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笼
林聆躺在社区门诊的病床上默默地掉着眼泪,明天狐狸就要被那个上海女孩儿接走了。林聆对她撒了谎,送走狐狸,并不是因为要过年回家,而是因为殷泰的妈妈。她说,狗都是骚臭的,会把家里弄得到处是骚味儿,还到处都是狗毛。
林聆做了很多次努力,也请求殷泰为狐狸说情,可殷泰妈妈始终坚持着唠叨,“它今天又在阳台小便了 沙发上发现它的毛了 ”而这种唠叨,只有在她晚饭后拖着狐狸在小区花园里散步时才会消失。狐狸血统纯粹的优雅外形,狐狸的聪明伶俐,狐狸漂亮的金色毛发,在小区里迅速蹿红,别人啧啧的称赞成为她快乐的骄傲。即使是这样,她始终都没有松口要狐狸留下来。
看到殷泰从外面进来,林聆用被角擦掉眼里的泪水,将头埋进被子里。泥菩萨过江,这是对林聆此时境遇的最好描述,而未来婆婆的挑剔似乎比江更为宽广。
殷泰在林聆床边坐下,用手捋了捋她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看着林聆眼里难以遮掩却极力闪躲的红色,疼惜地说道,“聆聆,是不是肚子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帮你灌个热水袋过来?”
“明天晚上8点,那个上海女孩来接狐狸?”林聆低垂眼帘,将泪水挤在眼睑的后面。
“恩,她到了以后就给我们电话,会直接到家理接走。”
“可是,我会想它的。”泪水悄悄越过眼睑的监控,顺着眼角滑进黑色的秀发里。
“等你病好了,我们在和妈妈求情,把它接回来,反正不是谈好对方交1600元押金吗?”
“1600元?你以为那真能保证什么吗?宝贝是有血统证的,它的身价比这押金翻个2倍也不止。”林聆伸手抓住殷泰的衣角,“等我病好了,你妈妈会开恩让我们把狐狸要回来吗?”
“会的。别乱想,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你看你蜡黄的小脸,别说照顾狐狸,就连你自己都还要别人照顾。”殷泰的眼里已经不像刚失去宝宝时那样空洞,多了自责和疼惜,林聆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有他的责任,如果他不任性,她就不会意外怀孕;如果他不是住院,她也不会在病菌聚集的医院里被病毒感染;如果没被病毒感染,她现在就不会因为大出血躺在病床上输液,不会憔悴成如此。
“我不用别人照顾,真的。我好得很,只是很多事情我还不能做而已。”林聆的眼神从抗争到无奈,殷泰妈妈的冷嘲热讽又出现在耳际,她像个委屈的孩子喃喃请求大人的原谅,“人家说,小月子更伤身,如果自己不注意,以后会落下很多无法治愈的病根,冷水、冷风、生冷、辛辣的东西都要避开,所以我这段日子不能帮你妈妈做饭、洗碗、也不能吃她做的辣菜,尤其是加了豆豉的。豆豉生脓,你知道的。”
“我知道。不用你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快快的好起来。”殷泰抽出在她小腹上揉着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可是,家里一没人的时候,你妈妈就会说我懒,而我只能说我不舒服动不得冷水,又不敢告诉她打胎的事。”林聆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殷泰,多希望他曾经和自己说他是家里最受疼爱的长子的话是真的。老人总是爱屋及乌,就像他妈妈从不对殷俊的女朋友杨阳做任何要求,还疼爱有加一样。
“她上了年纪,牢骚是多一点,但没责怪你的意思的。”说起妈妈的唠叨,殷泰显得无能为力,他不是殷俊,没有要求的资本,所能做的只是保持沉默,谁叫自己从小就是个惹大人生气的祸根。“我叫了嘉旺的茶树菇炖鸡汤,应该一会就送到了。”
“我不用喝汤。我们不是钱不多了吗?”手上的钱早已捉襟见肘,在林聆看来嘉旺的鸡汤简直就是奢侈。
“呵呵,我刚才买烟的时候,顺手用找零的硬币玩了几把老虎机,结果一下子赢了小一百块钱哦,别说是一碗鸡汤,晚上请你吃木瓜炖雪蛤都绰绰有余了。”殷泰的脸上满是得意,抓过林聆的手放在自己的裤兜上,把一兜的硬币拍得哗哗作响。
“你玩赌博的?”林聆缩回手,诧异的望着一脸兴奋的殷泰。
“别乱说!我玩老虎机可不是靠运气,靠的是技术。这东西,只要多下功夫在别人玩的时候摸清机子的规律,胜算还是大大的。”殷泰见林聆脸上有乌云闪过,立即安慰道,“别忘了我可是玩电脑的,老虎机的程序比起电脑来可简单的多了。再说我今天也就只用了五个硬币做本钱,要是输了,也就是我罚自己少抽一包烟,赢了的话,还能帮你买鸡汤不是吗?”
“反正,以后不准碰赌博。平时和朋友打打小麻将我不拦你,但是赌博的事可不能参与,别拿我当小孩子哄,被老虎机黑的一无所有的人又不是没有。”林聆故意黑着脸盯着殷泰说道。
“遵命!老婆。”殷泰滑稽地敬了一个军礼,把林聆逗得忍不住咯咯直笑。
两个人的爱情,只要拥有彼此的支持和理解,即使粗茶淡饭也是值得羡慕的幸福。
林聆为狐狸洗最后一次澡时,狐狸出奇的安静,等她把身上的毛吹干,它就一声不吭地钻在林聆的怀里不肯离开。看着殷泰把它的狗篮、狗粮、咬咬胶、玩具、沐浴露收在一起放在门口,狐狸的眼里满是仇恨和愤怒。它知道,它要离开了,从林聆抱紧自己的颤抖里它原谅了主人的无奈,却无法原谅眼前那个把自己硬硬和主人分开的男人,更无法原谅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对主人的苛刻。主人说,它只是寄养在一个什么女孩家里一段时间,还说要自己不要忘了她,等她接它回来 除了舔她的手,它不知该如何告诉主人,它永远不会忘记在一起的日子。
林聆坚持抱着狐狸直到办好了一切,打好了出租车,才将狐狸交到上海女孩的手中。那一刻,狐狸眼里冲出的眼泪落在了林聆手上,刺入林聆心里。狐狸小声的呜咽,没有挣扎的安静,它不肯离开车窗的小脸,成了林聆关于狐狸最后的记忆。
狐狸被带走了,在出租车启动的那一瞬间,林聆抱着殷泰痛哭。
为了守住殷泰“幸福的承诺”,林聆把自己推上一个孤岛,没了林玉,没了狐狸,没了光鲜的工作,却不知所以的多了敌人。
殷泰开门进家,冲着厨房里炒菜的妈妈喊了句:“娘,我回来了。”就拎着给林聆打包回来的当归乌鸡汤径直进了卧室,“怎么不开灯呢?给我省电费也不用这样啊?”殷泰说笑着打开卧室里的灯,笑容凝固在林聆满脸的泪水里。他放好汤捧起林聆低头抽噎的脸,焦急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哭了?不是说月子里哭会落病的吗?”
林聆没有回答,只是强压着抽咽一个劲儿地摇头。
殷泰皱起眉,“是不是妈妈又说你什么了?”
林聆还是不肯说话,低着头看着眼泪砸在自己手上。
厨房的推拉门因被打开而吱嘎作响,随着盘子摆上饭桌的声音,殷泰妈妈扯着嗓子喊道,“阿泰?是不是你回来了?给你俊仔打个电话,看看他和杨阳到哪儿了,还有多久到家开饭?”
殷泰所有的注意力此时都放在林聆守口如瓶的眼泪上,妈妈所说的要求跃过殷泰跳到阳台上爸爸的身边。
“阿泰,和你说话,你怎么不应声?”妈妈随质问一起出现在卧室门口,看到殷泰半蹲在坐在床边的林聆面前不知所措的样子,又看到林聆满脸的泪水,用鄙夷的口气再次刺激林聆脆弱的泪腺,“哟哟哟,还真是大小姐,不就是让你洗菜做饭吗?生个小病,又没断手断脚,就成天躲在卧室里等人伺候,真不晓得你生的是个什么富贵的不能动一下的病啊? 你又没做,又没伤了你那高贵的手,还在那里装委屈的哭?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你们北方人就是懒,就是毛病多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还不是照样每天给你们买菜做饭,现在到要看你的臭脸 ”
“你少说两句吧,阿泰不是说最近聆聆身体不舒服吗?何况她今天下午还在输液。”殷泰爸爸一边说,一边把妈妈拉去客厅。
人虽被拉走,嘴却仍不肯饶人的指责,“别提输液!什么怪病?活也干不得。在我们南方村子里,家里的女人就是发着高烧照样也要下地干活,照样给一家人烧火做饭,挑水喂猪 一输就二十几天,这样的病秧子,阿泰挣再多的钱也不够往药罐子里塞的。她又不上班,就知道整天猫在屋里玩电脑, ”
“够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殷泰大吼一声,从卧室里冲了出来,瞪着愣住不再出声的妈妈一字一句的说道,“她的病是因我而起,按照医生的要求是要住院的,她怕花钱才只是去输液。医生说得明白,冷水是绝对碰不得的,活也不能做。另外,她虽然现在没工作,但是没花我一分钱,也没伸手和你要钱,倒是我住院、买房都用了不少她的积蓄。她不和你争,是不想和老人顶嘴 ”
“好,好,好,你翅膀长硬了,为了个懒女人能和我大喊大叫了 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群兔崽子的吗? 从小把你背在背上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还不等我老的不能动,就开始嫌弃我哦 ”殷泰妈妈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不断重复,过去家里穷,自己没奶水,只好割了兔草换钱,给殷泰蒸水蛋加碎瘦肉。
林聆闻声从卧室里赶出来,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站在殷泰旁边愣了神,她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架势,慌乱间除了推推僵直的殷泰,竟没了办法。
“赶快给你娘赔不是。”殷泰爸爸一边安抚嚎啕的老伴儿,一边厉声喝令梗在一旁的殷泰。
殷泰爸爸的话对殷泰没有丝毫触动,倒是对林聆起了作用,她快步走到殷泰妈妈的身边蹲下,惊恐如受伤的小白兔,小声说道,“阿姨,您别难过了,都是我们不好,没有和您说清楚 ”
“滚开吓!背时堂客们!(倒霉的女人 湖南土话) ”殷泰妈妈并不领情,反而加倍歇斯底里的吼叫。
“聆聆,你回屋休息吧,你阿姨没事的,她最近心情不好,发泄一下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殷泰爸爸拉起怔住的林聆,把她连同殷泰一起推回屋子,用极细的声音冲殷泰骂道,“臭小子,低个头能死啊你!”
房门被殷泰爸爸从外面带上,殷泰妈妈委屈控诉的声音穿透墙壁,刺穿殷泰和林聆的耳膜。
“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会这样,一定不让你看到我掉眼泪。”林聆低着头绞着手指。
“是我不好,没和妈妈说明白,让你受委屈了。”殷泰把发抖的林聆抱在怀里,“我说过不会在让受委屈,不会再让你哭的,可我没做到,对不起 ”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 ”林聆的话被响起的手机打断,“是妈妈。”看着电话上的来电显示,林聆的眼泪无可抑制的飚了出来。
殷泰松开搂着林聆的手苦笑着,“快接吧,不然你妈又该担心了。”
林聆点点头,抹掉泪水,在脸上摆好微笑的表情,按下接听,用尽量平静声音说道,“亲爱的老妈,是不是又想我啦?”
“少来这套,”听筒里传来林聆妈妈爽朗的笑声,“丫头,吃饭了没?在做什么?”
“恩,吃了,在想你和爸爸。”听见妈妈的声音,林聆委屈的情绪像在大堤边溢满的洪水,雨在酝酿,随时都有决堤的可能。
“怎么了?宝贝?哭啦?”林聆妈妈在电话另一端敏感的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不对,莫非刚才一阵阵莫名的闹心,真是女儿传来的心电感应?女儿那边的嘈杂里,似乎隐隐透着火药的味道,妈妈警觉的问道,“是他欺负你了?还是他家人欺负你了?告诉妈妈,咱可不受他们的气,你是爸妈的心头肉啊。”
“没,没有,都很好,只是我想你和爸爸了。”脆弱的大堤终于抵不住猛增的洪水,连同委屈倾泻而下,“我,我想回家 ”
“那就回家吧,正好你也不用上班,好好回来休息下,陪陪你老爸。”妈妈的眼眶被林聆的泪水浸湿,那个倔强的孩子一定是受了委屈,却还自己挺着。没人比妈妈更了解林聆的性格,可这时候不能揭穿,只能支持,无条件的支持,“定好时间,就通知妈妈,妈妈去机场接你。”
“恩。我订好机票就告诉你。不过不用到机场接我,我自己打车回家,给我准备好我爱吃的东东就好了。”林聆忍住泪水,强颜欢笑,“妈妈,我想你了,真的。不过我还要出去买点东西,所以先挂了,等订好机票再打给你。”
“好,好好保重自己,有什么事和妈妈说,记住,天塌了还有我和你爸呢。”林聆妈妈的声音变得哽咽而坚决,让林聆没有勇气再多听下去,哪怕再多一秒钟,也许她就会将委屈和盘道出。
“恩,妈妈拜拜,让爸爸好好保重身体。”林聆挂断电话转身扑在枕头上大哭,把声音生生的埋在厚实的枕头和殷泰无奈的眼神里。
深圳机场。
林聆如从笼子里重获自由小鸟一路欢笑。终于不用输液了,终于不用再忍气吞声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终于可以回有老爸老妈的自己家了。殷泰笑着拖着她小小的拉杆箱,不紧不慢地走着。离航班起飞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们索性在机场里闲逛。
“那边有行李推车哦,你要不要推着玩?”殷泰指指窗户附近整齐的推车。
“恩!”林聆应声像个孩子般兴冲冲推过一辆行李车,拽过殷泰手里的包包,认认真真的在车上摆好,然后左脚轻轻地搭在车下方的横梁上,一路小跑的加速。这是她在商场里经常的游戏,能忆起童年的快乐。
“慢点!小心人!”殷泰在后面大声叮嘱。
乌云闪进欣喜的天空,夹杂着骇人的闪电,活生生在眼前折断了天使的翅膀。行李车瞬间翻倒,扯着林聆一起滚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殷泰冲到林聆身边,在四五个同时冲过来的保安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地扶起行李车,又扶起压在行李车下楞掉的林聆,轻轻拍打沾在她身上的细尘,“小笨蛋哦,叫你慢点的。”
沉默了几秒之后,林聆惊魂未定地盯着右手呢喃,“我的手指 我的手指。”
殷泰这才发现林聆的右手无名指被行李车连着指甲砸去一截,惨白白的只连着一层皮吊在指头上,露出骇人的指骨。殷泰死死捏住林聆的指根,防止血在惨白之后喷泉一样的涌出,“医务室在哪?”他冲着身边的保安大叫。
林聆怔怔地盯着压扁了的指头,若无旁人的继续呢喃,“右手无名指,是右手无名指 我还没有带漂亮的结婚戒指呢 ”她莫名其妙的担心,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包括本来就要陷入疯狂的殷泰。
“大笨蛋,手指都断了,还想着戴戒指?”血开始从伤口里冒出来,殷泰加大了按压的力度。
汩汩而出的鲜血涌进林聆的眼底,腾起黑翳遮蔽了视线。绝望像一块巨石压了下来,把意识里坚持的优雅砸得粉碎,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被挤出来,“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黑暗里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失去光明的恐慌把她推进前所未有的境地,她想起古代的死囚,在被绑赴刑场时也是一样什么都看不见,随着一声“上路”,手起刀落的身首异处。
医生早已经通过对讲机得知了伤者的大致情况,和两名护士侯在急诊室门口准备接诊。一名护士把林聆从保安的手中接过来,另一名护士却怎么也分不开她死死抓住殷泰的手。
“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林聆不断的重复,殷泰是他唯一的希望,不能松开。
“医生,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摔了一跤压到手指,眼睛怎么会看不见的?”殷泰一边听从医生的示意协助护士让林聆在手术床上躺下,一边急切地询问。
黑暗和光明的权利,似乎此时都在那个身穿白衣的男人手里,他是天使,可以拨开阴翳,也是恶魔,可以抹杀光明。
医生翻开林聆的眼睑,仔细地看了看,“眼睛看起来没事,应该是只是惊吓或失血引起暂时性失明。”
林聆和殷泰悬着的心轰然落回各自的胸膛。天使挥去恐惧的阴霾,真正的伤痛顺着指尖扎进心里,十指连心,痛可彻骨,更何况砸伤的是直通心室的右手无名指。
医生托着林聆的伤手,指根处已用止血带勒紧,用酒精为伤口做局部消毒,并上好了麻药。
“好疼,我的手指好疼 ”林聆开始嘤嘤的哭泣,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渐渐失去疼痛的感觉,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医生,我的手指会不会残废?我还没有结婚呢,我还没带漂亮戒指呢 ”
麻药起了作用,林聆抱着殷泰的手昏昏睡去。指甲仅存的地方被连根拔起,医生缝了四针才把骨肉分离的指尖缝回手上,再用厚厚的纱布包好。
“医生,她的手指能好吗?”殷泰静静地看着医生缠好最后一条胶布,忍不住问道。
“组织离开的时间不长,肉长回去应该问题不大,只是手指已经受伤变形,指骨前端似乎也有轻微骨折的痕迹,所以想要她惦记的漂亮,是不大可能了。”医生摘下口罩,无可奈何的摇头。
“那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吗?拔掉的指甲还会再长出来吗?”殷泰心疼地抚摸林聆的脸颊。
“会长出来的,不那么好看而已。受伤的只是那么一点,对以后的生活基本影响不到什么,但是肯定不能和没受过伤的手指相比。”医生看着殷泰着急的样子,又补充道,“如果想恢复的好点,最好再去市里的大医院检查一下,毕竟这里条件有限。 你们是今天的班机吧?机场可以帮你们改签的。”
“不是我们,她自己回去,回老家,我只是来送她。”殷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聆。
“什么时候的航班?你考虑下需要不需要改签,可以让工作人员给你们办理的。”医生又检查了躺在手术床上的林聆的眼睛说道,“眼睛没事,等麻药一过醒来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看得见了。”
殷泰和医生相互客套着寒暄了几句后,急诊室里就回归了平静,医生护士各自回去休息,急诊室里只剩下懊恼的殷泰和未醒的林聆。过道里,目睹了全过程的几个保安像不安的游魂来回飘荡。
林聆醒了,却执意不肯改签,她嘴上说着,“妈妈已经知道自己的坐的航班,一定已经在机场等自己了。”心里却敲着另一面鼓,回家,自己的爸爸妈妈,可以理直气壮的休息,无视一切的撒娇;留下,改签,回到那个无形的牢笼,面对殷泰妈妈的冷嘲热讽。按照医生的嘱咐,为了减少出血,她把右手举过头顶。机场保安帮她换好登机牌,托运好行李,一路无微不至的把她送过闸口,并通知了航班上的空姐对她进行特别关照。
“聆,路上小心,到家给我电话。”殷泰的信息发了过来,林聆笑笑,按照空姐的安全提醒按下关机。
庞大的机翼掀起微微震荡的气流在跑道上滑行,前轮离地的时候,林聆闭紧了双眼,任身体被压在舱位的椅背上,晶莹的泪珠再次滑下。别了,我的深圳。
林聆艰难的拖着拉杆箱走出机场通道,迎面而来接机的燕乐让她意外的说不出话,傻乎乎地愣在原地。燕乐从容平静地脱下大衣披在林聆身上,默默的从她手里接过拉杆箱,微笑着说,“别这样看着我,半年多不见而已,不会不认识了吧?听阿姨说你今天回来,没有事先告诉你接机的事,想给你个惊喜。”
“我 ”林聆张着嘴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别我、我、我的,你什么时候变得墨迹起来了?走,回家。穿那么少,也不怕冻死你!”燕乐拽下自己的手套去拉林聆的手,“手套给你带,可别把小猪蹄冻坏了!”
“啊!别动我手!”林聆将身体本能的右侧和左手形成一个包围圈把右手护在胸前,眼泪冲了上来晃悠悠地悬在眼角。
“怎么?你的手受伤了?”燕乐睁大双眼,眼里的神情从不解到心疼只在不到一秒的瞬间。拉杆箱从他的手中脱离摔在地面。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受伤的右手,脸上写着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痛苦,如果这伤可以转移,他宁愿伤的是他自己,“怎么会这样?阿姨没告诉我你受伤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碰疼你了是吗?”
“没,没有。妈妈也不知道的。是上飞机前在深圳机场不小心被行李车砸到的。”林聆的声音小的像只蚊子,受过伤,崩溃过的爱情已经无法让她平静的欣然接受透过燕乐手掌传来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温度。
“很疼吧?要不要直接去医院?”从纱布里透出的血色在燕乐眼中犹如刺芒。
“已经缝好了,我想回家。”林聆低着头把右手抱在胸前。
“缝针了?那么严重?不行!一定要去医院!”燕乐板起脸,丝毫不给她反抗的余地,拎起趴在地上的拉杆箱,揽着林聆的腰半推半扯地把她护进出租车。
X光片显示,林聆的右手无名指指尖撕脱性骨折。她再一次间歇性失明,并伴随着晕厥急诊入院。妈妈托熟人安排了安静的单间,回家的第一个夜晚,她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燕乐劝走林聆的父母,坐在病床旁的沙发里一夜未眠。不知道是不是惊吓过度,本来已经停止的出血又泛滥起来,小腹的疼痛扭曲着林聆苍白的脸。输液瓶又在她头顶的架子上悬挂起来,一天五瓶叫不出名字的药水,从吃过午饭一直滴到日落西山。先是手背布满了针孔,然后又延伸到手腕,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热水袋、热汤馄饨、荔枝罐头、疙瘩汤、甚至是苏菲超长350,燕乐遵照记忆事无巨细的一一准备。他告诉她,他回家以后在市里的电脑城上班,每个月500块钱基本工资+提成,上个月生意特别好,自己开了一千多。晚上他替爸爸的班跑跑出租,也能每晚有个一、二百的收入
林聆微笑着恭喜他,要他不要对自己这么好,平静的告诉他殷泰的存在,也告诉他自己计划结婚的消息。燕乐的惊讶只存在了不到十秒,就继续帮林聆倒好热水说,“我已经明白了,爱情需要责任。这一次我不会再从你身边离开。六年前,你曾经答应过我,你是我的老婆。”
林聆陷入沉默不再说话,泪水顺着眼角沁进枕头。
“阿姨,请把林聆交给我照顾吧。”燕乐递上一张存折,林聆妈妈没有接,只是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盯着燕乐。“我们家已经按规矩准备好了二十万彩礼,房子也可以马上装修,结婚的家电我二姨说她全包了,现在只等您点头。”燕乐把存折塞进林聆妈妈手中,眼里溢满了恳求。
“你问过聆聆自己了吗?”林聆妈妈把存折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没。”燕乐低下头声音极细,但又马上抬起头抓住林聆妈妈的手,“阿姨,我知道只要您同意,她不会反对。”
林聆妈妈微微叹了口气,“乐儿,你也知道的,我从不要聆聆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可是这六年您是看着我们过来的啊,我们是相爱的。”燕乐眼睛泛红,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们都受了很多苦。”林聆妈妈拍了拍燕乐的肩膀,皱纹里镌刻着无奈和疼惜,“你们家今年刚买了房子,又换了车,这二十万是借的吧?”
“恩。是爸爸去借的高利贷。您知道的,我家人都很喜欢聆聆,我爷爷奶奶去世也都是她在一旁照顾到最后的,在我家人心里她早是我们燕家的媳妇了。所以,就是借钱也值得。”
“聆聆回来后,你就辞职了是吗?”
“我只是想在医院多照顾一下她,不是不求上进。”燕乐身子前倾,尽力解释,“我可以晚上接爸爸的班去开出租车,一个月也有三、五千的收入,我不会让聆聆跟着我受苦的。”
“当初她要你一个人从深圳回来,不是想你开出租车吧?”
“那我可以再去学东西,陪她去她想去的城市,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贪玩了。”
“你还是问问聆聆自己的决定吧。”林聆妈妈将存折塞回燕乐颤抖的手中,“钱拿回去,赶快还了它,高利贷不是好玩的。”
燕乐的眼泪砸在手里的存折上,咬着下嘴唇不肯起身,许久才梗起脖子,“是不是因为深圳那个男人比我有钱?”
林聆妈妈尖锐的目光刺得燕乐不得不垂下眼帘,喃喃道,“我知道一定有其他的原因,她不会为钱出卖她的爱情。”
林聆转过头把头蒙进被子里,妈妈的话还是扎过棉被涌入耳朵。是不是还爱燕乐,是不是要和殷泰在一起?混乱的问题在脑子里搅成一锅沸腾的浆糊,唯一坚持着原有形状在浆糊里上下翻滚不变的是燕乐出人头地的承诺,和时间无法改变的现实。她回来了,他辞职了。她几乎可以认定自己就是燕乐命中注定的包袱,用看似冠冕堂皇的爱情束缚他的未来,摧毁他的明天。
经过黄川的人间蒸发,林聆已经不再相信爱情,但是想要燕乐过得好的愿望却从没有改变,他已不是爱人而是亲人。离开是逼迫,也是放飞,她不能再给他重新套上枷锁。
“一个女人最终的幸福不在自己最爱的男人手里,而在最爱自己的男人手里。”林聆放下手里的《知音》,心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爱情是有保鲜期的,二年以后的感情更多的是习惯、依赖、亲情,她知道他已不是爱自己,而是习惯性的宽容、保护和疼惜,就像自己习惯性的希望他好。她知道殷泰的电话是燕乐趁她去医务室换药时抄走的,也知道殷泰这几天来反常的焦急和催促是因为感觉到了情敌的出现,一个肯借高利贷的劲敌。只是,她不知道改变这一切的关键所在,殷泰没有告诉她,燕乐也没有告诉她,两个男人的战争已经打响。殷泰说,“我打赌,林聆是我的,他会和我结婚,而不是你。”
她是战场,也是最后的战利品。燕乐的武器是钝的,他以为他们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只要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一声不响的坚持,就会像以前击退所有追求林聆的男孩一样成为最终的胜利者;殷泰的武器是锋利的,他残忍的划开林聆层层包裹好的伤口,把血淋淋的记忆拎出来,然后换上一副疼惜和忠诚的样子,一笔笔勾勒他将要给林聆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困顿 只有幸福的生活;殷泰属羊,和林聆爸爸一样,腊月里老实巴交任人宰割的羊;摩羯座,和林聆一样,传统守旧重家庭的摩羯座;一个家,不再哭,不再受委屈的承诺;这些都是殷泰的筹码。燕乐呢?五年纯净如水的情感;三年日夜相守同甘共苦的点滴;一把药片一次自杀都唤不醒的上进心;二十万凝结了希望却也让人窒息的高利贷。
以围城的高墙做支点,天枰颤抖着摇摆不定,却在每一次交锋过后缓缓地产生微妙的倾斜。
燕乐收到消息赶到机场,林聆乘坐的航班正呼啸着飞过他的头顶。眼泪涌出时,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重回深圳,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堂堂正正地爬起来。
那天,是大年初四,按照家里的规矩,破五(初五)前是不能出门的,可是林聆却拉了小小的装满特产的拉杆箱在天刚蒙蒙亮的早晨独自坐出租车去了机场,只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门上贴了张小小的纸条,“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回深圳了。女儿:聆”
2、有你,家才是家
伤筋动骨一百天,殷泰妈妈在这一百天里对林聆的唠叨减少了很多。林聆总是笑着在每天上午把屋子里的地仔细地扫一遍,再细细地拖干净。殷泰妈妈打完麻将回到家里时,米饭已经在锅里煮好,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整齐的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殷泰辞职了,在完成了一家会计事务所的网络布线,设备采购、装备和调试之后,一次性结算了自己的提成,解除了和电脑医院的合同。按他的说法,是他炒了自己的出资合伙人,撤回了自己的技术股份。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客户源,尽管他的“合伙人”将不满都写在了脸上。他却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在年前他住院的那三个月里公司没有按照约定支付他应得的工资。
拿到钱,殷泰在农历二月初一时带林聆去了仙湖的弘法寺。林聆认真的磕头烧香,祈福述愿,殷泰则笑着跟在身后。
流动着的深圳每到农历年后总是招工、跳槽的高峰期,人们把蛰伏了一冬的力量都消耗在暖春的时光里,鱼龙混杂的各类人才市场绞尽脑汁的换着招聘会的主题,花样百出的吸引着迫切想要释放能量的“人才”。
林聆是从来不去人才市场的,她无法忍受会场里滔天的酸臭味和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拥挤,而且真正的白领一般不会产生在那些拥挤的人群中,因为被派往现场招聘的人大多只是公司里无足轻重的喽啰,你辛辛苦苦挤到跟前递上的简历,可能被当作午餐时的垫纸,也有可能成为二次利用的单面纸,或者在某个不小心的时候被遗忘或丢失在了哪里。
而网络则不同,至少会让你和你的简历保持最低限度的尊严,不被污损,不被废弃,不被丢失,最多是被Delete。
林聆每天做完家务,都会在卧室的电脑前打开中国人才热线的网站,寻找合适的公司,合适的职位,然后点击“发送简历”将自己静置在对方的邮箱里。她不允许自己被闲置,应为工作的能力,对职场的敏感度会随着闲置的时光变钝,而这样,她就会偏离自己的职业生涯规划,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
林聆每年都会换一份工作,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游走在不同的广告介质里。三年,三家公司,三种媒体形式,三个不同却相通的职位。她把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突破,每一点收获,都记录在她厚厚的工作日志里。她的日志本从来都是自己购买的16开100页线圈本,而公司发的本子,永远只能作为随手记录不确定的地方。因为,那本子不一定属于你,也许在你离开时行政部的人就会以公司财产的名义来收回它。
户外媒体、报纸媒体、影视广告制作,下一个目标是网络媒体、活动策划或电视媒体,然后就是企业。从乙方到甲方,这是她在来深圳第二年里茫然不知所措而学习人力资源管理师课程时老师为她指的路,熟悉所有媒体,谙熟所有媒体的操作流程,精通所有环节中的规则,熟记所有不成文的潜规则,然后挤进甲方高傲的队伍里撑帆驶舵,游刃有余,从孙子到老子,接受膜顶礼拜。
幸好,这样路是在深圳选择的,这里到处可见各色的广告公司,且几乎是所有行业中门槛最低的,像林聆这样有着几年广告圈经验,手里还攥着大把客户的漂亮女人,找工作对于她们来说更是轻而易举的简单,当然,如果她愿意做销售的话,而这恰巧不是林聆想要的。
林聆重新套上黑色的CK西裤,白色的MENGO针织衫,黑色的DNKY羊绒大衣,黑色的百丽尖头皮鞋,在中心区林立的写字楼里面试了几次,每次总是和对方相谈甚欢,甚至一些公司的老总亲自面谈后许下了不错的薪酬和职位作为条件,可林聆却总说要再考虑一下。不是端架子,也不是故弄玄虚,只是这几家公司的真实情况和林聆在网上看到的介绍相去甚远,而那些职位,也都只是用名单,用关系,用吃吃喝喝,用青春和美色换金钱的营生,不是她想要的内核。
小区里湖边的灌木开始冒出嫩绿的春芽,三月在不知觉中滑过了一半。
从纱布离开林聆的手指开始,殷泰妈妈就开始了无休止的催促。殷泰辞职的消息让她在家里没人时的咒骂变得越来越难听,林聆和殷泰变成了与她毫无关系的泼皮无赖,只有白吃白喝的本事。林聆并不还口,只是躲回卧室里默默地掉眼泪,甚至有些时候,她差一点就想要妥协了,接受那些公司开出的条件,偏离自己的轨道,躲开她的斥责。好在离殷泰妈妈打完麻将回家到殷泰爸爸进门,通常只有一个小时的光景。那些言语会随着殷泰爸爸出现在楼下的身影而自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殷泰爸爸看似平常,沾黏着关心的询问,“聆聆,今天有没有去面试啊? 结果怎么样啊? 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别太挑剔,从底层做起 ”
楼上阿婆的女儿在一家海关报税公司上班,吃饭的时候说起公司要招几个文员,殷泰妈妈就拿了林聆的简历给她,她也热心的递给了公司老大。第三天晚上,女孩儿敲开殷泰的家门,把简历亲手交还给开门的林聆笑着说,“文员的活刚毕业的就可以做了,我们老大说公司没有适合你的职位,你应该找更好的。”林聆感激地笑了笑,目送女孩进入电梯,将房门关好。殷泰妈妈则在一旁端着饭碗嘟囔,“连个初级文员的工作都没人要,干脆去管理处看看招清洁工不?”
殷泰脸色一沉,白瓷的饭碗随着重响在仿石面的餐桌上磕出一个小坑,拉起愣在门口的林聆头也不回的进了卧室。卧室房门合上的声音像是正月里二踢脚(很响的爆竹),或者更像是一段火捻点燃了殷泰妈妈的愤怒,门外传来殷泰爸爸要求殷泰道歉的砸门声和殷泰妈妈的嚎啕声,“长硬的翅膀,懒女人,兔崽子,割兔草,蒸水蛋加碎瘦肉, ”殷泰妈妈又是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不断的重复。
林聆没有哭,而是在殷泰沮丧的目光里默默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整整齐齐的摆放在自己的旅行箱里。旅行箱拉锁拉紧的瞬间,殷泰死死地抱住林聆不肯松开,“你别走,我爱你,真的爱你。”
林聆的泪滑出来滴在殷泰的头发上,“妈妈不能选择,可是,老婆可以。”
“那就带我走,我和你一起。”殷泰看定林聆的眼睛,拉起她收拾好的行李箱,“我们一起走。”
身后,殷泰妈妈的吼叫和殷泰爸爸的坚决统统都模糊在早春的雨幕里,殷泰紧紧地将林聆揽在怀里,旅行箱在路上发出哽咽的声响。
“你不该这样,那是你家。”
“有你,家才是家。”
殷泰打开门,诧异地看着满桌子香喷喷的菜肴,像雕像一般愣在公寓门口。林聆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得意之作 椒盐基围虾,放在土豆牛腩的旁边,用手捋了捋落下的碎发,接过殷泰手里的电脑包,把他推进餐桌前的沙发里。
殷泰的大脑急速旋转,拼命地想要记起今天到底是个什么特殊的纪念日,居然值得为了帮自己还清信用卡欠款而节俭了半个月的林聆如此大费周章。当无数个可能在林聆的笑靥里被推翻之后,她才悠悠地开了口。“信用卡的事不用担心了,我和妈妈借了钱,明天就可以还清它。另外 ”林聆歪着头冲殷泰眨了眨眼睛,故意调皮地拖长了 另外 的发音,“明天我要上班了,在景田那边,一家传媒公司,做客服主管。”林聆给殷泰填了满满一碗的米饭。
“你不是说不想做销售工作吗?”殷泰想将碗里的米饭分一些给林聆,却被她挡下。
“基本不是销售,只要做好大客户管理跟进和综合提案就OK了。他们现在在做电视台的栏目广告代理,还包含了现场活动策划和媒介整合,据说还有些政府关系能拿到政府的文化项目运作,最主要的是上升的空间,如果一切顺利,我将在这里学到我所有想学的东西,离目标越来越近。”林聆往殷泰碗里夹了一块牛腩,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辉。
“工资呢?”殷泰在林聆的额头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回归到他关心的现实。由于辞职,他只能时不时的接到些老客户的维修散单,林聆妈妈给她的钱也所剩无几。为了不让林聆担心,他每天总是不呆在家里,却隐瞒自己绝大时候的真正去向 逼仄阴暗的小巷,麻将、老虎机,他清楚的知道,没有人会一直好运。
“工资不高,试用期才3500。”说到现实林聆的声音小了很多。除去每个月这套公寓的月供2000元,这样的工资实在是微薄无力。“不过老板说,表现好的话可以提前转正,转正后工资加到4500元一个月,而且还有5%的客服提成。”
殷泰机械地笑了笑,这样弹性的承诺在深圳早已是家常便饭,无非是多个安慰自己的理由而已。他将一只已经剥好了皮的基围虾夹到林聆碗里,把话题转移到了下午去的那家香港人身上。
林聆在熟睡中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喃喃了句什么。坐在床边的殷泰伸手拉好被子盖住她露出的膝盖,月光顺着窗户映在她嘴角的微笑上。
殷泰披了浴袍,轻轻地打开阳台门闪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地合上,点燃一支烟倚着阳台的白色栏杆望着对面模糊的山影。
山脚小屋里幽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浑身泥巴草棍的瘦小男孩,他梗在原地,任由黝黑矮小挺着大肚子的母亲一边斥责,一边把他扒光,晾在屋子的中央。母亲把衣服丢在失去原木颜色的木桶里,从灶台的大铁锅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蒸水蛋放在漆皮斑驳的大方木桌上,拎起男孩放在桌子旁边仅有的一张椅子上,“要债的,疯了一天,咋没饿死你!”男孩咧着嘴笑,忽略了温度,舀起一勺热腾腾的水蛋塞进嘴里,随即开始想吐又舍不得的挣扎,滚烫的水蛋在柔嫩的口里翻滚,他拼命的吸着冷气好让它冷却下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和男孩抢食的人就是在那天嘈杂的夜里出生的,比该来的日子早了一个多月。男孩惊恐的站在墙角里看着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清水端进母亲的屋子,又看着一盆盆红色的水被端出来,母亲痛苦的声音仿佛要撕裂小村的上空,她拼命咒骂着一个人,一个叫殷忠良的人。当舅母抱着一个包在他最喜欢的小被子里红彤彤像猴子一样的肉团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母亲变得安静了,可是那个肉团却发出刺耳的哭声。“是个男孩儿 是个儿子 ”屋子里人们的快乐是墙角里的男孩所不能理解的。舅母抱着肉团递到男孩面前时,他本能的推开了,那个小小的肉团差点从舅母的手中掉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舅母在男孩的屁股上狠狠地给了一脚,骂着走开。他躲进柴房的稻草堆里,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那个肉团惊醒了他的美梦,在梦里母亲正要给他穿上一件漂亮的新衣裳;那个肉团让母亲痛苦的嚎叫,那一盆盆的清水一定是母亲的血染红的;那个肉团抢占了他最喜欢的小被子,还撒了一泡让大人们惊喜,让自己厌恶的尿在上面;那个肉团害自己的屁股被一向疼爱自己的舅母踢得火烧似的疼痛 那个该死肉团!
男孩儿第二天中午从草垛里爬出来,爬回到床上的时候,母亲正搂着那个让他哭了一夜的肉团沉沉的睡着,他蜷在床角什么也没盖的昏昏睡去
殷泰坐在卧室的大床上,穿过玻璃窗望着小区花园里的儿童游乐区。一个手持宝剑的小男孩张大了嘴顺着滑梯滑下来,再冲到他对面的老人怀里把宝剑胡乱舞着。他顺势仰面躺在床上,席梦思把春天阳光暖烘烘的温度变成家的味道,阳光在体内发酵,滋生出棉花糖似的慵懒。
客厅的门铃叫了起来,他从床上弹起,又重重地摔回床上。棉花糖被铃声融化了,只剩下一滩焦褐色的粘液。他沮丧的,慢吞吞的从衣柜里取出他回来的目的,胡乱塞进一个暗红色的纸袋里,看了一眼整齐的只有一个枕头的大床,移出客厅,移出大门。
一个黝黑矮小却不再瘦弱的身影掺杂在人群里转出在殷泰视线的尽头,她手上小心翼翼提着的套着塑料纸的西服扎进殷泰的眼里,让他的路线如触电般拐过一个直角,又转过一个直角,和原来的路,和那一群人,隔了一座二十几层的白色楼房。那是殷俊的衣服,只有他的西服母亲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拿去小区的干洗店,再小心翼翼地提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