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爱情花束
每个女人都曾经是无泪的天使,受到蛇的诱惑,自愿折断天使的羽翼,坠落凡间 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才发现,再也回不到天堂。
殷泰关于离婚的设想落空了,他只能相信林聆关于手机没电的解释,因为他对自己手机关机的理由也是没电。他从林聆入住的宾馆入手,花了两百块钱买通宾馆的服务员查看当晚的宾馆录像。但他只看到林聆一个人开房,进门,出门,退房。她只是一个人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而已,这样的结果却让殷泰先是开心,接着又是失望。他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次,他是希望在录像里见到的不只是林聆一个人吗?可他的心始终都找不到确定的答案。
很多时候,我们心底都有不愿面对的阴暗丑陋,而它们总是在我们不经意间,真实的躲在现实的角落里,冲我们诡异的嘲笑。
一向性致盎然的殷泰持续着他所谓的生理冷淡,即使是偶尔早早的回家,早早的上床休息,也不愿意再主动的和林聆示好;他不再每天送林聆上班,总是借口工作很累,把她放在可以乘公车到达公司的站台;除非顺路,除非时间刚好,否则下班时殷泰的车绝不会出现在林聆的公司楼下;殷泰妈妈唠叨时,他也不会再开口为林聆说话,甚至有时还会讨好似的站在妈妈一旁,一起数落委屈的林聆:“瘪瘪的肚子不争气的没有动静,米饭吃得太少,洗碗后没有用干手巾把碗盘擦干,衬衣的袖口和领子没有先用衣领净做清洁,卧室的地板上又发现了头发,电脑台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和桌面散乱的光碟,洗手间里溅了水印的镜子 ”;加班和不能带林聆的应酬突然多了起来,如果林聆稍加询问就会招来他狂风暴雨般的吼叫。而最让林聆介意的,其实不是他的愤怒,而是他身上经常出现的CHANELNO.5的味道,即使这样,她也早就和自己说好继续笨下去,只要他肯随便撒个说得过去的小谎,她就不会再追问
对于殷泰的改变,林聆统统压在心里。她没有告诉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告诉林玉,更不会告诉偶尔在QQ上和自己聊天的阿雄。她总是对自己说,“他只是玩玩,会回头的,她才是他的妻 告诉自己的父母只能让他们天南地北的担心,告诉林玉,告诉阿雄,自己在他们心里会变成多疑的怨妇,再说,这是多么不光彩的事情:一个连自己老公都拴不住的女人。 可是,那个“广州分所朱”到底有什么好?会让殷泰有如此的改变。而自己,又真的比她少了什么吗?”
殷泰为了道歉买回的粉色玫瑰,还摆在卧室的飘窗上。失去了根,没了土壤的粉色玫瑰在透明的玻璃花樽里苟延残喘,虽然林聆每隔一天都会把它们从花樽里取出,用剪刀小心翼翼的去掉开始腐烂变质的枝叶,换上清水,但还是没能阻止它们一天天的败落。花瓣甜蜜的粉色还苦苦挣扎着不肯褪去,花头下方的枝干却无可挽回的开始变黑变软,曾经仰着头绽放的美丽戚戚的低下了头。它们已经腐烂了,林聆却舍不得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那些花儿就犹如他们的爱情,在表面上维持着令人羡慕的光鲜,维持着在家人、朋友、同事面的甜美,却已经不声不响的绕过信誓旦旦的昨天,低下了高昂的头。
虽说是中秋晚会,却举行在月亮还未圆的时候,没有谁愿意如此重要的中秋之夜在没有家人的地方度过。中国人生而是恋家的情种,所以才有“每逢佳节倍思亲”,所以才有“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诚和地产的中秋晚会历来是用于答谢辛苦工作了一年的诚和经理人,以及在身后默默支持他们的爱人的。没有人头攒动的嘈杂,整个西餐酒吧被布置的温馨而特别,所有的节目表演者是诚和地产的员工,熟悉得如家人一般。
林聆是当晚的主持人,因为原定的女经理人突然发烧不能出席,而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的。殷泰晚上又要加班,没有时间来接她,晚会结束后她得自己搭车回家。这是殷泰下午发信息告诉她的。那时林聆正在晚会场地里忙得不可开交,她一方面要监督场地的布置,落实人员的邀请,安排迎宾礼仪礼品的派发,一方面又要抽空熟悉刚拿到手的主持词,忙碌使她来不及忧伤殷泰加班的真相,就像八音盒里上了发条的小人,不知疲倦的旋转,却没有机会倾听八音盒里的旋律。
夕阳最后的余晖由天空轻轻的散落,远处的小山失去了白日里娇艳欲滴的翠绿,雾蒙蒙的摊着,溪水中忽的跃起一尾小鱼,带着飘忽的金黄再次消失在漾起的涟漪里。
朱丽丽染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随着呼吸在殷泰敞开的前胸里划着,殷泰扬起下巴穿过遮掩他们的树丛望着青紫色的天空,嘴角轻轻地滑出彩虹一样的弧度。“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他压下挤喉咙里呐喊,眯起眼睛享受身体随着朱丽丽圆润冰凉的手指渐渐变轻的错觉
夜雾仿佛就在一眨眼的时间就浓浓的罩了下来,宾馆各处的灯光在浓雾里模糊成一个个不太真实的光斑,正当他想趁着夜色把朱丽丽再一次压在身下时,那只抽干他身体重量的手却消失了,他睁开眼,看见树丛、小溪、草地,唯独不见身边的朱丽丽。一条色彩斑斓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从青郁的草丛深处钻出来,带着夜露的寒气裹着湿滑的体液向他游移过来,他想喊叫,想起身逃开,刚才还在胸中燃烧的欲火随着蛇的出现瞬间殆尽。他极力的想要挣扎,想要从草丛里爬起来,却被无数只柔若无骨的细手死死的固定在地面,身下的柔软缓缓的撤离,泥水的冰冷连同未干的湿气奔跑着涌进他的身体。沼泽!他感到身体在慢慢的下沉,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他两腿之间的沟壑爬上了小腹 束缚右手的力量忽的消失,他奋力挥起右手狠狠的朝趴在自己小腹上的毒蛇打去
“啊!”殷泰的惨叫招来了朱丽丽厌恶翻身,钻心的疼痛让他在惊醒的瞬间蜷缩成一只弓着的虾米。那毒蛇此时已软成一条可怜蚯蚓握在殷泰的掌心,那毒蛇是他自己的家伙。
林聆满脸疼惜的从记忆里走出来。以前,他做恶梦时,林聆总是会醒,会紧张的问他怎么了,会用纸巾擦去他额头沁出的冷汗,会温柔的说着安慰的话儿把他像搂孩子一样拥在怀里,直到噩梦褪去,他沿着她的体温滑回梦乡。殷泰开始想念那令人心安的温暖,朱丽丽沉沉的睡着,他抓过枕边的手机,刚好十一点,暗想,“林聆的晚会应该还没有结束。”他轻轻地翻身下床,穿好衣服,离开朱丽丽的房子。
月亮还没有圆,却很亮。殷泰开车去林聆所说过的西餐酒吧,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梦里的蛇和恐惧一起没了踪影。林聆的电话通了,晚会果然还在继续,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她几近欢呼的声音,只因为他说一会儿过去接她。
放下电话,殷泰已在酒吧楼下,他整了整身上的衬衫,又对着后视镜梳理了头发,才下车锁门,径直走进挂着“诚和地产中秋晚会”条幅的酒吧。殷泰站在刚进门的角落里,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中寻找林聆。她在舞池的中心,一袭红白相间的露肩小晚装,一条同样火红的丝带穿过柔顺的头发,她的手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牵着,脚下旋出他叫不出名字的舞步。每一次旋转,黑色的长发都映着缤纷的灯光在空气中如花绽放,她的脸是红的,也许是因为桌上的红酒,也许,是因为舞池里的燥热
“我不记得你会跳交谊舞 ”殷泰盯着随男人旋转的林聆自言自语,舞池里的燥热四下溢开,缠裹住他,梦里吐着红信子的毒蛇现在就在舞池的中央 他几乎是踉跄的逃出酒吧,站在初秋的夜风里看过往的人群。心里两个小小的声音自顾自的争吵。
“交谊舞而已,那只是应酬!”
“那也叫跳舞?那个男人的手拉着她的手,还搂着她的腰!”
喜形于色的人群终于从酒吧涌了出来,殷泰慢慢的将车滑行到酒吧门口。林聆抱着一大束鲜花出来时,人群已逐渐散开,散落在深圳璀璨的灯火里。她没有注意到殷泰脸上难看的表情,开心的用手机对着自己拍照,对着那束花拍照。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上去玩呢?”晚会是成功的,林聆抑制不住的得意,“说是找我就可以进去了。”
“我刚到,很累。”一辆面包车用牛车的速度占据了辅道的正中,即使殷泰闪灯对方也并不理会。捱出辅道,殷泰迫不及待的提速,在与面包车擦身时冲窗外冷冷的哼了一声。
回到家,原来在飘窗上被当成宝贝的那束粉色玫瑰不得不让出漂亮的玻璃花樽,退到门外的垃圾桶里度过最后的夜晚。林聆坐在飘窗上,把新抱回来的花束拆开,一支支的用剪刀修剪好,再插进换过清水的玻璃花樽。
“林聆,我们离婚吧。”殷泰靠在床头说得平静而清晰。
林聆手中的剪刀在一支百合的枝干上停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似的僵硬,一声炸雷轰进她的耳里。
“我们离婚吧。”殷泰坐直靠在床头的身体。
林聆强忍住冲上眼眶的泪水,极力使自己笑得自然,“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是说认真的,我想了很久了,我累了。你不是我想要的女人。”殷泰点起一支好日子,深吸了一口。
“可是 我们已经结婚了。”林聆不能自已的颤抖。
“所以,才要离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想要的女人。”殷泰冷漠的回复。
“可是 可是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它不想落下来,尽管已无法避免。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你,我以为,你会为我改变。所以,以前我还会提醒,可是现在 你没发现我连提醒都懒得说了吗?”殷泰又吸了一口烟,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林聆。
“我不明白,你要我改变什么?你告诉我好吗?”林聆仰了仰头,好让堆在眼里的泪水暂时回到眼底,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突然变得陌生而遥远的殷泰。
“你自己看看身后堆在窗台上的脏衣服,看看电脑桌上的烟灰缸,看看地板上的头发,看看卫生间里的镜子和墙壁 要不就不回家吃晚饭,偶尔回来也只吃那么一口 买了熨斗和烫衣板,可我的衬衣每天却还是皱皱巴巴的,只要你早起5分钟,你都不肯 ”
“就因为这些?我也要上班的,而且下班回到家经常都很晚了,你就不能体谅下我?”林聆的泪水在殷泰看似认真而充足的理由里凝固、消失,盘桓在周围的悲伤里滋生出莫名其妙的感觉,冲着意念中的殷泰鄙夷的大笑:“滑稽!荒唐!可笑!为什么不说是因为你有了别的女人?”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我真的不能忍受你的生活习惯! ”殷泰依旧没有抬头,搓着手里好日子的过滤嘴,“领证的时候,我就犹豫过,要不是妈妈催得紧,要不是他们说我挡住了殷俊和杨阳结婚,也许,我们不会结婚,那也就不用像现在这么麻烦。”
“决定结婚前,我们不是吵过一次架吗?为什么不在那时和我分手?”林聆的冷静冷得透心,静得森人,手里的百合在剪刀下断成两截,插进红色玫瑰和黄色雏菊的中间。
“那时所有人都劝我,说不会有人像你一样肯辞职在医院照顾我整整三个月,而我也觉得内疚,那个孩子,你的手指 ”殷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香烟不堪重负的断成两截,落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抬起头迎着林聆清冷的眼光,“可我现在想清楚了,是我错了,我不该为了内疚而和你结婚。所以,趁现在我们都还年轻,离婚吧!我不想拖到你三十以后再来怪我。就算离婚,我还是你在深圳的亲人,逢年过节你可以回来,毕竟你也叫过他们爸妈 ”
“这就是你的理由?”林聆的嘴角带着冷笑,握着剪刀的手不停的颤抖,“这不够充分!不能让我信服。 你还记得我在医院寸步不离的照顾?那你记不记得是谁帮你付的医药费?是谁在你最苦的日子陪你一起度过?是谁不顾家人的反对支持你买楼买车? 你真的都记得吗?你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说过要照顾我、疼惜我一辈子的 ”失控的不只是林聆的情绪,还有那些被揪起的记忆,她没有办法保持优雅,虽然话一出口,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犯了婚姻里的大忌。男人是骄傲的,那些他们不愿承认的伤疤是他们自尊里的导火索,一旦点燃便是玩火自焚,尤其,是与钱相关的事情。
殷泰一如被点燃的炮筒,生了弹簧似的从床上跳起来,一脸戏谑和嘲笑,“好啊!和我算是不是?不就是几千块的医药费,你妈帮我还信用卡的钱,还有房和车的首期吗?还有什么 你在我家住了两年,那是不是要仔细算算这两年来你的房租和生活费?还有我带你出去玩的钱 ”
“那我这两年来的工资呢?我在广告公司时的那些提成呢?帮你还于萌妈妈的钱呢? 你有一年多的时间根本没有工作!”林聆被火药冲昏了头,这无疑是自杀!虽然她只是想要他自知理亏的收回离婚的话。
“那你一笔笔的算出来好了,我就算卖掉房、卖掉车也绝不欠你林聆一分钱!”殷泰把从床头柜取出的计算器丢在林聆身旁,“你好好算!最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你明天就叫你妈把你的户口本快递过来,马上离婚!”
林聆没有去拿计算器,那些伤人的话已经收不回来,虽然她只是反击,不是本意。女人天生的软弱和泪水一起涌了上来,总有一个人要在婚姻里妥协,总有一个人要在吵架时先低头,林聆就是那个人,纵使倔强,纵使心有不甘。她开始哽咽,开始耍赖,“我不算!我就不算!我不要钱!我不要离婚!天底下哪有两口子花钱分你我的?我们不离婚,我们不吵架 ”林聆丢掉手里的剪刀,伸手去拉殷泰的胳膊,却被殷泰像赶苍蝇一样甩开。
“如果我可以改变呢?是不是你就不再说离婚?”林聆泪眼婆娑的恳求,“我答应你以后会很乖,会吃很多的米饭,会尽量不加班,会每天洗好换下的衣服,会每天收拾屋子,每天擦卫生间的墙壁,每天早上熨好你要穿的衬衣 我不离婚 ”
“你没必要为我改变,也没必要做你不想做的事!”殷泰此时犹如西班牙斗牛场里被激怒的公牛,沉重的鼻息喷出因愤怒而滚烫的火焰,被锐利的花标刺出的血浆融进眼底
“我只想我们好好的。”林聆此时只剩下一个信念:只要不离婚,我可以装作一无所知,我可以尽力改变一切,即使我不再是我。
斗牛士一旦放下那鲜红的斗篷,迎来的就只能是牛角上的死亡。
“太晚了,我已经决定了。”殷泰把飘窗上的鲜花丢进垃圾桶,然后拉了被子,卷了枕头躺在飘窗的窗台上。
“你睡床,我睡窗台,这是你家。”林聆走到殷泰身边,扯扯他身上的被子,一滴冰冷的泪水滑过她美丽的下颚在殷泰的眼角溅开。
那滴泪是海,是汪洋,敲痛了他的心,却熄不了那团火。“你睡床吧,着凉了,你会肚子疼的。”殷泰翻身面冲楼下的花园,一阵风撩起苍白的纱幔隔在他们之间,“如果你不想你家里知道,那就想个合适的理由和你妈把户口本要过来。”
“夫妻没有隔夜仇,等太阳升起来,一切都会过去 ”林聆用阿Q的方式安慰自己,她以为这一夜会失眠,却流着泪睡着了。在梦里,一个身穿古罗马十六世纪华服的女子凄艳的倒在血泊里
林聆从梦中惊醒时天已微微发亮,殷泰在床的另一边蜷缩着身子裹在被子里。深圳的初秋并不寒冷,“夫妻哪来隔夜仇?”林聆暗想,拉了自己的被子盖在殷泰身上,笑着把窗台上换下的衣服抱去洗衣间的洗衣机里。擦卫生间、拖地、熨衬衣 林聆完成这一切时,殷泰在被子里曾经蜷缩的身体已经舒展开来。她换好黑色的职业套裙,拎着手包轻手轻脚的出门。
昨夜似乎有小雨落过,空气里满是桂花和泥土的清香。时间尚早,公车里并不拥挤,林聆坐在靠窗的位置里吃完在车站买的小笼包,倚着车窗眯上了眼睛
殷泰早就料定林聆会在聚会时和那个叫果果的女人起冲突,也早就知道以她的倔强,她的骄傲她会不顾一切的离开。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办法,不必暴露朱丽丽,又能借着酒精激怒林聆,让她自己提出离开。那是林聆从来未曾受过的委屈,她也从未曾想过哪个男人会那样对自己的女人。
从广州回深圳的动车刚刚停稳开门,林聆就第一个冲下火车。殷泰喝多了,虽然他在电话里并不承认,但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华强北的那家KTV,把他从包房里弄出来,然后打车回家。
“老婆 我亲爱的老婆,快来救我,帮我喝了这杯酒。”林聆推开KTV包房的房门,迎上的却是和一个女人缠在一起的殷泰,和他冲着自己举起的酒杯。他真的醉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醉。他自己解开那道对林聆的禁酒令,把装满杰克丹尼和冰块的杯子推到林聆面前,“老婆,我喝不过她,你帮我报仇!”
缠在殷泰身上的女人扬起脸上的鄙夷,盯着尴尬的林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看到了林聆脸上的抽搐,这正是她想要的。
“不好意思,我老公失态了。”林聆僵着脸上挤出的笑容伸手去扶沙发里的殷泰,“我们回家。”
林聆没能扶起殷泰,却被拉进沙发里。殷泰拱在林聆的腿上,拉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个个青紫的牙印,一副幼稚园小孩告状时的神情,“老婆,好疼啊 你要帮我报仇!我喝不过果果,她就咬我。”
“我老公,我都舍不得这样咬呢。”林聆的理智被那一个个狰狞的牙印咬得粉碎,“我陪你喝!”
两个女人,剪刀石头布的游戏。果果输了,一杯接一杯的杰克丹尼落入她的胃里,胳膊上也多了几个青紫的牙印,她开始叫嚣,开始细数她做飞妹时的飞扬跋扈,林聆依旧是微笑,依旧是赢,依旧是增加她胳膊上的牙印。果果把林聆推倒在地上是毫无预兆的。那时林聆分了神,她看见殷泰在包房的另一个角落里亲吻一个喝醉的女人。她能感觉到果果把脚踏在她的胸口,却听不见果果嘴里的咒骂 殷泰和包房里尚能动弹的人都围了过来,拉开借酒发疯的果果,扶起失神的林聆。果果在哭闹,说自己被疯狗咬了,说要打狂犬疫苗 殷泰摇晃着绕过发呆的林聆挤进果果面前人群,柔声细语的安慰
杰克丹尼的酒瓶在桌角爆裂,瓶颈死死的握在林聆的右手里,围在果果身边的人们瞪大恐惧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后退,站在沙发上嚎叫的果果也瞬时安静了下来
酒瓶砰的一声变得粉碎,在包房地面,而不是果果的头上。
那酒瓶还未到果果面前就被殷泰夺下,他摔碎酒瓶的同时,也把林聆丢进一旁的沙发里 林聆的泪水夺眶而出,看着一哄而散的人群不停的发抖,她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充满酒精的空气里炸开,“我是你老婆! 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女人亲嘴儿? 别人用脚踩着我的胸口,你却把我丢在一边哄欺负我的人 ”
成全殷泰自由的离婚是林聆说的,虽然她已经记不起这么说原因,可她却清晰的记得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分居两年,自然离婚,两年里她一个人住回他们买的单身公寓,而殷泰必须兑现他的承诺,在分居的两年里继续关心和照顾她,并向所有人保密他们即将离婚的消息。“只要婚姻还在,他迟早会回头。”这是她理智慢慢回归时迫不得已的补救。
哭泣和从KTV到小区的争吵已经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心力,她漠然的把卧室里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一件件摆进旅行箱
灵魂在黑夜里挣扎,高傲的摩羯倔强的坚持。一整夜,殷泰坐在电脑椅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知道林聆一遍遍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是在等他的挽留,他几次想开口,却每次都只点燃了香烟,静静的吞吐。
殷泰把单身公寓的钥匙丢在林聆旁边时,她突然明白了,“这是个预谋。”她保持着表面不可侵犯的骄傲,依旧在心里咬牙切齿的愤怒,“我毕竟是你合法的妻子,你居然能容忍别的女人把脚踏在我的胸脯上,居然还为了别的女人把我推进一旁的沙发里 ”心里刀剜似的疼痛,一个声音怯怯的安慰,“他只是醉了,醉得分不清方向 而且你手中的酒瓶要是真的砸在那个女人的头上,你就得进局子 他在保护你,只是方法出了问题 也许,这样分开冷静一下,对你们都是好事。他记起你的好,就会求你回到他身边 就要中秋了,得一家团圆呢,他的爸爸妈妈不会不管 ”
殷泰的爸爸妈妈照例早早起身去菜市场买菜,他们并不知道林聆提前结束了在广州的出差,也不知道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离开。
殷泰站在阳台上,看着父母消失在小区大门外的人群里。转身回到房间拎起林聆的旅行箱缓缓说道,“我开车送你过去。房客上周就搬走了,那边很干净,不用收拾什么。”
林聆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握紧手中的钥匙,拉起另一个旅行箱在殷泰前面出了房门,按下电梯。
清晨的景色在车窗后移动,车窗上映出车内两个装做平静的脸庞,一个有红肿的眼睛,另一个黑着深陷的眼窝。车窗上映着的虚像与窗外后退的实物晃动在一起,犹如电影里的叠影,出场的人物和背景没有丝毫关系。而且人物是透明的,景物则是晨曦中的真实。远山上的朝霞还披着淡淡的红色,在车窗后抛下青灰色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退到身后而远方,却没有消逝,虽然已经失去了明艳的色彩。车窗外的景物在车窗上林聆的轮廓周围不断的移动,银色的雪弗兰继续在公路上奔驰,离家越来越远,却离林聆一个人的公寓越来越近。
2、中秋
中秋的午后,林聆刚和同事一起发完公司买来的月饼,就接到了殷泰妈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出奇的温柔,似乎还带着恳求,“聆聆啊,今天过节呢,晚上回来吃饭吧 ”
“知道了,妈 ”林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下班就回去,您放心啦。”
挂掉电话,林聆靠在椅子里看着桌上特意托人从丹枫白露买回的月饼发呆。分开的这一周时间,她拼命的工作,为已经结束的活动做总结,为正在进行的活动做执行,为下一季的活动做计划 加上新接任了《诚和月报》副主编的担子,她更是没日没夜的把自己埋在四面八方堆过来的稿子里,赶每天最后一班的公车离开办公室回到冷清的公寓。
她开始喝酒,在睡觉之前,然后借着酒劲流着眼泪把自己挤在用枕头堆砌的回忆里。
她想回家,想念睡惯的枕头,想念有着淡淡烟草味的被子,想念他环着自己入睡的胳膊 今天中秋,她更想回去,只是他还不曾开口,没有他的家,还是家吗?
“太委屈,爱着你你却把别人拥在怀里,不哭泣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殷泰,林聆抓起手机躲进远离办公区的消防通道,才平缓了心情按下接听。
“今天请准时下班,我过来接你,一起回家。”殷泰的话语像不曾发生过什么似的平静。
“恩,我托人买了月饼,还有酒和茶叶,你看还要买什么吗?”林聆按捺了心里的沸腾,同样平静的回答。
“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花了多少钱,见面时我拿给你。”他在揶揄,在故意隔起一道高墙。
“那是我买给爸爸妈妈的。”
“好,那就与我无关。”殷泰说,“帐算清楚了吗?户口本要过来了吗?我不想这样拖着。”
“我不在家,你和爸爸妈妈怎么说的?”林聆故意岔开话题。
“什么也没说,你今天回家只是过节,别乱说话,否则,后果自负! 户口本要过来了吗?”殷泰穷追不舍,“你这样拖着没用的,两年,我们都快三十了,趁着年轻还可以 ”
“今天过节,不说这些可以吗?”林聆眉头深锁着打断殷泰,“同事在找我了,下班见。”
“你 ”不等殷泰继续,林聆就挂掉了电话,真的有同事过来,只不过不是来找她。
还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从家里搬了出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站在婚姻的边缘,这是她一个人的坚持,一个人的等待。她讨厌赌博,却无法逃脱生活的轮盘。赌赢了恋爱,得了婚姻,婚姻便再次成为手里的赌本,轮盘还在旋转,是输是赢终会尘埃落定。
她独自登上大厦的天台,眺望远处灰蓝色的大海,灰绿色的远山。风在身边呼啸而过,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泪痕,那泪没有机会顺着脸颊在下颚处滴落,而是散在风里。
风很大,这里已是深秋。
中秋的月亮并不是圆的,似乎被贪吃孩子舔掉了一边的冰激淋雪球,委屈地挂在灰蒙蒙像蓝色幕布一样的天空上。天空飘满或浓或淡的浮云,月在云幕中穿梭,尽力掩饰着不圆的真实。
花园中的供月台,丰富的有些让人瞋目结舌,潮州婆婆家今日又是个盆满钵圆的丰收,善男信女们供月的奉礼,早已经将潮州婆婆那本来宽敞的三房二厅变得拥挤不堪。
赏月的人,不会在意天幕上的月亮是否真的圆满,月在今夜,也许本身就只是个团圆的借口。
这是林聆在深圳过的第五个中秋节,在殷泰家的第三个。05年的那个中秋还历历在目犹如昨天。她平生第一次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演“丑媳妇见公婆”的样板戏,香港的大班冰皮,95年的张裕干红,八马茶业的香韵一号,各色水果塞得满满的果篮 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的士启动的时候,殷泰才打电话给家里的父母,说一会要带朋友回来过节。
对于这样的事,林聆心里多少都有些不高兴,他却说,只有惊喜,才够过节的味道。
第一次走进他家所在的小区,林聆有些惊讶,原来,这竟是自己初来深圳时看到的第一张楼盘宣传单的实景,峰峦叠翠的青山,潆润浅卧的碧湖,香气弥漫充盈的丹桂、茶花、竹林,缠绕于山间的雾海 皎洁的月亮探出山顶凝望。
到了家门口殷泰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林聆,自己空着手按了门铃。这是早约定好的,礼物是林聆给他父母的见面礼,由林聆送出。
那个中秋的晚饭,并不像想象中的丰盛,虽然殷泰的父母一个劲的解释,菜少是因为他没提前打招呼的缘故,看似一整桌湖南风味的菜肴,其实是每一个菜都分装了两盘,看得出来,他家里并不像他之前所描绘的那么美好,不过久违的“家”的味道,却让林聆破天荒地吃了很多。
第一次见面,“家”有些拘谨,不冷不热的寒暄,林聆以为那是语言障碍的缘故,暗自庆幸没有被讨厌的味道。
“聆聆,今天家里没弄饭,那些鸡鸭鱼肉的做了你们也不爱吃。今年中秋,全家出去吃!”殷泰爸爸的一番话把坐在卧室飘窗上回忆的林聆拉回现实,“恩,我就出来。”
“都是一家人,以后别花这么多钱买东西,留着你们自己攒起来,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殷泰妈妈拉着林聆喃喃地责备,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开心。
“没有乱花啦,水果都是你们喜欢吃的,月饼是我专门托人从丹枫白露订购的,茶是爸爸爱喝的铁观音,花儿我特意挑选了百合和康乃馨,还有你爱喝的95干红 ”林聆握着妈妈的手,一面说一面却开始哽咽。她使劲仰了仰头,不想眼中打转的泪水在殷泰妈妈的面前夺眶而出,不想在团圆的日子让老人发现已经破碎的裂痕,她匆匆放下殷泰妈妈的手,狼狈地冲进卧室,伸手抹掉眼中的泪水,“我拿手机,马上就来。”
月,挂在山间别墅群的上方,湖中的倒影随波摇曳,分不清是圆或是不圆。
不谙世事的小童,提着闪动着电子光芒的灯笼,穿梭在廊桥矮树之间;湖边手拖手散步的情侣,偶尔发出细微而开怀的笑声;暮年的夫妇如影随形,沿着湖边清幽的小径漫步,彼此间每一个无声的凝视,都是眼中别无他物的信任
殷俊和他的新女朋友叽叽喳喳的走在最前面。他和杨阳分手了,毫无预兆的,不知是不是为了眼前这个比杨阳高比杨阳苗条的女人。杨阳搬出去时没有惊动任何人,要不是中秋殷俊带了这个女人回家过中秋,也许还是没人知道。殷泰父母对殷俊的做法并不高兴,而且是有些生气的,虽然他们并没有为难新来的女人,可是心里还是难过,难过得没有心思准备晚饭。那么多年的相处,他们早就把杨阳当作是自己的女儿,也早就认定了这个媳妇。殷泰妈妈拉着林聆的手说起她和杨阳的通话时,浑浊的眼泪第一次落在了林聆的手背上,除了用手轻拍她那已经被岁月压弯的脊背,林聆想不出更合适的方式来安慰这个受伤的老人。
“如果我走了,她会不会也如此难过?”林聆看着殷泰妈妈哭红的双眼,心里暗想。
林聆爸爸尴尬的搀扶了殷泰妈妈,小声的责怪,“过节呢,别和孩子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于是,林聆安静地跟在殷泰爸爸、妈妈的身后,努力让自己在即将到来的餐厅灯光下,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毕竟今天是中秋,毕竟,这也许是林聆和他们最后的晚餐。
殷泰从一进家就捧着手机不停的滴滴答答,逃避父母责备的目光。现在,他依然捧着手机远远地跟着。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把手搭在林聆的肩头,让她有机会撒着娇大喊:“压死我了!”;也不再让她勾着自己的小指,赖赖地拖在他身后,让他若无旁人地大喊:“肥老婆快点!”;也不再让林聆推着他一路向前地傻跑,然后气喘吁吁地说:“坏坏坏坏坏老公,最最最坏拉~最最最肥了~”
回忆,竟只剩回忆。
花园里的小径变得很长,沿着湖水延伸的方向久久看不到湖边抱月小筑的灯光。林聆走回头,拉殷泰的手,却被硬硬地甩开。她抽了抽发酸的鼻息,抓起被甩掉的自尊,快步追上殷泰妈妈,把手放在她温暖的掌心,“聆聆,你的手怎么这么烫?不是发烧了吧?一直都这么热吗?”殷泰妈妈搓着林聆的手问道。
“恩,我是热血动物嘛。”林聆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平和而快乐。
妈妈抓着林聆的手,轻轻地拍着,像安抚刚刚哭过的婴儿,凭掌心传递的爱护,引导婴儿回归安逸的梦乡。
小径终于走到了尽头。抱月小筑,静雅幽蓝的灯光,正合林聆的忧郁。
开始了 最后的晚餐。每个人都吃的不多,不知是西餐风格导致的分量较小,还是殷泰的爸、妈感觉到了什么。林聆面对一桌平日里的最爱,味蕾竟全然不知所责。
林聆挽着殷泰妈妈的手臂溯湖岸而回,突然想起平日那对令人羡慕的水鸭,极目搜索,却不见那依偎的身影。殷泰爸爸说,每到太阳落山,它们就依偎着游回水草深处的小窝,不会再留恋湖面粼粼的波光,也不会在贪食湖里的鱼虾。
中央电视台的中秋晚会没有一丝看下去的欲望,似一盘不分时令、口味的水果拼盘,看似丰富,却难以圈点。
指尖游荡的绿色方块,一如既往的印证林聆的总结,凡是有殷俊在的台面,林聆向来是只出不进,逢打必输。看着坐在自己左手的殷泰把手中的方块进进出出的张罗。林聆露出久违的笑容,爱情似乎在这方寸台子的撮合下回到了以前。如果钱真的能买的回家的快乐完整,林聆愿意倾其所有。
殷泰的电话响起,刚胡了一把自摸的他看着电话锁起了眉头,却匆匆挂掉,胡乱的结束手上的一把牌,让出了位子,一头钻进卧室,关上房门。林聆想要挽回,却发现卧室的房门已经反锁,里面传来低声的调笑。她逃开卧室的门前,把自己丢在沙发里,大脑在瞬间炸开了锅,急速飞过无数可怕、可笑、可耻的念头,却又接着傻傻地祈求老天能够听见她真心的请求,让这中秋之夜的团圆,可以看似团圆的结束。
耳边传来花洒的声音,林聆怯怯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以为团圆真的可以完满。殷泰却换了一身干净的阿迪达斯,顶着被啫喱竖起的头发,在她近乎于乞求的目光中开门出去,留下一阵让她眩晕的香水味。殷泰妈妈小声的责怪,殷泰爸爸愤怒的呵斥,都像是丢进了海沟,没了回音。
最后的团圆,在电梯关上的刹那,粉碎的不留痕迹。
林聆整夜未睡,虽然她躺在了她迫切想念的床上,拥着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柔软,但却已是空了一边的床和破碎的心。
殷泰也没有睡,怀里的朱丽丽整夜不停的给他描绘未来生活的样子:他们去东京卖掉那边的房子,去爱琴海度蜜月,去太平洋小岛上美丽的白色圆顶教堂接受牧师的祝福 他们会有两个拥有绿卡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有修长的手指可以弹出比肖邦更美的琴声,女孩有天使的面容可以在回眸一笑间倾倒众生
翌日,清晨,林聆轻手轻脚的走出卧室,却还是被殷泰妈妈发现了,面对她追出门口的关切,林聆咽着眼泪说了谎话,“妈,公司组织旅游,我要过几天才能回家。”
“一个人在外面,要处处小心啊 ”殷泰妈妈的眼睛又一次红了,不是因为已经离开的杨阳,而是因为正要离开的林聆。她昨夜一直守在可以看见车库大门的窗台上没有合眼,殷泰一直没回来,她听到林聆在卧室中传出隐隐的抽泣。
电梯关上门下沉的瞬间林聆的泪落了下来,曾经让她害怕甚至厌恶的女人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她掂着脚尖将低矮的半个身子探在阳台外,努力冲着楼下做大声的叮咛,这些都成了林聆关于家的最后记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决定就这样走了,他的心不回来,她也就不会再回来。从来不曾说过喜欢林聆的殷泰妈妈的眼角,此时却闪动着和林聆一样的泪光,两年来,她对她的所有不满,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她的好,成了关于她回忆的全部。
为爱出走,为家哭泣。中秋月,团圆的借口,当真只是个借口。
3、父亲的遗书
这是林聆大半个月以来一直期盼的电话,殷泰爸爸打来的,她终于可以回家,名正言顺的回家。
时间显得分外难熬,越是接近下班,越是不安。用来做活动预算报表的EXCEL变得怎么都不听使唤,不是列错了公式,就是凭白消失了列项。林聆索性关了报表,把注意力转移到新发来的新闻稿件上,结果还是徒劳 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她悄悄躲在更衣室里的角落里提前换下工装,数着手表上的指针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
殷泰和银色雪弗兰的出现是个巨大的惊喜,林聆故作平静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里,假装闻不到CHANELNO.5的味道,也听不见CD里陌生的日文歌曲。透过太阳镜深褐色的镜片,她偷偷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车厢里很干净,显然是刚刚清理过的,一只白色的小羊公仔在前挡风玻璃前当着秋千,旁边趴着的绒毛龟的后背里放手机的地方是空空的,安全带换上了淡蓝色的米奇新装,米妮此时正在她的肩膀处歪着头 这些装饰和公仔都属于另一个女人,她又想起她的大熊,两年前他们初识时他答应送她的大熊
“户口本要过来没?”银色的雪弗兰滑进小区的车库,CD里的日本男人停止了噪聒,殷泰摘下墨镜随手丢在扶手箱里,率先打破沉默。
“我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林聆继续固执的坚持,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太阳镜。
“我等不了两年。办了手续你可以继续住在公寓里,我也可以配合你向你的家人保密我们离婚的事,可是我现在必须和你离婚,否则我没法和爸爸交代。”
“离婚就可以交代了吗?”林聆把头扭向窗外。
“当然,只要换了证,他们就不能再说什么。我整天被爸爸追问,都快崩溃了。”殷泰激动地说,“你都同意离婚了,为什么还要拖着?这样拖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回头的!”
“我没有拖。你面对不了你的父亲,我也同样面对不了我的母亲。”林聆垂下眼帘盯着绞在一起的手指。
“你就说我要把公寓过户到你名下,需要户口本。”
“过户只要身份证的。”
“那你就说要给你办深户随迁。”
“随迁只要派出所的户籍证明。”
“你是故意的!”殷泰猛地把手按在方向盘上,眼里喷射出灼人的火焰。
“没有。只是这些理由都不合适。”救命的电话响了起来,林聆故意按下免提,听筒里传来殷泰爸爸急切的声音,“聆聆啊,我是爸爸,到哪儿了?”
林聆转头看着把满肚子怒气生生憋了回去的殷泰,隐藏了心里的窃喜回答道,“在楼下了,就上来。”
“回去别乱说话,否则别怪我六亲不认立马走人。”殷泰在电梯里咬牙切齿的小声嘱咐。
林聆点了点头,暗想,“殷泰的爸爸一向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离婚这档子事,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只要他今晚拿出做老子的威严,殷泰一定不会再说离婚,只要不离婚,总有一天他在外面玩腻了,玩累了心也就会收回来了 ”
林聆的算盘只打对了一半,殷泰爸爸的确如她所料的摊了牌,从语重心长到威逼利诱,甚至还拿出了一封他在中秋节那晚写好的遗书。只是,殷泰爸爸的话让本来就委屈的林聆越听越不是滋味,他表面是在劝自己的儿子,耳光却扇在林聆的脸上,话语中隐约殷泰的烂醉、夜不归宿,都是因为林聆的红杏出墙。而他的摊牌,也只是要劝自己的儿子能宽容大度的原谅林聆的过错。
殷泰是得意而坚决的,他的坚决逼得林聆不得不为自己申辩。她只讲了无关痛痒的果果和殷泰提出离婚的理由,殷泰爸爸脸上的表情就先是惊奇再是气愤而后是羞愧,捏着那一纸遗书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我说过不准你乱说话的。”殷泰恶狠狠的说道。
“可是,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殷家的事情, 我做过的我会承认,我没做过的罪过我背不起。 我不想离婚 我不离婚 ”林聆开始哽咽,殷泰妈妈颤颤巍巍的把她抱在胸前,小声安慰,“当然不离婚,怎么能随便就离呢,你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啊 ”
“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殷泰刚刚欠起的身体被他愤怒的父亲一把拉回沙发里。
“你让我怎么和聆聆的父母交代?我可是拍过胸脯的!你让我怎么和亲戚朋友交代?大家都在等着喝我抱孙子的喜酒呢 ”殷泰父亲的口气软了下来,一个退伍的老兵,一个为深圳开疆拓土的垦荒牛,现在却是如此的软弱无力。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用不着和谁交代!”
“你自己的事?聆聆是我们殷家的媳妇! 你要是敢和聆聆离婚,休想我再出钱给你另娶一个!”
“你不就给了两万酒席钱吗?我出得起!”殷泰俨然一只拱着鼻子的倔驴,丝毫没有退后的意思。
“ 好 好 你翅膀硬了是吗?这房子不是钱吗?要是没这房子做聘礼你娶得回聆聆吗? 聆聆这个媳妇是我们殷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敢和聆聆离婚,就再也别进这个家门,别认我,别认你妈,当我们没生你这个畜生! ”在殷泰父亲的记忆里,这招是百试不爽的,只要搬出房子,殷泰就一定会低头。他这一辈子没什么能耐,只落得这几套房子,因为殷泰从小脾性的顽劣,只有这唯一的一套有99%的产权在他名下。他知道自己给殷泰的关心和疼爱都远远不及给弟弟殷俊的,可是就算自己和老婆再偏心从小乖巧听话的殷俊,殷泰也毕竟是家里的长子。他不指望他能出人头地,也不指望他会光宗耀祖,只希望他的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眼看着他收敛玩心成家立室,又终于有了份正式体面的工作,原以为自己可以享受天伦颐养天年了,可是现在,他却犯下了混事,抽了筋样的要把这所有的景象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