都在看呢。”林聆红着脸低下头,“今天你早点回去吧,我想睡了。”
“好,好,好。那我送你回去就走。明天我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买东西,再回家吃晚饭。”殷泰拉起林聆向门口走去,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甩在餐厅吧台,挥挥手说道,“不用找了。”
服务员眯起眼睛微微欠了欠身,“谢谢,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泛起鄙夷的神情,小声嘟囔道,“穷样!就多三块钱,也要耍耍大牌!”
穿过两条小巷,林聆在公寓楼下执意要殷泰先走,看着他三步一回头的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才返回自己的窝里。冲过凉,林聆坐在床角抱着枕头神游太虚。不管怎么想,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殷泰回家过节的事。只是回想起餐厅里羡慕的眼光,让林聆潜伏的虚荣得到了点点的满足。“他的父母会是什么样子?他的弟弟真的像他说的那么讨厌吗?”
林聆又想起燕乐。上大学时的中秋总是孤孤单单,春节总是热热闹闹。在燕乐的外婆家,林聆是大家疼爱的外甥媳妇,做她爱吃的东西时,总要留一份单独的出来。燕乐的表弟对她这个准嫂子也是尊敬爱护有加,容不得别人有丝毫的欺负。今年中秋,燕乐在家里,她在深圳,外婆是他一个人的外婆,表弟也是他一个人的表弟,所有的快乐都与她无关。
手机有短信进来,是阿雄,屏幕上简简单单的一句“中秋快乐”。林聆按下回复,“你也要一样快乐”;肖明的信息也飘了过来,明显的群发问候,林聆笑笑没有回复;她又想起天蝎劫,想起黄川的人间蒸发。林聆恍然顿悟,终于找到自己没有拒绝殷泰的原由,他不是天蝎,是摩羯,和她一样。天蝎桃花劫里说,如果在桃花劫里把握良机,还是会有不错的姻缘的。摩羯结束了天蝎,林聆以为,也许不幸的爱情也该就此结束。爱一个人是甜蜜的痛苦,竭尽全力的付出,却总是被伤的体无完肤;被一个人爱是痛苦的甜蜜,即使有小小的遗憾,至少在转头抽身的时候还可以微笑着走开。
“好吧,如果他真的爱我,疼我,保护我,会给我正常的生活,那么就在一起吧。”林聆小声的对自己说。
人与人之间总有一个无形的天枰,每个人的手中都有可以付出的砝码,也都有自己想要的结果。爱情一样,婚姻也无法逃脱,林聆想要一个人疼爱,一个安定的家,而殷泰需要林聆在他身边。打着爱情旗号走到一起的两个人,在内心的最深处不一定都与爱情有关。
商场里挤满了采办礼物的人,殷泰拉着林聆在人群里艰难的前进。两条软盒玉溪香烟,两支95年的张裕干红,八马茶业的香韵一号,香港的大班冰皮,各色水果塞得满满的果篮 买单时殷泰制止了林聆付款的举动,笑着说道,“款我付,但东西是你买的。”
等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大汗淋漓地挤出人潮沸腾的商场,太阳已经收敛了刺眼的光芒,懒懒地倚在远处的高楼上。人像一下子从异次元空间钻出来一样,塞满平日里满街的空出租车。时间的推移让殷泰显得焦急而压抑,直到好不容易像抢劫似的坐上出租车,他和司机说了地址,又拿出市话通给家里拨个电话。
车窗外的节日里布满焦急,在她的家乡,这样的节日里只会有热闹和喜庆,绝没有形色匆匆赶路人潮。
殷泰在电话里说着家乡的土话,林聆把头转向一边将失望和不满塞在假装听不懂的面具下面。他说谎,他根本没提前和家里说带女朋友回去,就连现在也只是在支支唔唔的传达他将要到达的消息。
“怎么了?”林聆等殷泰挂掉电话佯装不知地问道。
“没什么,告诉妈妈我们半个小时以后到而已。”殷泰拢了拢放在座椅上的礼物,若无其事的回答。
“家里不知道我们回去吗?”
“爸爸知道,我嘱咐他不告诉妈妈的,毕竟,一开始没把握你会跟我回家。再说,我也想给妈妈一个惊喜。”殷泰用食指在林聆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笨蛋,逍遥哥哥什么时候骗过灵儿。”
林聆的面具轻轻的微笑,面具下却泛起忧伤,殷泰不是逍遥,林聆也不是灵儿,可是欺骗却是真的。最后的诀别,逍遥心疼灵儿撑得太辛苦,明知她一闭眼就是永别,还是骗她会在到家时叫醒她;刚才的电话,殷泰明明一直在和一个年长的男人通话,却告诉林聆那是妈妈,明明是不知,却要说是惊喜。
第一次走进他家所在的小区,林聆有些惊讶。这竟是她初来深圳时看到的第一张楼盘宣传单的实景,峰峦叠翠的青山,潆润浅卧的碧湖,香气弥漫的丹桂、茶花、竹林,缠绕于山间的雾海 皎洁的月亮探出山顶凝望。
到了家门口,殷泰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林聆,自己空着手按了门铃。这是早约定好的,礼物是林聆给他父母的见面礼。
他的父母涌在门口,一边说着浪费的抱怨,一边喜笑颜开的扯过林聆手里的东西,放回自己的屋里。
“娘,那袋子里是冰皮月饼,要放在冰箱里,不然会化掉了。”殷泰冲他母亲的背影喊道。
林聆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听见柜门开合和包装袋悉悉索索的声音。这里和殷泰之前的描述不符,这样的开场白,这样的头次见面,该用怎样的词汇形容?淳朴?虚伪?贤惠?小气?礼数?物质?
殷泰父亲不自然地寒暄让林聆觉得紧张而压抑,她索性躲进厨房给他妈妈打起下手。殷泰妈妈一边递过没剥皮的蒜,一边用蹩脚而变味的普通话说,“厨房脏,你是客人,回屋子里吃水果、点心去。”
晚饭没有节日的丰盛,殷泰父母一个劲的解释,菜少是因为他没提前打招呼的缘故。
第一次见面,“家”有些拘谨,晚饭后不冷不热的寒暄。殷泰妈妈总是以普通话开头,然后在令林聆茫然的土话里结束。“娘,说普通话嘛,聆聆听不懂。”每一次林聆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盯着殷泰,他就像复读机一样用定格的语言提示。
喧闹的节日安静了下来,殷泰的父母被小区里的老乡叫出去打牌,他弟弟也拉着自己的女朋友去湖边赏月。林聆想要回公寓,被殷泰用没车的理由拦了下来,“这么晚了,你自己走我也不放心。一会你就睡里边的主卧,我在飘窗上睡,反正天气很热,我一般都不睡床的。”
“明天还要上班呢。”林聆拎着包包起身。
“早上有车到你公司的,小区门口就是公交总站,方便的很。”殷泰拉住林聆,“我父母都是农村出来的,没什么文化,你没生气吧?”
“生气?为什么?他们挺好的?”面具眯起眼笑着回答。
“那你先去洗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可我没带睡衣,我得回去。”
“我有超大号的纯棉新T恤,我拿给你当睡衣。”殷泰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包,把她推进卫生间。
林聆在镜子里看到苍白的面具上有莫名的忧伤,浑浊的眼泪顺着面具的眼角滑落。殷泰敲门送T恤的时候,林聆泼了把水在脸上掩饰泪痕。
月光透过宽大的窗户均匀地撒进屋里,白色的纱幔随着窗口送进的清风翩翩起舞,撩过在飘窗上蜷成一团的殷泰。
“还是你到床上来睡吧。”林聆抱着枕头从床上坐起。
“那你呢?”
“我去你那里,我个子小点,可以伸的开腿脚。”
“不行。这大理石台面太凉,女人是不能睡的,对身体不好。”
林聆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开心。“男人心疼女人的真假,总在最细微的点滴里。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林聆认床,换地方总是睡不踏实。半夜里,殷泰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在林聆身边躺下,她假装不知。天快亮的时候,林聆才沉沉睡去,殷泰借翻身,把手搂在她的腰间,直到闹钟响起。
出门的时候,殷泰塞给林聆一盒温好的纯牛奶,一个月饼,一个蜜橘,要她到了公司当早餐吃掉。林聆一阵鼻酸,自从燕乐走后,很久没人在早上这样真实的关心过她了。去车站的路上,殷泰拉起林聆的手,俨然一对情侣的模样,林聆也没有了像以前一样想抽回手的冲动。
初升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车站两边高高矮矮的绿色里,林聆坐在长椅上,殷泰在太阳下逆光的轮廓让她有些眩晕。他说,公交车来的时候,他会叫她,他会等她坐上车再去坐自己的车。可幸福来的时候呢?有没人会提醒谁?有没有人会等谁幸福后,再自己幸福?
林玉从海口回来,殷泰已和林聆以恋人的身份自居。林玉的极力反对,像是被丢进巨大的棉花垛里的一小粒石子,没有声响也寻不见踪影。“何苦自残、没有结果”,这是林玉为林聆荒唐的病态所下的诊断证明,只是她显然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林玉的心犹如被利刃一道道划过的生疼,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次自己会失去林聆。从没红过脸的她们为殷泰的事起了战火,下班后,林聆开始越来越少的回公寓,越来越多的回殷泰的家里。林玉愤怒,林聆固执,双子和摩羯的对峙,若论耐力,胜出方一定是摩羯,没有人比她更能忍耐。其实,林聆并不喜欢殷泰的家,虽然表面和气,却总觉得暗地里涌动着什么无法预知的突然。可是,每天清晨一起等车的温暖,上班时关心的短信,下班后紧张的电话,回家后桌上并不丰盛但却还算可口的饭菜,晚饭后一家人聚在沙发上看电视时的热闹,都让林聆不断的增强对“家”的依赖。一个独自在外漂泊的女人,总要找到一个地方落地生根,就算那土地贫瘠,干旱缺水。
十·一七天长假,林聆都住在殷泰家里。十月二日的清晨,殷泰爸爸把殷泰从沙发里揪了出来,要他带林聆出去玩玩,爸爸罗列出一大堆名单,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欢乐谷,海上田园 ,随便他们去哪儿,就是别老是闷在家里。
他们挤在嘈杂的公车里一路颠簸,到达世界之窗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殷泰选择了世界之窗而不是欢乐谷,是吸取了以前带于萌玩的经验。欢乐谷里的机动游戏虽然惊险刺激、畅快淋漓,可每一次排队的痛苦,都足以让狂跳的心脏被毒辣的太阳将水分和兴奋一起抽干。
泰姬陵、狮身人面像、埃菲尔铁塔、大峡谷、尼亚加拉大瀑布 相机里留下了他们欢笑的身影。一日之内,全世界所有壮丽的景观都真实又不真实地拥抱着他们,甚至有一瞬间,林聆希望能和他一起去真正的富士山,看粉色樱花雨讲述古词里的落英缤纷。
长假的最后一天,殷泰回电脑医院加班,林聆一个人呆在家里上网。下午,于萌没有预兆的出现在殷泰家里,说是要取回自己的东西。殷泰爸爸的脸因为担心和恐慌早已不知变成了什么颜色,拨过殷泰的电话后,就在客厅里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打转。
挂掉爸爸的电话,殷泰一边立即从电脑医院往家赶,一边打电话嘱咐在家里的林聆,“她是个脾气很坏的小女孩儿,你千万别和她起冲突啊!就算是她对不起我在先,我也还会当她是自己的妹妹。其实,她没坏心眼儿,就是还没长大,还不懂事 ”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林聆看了一眼在书柜里气哼哼翻腾着的于萌,心里隐隐冒着酸水,“我知道,她还是个孩子。”
林聆挂了电话,给于萌倒了杯冰水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微笑地看着她,“外面太阳那么大,先喝口水,然后再收拾吧。”
“不用你假装好人!狐狸精!”于萌正愁怎么才能把殷泰家里弄得鸡犬不宁。
林聆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的表情,淡淡的笑了笑,帮于萌取下书架上她够不到的格子里的相框,“我知道这是你买的,照片在里面没动。”
于萌一把将相框夺了过来,恶狠狠地抽出相框里她的照片塞进一旁的塑料袋里,“不用你管!你不就是比我个子高吗?有什么好显的?”
林聆没有说话,转身从衣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满眼通红还不时用袖口蹭蹭泪水的于萌手边,“你的衣服,我帮你都整理好了。”
于萌撕扯着声带咆哮,像一只在雨夜里失去庇护的幼崽,用张牙舞爪的姿态掩饰心中的恐慌,“你怎么这么烦啊!走远一点!走远一点!”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瓷杯,做出要砸向林聆的姿势。
林聆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于萌绝对没有咂向自己的勇气,即使杯子扔出碰到自己,最多也就是红了、肿了。她一个小女孩,没有坏心眼,只是还没长大。“既然你已经不要他了,为什么还要执着?”
于萌一惊,说话的底气顿时泄了一半,举着杯子的手也缓缓放下,咬着牙说,“就算我不要他,也轮不到你。”
“他说,你这辈子都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林聆在殷泰的话上做了些许的加工点缀,看着于萌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崩溃敌意的防线,回到小女孩儿该在位置嘤嘤的哭泣。
“你都知道了?”于萌含着下颌看着林聆,小声说道。
“恩。他还说,你就要在上海结婚了,到时还要送你喜欢的Kiti猫给你。”林聆的语气温和的像邻家熟悉的姐姐,而不是一个情敌。
“真的吗?他说送我Kiti猫?”于萌用手抹着挂在脸上的泪珠,露出一丝微笑,“你看,他是我的,他知道我喜欢Kiti猫,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该在这。”
“他说,你婚礼的时候,如果你邀请,我们会一起祝福你。你找到了你想要的男人,你想要的幸福,我们会为你开心,因为你是他的妹妹。”林聆在靠近于萌的床边缓缓坐下,斜见殷泰爸爸从卧室门口缩进客厅。
“我为他打掉2个BB的。”
“每个人在相爱的时候,都恨不得能付出一切,我不否认你们曾经有过的故事。可是故事,就是过去的事,已经不能改变,我们要负责的是现在和明天。如果你不爱那个在上海要和你结婚的男孩子,你也不会不顾一切的抛弃殷泰飞去上海,寻找你想要的幸福,不是吗?”林聆看了一眼已经低头不语的于萌,继续说道,“婚姻不是玩笑,如果你爱他,就全心全意,别让爱情变得朝三暮四,毕竟现实的人生不是理想国,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林聆拉起于萌因抽噎而颤抖的手,递给她粉红的纸巾筒,“更何况,你没有损失,多了一个哥哥,多了一个愿意疼爱你的人,这样不是很好吗?”
于萌趴在林聆的肩头近乎于嚎啕,泪水决堤一般倾泻而下。林聆什么都不说,只是像当初殷泰安慰自己一样抚摸她的头发。
许久,于萌渐渐止住抽泣伏在林聆耳边说道,“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会和我大吵,会撵我出去,甚至大打出手。可是,现在我却没办法像进门之前想好的那样恨你。输给你这样的好女人,我心服口服。”
林聆笑了笑,“如果你愿意,叫我声姐,就又多个人疼你。”
于萌微微点了点头,简单的一个“姐”字始终没有叫出口。可是,于萌想要点燃的战火却在还没烧及任何地方的时候,覆灭在林聆软软的话语里。
殷泰赶回家时,殷泰爸爸已经送于萌走了,他冲进卧房拉着林聆上下左右地看了又看,不安地问道,“你没事吧?你见到她了吗?”
“恩,她走了,只是拿了些她落下的东西,删了电脑里有她的照片。”林聆淡淡的微笑。
殷泰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信息,于萌发来的,简单的只有两句话,“她是个好女人,你要珍惜。你借我妈妈的五万块钱在你们结婚之前还就可以了。”他放下手机猛地搂过林聆,紧紧地拥在怀里,“都过去了,我会好好爱你。”
为什么因为爱过或爱着同一个人,就一定要成为敌人?其实,彼此宽容的释怀,内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爱人又何苦为难爱人?
长假过后林聆回到公司,林玉的表情是没有温度的漠然。她们一样在压抑,如赌气的姐妹。双子表面的莫不在乎,摩羯内心不肯低头的倔强,将她们之间的橡皮筋拉的越来越紧。要么超过负荷绷断,两人一起受伤;要么一方放手,另一方受伤。
林聆辞职的事从行政部传进林玉的耳朵时,林聆已在资料室整理交接用的项目跟进清单汇总。林玉径直冲进资料室,将林聆手中的资料打翻在地,从眼睛里迸射出的火焰把林聆团团围住,“你疯了?那种男人,你玩玩也就罢了,居然还要为他辞职?”
“玩玩?我只是想安定下来。”林聆没有勇气直视林玉,默默地蹲下,拾起散落在地面上的文件。
“安定?他能给你什么安定?论前途,比不上肖明;论家底,够不着海龟的百分之一。拿什么给你安定?”胸中的怒火让林玉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说他爱我,不会再让我哭,不会再让我受一丝委屈。”林聆把拣好的文件放在资料柜上,回视林玉。
“一个痞子一样没有正常固定工作的人的话你也相信?”林聆认真的眼神在林玉眼里是力道无比的挑衅。
“是。他是破修电脑的,但是他至少有一门技术可以生存。”林聆看着嘴唇气得发紫的林玉,心里被猫抓一般的难受,把头别向资料柜,抠着柜面,幽幽地说道,“有前途,有地位,又能怎样?该走的一样会走,蒸发一般的干净。”
“就算你伤透了心,想重新开始,也没必要辞职。”没有人能比林玉更能读懂林聆想起黄川的神情中的酸楚。
“他住院了,需要动手术,他家里没人照顾他。”林聆抬起头看着林玉。
“住院?什么病?他家里人不是都在深圳吗?”林玉略微消了些脾气,这就是林聆的性格,她连路边受伤的小狗都会心疼的怜惜,更何况是个对她有所承诺的活人。
“据说是什么肛瘘。和痔疮差不多,比痔疮复杂。”
“坏事做多了才会烂屁股。”林玉嘟囔了一句,又转回话锋,“这和你辞职有什么关系?他家里人呢?他老爸老妈呢?”
“他从小父母就不怎么喜欢他,只喜欢他弟弟,现在他住院已经几天了,可是他妈妈也就只去过一次,连十分钟都没呆到。”林聆低着头说。
“痔疮那么小的手术,没人看也没什么吧?”林玉软了下来。
“不是痔疮。本来昨天他就要手术的,麻醉都做好了,结果上手术台时心跳才四十多一点,被医生赶了下来。而且手术能否成功最关键的是伤口愈合阶段,如果护理做的好,及时换药保持伤口干爽清洁,治好的把握就会大很多,否则,那肛瘘就会像耗子一样来回打洞。”
“耗子一样来回打洞?”林玉睁大了眼睛,一脸诧异,”痔疮不就是长个包包吗?哪里来的打洞的耗子?”
“医生说,宁治十痔,不治一瘘。瘘道会从直肠一直钻出来,形成的洞口和肛门自立门户。”
“呸,真恶心!”林玉皱紧眉头,仿佛看到无数只狞笑着的老鼠趴在洞口为胜利欢呼,又恍惚看到林聆手持棉签,满面泪水,被看不见的锁镣锁在白色的病房里,铁链另一端的男人看不清脸的轮廓,却看得见满脸得意的狂笑。
“总得有人照顾他,今天又做术前检查了,如果顺利,明天就动手术。手术后好多天他都没法下地的,更不能生活自理。”林聆把放在柜子上的资料拿起来,塞回到文件夹里,“我手上所有项目资料的跟进记录都已经整理好了,给上面看过,就可以转交给你。”
“你一定要辞职?”
“恩。”
“企鹅批了?”
“恩。”
林玉泄了气的靠在墙边,“你会后悔的,真的。”
“不会,就算会我也不会说出来。后悔两字我的字典里没有。”林聆的心被林玉的话狠狠地敲击,她在悬崖的边缘挣扎着不让自己落下去,下巴却高傲地仰着。
“不死撑,会死啊你?”林玉举起手想落在林聆身上的某处,却还是改变了方向砸向旁边的桌角。
“他是我男朋友,我得照顾他。”林聆伸手去牵林玉砸红的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桌角。
林玉叹了口气,从颈间的链子上取下一个银色的指环,放在掌心摩挲了几下,拉起林聆的右手,食指、中指,指环太小;小指,指环太大,林玉有些无奈地把闪耀的银色套在林聆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的刚好。“从庙里求的,希望这次你是对的。”
林聆点点头,尽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姐,我会好好的。我知道,要是他欺负我,你不会放过他的。”
“你为他那样做,他要和你结婚吗?”
“恩,他说他不想再无依无靠的漂泊,他想要个家,要个老婆,要个儿子。”
4、意外
黄川一下飞机,直奔林聆公司。他早计算好了她下班的时间,捧着刚买来的黄色玫瑰,早早在马路对面的榕树下候着。卡地亚的钻戒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他开始幻想林聆见到自己时喜极而泣的样子,幻想林聆看到这一克拉钻戒时惊讶的神情,幻想他为她戴上戒指后,她在自己脸颊留下的香吻。
黄川远远看到林聆一个人从大厦里出来,正准备迎上去,却发现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搂着林聆的腰钻进出租车里。阳光落在林聆右手无名指上折射出的光芒,如一记飞镖狠狠地钉在黄川心上,溅起一片鲜红,濡染了夕阳,也冻结了黄川。看着熟悉而陌生的爱人模糊在路口的转角,黄川苦笑着咬着后牙拨通林玉的电话,“喂?林玉吗?”
“我是。请问你是?”
“黄川。”
“黄川?!南京的黄总?”林玉不禁大声脱口而出,声音里除了质疑还有嘲笑的成分。
“恩,是我。她还好吗?”黄川尽量平静,却无法掩饰他迫切的急躁。
“谁?谁好不好?黄总的话,我不明白?”林玉此时恨不能把电话另一端的男人生吞活剥了,心里暗暗骂道,“动情的女人受伤后怎么会好?怎么会好!林聆也是个白痴,居然相信这种男人,最可恨的是还相信殷泰那种男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林聆。”黄川开始不耐烦,那无名指的上光还在他眼前得意地晃着。他只想知道她无名指上的闪光是个错误,好让自己现在手上的首饰盒还有机会被捧到她的面前。
“呵呵,她啊,好得很。难得这么久了,黄总还挂记着我们这种小人物 ”
“她过得好吗?一个人吗?”黄川没心情理会林玉的泄愤,霸道地打断林玉未完的揶揄。
“不是说了吗,她好得很!遇到一个说不会让她再受伤,再受委屈的男人,做起了小女人,现在 ”当电话里传来忙音,林玉突然冒出后悔的念头,如果黄川真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失去消息,现在只是想兑现他对林聆的承诺的话,那自己就做了件坏事,很坏的事。尽管她不认为黄川是林聆最好的人选,但比殷泰却好几万倍。林玉回拨黄川的号码想要解释,电话里已是关机的声音。“也许,他只是问问,最好他只是问问。”林玉小声嘀咕。
黄川挂机的同时把手机深深地按至关机,默默取出曾经精心保护的卡片,苦笑着把电话卡连同首饰盒里的戒指,一起丢进路边的下水道里。黄色的芯片落入雨水井的时候没有声音,卡地亚的白金钻戒“嗖”地径直钻进水底,漾起轻微的涟漪向四周荡去,轻微到还未触及林聆的心就已经平静。
黄川坐在莲花山公园的草地上,看着濡血的夕阳隐入地平线下,繁华的灯光汇成蛛网或是车河,曾经和林聆一起依偎过的宾馆的轮廓模糊在夜色里。王宜冉意外的死了,林聆意外的结婚了,这两个女人纷纷跳出了他的掌握。爱情脆弱的不堪一击,上帝诡异的嬉笑,“这不是你的爱情,我要收回,这不是你的!”同时不声不响地拿走了他如日中天的大好前程,没了王宜冉父亲的撑腰,所有人的应和都懒散无力。实力?什么是实力?到头来,还是“人力”比较实际!
林聆的闪婚是他怎么都未料到的,就如王宜冉的死。
一个月前,她还歪着身子睡在黄川身边;一个月前,他以为自己终于发现可以让奶奶们同意解除婚约的妙计;一个月前,报纸上的一则偷肾新闻意外的成了王宜冉的索命绳
BOYBOY,隐秘而污浊的地下酒吧。
黄川将五百块钱砸在打着哈欠看门的轻年人脸上,将一脸凶神恶煞换成了贵宾礼遇,这才顺着满腔涂鸦的昏黄楼梯,进入探子口中“猴子”出现的地方。
小心而厌恶的跨过蜷在地毯上嘴里叼着大麻烟卷和吸K粉条的男人,黄川在离DJ台最近的沙发里坐定。点了一杯名叫“上帝之血”的鸡尾酒和两支特供雪茄。
各色的原酒瓶,在微闭双眼晃着脑袋调酒的小伙子手里长了脚似的更换,他时不时用腾出的一只手在旁边打碟的男DJ屁股上捏上一把。黄川的眼睛躲在迪奥墨镜后呕吐,嘴角却在脸上扬起迷人的弧度。“上帝之血”还没有到达黄川的桌面,一个浑身香气的男人已经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你寂寞吗?”男人毫不客气的在黄川腿上坐下,把酒杯推向他的唇边,一只手伸进他的衬衣停在胸肌上发出一阵惊呼,“HO,MYSTRONG。”
一条蛇从胃里窜了出来,又硬是被黄川生生咽回胃里。他僵着嘴角的弧度直着手掌生硬地在男人屁股上拍了两下,两股电流分别击出,将黄川事先的心理准备粉碎的所剩无几,“我来找猴子的。”黄川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尽量温柔地摊开了底牌。
“猴子?他有什么好?他能玩的我都能玩,比他强不知多少 ”男人不满的发泄,黄川在他腰间塞了一卷红彤彤的人民币,小声说道,“我只是来帮老板找乐儿的,他指名要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