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从柜子里拎出三罐雀巢，递给林聆一罐，又往双眼通红的何欣手里塞了一罐，半靠在林聆的大班桌旁，“还有呆下去的意义吗？”
“年底了，换工作不是明智的选择。而且他至少没对我们部门动手，等到春天吧。”咖啡的拉环在林聆的食指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的心此时并非表面那么镇定。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了解老贾惟利是图、目光短浅的嘴脸，也比他们都清楚如果老贾继续赖着不支付那几个媒介公司和台里的欠款，公司账面上的钱用来发工资绝对是绰绰有余的，何况还有政府文化项目补贴将要入账，还有自己客服部手里已经八分熟的广告合同 可心里难以名状的忐忑却夹着一股股凉意从后背窜到全身，她不确定老贾的下一步会怎么做，她不想自己辛苦得来的一切毁在这个鼠目寸光的男人手里，不想看见老杨和何欣对自己失望的眼神，更不能在婚礼举行前期再将自己丢进殷泰妈妈无休止的鄙夷和唠叨里
林聆在大家的沉寂里喝完咖啡，推开了财务室的门，财务主管刘小姐空空的座位让她舒了口气，也多了份担心。刘小姐和老贾这一对只同居不结婚的男女有着同样的旧时土地主看管长工的习惯，极少会同时不在公司。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中午过去找你吃饭你都还不在哦。”余倩倩一边拉过椅子让林聆坐下，一边有意无意的伸开她新涂好的指甲在林聆眼前晃着。她是真正的财务，正宗科班出身。合同盖章，进出帐，报销，对账，林聆是这里的常客，一来二去便成了这个嘴抹了蜂蜜的湖南女孩儿的“亲爱的”，也是她分享零食，分享心情，分享美丽心得的姐妹。
“好漂亮的指甲，刚做的？”林聆拉过余倩倩柔若无骨的手，仔细端详，“我刚回来呢。上午约了人，中午在外面吃的。”
余倩倩起身将财务室的门反锁，从抽屉里拿出业绩报表摊在桌上，报表只是障眼法，为了防止老贾或刘小姐的空袭而摆得掩护。林聆笑着在她的腰间捅了一下。“美女，要帮我涂漂亮指甲？”说着伸出双手放在余倩倩的面前。
“我可没那么厉害，这是在美甲店做的哦。”余倩倩调皮地眨眨眼睛，猛地坐进椅子里，仰面朝天地转了半个圈，又坐直身子望着林聆叹了口气说，“亲爱的，我要走了。”这一句 我要走了 对林聆来说，不是扔进心湖的小石子，而是一块巨石，足以掀起波澜的巨石。她此时的离开更加深了林聆的不安，她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叫自己 亲爱的 的朋友，还是一个帮自己核清提成并可以绝对信赖的人。余倩倩说过，她看中的是这里的安逸，即使刘小姐绞尽脑汁花样百出，她还是有足够的时间成全自己的闲情，而在其他公司财务是个很辛苦的差事。那么现在
余倩倩见林聆怔怔的望着自己没有说话，脸上浮起一丝歉意，“亲爱的，其实你也该离开。”她看着林聆的表情从茫然到迷惑，微微地咬了咬下唇，“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为老贾尽心尽力，而他却骗了你 你的社保公司只在办证时买了一次，后面的所有都只是扣款并没有购买 公司有两本账 投标的那笔钱早就到账了，他们一直压着，上周从账上转了三十多万走，买了一辆雷克萨斯 ”余倩倩的声音越来越小，林聆的眼睛越来越大。
大脑霎时像被煮沸了的水，腾着热浪白雾，嗡响着翻滚，血丝渐渐充满眼球，泪从眼底跃起来又被强压下去。林聆起身冲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些的余倩倩凄凄地笑了笑，“谢谢你，亲爱的。”打开房门出去。
如果老贾不是开着崭新的香槟色雷克萨斯出现在林聆面前，如果他心平气和地说社保的事他并不知道，如果他不对林聆说那么多难听的话，如果他最后的挽留不是强硬的威胁，那么，林聆不会愤然倒戈，复印好自己在公司工作、薪资、嘉奖的所有证明，坐在会议室的玻璃窗后，漠然地看市场部的人把先是嚣张后是惊恐的刘小姐堵在财务室里，等她发他们应得的薪水。
刘小姐嚣张时所说的黑社会打手，到她恐慌时颤抖地拨通电话报警招来的110警察进门时依旧没有出现，刘小姐噙着眼泪向警察哭诉自己被非法囚禁的情况，市场部的人则笑着摊开双手说，“没人动她，我们只是在等着发工资，工资和房租一样欠了两个月了，今天再没钱回去给房东就要睡天桥底了 ”
紧跟着110出现的是怒气冲天的老贾，他一边理直气壮地痛斥所有人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自量力的小兔崽子，一边叫嚣着让警察抓人。
“警察局不是你家开的，你没权利让我们抓人！”年长的警察尽带威严。
当真相展现，会议室成了谈判室，警察成了调解人，老贾满腔的怒气在最后一刻指向林聆，指向客服部，那是他最意外的叛离。而林聆的脸上那时只有轻蔑、只有不屑、只有嘲笑。仅凭他把哭红了眼的刘小姐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三小时应对公司几十号人的愤怒，而他自己则龟缩在楼下的雷克萨斯里的举动，他就已经被林聆判决了死刑。一个男人可以对合作伙伴没信没义，可以对朋友敲诈勒索，可以对客户连哄带骗，可以昧起良心不顾员工死活，可以对自己的心腹不仁不义，但对于同床共枕、同舟共济的女人怎么可以忍心弃之不顾，怎么可以做到躲在女人背后苟且涎喘。
公司的几十号员工是和警察一起离开去警察局备案的，为了那个关于黑社会的恐吓，为了不再有人像之前离职的人一样，不但拿不到工资还重伤进了医院。
福田区人民政府，劳动仲裁厅。林聆和其他两名同事当作代表被接见，林聆这才知道老贾和老贾的公司在这里早就备案多次，而他们是唯一材料最齐全的。仲裁的速度和结果出人意料的让人满意，所有人都拿到了应得的工资。最后的晚餐上林聆接受了市场部道歉，她想起了策划部设计师当初的那番话，“都是出来打工，都不容易，何必伤了和气？深圳很小，世界也很小。”
关于老贾和公司的事林聆只告诉了殷泰和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了不让殷泰妈妈起疑心，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被打破，她依旧每天在上班时间出门，下班时间回家。
面试，网吧，书城，商场，既轻松又不安，好在当婚礼需要的一切准备妥当时，林聆被一家不错的港资服装公司通知上班了，职位正是她职业目标的新起点 广告媒介专员。而从乙方到甲方的距离只是一次情非得已的叛离。
几天后的晚餐中，林聆轻描淡写地说起老贾拖欠工资的事，又说自己已经安全跳槽到一家香港服装公司。殷泰妈妈有些失望，对于收入和那些可以炫耀的资本；殷泰爸爸则表示支持，对于规律的作息时间和他所期待的新生命。
林聆用了一周时间，在原岗位同事的帮助下借助SIO9001的工作指引，已经可以把新工作岗位上的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同事相处也都融洽。就在CHRO（首席人力资源总监）于午餐的聊天里透露了她将提前转正的消息后两天，林聆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的蠢事 她在早餐时迎着同事诧异的目光说出了自己婚礼的邀请。她没有读懂大家诧异的眼神，却在CHRO通知她办理离职时明白了诧异中惋惜的真正原因。这是一条潜规则，是林聆所不熟悉的。在很多港资、外资公司，女员工结婚是一种禁忌，公司把她们即将迎来的婚姻、家庭、甚至新生命的孕育都当作是不完全忠诚的体现。
婚礼前十天，林聆工作以来第一次被老板炒了鱿鱼，为了23岁尾巴上的婚礼。林聆的爸爸妈妈已经在来深的火车上，领证，婚礼迫在眉睫。这一次林聆没有对殷泰妈妈隐瞒丢了工作的事实，因为她不相信有谁会为了一份工作取消婚礼。
林聆妈妈很意外林聆和殷泰在火车还没有抵达深圳之前的惠州出现，兴奋的在并不宽敞的车厢里地抱着女儿疼惜的左看右看，可林聆爸爸脸上的笑容并不自然。林聆撒着娇拉起爸爸的手将殷泰介绍给爸爸妈妈，然后看爸爸像所有慈爱的岳父一样和未来的女婿叙起家常，自己则靠在母亲怀里小声说笑。
洗尘的晚餐安排在殷泰家里。吃饭前，林聆爸爸和殷泰爸爸在客厅里喝茶聊天，殷泰破天荒的在厨房里围着殷泰妈妈打转，殷俊和杨阳在自己的屋子里关着门。林聆妈妈冲凉出来拉着林聆小声询问，“你真的想好了？ 爸爸可不太喜欢他，觉得他不可靠，有反骨 ”林聆坚定的找出各种哪怕是篡改过的理由让妈妈相信她的选择，甚至连属相、星座、大罗神仙都搬了出来。
彩礼、陪嫁，老祖宗的习俗，理所当然的成了饭后散步时的核心话题。
两个沿着花园溜达的父亲谈论的是儿女日后的幸福。殷泰爸爸愧疚地解释只拿两万块钱出来的原因，并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的这套房子是结婚的彩礼，而接下来一年多银行的供楼贷款也将作为彩礼的一部分，如果有需要还可以把房子改在两个孩子的名下。他拍着胸脯对林聆父亲保证殷泰会好好照顾林聆，家庭暴力一定不会发生。林聆爸爸一直微笑，说他相信老哥，相信当过兵的老哥一定会一言九鼎地照顾好自己的独生女儿，并请老哥多多包涵自己从小宠大的宝贝女儿，当是自己的亲女儿一样。
两个沿着湖边散步的母亲谈论的也是儿女日后的幸福，只是慢慢地充满了火药的味道。殷泰妈妈披着林聆妈妈送给她的羊毛晕染披肩昂着下巴细数自己家底的殷实，“别说就是殷泰爸爸上班自己还有退休养老工资，就算是什么都不做凭着几套房子每个月的租金都可以衣食无忧， 殷泰现在在很大律师楼上班一个月5000多的工资，林聆没有工作，如果接下来计划生宝宝就要闲着， 前几年，本来殷泰是要听老人的介绍和殷泰爸爸同事的女儿结婚的，对方愿意陪嫁一辆十多万的汽车，但是殷泰嫌弃人家跳芭蕾是外八字， 北方的女孩子没有南方的女孩子勤劳，衣服总是好多天才洗，房间也不每天收拾 ”；林聆妈妈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尽力保持受过高等教育的容忍，到后来却不得不一一回敬，告诉殷泰妈妈，自己、林聆爸爸和林聆有多少保险，每年光保费就要交近十万元，那些保险如果折现会是怎样的一个数字，别说她们还都是国营大厂吃着公粮养老无忧的正式职工，就算没有养老金，没有保险金，多少年来做生意攒下的底子都足以丰衣足食 虽然林聆现在因结婚丢了工作，可之前却一直收入丰厚，而殷泰自从手术后都一直没有稳定经济来源， 年初的时候厂里的一家人家还买好新房，开好了装修、家电、首饰的清单，又真金白银的拿了二十万的存折来请人说媒都没同意，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
两个父亲相谈甚欢，尽管林聆爸爸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两个母亲险些翻脸，林聆妈妈延期了陪嫁一辆轿车的承诺，把兑现的时间推迟到结婚后五周年的纪念日。此时，对于这段婚姻不稳定的预感，林聆妈妈比林聆爸爸更加强烈。
林聆的农历生日刚好是她们去民政局领结婚证的日子，她和殷泰在里面排队填表、画押，林聆的父母就迎着阳光坐在门口荔枝树下的草坪上等待，殷泰爸爸在上班，殷泰妈妈则如上班一般在小区的会所里为长城添砖加瓦。
林聆羡慕一旁穿着白色短款婚纱捧着花球被男人深情凝望的新娘，瘪起嘴捅捅自己身边的殷泰，可除了一个蹙眉的表情她什么都没有得到。拿着用9元钱换来的合法红本，拿着9元钱的专用发票，林聆自我解嘲地说道，“这就是爱情的证据，爱情的发票。9块钱而已。”哈根达斯，冰激凌火锅，花式咖啡。晚餐前的下午，林聆爸爸为林聆庆祝这个特殊的生日。晶莹的泪珠顺着林聆如花一般绽放的笑脸滴在面前的卡布其诺里融化，她搂着同样红着眼睛的父亲，用脸摩挲着他已经爬满皱纹还透着胡茬的脸认真地说，“女儿再大，也是您的女儿，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
晚餐是婚礼前聚会，殷泰的父母，林聆的父母，殷泰林聆，殷俊杨阳，看似一桌人的其乐融融都是为了林聆的生日。林聆妈妈在席间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林聆，里面是一张工行银行卡，她说这是给林聆的生日礼物 里面是一个吉利的四位数字，没有什么比钱更实在。整张桌上除了林聆父母，只有殷泰爸爸明白这礼物的含义，他看看在一旁忙着吃东西的殷泰妈妈，脸上涂满了红红白白的尴尬。这小小的银行卡证明的不仅是父母之爱，不仅仅是林聆之重，更是一个压力，一个对殷泰妈妈那天炫耀的回击。
殷泰爸爸借着去洗手间的时间悄悄去吧台买了单，才稍微如释重负的回到餐桌前坐下。在林聆父亲招呼服务员买单时笑着说已经买过了，笑着说林聆也是他的女儿。
婚宴前晚的单身告别聚会上殷泰和一众兄弟喝的天昏地暗，直到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才横七竖八的昏昏睡去。
殷泰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本田雅阁，迎着彩霞在空无一人滨海大道上飞驰，副驾驶坐上的女人笑得清晰却辨不清面容，他努力地想要确定那笑着的女人是谁，可无论怎么靠近面目依旧模糊不清。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矮小女人突然出现在前方公路的中央，他本能地刹车，本能地急打方向盘，高速的风把脸颊擦得生疼，车飞起来冲向路边蓝色的大海，红衣女人熟悉笑容在车子落水前的一瞬间在他眼前变得清晰。他听见底盘重重拍击在海面上的声音，冰冷的海水碎成水花爆炸着四散飞去，紧接着又涌了回来，顺着没关的车窗一股脑地灌进车里，他拼命地想从开着的车窗爬出车子浮回水面，可是安全带的纽扣却怎么都打不开。车顺着地心引力的方向下沉，从海面射下来的光在周围变得越来越微弱，他甚至感觉到有不知名的鱼闪着光在自己面前穿梭，感觉到海水顺着鼻孔、耳朵、眼睛压进自己的身体，车身微微震荡落在海底，眼前已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身边的人
窒息的感觉让殷泰如诈尸般突然从床上坐起，一身的冷汗如梦里的冰冷的海水一般贴在他的皮肤上，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房间的光星星点点如那海底不知名闪着光游弋的鱼， 殷泰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定神，轻轻地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窗帘看着外面红彤彤正冉冉升起的太阳。
白色本田雅阁，本来是林聆妈妈答应的陪嫁之一，现在因为那天两个母亲的暗战却要自己等到五年后才能得到。模糊的女人，清晰地笑脸，海水，窒息 殷泰摇摇头将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然后把自己丢进花洒下冒着热气的水雾里。
迎亲，闯门，接新娘，绕同心路，敬改口媳妇茶，林聆在林玉这个伴娘和几个姐妹的陪伴下，按照设定好的剧本稀里糊涂的成了殷家的媳妇，快到她都来不及记住自己是喜悦还是惊慌。
仅有半月之交的港资服装公司同事送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花篮，林聆签收过后亲手把它摆在圣廷苑礼堂前的喜台上，粉红的玫瑰，纯白的百合，烟紫的勿忘我，淡黄淡粉的橘梗，白色的满天星 和着闪耀在花瓣叶尖的水珠尽情享受着所有赞许的目光。阿雄托林玉带给林聆的红包里有说不出的重量，她把它连同那份记忆小心翼翼的收进自己手包的内袋里。小小可爱的花童在林聆纯白的婚纱和林玉金色的伴娘晚装间玩着藏猫猫的游戏，红白相间的小礼服把兴奋的小脸蛋映得通红。
客人陆续到来时，伴娘和伴郎早已招呼了兄弟姐妹团在门口八字排开，迎宾，还礼，带位，林聆这才发现门口迎宾的主家人里只有自己和殷泰父母，不见了新郎。林聆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移到林玉身旁小心询问，才知道新郎为了母亲嫌累躲在厅房里不迎宾的事刚刚发了一通脾气，离开了酒店，一个平日里最好的兄弟已经追去。
林聆懂得林玉此时用力握着自己手的含义，可咸咸的液体还是从脑后一涌而上，一股钻心的冰冷迅速扩散开来，她使劲地睁大眼睛，扬起下巴，僵着嘴角勉强的弧度，望着礼堂前唯一的楼梯入口。
刚才，她是别人口中今天最美丽的新娘，而现在，她是今天笑得最苦的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