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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你要的幸福

作者:欧阳静茹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1、失控

林聆第三次丢掉只有一条杠的早早孕试纸沮丧的从卫生间出来,蜷进被窝里。殷泰过拉过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这个月又是诈胡?”

“我想上班了。”林聆转过身背对着殷泰,眼里漫起委屈的泪水,早春的冷风顺着撑起的空隙钻进被子里,包裹着身体。

殷泰没有说话,只是扳过林聆的身子,用他赤裸的身体霸道地压了上来。喘息,颤抖,像是按照事先编写好程序工作的数控机床,就连在加速前猛地停下将枕头一股脑拉过她腰下垫高的动作,都变得例行公事一样的轻车熟路。只是这一次殷泰在利落的结束之后,还抬起了林聆的双腿架在自己的双肩上。她似乎听得到无数小蝌蚪在自己身体里厮杀冲锋的声音,不知道这一次被倒挂的身体有没有帮助他们找到唯一的她,闯进她的屋子,结束殷泰妈妈每日不变的询问和责备,数着日子等待自己母亲的悉心照顾。

殷泰妈妈说等孙子出生后她和殷泰爸爸就搬到另外的房子里住,因为她身体不好不能带小孩;而林聆父母则极为愿意接过这照顾宝宝的重任,反正扑克、麻将与他们都是绝缘的,他们有大把时间可以给宝宝讲故事,唱儿歌,晒太阳 这是两家老人达成的罕见的共识之一,在婚宴不久后为林聆父母送行的晚饭上。

想起妈妈,林聆的嘴角浮起了微笑,只有她和爸爸在这三个月里一直支持着自己,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没有责备,所有的话语都只希望她能开心,能幸福。妈妈说,宝宝是最最强求不得的,老天爷觉得时机未到,就算你求遍所有的菩萨神仙,依然还要耐心等待。

卧室的门传来“嘭嘭”的敲门声,殷泰妈妈带着浓浓湖南味道的普通话径直扎了进来,“都快中午了,赶快起来和我一起去买菜, ”

殷泰放下林聆的双腿,抓过床头柜上的手表瞟了一眼,冲门外喊道,“起来喽,才不到九点,星期天呢!”紧接着一脸坏笑地推了推她,“起来陪妈妈去买菜吧,不然又要念叨一天了,记得帮我买点葱油饼回来吃,我体力透支。”说完拉过被子裹在身上,满足的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聆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却感觉不到寒冷,真正的寒冷在后面,在拥挤嘈杂的菜市场里。尤其是当殷泰妈妈遇到谁家阿婆说自己的媳妇有喜或是孙子调皮之后,那句养只母鸡都会下蛋的话,就会在她心里爆裂

把从菜市场买回的七七八八在厨房摆好之后,是林聆每天都可以清净一会的时间。殷泰妈妈开始张罗午饭,林聆则在殷泰横在沙发里从电视上偶尔飘过来的目光中把大大小小的衣服在洗衣机里放好,倒好洗衣粉和消毒液按下开关,洗好抹布把卧室和客厅上下左右里里外外的擦出影子,然后扫地拖地一气呵成。如果运气好,碰到太阳从北边出来,殷泰会接过林聆手中洗好的衣服,一件件地挂到阳台的晾杆上,只是太阳通常都是从东边升起的。林聆并不烦感殷泰摆出一副旧时大少爷作威作福的姿态,因为她讨厌自己做事时有人在旁边笨手笨脚的添乱,只要殷泰不在她刚擦好的地上丢垃圾,不把她刚整理过的书架翻得面目全非,不将烟盒烟头烟灰丢满她刚擦干净的书桌茶几,她在收工后总会小鸟依人地偎在殷泰身边陪他看无聊的电视。

周末的午后,殷泰父母照例早早的赶去小区的会所打麻将;有时殷泰手痒也会去小区外的麻将馆过过十块二十块的手瘾;或是偶尔和朋友相约下场踢踢足球,上场打打羽毛球;更多时候则是在小区的湖边垂钓。悬着铃铛的海竿尽头是裹了大块饵料的爆炸钩,被殷泰狠狠地甩去湖心,然后再用小竿勾上刚从湖边网来的小虾,躲在树荫或阳伞里盯着水面彩色的浮漂。

如果没有唠叨和责骂,这样的生活将是完美的。

“我想去上班。”林聆放下手里的鱼竿凑到殷泰身边,往他的嘴里塞了一片薯片,“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多攒些钱,以后宝宝可以过得更好。”

“我现在有工作,而且我们也还有一些钱,你干嘛急着上班?”殷泰转过头从林聆手中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

“可我们每个月还要供楼啊,加上上次我们回家爸爸妈妈和亲戚们给的红包也才五万多,而你又拿了两万放在股市里。”林聆嘟着嘴扯了扯殷泰的衣角,“你不是说想要宝宝在香港出生,要准备至少十万块钱吗?”

“你一上班就又只顾着工作了,要是碰上比较忙的公司,压力一大 ”殷泰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水面的浮标,想起蜜月里被老爸在卫生间发现避孕套时那一顿劈头盖脸声泪俱下的斥责,让他现在只想弄个小家伙出来堵住他们的嘴,权当是为了成全他们。

林聆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嘟囔,“我现在压力更大。”一只扇着翅膀的花母鸡从滚动在眼眶的泪花里扑腾出来,得意的舞蹈。“我只找甲方的工作好不好?说不准一上班作息时间规律了,就一切都好了呢。”

“那你先找着看,如果有合适的 ”

不等殷泰把话说完,林聆已经兴奋地扑在了他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肩膀,狠狠的在他的右脸上亲了一口,“那我周一就去面试啦!地产公司,在福田。”

殷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你预谋好的?”

“铃铛响了!快收线!”林聆一边做着鬼脸,一边把系着快乐铃铛的海竿塞到殷泰手里,自己则跑去一旁拿了最大号的渔网和鱼兜,做好收鱼进网的准备。

足足三四斤重的鲤鱼被七手八脚地塞进鱼兜时,太阳已经贴在了湖对面那一排排白墙朱顶的联排别墅上,刚种下不久的霸王椰还没有伸展开婀娜多姿的叶子却已镀上了一层绚丽的金色,一对白色的水鸭沿着别墅庭院里投下的树荫亲昵地潜回它们的草窝。

殷泰妈妈从结束了战斗的会所赶来,故意在夕阳的余晖里把装了鲤鱼的鱼兜在别人羡慕的询问和吃惊的眼神中举得老高。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半拉半拽着忽高忽低的风筝在小区花园里奔跑,夕阳将金色的晚霞披在他的身上,“妈妈,妈妈,快看啊,春天来了呢。”

“春天,天使。”林聆微笑着搂紧了殷泰的胳膊。

福田中心区,某甲级写字楼。

林聆是那天所有面试的人中唯一穿着黑白两色职业套装画着淡妆的应试者,也是唯一一个连过两关见到分管总监的应试者。她在面试前做足了功课,通过网络了解了关于诚和地产的信息:创始人,公司性质,公司构架,发展历程,近期公司新闻,当然还有她要应试的岗位职责。她侃侃而谈,从品牌资产到企业文化再到媒体关系维护,从传统媒介到网络媒体再到事件营销 她从对面男人赞许的微笑里嗅到了成功的味道,虽然在告别的握手时他说“如果评估通过,我们会在一周内有专人通知。”但林聆最后那句“希望能加入你们的团队,一起前进。”还是在第二天就变成了现实。

接到诚和地产的通知后,林聆捧着刚从书店买来的书在殷泰公司楼下的咖啡屋里等了近三个小时,好让殷泰能第一个知道。庆祝的晚餐在王子国宴大厅悠扬的萨克斯里结束,等在楼下停车场的阿志载他们去了被称作“据点”的清吧。殷泰和一群朋友在烛光跳跃的桌前摇着骰盅斗酒,林聆则像往常一样吃着爆米花,一首接一首的点歌,一首接一首的唱歌。

做了殷泰的女朋友后,她就被下了禁酒令,即使升级成老婆,禁令依旧有效。而他每次喝酒把她带在身边的理由是一尘不变的“需要有人清醒的帮他记得回家的路。”林聆乐意当这个领路人,也乐意接受殷泰这样的安排,她不想一个人在家里听殷泰妈妈毫无新意的唠叨。

“爱她,让她快乐,不让她哭,不让她受委屈,把她当作一辈子的宝 ”这是殷泰在结婚晚宴上当着所有人做出的承诺。他还说,从现在起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了,当得起一个家的责任,当得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也会努力当得起一个父亲的责任,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会一直牵着彼此的手一直到老。林聆的泪落下来砸在殷泰为她戴结婚钻戒的手上,他说她傻瓜,她说,她宁愿做幸福的傻瓜。

林玉也说林聆是傻瓜,一个被两万块钱和房子的空头支票骗了的傻瓜。所谓新房不过简单的只是挂了拉花、灯笼之类,没有新家具,没有新电器,甚至连墙壁都没有重新粉刷。不出来玩,不出来逛街,不出来参加旧友的聚会,她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殷泰。林玉说林聆这是放弃自我,放弃自由,放弃快乐。而她总是笑着告诉林玉自己很好,很幸福,很享受男人霸道地呵护的感觉,准备要宝宝呢,不喝酒挺好。

林玉也在殷泰的禁制令内,他觉得林玉丰富多姿的生活会乱了林聆做贤妻良母的心境,虽然林聆说会慢慢冷却,也从没有开口试图让殷泰放弃这条禁止,但是她和林玉之间的线从来都没有被剪断,只是被她一直深深地藏在殷泰无暇顾及的地方。就像现在,殷泰的精神都专注在哗哗作响的骰子上,而她则趴酒吧外的栏杆上和为了一条片子还在公司加班的林玉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面试的故事。

林玉说林聆从乙方到甲方的决定是在愚蠢地抵抗金钱,凭林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能力,完全可以在青春闪光时为自己积攒更厚的资本,可她却自己跳进了坟墓,还当坟墓就是天堂,魔鬼就是天使。

林聆说自己只是要一个安定的幸福,一个爱自己的男人,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不想因为金钱而充满猜忌,也不想为了铜臭拼死拼活失去生活的乐趣。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魔鬼,但是金钱总是罪恶的向导,所以够用就好。

林玉半开玩笑的警告林聆,不要有一天哭着向她认错。林聆故意嗲着声音说林玉,是在坏心眼的诅咒。

其实,她们都想要对方幸福,只是幸福的定义有所不同。

林聆理解林玉的规劝和阻止完全是出自不想她受伤的好意。林玉23岁时的那场短暂却残酷的婚姻还像一道化了脓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疼痛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第一个儿子从她身体里被取出时险些要了她的性命,更是因为那个被称作魔鬼的男人无休止的纠缠,虽然红本最后还是变成了绿本,虽然魔鬼很男人的给了她十五万的离婚赔偿金,可林玉对爱情和婚姻的恐惧却难以如换证那般简单的结束。那是发生在隔壁另一个大都市的故事,那是林玉只身来深圳的原因。

有时,她们会觉得陶兰的爱情更为简单,她不完全属于谁,谁也不完全属于她,没有道德和红本的束缚,没有婚姻和家庭的牵绊,开着跑车,穿着名牌,住着不用花钱的大房子,经营着自己说了算的公司,体味着被众多老爷少爷放在手心里的宠爱。只是,这不是她们想要的生活。林玉享受被不同的男人追逐,享受他们爱自己爱的神魂颠倒的感觉,但每一次恋爱都是毫无功利性的。她不要成为男人的宠物,只是纯粹的恋爱,仅此而已。而林聆只要那些看起来可以实现的承诺,一个爱人,一个家,彼此忠诚,足矣。

几打啤酒下肚,城市在狂欢过后入睡,殷泰的朋友们各自驾了自己的车消失在子夜昏黄的空旷里,只有林聆和她扶着的殷泰还站在酒吧不远的十字路口,他们没有自己的车,也没有朋友的顺风车。殷泰以前最看不起的阿杰也在上个月完婚的同时得到了一辆红色的马自达6,阿杰小白脸的生涯总算是有了完满的结束,三年前欠殷泰的一千块钱,也在刚才离开之前塞回了殷泰的口袋。他的岳父是地产商,他老婆是独生女,有着受过灾的脸,胖胖的腰身和暴躁的脾气。

三月春风里的剪刀在酒后的凌晨格外锋利,殷泰半歪着身子咒骂亮着空车灯在自己面前减速又加速开过的出租车,“不就是有车吗?不就是有车吗?不买车我就不TMD的出来喝酒了 你们这帮该死的出租车,等老子买了车,你们求我,我都不坐 我要买车,明天就买 ”林聆只当他是酒后胡言乱语,殷泰却执意的认真收集起关于车的资料,也真的不再接受朋友们喝酒的邀请。

车,像个没有征兆的噩梦在春天里缠绕了他们的生活。殷泰开始责备妈妈的多嘴害他失去了本田雅阁,开始向爸爸提出借钱买车的要求,开始催林聆打电话回家找林聆妈妈墨迹买车的事。

没有人同意他买车。两个人的事业刚刚起步,又计划着新生命的到来,房贷的利息越调越高。可林聆的态度并不像两家父母那样坚决,她听了林聆妈妈的话慢慢地拖着,并是不相信妈妈说的这段婚姻不稳固或是男人有车易出轨的话,只觉得生活应该量力而行,没必要为了虚伪的面子把自己逼进奴隶的行列。

如果说,零六年的深圳楼市是个小阳春,那么零七年春天深圳气温上升的速度已远远的被甩在了楼市价格上涨的身后。殷泰他们所住的小区在短短两年时间里价格翻了一番,阿杰把他红色的马6停在殷泰单元的地下停车场,拉着殷泰去看了一套120万的精装二房,当即就落定成交,说算是固定资产投资。

房价飙升,房地产行业成了所有人的靶子,似乎所有关于欺诈、无信的词语都是被造出来描写地产商的。商人经商,以利润为生存之本,几乎一日一变的深圳房价把开发商趋利的本相暴露无遗。电视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关于房子的声音,火爆的市场销售情况让开发商再也不用费尽心力去做广告,开盘的消息只要稍一漏风,还未开门营业的新盘售楼处外就挤满了排队认购的人群。捂盘息售,早已是众人皆知却无可奈何的秘密。

诚和地产刚刚揭幕的新盘位于福田中心地带,坐拥成熟社区配套,学校、市场、医院、公园、体育场 一应俱全,再加上小区内的大手笔罗马风情园林,入户露台花园,五星级物业管理公司等软硬配套,一时间成了最为炙手可热的置业佳选。首批VIP认筹限量放送的80套两房单位在不到半小时间就一抢而空,前50的VIP排号有人当场重金收购。

火爆的楼市里有人实实在在买房,无论投资还是自用,却也催生了另一个特殊的职业 职业排号人,他们伸长耳目在各个楼盘开盘前的夜晚就蹲守在售楼中心的门前,或是通过各种方式进行内部先行认购,再在开盘当天浑水摸鱼把号码卖给需要的买家,坐收渔翁之利。也许,这就是深圳特区的特别,几乎所有的新鲜招数都在这里诞生,遍地都是赚钱的机会,只是看你脑子是否灵光,是否能合理合法的趁火打劫。

正是因为这样,很多老老实实通宵排队抱着侥幸心理不舍得花钱买号的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仪的房子挂出售罄的牌子。好事的人心里不服,打电话给媒体曝光,理由是开发商未按事先约定进行发售,害老人小孩白白顶着太阳排队。民生、民声,这是新闻最喜欢的题材。记者、摄像师一众人马旋风似的呼啸而至,刚采了一部分现场人声鼎沸的镜头便被售楼处工作人员发现并禁止,面对镜头他们早已习惯了保持礼貌的谨慎,一面将记者一行客气的请进VIP接待室小心翼翼地探听来访目的,一面给总部通风报信。是敌是友,售楼处承担不起责任,如果是正面宣传尚好,如果不小心招来负面新闻,销售部从上到下免不了要结结实实的挨上一顿板子。

“投诉!负面!”林聆和经理阮凌云还没赶到售楼现场就接到售楼处惊慌失措的电话。诚和地产一向秉承老板的作风低调行事,因为例行的广告投放和报纸、网络媒体的关系颇好,唯独和电视台没有什么来往。可偏偏现在坐在售楼处的人扛着货真价实的专业摄像机。阮凌云一时没了底气,向上汇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林聆一路看着窗外晃过的景色,听着阮凌云焦灼的报告,听着他的电话里传出品牌中心总监,销售总经理一遍又一遍硝烟弥漫的叮咛。

和VIP接待室的记者握手介绍之后,林聆和记者们一阵寒暄,绕开了火药味十足的投诉,把话题转到了栏目收视和栏目制片人身上,记者的语气开始变得柔和,阮凌云诧异的盯着林聆。共进午餐 在林聆给栏目制片人的电话里顺理成章,主管销售的王总,品牌中心总监洛夕,经理阮凌云,主管林聆,栏目制片人,连同记者和摄像一起,如同多年的朋友觥筹交错,把酒论市。林聆叫制片人老师,所有的人也跟着叫老师。

林聆临时申请的车马费被装在酒店素雅的信封里,在离席时塞进了制片人,记者,摄像的手里,林聆送制片老师进电梯时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晚上诚和新盘在新闻里出现的近一分钟里,投诉被转化成折射楼盘遭疯抢的镜子,人头攒动的现场成了有声有色的广告。

坐在电视机前松了一口气的不止是阮凌云,还有同样悬着心思的王总和洛总监。

不经意的成功恰如一记漂亮的弧线角球,并非偶然。若非没有平日里的累积,也不会让诚和的众多高层在不到一分钟的新闻之后记住林聆这个新来的品牌主管。

阮凌云给林聆发了一条消息,除了肯定鼓励之外还隐隐约约透出提前转正的气息,可惜林聆的手机此时已在突然爆发的战火之中,和瑟瑟发抖的林聆一起七零八落的蜷缩在黑暗窄小的双人床下。

动手和离婚的理由林聆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她曾拼命的想跑出这个家,却被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擒住。她在殷泰揪着头发把她的头撞在墙上之后,就失去了关于争吵的记忆,除了车和买车的钱。

殷泰趴在床边向床下发抖的林聆道歉,请他原谅自己情绪失控后疯狂的举动。他一次又一次小声的说对不起,细细的数起以前笑破肚皮的趣事,拿出买好的香港海洋公园和迪斯尼的门票幻想一起游玩的快乐 林聆看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男人,无助而恐慌,这逼仄的床底是屋子里唯一他所不能到达的安全地带,地板的冰凉也不如男人的改变来得更钻心蚀骨。

林聆从床下挪出来时,殷泰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不肯松开。浑浊的泪水从深渊里涌了上来,不是为了对不起,不是为了过往,也不是为了幻想,只是那9元的红色证书和骨子里扎了根的《女儿经》让她说服自己相信殷泰不能自控的话。婚姻里不是只有快乐,也有忍耐和宽恕,哪怕是超越了极限。让林聆伤心的不只是殷泰的失控,还有他家人若无其事的态度。她不相信自己歇斯底里的哭泣和求助,在一个屋檐下的他的父母、兄弟会听不到,唯一的解释是没人想要帮她,就连曾经拍着胸脯对爸爸承诺的殷泰父亲也不想。她像是纵身跳进一口干枯的井,本以为有甘甜清冽的井水,却困在满是淤泥青苔的井底无法回到温暖的太阳下,只能忍受。

太阳一样照常升起,生活一样照常继续。林聆在入职满一个月转正时,恰逢行业协会与银行、媒体联手推出了一个目的在于借助大赛的影响改变行业在市民心中形象的行业辩论大赛。不管是碍于行业协会的面子,还是出于想要在行业里确定自己位置的心理,大大小小的地产公司纷纷响应号召报名,诚和也不例外。洛夕将通知放到林聆桌上时只说了一句,“从现在起你是领队,人从营业部调,王总说,有需要你直接找他就可以了。”

看着洛夕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林聆捏着薄薄的通知发呆。活动组织策划是她的分内工作,可现在突如其来的任务让她有些摸不清领导的意图,如此大规模的行业内比赛,交给她这样一个刚进公司的人来带队,究竟是考验,还是暗藏玄机?

林聆仔细推敲行业协会通知的内容,眼前展现出一个大大的秀场。在与协会相关人员的沟通之后,林聆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将大赛公告、报名通知、赛程安排、赛程推进分别拟好,通过内部OA管理系统转给经理阮凌云审批,自己则开始着手准备海选赛的演讲材料。她并不担心营业部会派些什么人给自己,凭诚和地产是行业协会的会长单位,诚和总裁是行业协会副会长,诚和在主办媒体投放广告的排名,协会网站上所罗列的大赛评委名单,她就已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准备好一篇像模像样的演讲稿,然后等人到齐背会。

殷泰还是每天沉迷在车里,背着林聆一个人去了好几趟车行,各种车的传单彩页把卧室的电脑台堆得满满的。他第二次动手打林聆并嚷着离婚,是在辩论赛海选赛前一天。

林聆已经被营业部交来的那四个精英气的说不出话来,比赛在即,别说是声情并茂的演讲,就连最基本脱稿他们都做不到,林聆索性豁了出去,从下午一上班陪到晚上9点,直到他们完成了脱稿的要求,她才拖着一颗已然麻木了的脑袋打车回家,闷闷不乐的开门,一声不吭地坐在卧室的电脑前发呆。她确实没有听见殷泰叫她拿水,却实实在在因为没听见挨了骂,也挨了巴掌。殷泰的咒骂从水转到卫生间的水池,转到用洗衣机洗的衬衣,转到衬衣上的皱纹,转到车,转到买车的钱,转到林聆妈妈推迟的承诺,转到离婚。

林聆捂着流血的鼻子再次钻进殷泰够不到的床下,眩晕的不只是头,更是整个世界,如果没有领证,如果没有在民事局的档案里签字画押,如果没有在亲戚朋友面前摆酒,如果不惧怕关于离婚女人的闲言碎语,她一定离开,永远的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变得安静下来,殷泰也在轻轻吆喝了几声“出来”之后响起了低低的鼾声。林聆蹑手蹑脚地从床下挪出来,抓了手包轻轻地开门出去,她甚至不敢拉开衣柜取件外套披在身上。用钥匙轻轻关好大门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是从笼子里出逃的小鸟,一路顺着消防梯飞奔,穿过楼下的花园,越过小区的中心广场,一口气跑到曾经撒满欢笑的湖边。她绕过垂钓区,在湖边灌木丛下的草地上蜷缩成一只受伤的猫咪。透过指缝,她看见没有月亮的天空孤孤单单地缀着几颗星星,她知道其中一颗一定是北极星,可是没有北斗的指引,哪一颗又代表了家的方向呢?

湖对岸的别墅里飘来阵阵华尔兹的旋律,落地的玻璃窗上倒映出旋转的舞步。林聆把自己藏去看不到玻璃窗内灯火的更远处的一簇半圆灌木的中心。她想妈妈,想爸爸,想林玉,拿出电话却没有勇气播号码。那是自己坚持要嫁给他跟随他一辈子男人,那是父母和林玉都不喜欢的男人。如果他是父母之命,那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打电话给父母索要自己的幸福;如果他是朋友的媒妁之言,那她现在就可以怒不可遏的向朋友讨回公道;可现在,人是她自己选的,婚是她同意结的,罪是她自己找的。妥协?还是逃离?没有任何人能给她建议。一叶孤舟被丢进了深夜的大海,一面是海岛上点着篝火磨刀霍霍的土著,一面是黑暗里旋起狂风掀起巨浪的风暴。

林聆缓缓起身踱到狭长的湖岸,倚着身后的灌木在冰冷的水泥岸上坐下,把脚放在幽黑的湖水中,春意未尽的湖水让她不禁的打了个了冷颤。

一个红色衣裙的小女孩死死地拉着树下泣不成声的女人,昏黄的路灯从不远处拉长了她们的影子,蹲在墙根下的男人用颤抖的手将香烟送近唇边,颤抖着深吸,他后悔那血向上涌的一巴掌,却收不回来。她无处可去,她骄傲的父母不会允许女儿离婚回家,不会接受街坊邻居的指手画脚,不然她不会跑出家门却蜷缩在树影下呜咽。小女孩满脸鼻涕眼泪,含糊不清的重复男人教她的话,“妈妈别走,妈妈回家,聆聆要妈妈 ”女人抱着女孩痛哭,男人拧灭香烟紧紧抱住他的女人和孩子,“我错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男人和女人的战争在女孩的童年里搅拌着酸甜苦辣,可是男人再也没有动过手。当男人女人的青春在女孩的亭亭玉立里消磨的只剩影子,剩下的只有执手相望,相濡以沫的夕阳。也许,这是婚姻的必经之路,只是她不曾看到别人的坎坷。

林聆揪了一支树枝,在手边的地上来回划着,如果殷泰会出来找她,如果她听见殷泰喊她的名字,她会把自己挪到一个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然后等着他拉起自己回家。她把冰冷的双脚从湖水里缩回自己胸前,环抱着双腿,把脸埋在两膝之间,用力紧了紧身体。冷风吹起时,泪从眼角涌了出来,她想家,想家里温暖的床 也许再等一等,他就会找到她,给她披上带着体温的外套,说着对不起,抱着她,求她回家。

林聆始终没有听到他喊她的名字,身上却多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她埋着头如打碎了餐盘的孩子从窄小的湖边移到了平坦柔软的草地。她默不作声,不回答充满关心的询问,也不笑,即使那笑话能在平日把她笑得前仰后合。她没有想到湖边的危险,也没有如担心所说的想要自寻短见,把自己搁在冰冷的湖底,她不会破坏这块环山抱湖的风水宝地,也不会抛下疼爱自己的父母轻生。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勇气。黑暗越来越紧的包裹着一切,路灯的光芒越发显得软弱无力,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用不了多久东方就会泛起鱼肚一般的白色,太阳会被从地平线下拽出来,她也无法再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黑暗里,他们会知道她是谁,不是谁家调皮倔强的女儿,而是谁家深夜出逃的儿媳。

林聆站起身,把身上的外套还给好心的小区保安,压着嗓子张了整晚唯一一次口,“谢谢。”然后一溜烟绕过灌木、草坪、会所、幼儿园从另一个单元下到地库,顺着消防梯回到冰冷的门前。她如雕像一样站在门前,没有开门,良久,又坐回消防通道的楼梯上,透过窗看外面的黑暗被一点点的舔食。

宁静的晨曦在清洁工的窸窣声中被唤醒,林聆不愿被当是弃儿让任何不相关的人发现,而成为他们的谈资。她小心翼翼地开门,小心翼翼地脱鞋,小心翼翼地溜回房间,小心翼翼地在远离殷泰的床边和衣躺下。林聆咬着嘴唇把脸埋在枕头里压着鼻腔里泛起的酸意,横在鞋柜前的殷泰的旅游鞋上沾满了泥和草屑,和衣卧在床上的殷泰没有平日里熟睡的鼾声,林聆的风衣此时正躺在电脑桌前的转椅里。

听见林聆开门回来,又轻轻地躺回床上,殷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钻进的阳光,他的嘴角在林聆均匀的呼吸声里弯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天亮了,天亮起来原来竟是如此的迅速。

海选赢了,诚和地产毫无悬念的拿到了复赛8强的入场券;而林聆却输了,输给了《女儿经》,输给了殷泰悔过的眼泪,输给了她想要安定的心。于是,出入车行的殷泰不再是孤身只影。

林聆走出车行,避开热情殷勤的汽车导购,按下妈妈的电话号码,“妈妈,我想买车。 算我们借你的好不好? 他的同学朋友都有车,昨天我们去参加他的同学聚会,都捱不住面子提前找借口离开 我们现在就在车行,车都挑好了,就等您点头落订了 ”她透过落地玻璃看着殷泰脸上复杂的表情,手中树叶渗出的汁液把她的手指染得黄黄绿绿的一片。

“得了,别说借那么好听。你结婚前跟我借去给他还信用卡的钱都还没影呢 ”妈妈在电话对面故意翻起老账。其实从早就给林聆准备好的车钱里提前拿出个几万块钱并不让林聆妈妈觉得心疼,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家里的一切迟早都是她的,只是前几天晚上的那个梦让林聆妈妈感到强烈的不安。梦里林聆一个人泡在黑漆漆的池塘里,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叫她都不理,又梦见她奶奶冲着自己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林聆妈妈强捱到早上给林聆电话,她的电话却一直关机到中午,接通时她沙哑的声音里还分明压抑着委屈,虽然她只说是手机忘了充电,只说是不小心患了感冒。

“妈,”林聆拉长腔调开始撒娇,“前几天殷泰他们所里的女同事就是因为挤公车流了产。深圳的公车情况您又不是没见过,您怎么舍得嘛 ”林聆把一条听来的故事安在殷泰同事的身上,夸张了语气攻击林聆妈妈的软肋。

“好啦,好啦,我支援你三万付首期好了,其余的你们自己按揭月供去 ”林聆妈妈最终还是败给了心爱的女儿,“着急的话,你就先在你生日时爸爸给你的那张工行卡里划三万,回头我再补进去,密码是爸爸的生日 剩下的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动它,那是给你以防万一的压箱钱 ”

胜利的喜悦让林聆那还顾得继续仔细听下去,她迫不及待地冲着玻璃里焦急翘首的殷泰打了个胜利的“V”字,然后陷入他隔着玻璃窗抛来的吻里懒散的应和着电话另一端叮咛,直到林聆妈妈告诉她一个不幸的消息,她才从车的幸福幻想里回到现实。

林聆的一个阿姨在离婚后不到一年死了。林聆妈妈说,要不是离婚,那个阿姨一定不会年纪轻轻就离开,她曾经是那么出色,那么倔强,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可是,还是没扛得住离婚那道坎儿。在妈妈的念叨里,林聆想起小时候那个阿姨教自己骑自行车的严厉,想起她举着长长的米花棒要自己背《水调歌头》,想起她考上北大那年送自己的《红楼梦》,想起她在职场上叱诧风云呼风唤雨的威风,也想起自己结婚时阿姨因为拿不出贺礼钱而抱歉的电话 她把全部心血都给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家,给了她5岁的儿子,结果却什么都失去了。林聆妈妈说,阿姨在出租屋里被发现时已经开始腐烂,54块钱是她全部的家当

再次回到车行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殷泰正在导购小姐的指引下一笔一划的填着按揭资料,趁导购小姐给林聆倒水的空当,林聆俯在殷泰耳边轻轻说道,“妈妈答应先给我们三万付首期,但是我们现在要先回去拿爸爸给的那张工行卡,钱在那里 ”

殷泰笑着说,“只要你妈同意了就好,首付的钱我刚刚已经用我的信用卡刷了,回头我们再把妈妈给的钱取出来还掉就是,正好多点积分,给你换礼物 ”

从车行出来,殷泰满脸不可压抑的兴奋,让林聆想起电视剧里在锣鼓唢呐道贺声中涨红了脸的新郎。没错,车是男人的小老婆,而娶妾时的兴奋永远是妻所不能得到的。

2、谁的幸福

拿到车钥匙的当天晚上,殷泰和一众好友在酒吧狂欢到深夜两点。每个人都有伴,但只有他一个男人身边带的是自己的老婆,只有他一个人不准自己的女人端起酒杯。林聆整晚都捧着果汁杯,笑着将一颗颗爆米花在嘴里融化。

第二天,殷泰早早起身,载着不停打着哈欠的林聆去罗湖吃早茶,然后沿着清晨的深南大道把林聆送到公司楼下,用一个吻唤醒披着西服蜷在副驾驶座里打盹的林聆。

就在这天,品牌中心接到通知,诚和的御峰豪庭一期入伙交楼仪式将和三期预售展示一同在一个月后举行,林聆从看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协同销售部打好这一场仗的准备,调出所有的仪式资料忙得不亦乐乎。阮凌云却专门把她抽调出来,让她专心策划统筹上半年度诚和会VIP会员活动日。放下已经成熟的入伙仪式庆典流程,接过VIP活动历史资料,林聆明白,这是考验,也是机会。如果说负面新闻一役林聆侥幸赢在了媒体人脉,那么VIP会员日这一仗将会实打实的检验她对于品牌理论的落实。

花小钱,办大事,办漂亮事,没人这么要求林聆,她却这样要求自己。地产公司的广告向来是公认的大手笔,深南大道两旁动则年投入成百上千万的户外立柱大牌早已成了实力地产公司的专属坐席,报纸上封底封面的广告更是司空见惯。那是常规路线,林聆不想照搬,没有技术含量的沿袭老路,永远不会有人认同你的与众不同,这不是她所要的。

林聆翻阅了诚和会成立两年以来的所有活动资料,又通过自己的一众朋友了解了目前深圳客户会的操作模式,结果却颇为失望。座谈,宴会,度假,旅游,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然后拍一大堆照片挂在网站上,贴在社区文化栏里。花费不小,但连媒体都懒得报道,理由很简单,没新意,无关民生。

林聆答应阮凌云提交方案的时间只有一周,离辩论赛复赛的时间也不足两周。在新的工作计划里,她把自己拆成两半,上午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用尽量少的钱让这些挑剔的有钱人既过得开心,又可以制造新闻点拉动媒体铺一次小成本、大影响的软广告,最好还能给公司带来点切实效益;下午则与诚和参加复赛的队员一起按照“起承转合”的套路翻资料,立论点,找论据

下班时,刚走出大厦的林聆还在和阮凌云谈论着VIP会员日的构思情况,殷泰就从路边的树荫下迎了过来,亲昵的接过她手里的包包。惹得林聆不好意思的介绍,殷泰却豪爽的邀请阮凌云搭他们的顺风车回家。

有车真好。再也不用早早起身握着手里的早餐急匆匆的挤进罐头一般的公车,不用忍受贴在自己身边的男人黏糊糊的汗液,不用在跳下公车的那一瞬间张大口拼命的呼吸新鲜空气,不用盯着手表一路小跑满头大汗的穿过地下通道,穿过川流不息马路,也不用在深夜里皱着眉头等待出租车在身边慢条斯理的停下 有车是幸福的,林聆几乎向所有人坚定了她的看法,而林玉和林聆妈妈都只是笑着祝福,她们希望她幸福,一直幸福。

殷泰参加了大大小小几个车友会,聚会的圈子也不再只是旧友同学。在新的圈子里,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他可以海阔天空的吹牛,找回在同学聚会里失去的平衡。

上半年度诚和会VIP会员活动日方案的构思也和车有关。受跟随殷泰参加车友会活动的启发,林聆在方案中将VIP会员活动日的人员范围扩大,在详细了解御峰豪庭三期的主力购买人群之后,通过以前在传媒公司积累下的客户资源,锁定一款主力购买人群与御峰豪庭三期的主力购买人群相一致的车型为目标,并与该车的深圳4S店客户会负责人达成一致,将双方的VIP会员活动日合并举行,诚和地产与车行各自按协议要求(诚和挑选会员为有房无车的,车行挑选会员为有车无房的)挑选50名会员参加。场地、冷餐以及现场接待由诚和负责,会员礼品由车行支付,活动前期宣传以及新闻则由双方各自沿用自己的通道安排。

活动方案没有遇到丝毫阻力,一路绿灯的列入等待执行的工作日程,林聆却更忙了。除了即将开赛的复赛,诚和在广州刚刚起步的分公司也给她肩上的担子增加了不少分量,可她却觉得工作的充实是无可替代的快乐,坐在广深和谐号动车组上在两地忙碌的穿梭。压力不会把天生工作狂的摩羯压倒,在她认为,新的责任里更多的是被承认和信任的信号。

殷泰每天都早早的起床驾车将林聆送到公司楼下,晚上下班时再约好时间接她回家;广州分公司新项目的宣传计划已经落实,各个媒体的投放谈判也顺利的告一段落;唯一小小的遗憾是8进4的复赛。

复赛的诚和代表队以总成绩高于对手0.25分的成绩胜的牵强,虽然取得了半决赛资格,却与其他三家地产代表队拉开了明显的差距,而且更不幸的是在半决赛的对阵抽签中林聆居然抽到了一路独占鳌头的百年嘉实。握手时,嘉实领队像是已捧得冠军奖杯高高在上的王者,满脸的敷衍和不屑给了林聆沉重的一击。险进半决赛,诚和代表队的队员和拉拉队都很兴奋,他们看到的是又一次的胜利,只有林聆和亲临现场督阵的王总和洛夕的脸上拂过了阴云。离场时,嘉实地产副总看似礼貌的和王总寒暄,实是一次挑衅。

返程的车上,王总只开了一次口,却压在林聆心头重若千金,“林聆,如果比赛输了,我就让你下岗!在销售业绩上,嘉实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这次比赛也不能例外!”

压力四处溢开,不仅是王总,整个诚和的高层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和支持。诚和代表队中原有的两个业务精英如愿以偿的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岗位上为自己的荷包赚钱;职能副总欧阳芸点名要了法律部一名毕业于武汉大学而且有辩论实战经验的助理律师,又从培训部的讲师团抽调一名资深讲师助阵;林聆的档案也被总监洛夕翻了出来,她大学时辩论、演讲的名次把她从领队推到了一辩手的位置。没有退路,也没有借口,集团下了所有工作给比赛相关人员让路的通知,林聆生活的重心霎时间只剩下这场比赛。

半决赛和决赛连场举行,她们要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准备两套辩词。为了公平、公开、公正的决出比赛的赢家,大赛主办方不惜邀请了包括主管单位领导、地产行业巨头、各大报纸、电台电视台、主流网络在内的近20人庞大豪华评委团。无论是准备时间,评委阵容,集团通知,还是对手,对于林聆和其他四名队友来说都是巨大无比的压力。

“嘉实聘请高参开始封闭训练了,嘉实用两套人马准备两场辩题,嘉实的主力队员中有一名来自西南政法的秘密武器 ”公司内网上都是诚和之战的声音,诚和人想方设法得到的战报,每一条都让林聆和队员有揪心的感觉,虽然大家半开着玩笑说那是嘉实的精神战术,虽然大家默契的保持缄默,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仿佛诚和十几年脚踏实地所取得的荣耀都成为了这场比赛的赌注,沉甸甸的压在这五个人的肩膀上。

殷泰兴冲冲的将阳朔自驾游的行程递给坐在副驾驶位的林聆时,她的目光正落在前方车流中某个虚幻的点上发呆。等殷泰接她下班的间隙里,她仔细看了复赛时嘉禾将对手击落马下的录像。那个伶牙俐齿、反应迅速的二辩手绝对是一个劲敌,而且他们在自由辩论阶段的每一个问题显然都是事先精心设计好的圈套,只要对手入一个套,便逃不出他们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步步将对手引入思维沼泽,然后逼对手自伐其说。想赢他们,只有先破了他们的套,再将焦点引开这唯一的一条路。可是这次他们的套会落在哪里呢?

一个急刹车让林聆猛然惊醒,要不是扣了安全带,她的额头就和前挡风玻璃亲密接触了。林聆惊慌的看看了车前方的空旷,正要责怪殷泰为什么突然刹车,转头间却迎上殷泰一张因生气涨红的脸和低低的咆哮,“林主管,麻烦您腾出您宝贵的十分钟时间看一下这份出行资料,好 吗?!”

“出行资料?去哪里的?”林聆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伸手接过殷泰手中扬起的两张打印件。

“阳朔。”殷泰怄着气回答。汽车缓缓起步,从辅道滑回北环大道的车流之中。

“我没去过哦,看起来是个挺漂亮的地方呢。”林聆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故作兴奋的说道,“哎呀!那的酒吧街可是单身男女的天堂哦,我们是不是要假装偶遇呢?”

“又没人规定不是单身就不准去的。”殷泰的回答里少了火药的味道。

车厢里弥漫着张学友嘶哑的声音和林聆与殷泰关于阳朔之行的畅想。新车落地的第一次远途,第一次自驾游,那是一个山清水秀充满故事的地方。时间定在三天后半决赛前的周末,殷泰说要给林聆全面解压,以便于比赛时她可以轻装上阵,攻城略地,直取桂冠。

车队在周五晚上出发时,林聆正硬着头皮和其他队员一起在高管会议室听作为智囊团的集团领导分析比赛的重要性,分析半决赛时嘉实会抛出的圈套,分析击破圈套的应对方法和反击战略 原定一个小时结束的小型动员会,在洛夕的建议下已经拉长了三个小时,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辩题讨论会。连晚餐都由前台订好,端到会议室里进行。智慧的火花在林聆的本子上爬了满满的四页,所有人都听到了胜利时的欢呼,只是林聆还看到了殷泰因气愤憋红的脸。开会时禁止接听电话,是诚和的规矩,林聆想得到她的电话此时躺在柜子里一定不是安静的。

扔快餐盒的间隙,林聆一个人跑回黑漆漆的大办公室。23个未接来电,14条短信,林聆沮丧着脸回拨殷泰的手机,听筒里却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回答。看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她无奈的瘫坐在椅背里。车队这个时候早已出深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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