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棍如果没有打偏在他的左肩上,而是按照计划落在他的头顶,那么,在十几年前,这个把殷泰推出家门的该死的肉团就不存在了。可惜那一棍打偏了,他从此像个受惊的老鼠不敢在殷泰的面前吱声,却躲在阴暗里拿走了太多殷泰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说,他三年来一直无法获得银行工作的转正,拿着每个月2000来块的工资,却在深圳拥有了三个写着殷俊的房本,还在惠州投资了一个单身公寓。而自己,除了那套现在回不去的房子有自己99%的产权,就只剩下现在这个蜗居的单身公寓,而且还是林聆的钱
烟头已将阳台的下水口满满地盖住,殷泰看着手里空空的烟盒,”明天会有新的收获吗?”
林聆哼着歌进门时,殷泰正掐灭第七支烟盘算着下午牌局上的那两个湖北佬是否做了牌,用什么手法做的牌,竟然让口袋里的红色钞票一下子史无前例的缩减了五六张。
“亲爱的,今晚我们出去吃饭。”林聆把包甩进沙发转身进了卫生间,水池里响起水花撞击白色瓷壁的声音,“我从下周一开始转正,而且有消息说可能会升职做客服部经理哦。”
“真的假的?”殷泰从沙发里弹起来,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晶莹的水珠沿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再砸碎在洗手池的白色里,“就因为前两天你说的搞定了那个什么手机的新品整合方案?”
“嗯哼。”林聆得意的拉了一个很长的尾音,把资生堂的爽肤水均匀的拍在脸上,“今天上午我把合同签了,中午和手机那边的负责人吃饭的时候,老贾一高兴当着对方的面承诺的。下午一回到公司,就让人事部的萧雨竹出了人事公告贴在公司的公告板上 ”
“那么快?你不是说那个姓萧的女人很不爽你吗?”殷泰拢了拢林聆颈间散落的头发。
“她?只要我不犯行政错误,她再不爽我,也得爽老板啊。而且,我觉得她没几天了。”林聆转过身揽住殷泰的脖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细缝,嗲嗲地说道,“我一向都很乖的呢。”
中信广场,巴西烤肉。靠近厨房出品口的位置已经被塞得满满的,他们只好在相对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下,看着服务员把上一任客人的餐盘收掉,换上干净的垫纸,干净的餐具。虽然不喜欢这里红酒的味道,但是他们的桌子上还是摆好了一支打开的98干红,殷泰在两个高脚杯里各倒了1/4的红色液体,旋转着醒酒。殷泰又说起那桩手机新品整合案,他想知道,除了林聆的转正,这一单可以给他们带来多少实际收入。林聆说出整体投放金额是八百六十万的时候,殷泰叉子上的烤牛肉从他的嘴边落回了盘子里,“那5%就是34万,可以付清我们公寓的所有贷款,还可以买一部飞度!”殷泰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能把对面的林聆烧焦。
林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险些把刚送进嘴里的烤小瓜喷在殷泰夸张的脸上。她泯了一小口红酒,“公司的总利润也没那么多,我拿那么多老贾还不疯了?这是代理投放,并不是我们自己的媒体,所以我的提成是净利润的5%,扣掉个人所得税,估计也就一万多块钱而已。”
“才一万多?”殷泰咕囔一句,这和他心里的预期完全不靠谱,房子、飞度像是肥皂泡在空中飞舞了一阵,然后在他眼前爆掉。驾驶本考了六年了,摸方向盘的时间总和绝对还不超过六天。他给自己倒了整整一杯干红灌进嗓子里,酸涩从喉咙滚过,滞留在胃里,发酵出想要呕吐的腐烂味。
市话通从墙边震动着爬向殷泰的手,他瞟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把市话通反扣在桌子上,抓着它的手却没有松开,指甲来回在机身背后的表面抠着。
“怎么不接电话呢?”林聆把侍者刚送到盘里的烤羊扒切成1cm见方的小块,沾过加了孜然粉的千岛酱递给对面的殷泰。
“是爸爸。”殷泰摆摆手,没有接林聆递过来的羊扒,而是用叉子从她的盘子里取了一块六分熟还带着清晰血丝的肉块放在嘴里,“我不想接,不知道说什么。”
“接吧,毕竟那是你爸,多听听老人说的话没什么坏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就听着,电话一遍遍打得这么急,一定是有事,不接你会后悔的。”
他们嘴里的湖南土话在林聆听来还是那么的难懂,电视台、上班、4500 散碎的词汇经过简单的拼凑,她意识到自己是他们谈话的一部分,心里竟有些小小的窃喜,至少这可以证明她关于工作的坚持是对的,而殷泰的父母太低估了她。三只烤虾、一片烤牛腿肉、一节烤香蕉、一块烤小瓜,林聆的食欲突然变得好了起来,略带酸涩的干红压在舌根下滚动时似乎也有了葡萄的天然甜味。
110万、俊仔、房子 殷泰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飘进林聆耳朵的这几个简单词汇也变得不简单起来。
殷泰耷拉着脑袋挂掉电话,把整个失去骨头的身体压在椅背上,市话通被”砰”的一声丢在桌子的角落里,“爸爸叫我们回家住。”
林聆没有出声,低着头继续切着盘里的培根。
“他说如果我们不回去,妈妈就要把房子卖掉,110万,已经有了买家,还掉银行剩余的贷款,余下的90多万阿俊和我平分。”殷泰的额间暴起了一条条青色的血管,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们已经帮他买了三套房子了,现在却还要打我这唯一一套的注意, 如果我们不回去,就要把房子卖掉 ”
“房产证上99%的产权是你的,另外1%是你爸的吧?”
“恩。”殷泰回答的有气无力。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你的签名,谁都不能拿那套房子怎么样。”
“可那房子一直是通过我爸爸的银行账户转账供楼的。虽然我们给过他钱,可都是没有证据的现金。”
“供楼的记录并不能能改变产权归属,最多他是你的债权人,而你是房子的产权人。问题就这么简单。”
“那 我们要不要回去住?你现在下班都没准确时间,回来做好饭经常都很晚了。”殷泰舒展开紧锁的眉头。
“你拿主意好了。”
“那我明天把东西收拾一下,拿回家里,晚上你下班直接回去。”殷泰顷刻间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等我下周开了工资再回去好吗?”林聆抬起头使劲将嘴角向上扬了扬,“我想回去的时候买些你爸爸妈妈爱吃的东西,这样,你也比较有面子。”
“还是你想得周到,正好这些天我也有些事需要好好处理一下。”殷泰又喝了一杯干红,想起今天损失的那五六张红色钞票,这损失一定要连本带利的拿回来。
3、升职
林聆从客服部经理提职到总经理助理兼客服部经理当天,萧雨竹给老贾递了辞职报告,整整三页纸都未能改变老贾的任命。她一直认为非她莫属的职位上现在是一个小她四岁,进公司不到半年的小P孩儿。
晚上,新项目上马的庆功宴,萧雨竹没有参加。办公室的灯泛着明晃晃的惨白,萧雨竹是这里唯一的活物。一件件东西从柜子里拎出来,摆进一旁的纸箱里。对面办公室门上刻着“总经理助理”字样的拉丝钢面铭牌像一根肉刺扎在她的胸口,她好几次都想起身把那可恶的肉刺从门上扣下来,丢进门后的垃圾桶里。
第三季度的业绩报表从文件夹里滑落出来,林聆名字后面那鲜红的6位数显得格外的突出。二、三季度客服部的业绩都超过了市场部,3个人的小团队竟把15个人的大团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市场部总监换了2次,都连三把火也没烧齐就偃旗息鼓的离开了,虽然老贾现在亲自坐阵市场部,可那一盘散沙却始终变不成玉石。萧雨竹后悔当初把林聆的简历从邮箱里翻出来,后悔说服她接受暂时不能达到她薪金期望的努力,后悔将客服部在行政构架里直接隶属总经理管辖。可是她最不能明白的,是她眼中的小P孩儿居然可以遇山开山,遇水搭桥,那些有钱的大客户还各个都买她的帐。
其实林聆也一样不能明白。这半年以来的顺利让她都觉得不可思议,无论是整合项目提案,还是公司新买断的电视节目广告营销,或是线下活动策划执行,结果都始料不及的满意,虽然这里面有着无数个通宵达旦,有着无数次险中求胜、绝处逢生,也有着无数次无可避免的醚酊大醉。但回首过往,当宣传效果超出了客户预期,客户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业绩后所有的赞美和感谢都发自内心的真诚时,那些曾经的通宵达旦、精疲力竭又变得如此值得。
赞许中,人脉的大网缓缓张开,每一个交错的节点都有可能延伸出意想不到的收获。就像意外重逢的肖明不记前仇的将自己生意场上的朋友介绍给林聆。虽然大合作不多,但由信任而产生的信任,却把路铺的越来越宽,越来越平坦。就像意外的在一位朋友的资金支持下,促成殷泰开起属于自己控股经营的电脑医院的心愿 因为项目拓展,林聆结交了越来越多可以喝茶谈天,集思广益,明明白白做生意,爽爽快快交经验的朋友。只是,林玉介绍的燕基地产在她心中始终保持着无法探知的神秘。无论是什么项目,无论竞争对手有多么强大,她总能出乎意料而又看似顺理成章的得到第一手消息,然后,将最后方案调整到滴水不漏的完美,一举夺标。
晚宴上市场部同事酸溜溜的揶揄,林聆早已习惯充耳不闻,对于千篇一律阿谀奉承加嫉妒猜忌的问题,她的答案永远都只有一个:以诚待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谁都不是傻子,没有多少笨蛋愿意为一两次所谓的回扣甘愿冒饭碗不保的危险,想从管事的人手中掏出他们权利范围内的资金,或是让他们超预算申请专项资金的唯一法则就是以诚待人。以诚待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换位思考。每一次合作都是融洽和愉快的,让对方即得到个人利益的满足,又可以漂漂亮亮的完成一份评估报告,让上面觉得物有超值,最低限度,也该是可以向上面交差。
市场部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们喜欢传道授业,喜欢秉着先骗进来,再想办法东拼西凑给与满足的方式服侍着手里的客户。这是国内某知名娱乐电视台的操作法则,立项,拉冠名,拉赞助,依仗着从第三方公司买来的收视率调查报告,先把对方的巨款骗进自己的帐户,等项目启动的时候,再搜肠刮肚的在自己有限的资源里七荤八素的搭配,钱赚了个盆满碗足。三年的节目寿命足矣,等大家发现所有都是虚假,都是炒作,猛然想要觉悟时,那档栏目早已经摇身一变,新瓶老酒,耍宝卖笑的开始全新的征程。
这种时候,林聆总找借口逃离烽烟四起的市场部,混进策划部的队伍里。他们是每次提案制造厂,更为主要的是,她喜欢策划部同事时不常从脑袋里迸发出的奇思妙想,而那些思想的火花总能在某些时候派上意外的用场。
收到殷泰今晚第十条信息时,正好十一点。包房里继续喝酒吹牛的人们丝毫没在意桌上的菜早已露盘底。林聆给殷泰回了消息,详细告知吃饭的地点和参加晚宴的人员名单,并承诺会尽早回家。可放下电话,却不得不和所有人一样,假装兴致盎然地听已经站不稳的老贾描述他拿新项目的种种传奇。
公司的新项目是深圳广电排名第一的当家娱乐王牌,前不久借助深圳卫视全国落地的优势,还在国内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浪潮,多家内地电视台甚至抛出购买播放的绣球。就是这样一档收视率高得让所有代理公司都垂涎的节目,最终却让老贾用尽乎于空手套白狼的价格和广电签下了年度合约。中央电视台的老领导,省市文化局的当家人,深圳广电的高层,一次次智慧与勇气的博弈,一次次实力说话的笃定,所有的人物都因机密理所当然的用某人代替,所有时间地点也都模糊的无法追寻,神秘曲折的不亚于解放前中共地下党取得胜利的艰难。当然,这是老贾向公司员工炫耀的版本。
当所有人群情激昂,摩拳擦掌的表过业绩决心之后,时间早已悄悄地跨到了第二天,晚宴也终于结束。林聆有些摇晃的扶着同事走到酒店门口,停在道路一旁的一辆神龙富康打起远光不停的闪烁。灯光里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她的欣喜中变得越来越大,她这才发现那辆神龙富康是殷泰平日里叫惯了的老李的蓝牌车。被殷泰连拉带抱的放进车后座之后,林聆摇下车窗冲窗外羡慕的人们摆了摆手,又钻回殷泰的怀里。一路上殷泰说了很多,和开车的老李,也和躺在自己腿上的林聆。他说电脑医院没开张几个月就亏了四万多块,人工要付,新的业务开发却毫无头绪,生意大多靠他以前自己的老客户维持 林聆静静地躺着,重重地喘着粗气,身体里不断挥发的酒精让她只能感觉到幸福的味道。
又是中秋节,却没有假期。林聆用给客户送过节礼物的借口早早离开公司,直奔华强北采购今年的中秋礼物。要买什么?在哪里买?林聆心中早做好了盘算。她按照事先预定的路线一路风风火火地穿越人群,在目标柜台以外的地方,大脑里更多的是关于公司,关于手上各项事务的思考。
新项目上马之后并不像当初描绘蓝图时那样轻松,旧项目也渐渐因为市场部经常不能兑现给客户的承诺而产生业绩下滑,15个人的团队收缩至7又膨胀到20,新的血液在表面带动了士气,可偶尔投下的几颗石子却如蝼蚁撼树般搅不动潭底的那一滩死水。
因为萧雨竹的辞职,更多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林聆这个总经理助理的肩上。新版本的员工手册萧雨竹只大略出了框架,现有行政助理又心不在焉的错漏百出;新的策划部经理的到任,让策划部本来干劲十足的老员工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策划方案变成了模板制式,客服部的重要提案不得不的连哄带求外加亲自操刀;市场部的老员工大多各怀鬼胎拿着公司的基本底薪,打着努力拓展业务的旗号另辟他径地打起自己的小算盘,新进的员工也大多是这一行里的老油条,先满怀借新项目大捞一笔的信心,把手里原有的关系户逐一地毯式排查,在发现并非那么容易和直接让客户认同,并痛快的掏钱之后,自然而然的加入了老员工的阵营;铺开到一半的政府活动无利润可赚的事实已经基本定性,市里大会小会上的热烈在会后落实时犹如泥牛入海,偃旗息鼓的打算在老贾的心中开始蠢蠢欲动;整合推广的案子变得越来越少,之前合作媒体的催款电话、电邮变得越来越多,有时确实是因为投放客户的资金没有到位,有时却是老贾用各种理由示意财务暂不付款;原本买断的旧栏目由于收视率下滑站在了生死悬崖的边缘,栏目广告营销也变得举步维艰,几次和栏目组通力合作的挽救也是杯水车薪的无力;新买进的栏目组里关系复杂,表面和谐却各自为政,让栏目植入广告的进行暗流涌动,阻力重重,在出过几次未能兑现给客户镜头要求的纰漏之后,林聆每周都要有至少一个下午跟在剪片室里确保万无一失。
随着与电视台里更多的人的熟悉,越来越多和老贾的讲述天壤之别的东西冒了出来。这所谓的娱乐王牌不过是台里的一块烫手山芋,收视率不错,但广告销售却一直是不死不活。老贾的年度合约也并非真的签的那么艰难,只是一个所谓的台里领导给频道和广告部各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老贾用其他公司不愿意接受的条件签字盖章。不大不小的一笔预付款,栏目播出后单期结算,合同里的白纸黑字让台里的广告部本以为可以万事大吉的松一口气,谁料想惹来一身臊的却也是那白纸黑字里的条条框框。
各为其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没人怪林聆在业务洽谈时,用合同本身的约定为公司争取更多利益,只是在私下喝茶聊天时,半开玩笑似的抱怨林聆的过分认真。林聆珍惜和台里的合作,珍惜在台里交的这一群朋友,这是她可以和他们说的,而很多事情她只能默默压在心里,尽力周旋,她知道老贾对不能带来丰厚利润的项目并没有多少耐心。新买进的栏目总是入不敷出,好在栏目组一小部分人充满敌意的不配合,给了林聆按合同约定减少付款金额的理由,即使这样,又能撑多久?
燕基地产上个月以客户会回馈活动的噱头,包下一期新栏目做客户会专场;肖明介绍的几个老板也都当作是员工福利活动,高高兴兴的上电视露了回脸;林玉那边也有几个客户表露了兴趣;可这些都是小钱,栏目冠名、特约播出、场内广告、时段内插播广告的谈判都还在拉锯战中。
让林聆更意外的是与陶兰的再次相遇。她离开轩逸广告是林玉早就告诉过林聆的,但也只是听说她找到了一个很牛的地产商做靠山。再相见,虽是故人,却已物是人非。陶兰只在认出林聆的那一瞬间取下了她价格不菲的GUCCI墨镜,然后在脸上的愕然消失的同时又将眼睛藏了回去。没有人点破身份,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普通。整个洽谈过程,林聆和陶兰都几乎没有开口。跟在陶兰身边的助理显得嚣张有余而内慧不足,几个回合下来,便在林聆的客服主管何欣面前露了败像。第二天,林聆不出所料的接到陶兰的电话,一番寒暄之后,陶兰开出了她合作的最后底线,林聆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只是如果陶兰不让步,最后让步的将是林聆,新栏目运作表面上的火爆并非真相,当然,林聆不会让外人知道。中国人追涨不杀跌的习性在任何领域都有影子,传媒也不例外。
林聆把新发现打电话告诉林玉时,林玉并不吃惊。虽然只是不到一年的光景,陶兰已摇身一变拥有了自己的广告公司,名片上也换上了CEO的头衔。对于她的成功,有羡慕,有嫉妒,有抱怨,但却不是偶然。深圳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有多少开着名车的漂亮女人选择了这条路,给自己短暂的青春寻找到了她们认为等价归宿;又有多少被称作笨女人的人放弃了这条路,倔强的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信念,步履蹒跚的前行。
在华强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了一圈,林聆手里大包小包的拎满了东西,除了香港大班冰皮,95张裕干红,八马茶业铁观音这老三样,她还给殷泰爸爸买了一件铁锈红色的卡尔丹顿羊毛针织衫,给殷泰妈妈买了一个多功能按摩器。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塞进回家的出租车里。
“中秋快乐。”手机里飘来一条短信,是于萌。林聆从手机的收件箱里翻了一条有着优美句子和美好祝愿的短信回发过去。过几天发了工资和上个月的提成,就可以帮殷泰把欠于萌妈妈的钱全部还清了,虽然殷泰总是说不急,但在林聆心里总是不安,那不仅仅是简单的钱债也是情债,越早了结就越早安心。
手机再次发出嗡嗡的震动,“聆儿,在回来的路上了吧?”话筒里传出殷泰清晰的声音。
“恩,不堵车的话十分钟就到家了。”林聆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看手表。表蒙旁的黑色烤漆显出要脱落的样子,这是年初她和殷泰刚搬去公寓不久时在东门花了150元买来的情侣表。她忽然想起殷泰说,这周要一起过去香港像模像样地换一对精工,心里竟有说不出的感觉涌了上来。
“你会从小区前门进来,在楼下下车吧?”殷泰继续问道。
“在车库门口下。我提了很多东西,你下来接我吧。”
“我在楼后的路上接你,妈妈说让你叫司机陪她顺路去接大伯来家里过节,用不了几分钟的。”
“顺路?我刚才去华强北买东西了,没让公司的车等我,现在是打车回来。”林聆心里有些不高兴,公司的配车是给自己办公用的,而殷泰妈妈却总是喜欢顺路做点什么,司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传到别人耳中又会是什么样呢?
电话里悉悉索索的声音结束之后,殷泰的声音重新飘了过来,“那你打车到地库吧,我在那等你。”
林聆“嗯。”了一声挂掉电话。突然觉得,这看起来不算太新的桑塔纳2000并不比自己每天坐惯了的雷克萨斯差,反而有种舒畅踏实的感觉。
离老贾越近对公司的未来就越恐慌,越是了解越是无能为力。
商,以诚信为本。林聆不记得这是晋商还是徽商的祖训。可祖籍安徽的老贾却表面儒雅健谈实则暴躁自大,看似欲展鸿鹄之志而行事鼠目寸光,付款前的信誓旦旦和付款后的拖沓敷衍,让越来越多优质客户摇头离身,林聆的尽力而为更多的时候变成了无力为之。
惨淡的业绩意味着更多的努力,不得不参加的各种应酬让林聆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已经变得无可奈何而稀松平常。殷泰和林聆表示了几次抗议,甚至说了分手。
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事业,更重要的是事业带来的殷泰母亲态度的微妙变化。“我们家今年中秋都不用买月饼呢,聆聆现在是总经理助理,拿回来的好月饼都是香港的高级酒店的,吃都吃不完 今晚的深圳电视上能看见我家聆聆,她几乎每星期都上好几回电视的 ”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仅仅存在于社会之上也潜藏在家里。女人说分手,大多只是希望得到男人更多的重视,并非真话,而男人说分手,则不是闹闹情绪那么简单。分手,就没有理由再住在殷泰家里,去年买的公寓在五一过后不久,就以林聆的名义和租客签了一年的租约,她想在公司附近找个房子把自己安顿下来,但是林玉则要她回她们曾经的公寓里去。这一切都在偷偷进行,没有惊动殷泰爸爸,也没有告诉殷泰妈妈。行李都收拾妥当时,殷泰恳请林聆和自已做一趟旅行,说是当作最后的纪念。
如林玉所说,这一行并非离别,旅行回来时他们已经和好如初。还在第二天手牵手应邀参加了殷泰中学同学的婚礼。对这一切,林玉只有苦笑。
金秋十月总是喜气洋洋,深圳老市政府旁边的同德路、同心路挤满了成群结队的婚车,排着艳丽的长龙缓缓绕行,寓意新人白首偕老,同心同德。在整个十月里,殷泰收到了红色罚款单三张,林聆一张,殷泰父亲一张。礼服、婚纱、众人的祝福、鼓鼓的利市 像是迷药在空气中散播开来。
公司的情况和婚礼的热闹恰恰相反,海龟的意外出现并不像肖明那么让林聆暖心,把到手的合同变成了案头的废纸,即使陶兰闻讯出马找了老家伙,依然没有音讯。新项目第一次宣告亏损,市场部继九月后再一次业绩挂零,客服部业绩也因为意外打击缩水。老贾黑着脸在公司全体员工大会上说了些很难听的话,涉及亲属、生死、智商等等,并宣布市场部本月工资暂不发放,其他部门基本工资核发一半,另一半顺延15天后发放。所有人都从心底产生了厌恶的抵触,却无法改变老贾义正言辞的说着“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论调。他将自己高高地摆在慈善家的位置,而所有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乞食。第二天,有两个同事毅然辞职,其他人也都开始蠢蠢欲动的骑驴找马,除了仍幻想劝说老贾的林聆。
午休时,林聆意外撞上了自己的两个客服主管和市场部一群人在休息区的争吵,而她则是话题的核心。她在拐角他们看不到自己,她却能将声音听得真切的地方收住脚步。市场部酸溜溜的鄙夷和以往餐桌上的不同,他们把林聆和陶兰重合,绘声绘色,有板有眼,煞有介事地分析林聆业绩突出的原因,从老贾到每一个项目的负责人,到每一个合作公司的头头脑脑,仿佛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林聆和另外一个人在玻璃罩里完成的,而他们就在玻璃罩外。
“我们林经理才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我们每天和她朝夕相处,她有多负责,多善良,多用心,多好,你们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林聆听得出来这是坐在自己右手边不远的何欣的咆哮,她知道她额头的青筋这时一定是突兀的。每次她的提案被林聆否掉时她都会暴起青筋,然后在林聆的分析里先是沮丧再是惊喜,最后是拍着脑袋的顿悟。从客服代表到客服主管,从初出茅庐的青涩畏缩到谈笑风生的游刃有余,她把林聆当领路人,当亲姐姐,林聆把她当小妹,当曾经不知所措的自己。
“你们市场部不是个个号称风流倜傥,风姿卓越,百媚千柔,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吗?你,不是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说,再没钱买房结婚就要和你分手了吗?你,不是说老妈生病,正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吗?还有你,不是老婆下岗带着儿子从内地来投靠你了吗?还有你,不是男朋友被一个有家有业深圳原住居民的女儿看上,正在踌躇分手吗?还有你,你,你,你,你 你们一个个不都有各自的苦水各自的难处,整天挖空心思想多赚点钱改变现状吗?那我们长相一般,能力平庸,一无是处的林经理都可以完成的改变,在你们这些天之娇子,天之骄女面前应该是易如反掌才对,可是为什么却集体做了两个月的母鸡?”这是坐在何欣对面的老杨,年长林聆几岁,平日里是女孩和林聆的大哥,骨子里透着松花江水般没法移除的直爽。这时,他一定是气若神闲地玩着手里燃了一半的红梅烟,看着市场部男人女人们的脸变成被打翻的调色板。
“都是出来打工,都不容易,何必伤了和气?深圳很小,世界也很小。因为市场部连续两个月业绩挂零而停发工资是老贾的主意,这才是真正的矛盾点。他把市场部和非市场部的工资发放区别对待,是在情理之中又在情理之外的。说句公道话,要是没有客服部这段时间的业绩做底,这样的事早在几个月前就发生了。再说你们这些在另一个办公区的人的确看不到林聆有多尽力,有多努力。”林聆的眼角被溢出的液体濡湿,她没想到策划部一向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设计师会说出这样的话,会给自己如此的评价。
“就是的,枉费我们林经理刚才还去找老贾商量是不是可以给你们市场部发一部分工资的事呢。而你们,简直就是疯狗,只会乱咬人!”何欣靠在墙边生气地嘟囔。
“你个刚毕业啥都不懂的小黄毛丫头,少替她说话了你,她会那么好心,帮我们市场部说话?”这声音虽然尖酸但并无底气,像一把诚惶诚恐伸出的探钩。
一股丹田之气涌了上来从何欣的鼻子发声,她并不回答只是把头扭向窗外,不知是望远山还是天空或浓或淡的云彩。
“这个 好像 是真的。”那个心不在焉的行政助理突然在一旁开了腔,“中午我给贾总送饭进办公室时,正好听到林经理说什么要想马儿向前跑,得给马儿吃饱草的话。”
沉默,沉默。
墙里的人沉默,墙外的人也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林聆的手机,梅艳芳的《女人花》从她的掌心里忽地跳了出来,墙里的人一惊,墙外的人也一惊,墙里的人各自表情恍惚的在脑海中搜寻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墙外的人转身踱出公司,看清电话上显示的殷泰妈妈时,林聆的心里有异样的感觉,惊恐又有些无所适从,这是她一年多来打给林聆的第一个电话,“喂?阿姨?”
“聆聆呀,是我,是我。今天周末呢,你能不能早点下班啊,楼上的阿姨说,上海宾馆的天虹在打折哦,我想你陪我去看看。”和殷泰妈妈反常的甜蜜声音一起传来的是熟悉的麻将声。
“恩,应该可以早点走,今天公司没什么重要的事。”林聆小心地回答。
“那我4:30在天虹正门等你啊,记得带上你的天虹白金卡。”
4、婚礼
殷泰妈妈的电话让林聆觉得无比意外,QQ,星座,塔罗牌,紫薇星运,她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今日摩羯运势:爱情 ,工作 ,健康 ,财运 ,单身的摩羯今天会遇到心仪的对象开启一段甜蜜的爱情,已有恋人的摩羯今天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说不准晚餐时就可以意外地收到求婚的玫瑰花。一段时间的付出使摩羯在今天可以得到不小的金钱奖励,但是却因为一时冲动而破财,不必压抑,全当奖赏自己好了。
林聆笑笑,思绪在虚空中开始游移。上个月的提成是今天上午发下来的,下午的天虹之行也势必会破财,但是爱情呢?今晚殷泰会举着红玫瑰求婚吗?眼神在虚空中盘旋而下,落在一个叫“测测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测试连接上,她认真地回答了每个问题。“23,38,48。”的答案让林聆觉得哭笑不得,如果错过了23岁的姻缘,就要等到38岁,48岁才能身有所依。她摇摇头笑着关上IE页面,陷在黑色的真皮大班椅里。年初燕乐求婚的场景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心里忽的有些疼痛。那个笼罩在殷泰妈妈厌恶的唠叨的南方春天,要不是殷泰的阻拦,要不是他毅然拉着自己离家出走搬进他们冷清的单身公寓,她也许就真的让步了,让步给燕乐哽咽的回忆,让步给过去的海誓山盟,让步给那一个承认自己、疼爱自己、呵护自己的大家庭,让步给他的姥姥、二姨、弟弟 ,这应该就是自己23岁的姻缘吧?错过了,亲手断绝了,强迫自己深埋了。23岁的时光只剩下不到2个月,那将与自己终身为伴的人又会是谁呢?不会是殷泰,至少两个月的时间远远不够。自从林聆工作以来,他母亲的唠叨已经从找工作变成了结婚,他从来只是拒绝,要么就是装作聋了耳朵
手机的日程提醒铃声绞碎了林聆的沉思,四点了,该出发了。出门时正好迎上老贾,不等他开口,林聆侧身微微一笑,“贾总,我约了燕基的人喝咖啡,如果有事随时打我手机。”
“哦?在哪里啊?让司机送你去吧。”老贾瞬时堆起满脸的和颜悦色。
“华强北,他们选的地方。”林聆故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刚才接了个客户的电话,耽误了时间,现在看来还真是要让司机送我过去了。”
“那就快去吧。”老贾让行政助理去叫了司机出来。
林聆刚要出门,老贾又跟上来拍了拍林聆的肩说,“要是晚上和他们吃饭的话,记得给我电话,我来买单。”
林聆应和着报以灿烂的微笑,她当然明白老贾的意思,他要的是那条线,就算抛开林聆依旧可以供给营养的管道。
林聆没有直奔天虹,而是在星巴克门口下车,看公司的车挤进车流不见了踪影,才沿着小路一路小跑从后门进入天虹。穿了一件红色针织衫在大门口东张西望的殷泰妈妈把破旧的黑色碎皮小包滑稽的吊在胸前,格外显眼,林聆抬手看看时间,4点25分,长吁一口气放慢脚步。“阿姨,您等了好久了吗?”
“没有,没有。你的司机呢?”殷泰妈妈不甘心地向来来往往的深南大道上张望着。
“前面停车不方便,我让车把我送到后面停车场那里的。”
“这里停车费多贵啊,为什么不停到叔叔公司那边呢?”
“我没让司机等我,公司还有事我让车回公司了,毕竟是上班时间。”
殷泰妈妈轻轻的“哦”了一声,眼睛里闪亮的光芒突然黯了下去,摇摇头失望地径直向商场里走去。
在一楼专柜殷泰妈妈看中了一个黑色羊皮挎包,一边里里外外地摩挲,一边嘟囔自己的身上的包包已经用了多久,有多结实多耐用,导购小姐应付了几句后转向了旁边另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妇人,她手里拎包的价格是殷泰妈妈那只的几倍。林聆示意另一位小姐开好购物小票,一个人溜去一旁的收银台刷卡买单。回到专柜,殷泰妈妈显然没有发现她的离开,还在摩挲着手中的包包喃喃自语。林聆让导购小姐把皮包装好时,殷泰妈妈才开口小声地阻拦,“那么小一个包,就要200多块,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啦 ”
“阿姨,您女儿已经买过单了。您身上那个包也该休息了,这个软羊皮的包包是你女儿心意啊 ”导购小姐一边把包整理进专用的无纺布保护袋里,一边笑着和殷泰妈妈搭话。
“我没女儿哦,这是我儿子的女朋友。”殷泰妈妈的脸上爬满了自豪的甜蜜。
“哇!那更羡慕您了,我还没见过这么主动帮未来婆婆买东西的儿媳妇呢,您真是好福气啊 ”导购小姐将装了包包的手提袋递给在一旁微笑的林聆,“你家婆一定也很疼你。”
一个皮包,一段赞美,殷泰妈妈的心情突然好得不得了,竟然在离开专柜时破天荒地拉起林聆的手,继续炫耀她的幸福,虽然那个导购小姐早已埋头招呼其他顾客去了。
周大福,周生生,谢瑞麟 林聆手里装着退役的旧包和一双崭新米白色羊皮软牛筋底皮鞋的纸袋,被殷泰妈妈抢了过去,她像个木偶似的任凭各个专柜内的美女一边说着赞美,一边把一个又一个钻戒套在手指上。女人对珠宝的喜爱与生俱来,林聆也不例外。看着手指上不停更换又一一被否认掉的钻戒,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因为她摸不清殷泰妈妈的用意,更不愿意在导购小姐奇怪的眼神里享受钻石的光芒。殷泰妈妈固执的否定一切K金的戒指,不断的在不同的柜台前重复一个有关她K金项链变黑的旧事。
最终目标终于出现 一枚镶嵌了18分完美丘比特切割钻石的PT950纯白金钻戒,经典的四爪式承托,让主石在6颗碎钻的衬托下显得华贵而不张扬。这次不舍得将它摘下的是林聆。而她也在接下来殷泰妈妈打给殷泰的电话里,明白了这戒指就是今天天虹之行的真正目的。
二十分钟后,殷泰应招而至,在相同的店里挑选了一枚16分标准切割钻石的男戒,殷泰妈妈也订下了一对广东婚礼必备的龙凤镯。可殷泰妈妈的脸上的快乐却不在了,因为殷泰和导购小姐的话,她不得不放弃原有想法改而选定重了10g的那对。
婚礼的日子在晚上吃饭时,从殷泰爸爸手中一本简陋的带着黄历的台历里冒了出来。林聆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个日子在她23岁的尾巴尖上,离24岁生日只有7天,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
“妈妈,我要结婚了 戒指买好了 日子也定了 你和爸爸安排时间过来吧。”这是个预谋,林聆心里难受,却又有些开心,不管是不是因为殷泰的迟迟不婚挡住了殷俊和杨阳的好事,不管这一切没有按照祖宗的规矩进行,不管殷泰父母除了一对镯子只吝啬的拿出两万块钱,她在电话里依旧撒着娇请求妈妈的原谅,数着殷泰对她种种的好和自己幻想的未来。
“不管怎么样,这种事情他家大人没有与我和你爸商量本来就是不合规矩的 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彩礼多少都不重要 家里就你一个宝贝女儿,我怎么能稀里糊涂的把你嫁给一个不懂事的人家? ”林聆妈妈先是诧异,再是愤怒,接着却是无奈。她了解女儿认定的事不撞到头破血流一定不会回头。尽管现在林聆一个劲儿地为殷泰辩护,一个劲儿地说他与父亲如何的相似,一个劲儿地帮他当过兵的父亲开脱,可女儿曾经那些隐晦的哭诉都还烙在妈妈的心里无法抹去。女儿不快乐,这是母亲最不想看到的。
“妈妈,这是命,你信吗?卦上说,我如果不在23岁结婚就要等到38岁,我不想人老珠黄再做新娘 ”林聆打开窗,任夹着凉意的风卷着白色的轻纱在身边飘忽,窗外的紫荆树下扬起缤纷的花瓣雨。
“东西都还没买吧?明天妈妈打钱给你,他家可以不讲规矩,但是我不要我的宝贝寒酸自己,买你喜欢的最好的婚被,买里里外外的新衣服 ”如果林聆已经认定了这是宿命,林聆母亲所有的阻拦只能使母女失和,就像当初她认定自己命中注定要漂泊他乡才能出人头地,便头也不回的扎去深圳一样。纵使每年回家她总是在人前出手豪气大方,眉开眼笑地说着深圳的好,可一个远离父母亲人、至亲好友、同学死党、家庭故乡,漂在外面的人又怎么会有真的快乐。
她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不再漂着的梦。
殷泰一手搭在刚买好的富安娜豪华婚庆套上,一手夹着烟卷,望着远处。林聆对着物品清单盘算,面前的刨冰悄悄地融化:富安娜豪华婚庆套,4999元;皮匠世家小牛皮男鞋,969元;鳄鱼男鞋,428元;千百度羊皮蕾丝花边高跟鞋,689元;达芙妮漆皮高跟鞋,248元;皮尔卡丹淡粉色衬衣+条文领带,856元;三枪保暖内衣二套,1156元;爱慕黑白各一套,968元;配婚纱用仿钻两件套,200元;婚纱照,2000元;婚宴订金,2000元 林聆微微皱眉,七七八八的算在一起,林聆妈妈给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她没有按照妈妈说的所有的支出都从妈妈给她打款的账户里支付,而是一次性把钱取出来帮殷泰还清所有的信用卡,再刷卡再还清,把每一笔支出都详细地记在随身的小本里。现在只差婚礼当天的西服和新娘的敬酒龙凤服还没买。敬酒龙凤服纯属一次性消耗品,连同配套的提花面红鞋在东门的白马市场200多块就可用搞定,只是殷泰的婚礼西服迟迟还不能决定。殷泰执意要买一套好一点的,而且一定要白色,林聆则希望是黑色或藏蓝,或者是一套一般的白色西服,丢了也不心疼的那种。
林聆抬头看着坐在对面默不作声的殷泰,拨弄着花式磁盘中已经模糊了颜色和形状的刨冰,“要不,我们买一套好点的黑色西服,再买一套一般的白色西服,这样你当天还可以换着穿,就算是白西服被红酒染了也有的替换。”
“一辈子就一次,我不想被亲戚朋友笑话,一两百块钱的西服打死我都不会穿。再说,过几天我就要去律师楼上班了,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请那些同事来喝喜酒。你知道的,那是我几年的老客户,虽然1号才正式上班,但所里的人却都是旧相识,西服那么差叫我以后怎么在所里抬头?”殷泰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孩子把脸拧向一边,不看林聆。
“谁说要买一两百的垃圾了?我只是说不买像卡尔丹顿那么贵的而已,黑色西服买一套1000多的,白色的四五百就好了嘛,就算不被酒染到,白色西服那么娇气也没什么机会穿。”
“四五百的西服现在成了丢了不可惜的?”殷泰的口气里明显带着揶揄。
电话响起,林聆瞪了一眼为赢了糖果正沾沾自喜的殷泰,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接起电话。
“林聆姐,你现在能回公司来吗?”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气愤、恐慌和焦急,“有消息说这个月的工资会全员停发,只发提成部分 公司司机说老贾不但没给他这个月的工资,连油费都让财务扣着不报 老贾今天一天没出现,现在公司没人做事,市场部带头守在老贾的办公室门口, 有人把矛头指向你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 ”
一句句话从听筒里掷出来,砸在林聆耳朵里,跌落在心头,她眉头深锁,表情僵硬,刨冰在手下变得残缺不全,“我就回来。”
嘈杂声在林聆出现在公司大厅的瞬间嘎然而止,市场部的十几号人把总经理办公室门前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林聆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周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老杨靠在椅背里捧着茶杯,电脑桌面停在新浪的股市新闻上,何欣则站在窗户边望着窗外。看见林聆进来,何欣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红着眼圈急切地问道,“林聆姐,公司是不是真的完蛋了?我是不是要失业了?”
林聆反手将门关严,轻轻地拍拍了她的肩小声问道,“你和杨大哥昨天签的广告合同还没有到财务做入账吧?”
“还没。林聆姐,他们都说老贾跑了,不会发工资了 ”何欣的声音里夹杂着浓浓的哭腔。
“他舍不得跑的。至于市场部的事情怎么处理是老贾的事,能劝的,该说的,我已经都做过了。他如果坚持,那谁都左右不了他,要怪只能怪市场部自己不争气。”林聆叹了口气坐在自己的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