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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零点·结束.2

作者:欧阳静茹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 不进就不进!反正从小到大你们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早就当我是这个家的外人,殷俊名下已经有了三四套房子,可你们还是总想把我这套也给了他,别用这个压我!我受够了!我现在就走! 她是你媳妇,你们留着,反正我是铁了心的要离婚 ”殷泰叫嚣着跨过面前的茶几冲到门口。

“你别走!这是你家,要走,也该是我走!”林聆看见殷泰妈妈的泪水溢了出来,瘦小的身体过电般的战栗,她不忍这对老人为自己如此的难过,她宁愿自己退出,给殷泰一个回家的台阶。林聆听过殷泰和自己说过的很多故事,也听过很多关于父母兄弟的抱怨,可她清楚,他是需要这个家的,他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需要来自父母和家庭的关爱,虽然那些儿时的阴影是烙在心上的印记,不能消除,但是他一直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父母的承认和关爱。

“驴一样! 你就不能和你爸爸坐下来好好说?”殷泰妈妈揪着要起身的林聆,另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

“殷泰!”林聆双手扶住已经开始摇晃的殷泰妈妈,用乞求的眼神盯着门外的殷泰叫道,“你妈妈有高血压,有心脏病,经不起这样折腾的!”

殷泰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退回家里。

“真的没有转弯的余地?”殷泰爸爸再次开口。

“没有!”殷泰转过脸不看妈妈眼里恳求,冲着门外一片漆黑的走廊。

“聆聆对你那么好,在医院照顾你那么久,你就这样都忘了,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殷泰爸爸改变了战术,他要拉回这头倔驴,不管用怎样的方法。

“我不能和一个我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当初你们结婚也是你自己张罗的,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就算你不考虑我这张老脸,你也得为你自己想想,你们结婚是你们所里的领导做的证婚人,你的同事也都来了, 还不到一年啊?你让他们这么认为你?

殷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没想过如何面对自己的领导和同事,在他们心里他和林聆是幸福的。前不久林聆夺得大赛冠军上报纸的事至今还有同事拿来津津乐道,说他娶了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才女,说他好福气 大合伙人的老婆和宝宝也很喜欢林聆,前几天还让他带林聆去他们的别墅玩,她有天生的孩子缘,宝宝总是缠着她

“还有你那些一起玩到大的兄弟同学呢,你们结婚,人家陪着你忙前忙后了那么多天,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如果你们离了,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的一片好意 ”殷泰爸爸继续攻击着他的软肋。

兄弟们不会同意他离婚的,林聆在他们眼里同样是个好女人,好妻子。他想起从小玩到大的那一众朋友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外面的妞儿玩玩可以,但别当真 ”想起兄弟哪怕是拉了妞儿喝酒也要坚持去接自己未婚妻的飞机。想起结婚前那一晚他当着兄弟们的面在告别单身的PARTY上说过,自己会是个好男人,好丈夫,会让自己的女人幸福 也想起他在同学聚会里的寒酸,同学的父母不是高官就是某集团高层,要不就是本人嫁入豪门鸡犬升天,留洋绿卡,LVGUCCI,宝马奔驰

“这是我自己事,不用别人操心。”电梯已经上来,在殷泰面前漆黑的走廊里打开了门,又合上,没有继续向上,也没有向下。

“就当你为我和你妈想想 遗书我都写好了,可以拿去公证,房子是你和聆聆的婚房,我不会再说什么 我们已经这么大一把年龄了,还能有几天日子?如果你是觉得我们碍眼,觉得你妈唠叨,那我们都搬出去住,你和聆聆好好的 ”殷泰爸爸放下做父亲的严厉,捏着遗书红着眼睛自责似的说。

“对,我们搬出去,这样我就不会再老是忍不住唠叨聆聆的不是。”殷泰妈妈搓着林聆的手附和道。

“亲爱的是我,快接电话啊! ”殷泰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铃声里矫情的女人声音在这个时候格外刺耳,如针似箭,如刀似枪的扎进每个人心里,他挂掉电话的同时也按下了关机。那个电话是朱丽丽的。

铃声证实了让父亲脸红的羞愧,显然,错的是自己的儿子。被铃声再次激怒的父亲阴沉下脸,低声喝道,“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呆在家里把话给我说清楚。过去休妻还要有个像模像样的说法,现在更要弄个明明白白。谁是谁非,不能由着你脾气胡来!”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爱她了,所以我不能和她在一起!”殷泰把脚向外挪了一步,暗想,“该死!为什么朱丽丽要选这个节骨眼上来电话?不是告诉她今晚我有重要会议不要打电话过来吗?”

“你个混蛋!怎么就说不进人话呢?”殷泰父亲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纸巾筒朝殷泰扔去。

殷泰来不及回神被纸巾筒在胸前砸了个正着,随即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父亲,头也不回的进了电梯。

“作孽啊,这个畜生 聆聆,是爸爸没有管教好他,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啊 ”纸巾筒丢出手他就后悔了,以殷泰的脾气肯定会走,而且又会很久不进这个家门。

“聆聆,不理那头驴,随他去 他不要你,妈妈要你,多个女儿 ”殷泰妈妈抹着红肿的双眼,死死的拉着林聆的手不肯松开。

“爸、妈,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只要我在家里他就不会回来,他是你们的儿子,这是他的家 我不在,他总会回来的 ”林聆苦笑着挣脱那只老树般枯槁的手,泪落下来和她的希望一起碎在地板上。

林聆出门时,殷泰爸爸扶着已哭得失声的妈妈怔怔的站在客厅的中央,“聆聆,你一个人住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就给爸爸来电话,我会好好说说殷泰的,他会回头的,到时候我和妈妈一起跟他去接你回来, 先别和你父母说这事,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交代,那个畜生 ”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4、锁

谈判过后的一个月里,殷泰去过林聆所在的公寓两次。第一次,他差点儿就心软了,甚至已经又抱着林聆一起重温过去了。可回到现实,他又开始在户口本的问题上纠缠。办公桌上婚纱照里林聆那幸福的微笑,让他觉得自己不该那样残忍,可股票帐户里每天都在缩水的资金又让他不能拒绝朱丽丽的一切。那十万的支票没能如预料买到那支所谓的内部股,而是凭着他所谓的直觉赌在了一支ST的身上。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涨势让他兴奋了好几天,他甚至想过等拿回股市的本金,再稍稍赚上一些的时候就收手,先还了朱丽丽的钱,再和林聆好好的坐下谈谈,毕竟,林聆没有做错什么,错在自己。可惜,那一枝独秀竟是假象,噩耗传出,他来不及清仓就遭遇停盘。

殷泰不再回家,他受不了父亲每天的电话骚扰,索性把父母的电话号码一起拉进拒接的名单。电话、短信、MSN、QQ,只要一有时间殷泰就会追问林聆户口本的进展。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印象里林聆骄傲的戾气在他面前渐渐消失,他开始憎恨这样没有冲突的拖延,无休止的询问,无休止的石沉大海,她并不反抗,犹如一块海绵静静的吸收一切。威胁、恐吓、激将、糖衣 他用上了所有他看过和想到的办法,可每次林聆都是头天在电话里哭着答应了,第二天却装作忘记了。殷泰明白,尽管他始终都不承认,但她已经知道了朱丽丽的存在。她总是说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她的好,他会回来。

他在不在身边,林聆已经不想再计较,她只是不想离婚,不想红本被盖上注销的印章换成绿色。可他必须拿到那个绿本,否则他和朱丽丽的明天终究会亮起红灯。

林聆坚持维护表面上的幸福,她故意带起他们的钻石婚戒,带起他们在七夕一起买的金戒指,带起他们在迪斯尼买回的米奇挂坠 她对任何人的询问一概都是“很好”,她拒绝和林玉见面,不间断每周一次给远在家里的父母通电话报平安。只是,睡前的那一杯红酒已经不能够让她入睡,她开始失眠,开始疯狂的买回不同的枕头,可总是找不回失去的睡意。白天里,她在公司依旧兢兢业业的工作,媒体谈判、投放评估、活动策划、方案执行、新闻撰写、稿件编辑 都在看似井井有条的继续。

股市跳水了,楼市崩盘了,在人们的惊恐之中。深圳楼市的神话像个七彩的泡泡在众目睽睽之下破了,惊弓之鸟般的大众紧紧的捂住了自己钱袋子,新开盘的楼市呈现出门可罗雀的冷清。舆论的矛头再次指向地产商,负面新闻窜出的速度比雨后春笋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往是刚刚按下了东头又冒起了西头。往日的媒体伙伴摇身变做劳苦大众的代言人,拎着一条条投诉录音上门,然后或满足或愤愤的离开各个地产公司的办公大楼。诚和能平安的避过风头并非偶然,她没有像其他地产商一样站出来大肆宣传鼓吹楼市的前景,也没有大张旗鼓的逆市而上对新的楼盘进行优惠销售,而是一如既往的保持着踏实诚信的作风转身在加强自身管理方面苦练内功。偶尔冒出来或芝麻绿豆、或恶意挑衅的负面新闻,在林聆于传媒积攒的人脉抵挡下销声匿迹,而那些拎着投诉上门的小记在其领导的招呼后也渐渐不再对诚和白费心力。

那个17岁男孩在他的银色雪弗兰车头前飞出好远的时候,他正盯着朱丽丽又拿给自己的八万块钱现金出神。男孩和同学一起横穿马路,同学过去了,他的左腿却结结实实的撞在殷泰的车上落了个股骨粉碎性骨折。帮男孩检查后办完住院手续,殷泰的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林聆的,交警还没有到,他躲在车里惊慌失措的和林聆讲述那个男孩倒在地上的情景。他喝了酒,虽然只是啤酒,但还是担心交警的酒精测试仪会给他背上酒后肇事的记录。他只是述说,却拒绝了林聆要去医院照顾那个男孩的要求。挂掉电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林聆,可是林聆却是有些开心的,人在恐慌的时候记起来的往往是心里最信任、最想依靠的人。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殷泰会回头的。

殷泰第二次去林聆的公寓是个周末。送朱丽丽和她的女友在罗湖过关去香港后,他开车在深圳的街头闲逛,车停下来已经在公寓的地下车库里。一支烟后,他出现在公寓的沙发上,看无所适从的林聆在自己的强硬下恳求哭泣,心里既有心疼又有窃喜。他决定起诉了,因为朱丽丽已经开始着手出售她在东京院子。林聆不愿意协议离婚,这是他预料之中却不想看到的。他必须离婚,否则这层窗纸迟早会被什么捅破,他不能失去朱丽丽。他当着林聆的面给林聆的母亲打了电话,说了离婚的事,林聆妈妈的冷静超出了他的预计,可是这个电话却在他意料之中的把林聆推上绝路。

殷泰走了,没有回头。林聆关了手机蜷缩在墙角不停的哭泣。

晚上九点多,林聆公寓里的灯突然不亮了,她哭着向殷泰求救,说她看到很多可怕的影子在自己的周围游荡,她乞求殷泰过来,哪怕只是帮她修好屋里的电灯。朱丽丽在车上,正举着精致的小化妆镜用新买回的LANCOME粉饼为自己补妆。殷泰故作轻松的告诉泣不成声的林聆自己很忙,要她去找管理处的保安。要不是朱丽丽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要不是朱丽丽兴奋的邀请自己的朋友一起宵夜,林聆不会从乞求变作抓狂再到绝望。

林玉接到电话赶到林聆所在的公寓,正看见她像猫儿似的在走廊的灯光里瑟瑟发抖。林玉把她抱在怀里,心被刀绞似的疼痛。不到万不得已,林聆的骄傲不会低头,不会向自己求救。公寓里的灯亮了,只是跳闸。林玉搂着林聆听她告诉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听她说她们曾经的幸福,说“广州分所朱”,说果果,说离婚的理由

“宝贝,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所有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在林玉的直觉里,殷泰总有一天要离开,只是她希望他留给林聆的伤痛可以不那么大,不那么深。她一直想要开导并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影响林聆,好让这一天到来时她不用经历自己曾经撕心裂肺的绝望。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太迟了,或者说来得太快了。

林聆妈妈的电话是林玉接的,知道有林玉在,林聆妈妈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是再打不通林聆的手机,就坐明天最早一班的飞机来深圳,和殷泰、和他的家人讨个说法。林聆是他们的心头肉,在殷泰面前的冷静也只是压低了火气的权宜之策,虽然他们并不喜欢这个女婿,但木已成舟之后也只能希望他们幸福 而现在,有林玉在林聆身边的安心,让林聆妈妈希望殷泰能遵守他下午在电话里的承诺,所有事情等自己来深圳再解决。或许,奇迹会在这段时间里出现,或许,这只是婚姻里必经的争吵,淡了,也就没事了。

林聆只在林玉那里住了两天就执意一个人回到公寓,理由是上班方便,她没有对林玉说实话,她只是怕错过了和殷泰的见面,错过殷泰的回头。林玉帮她买好的新锁,她一直借口没有时间找人来换,而放在抽屉的角落里。殷泰有公寓的钥匙,他随时可以回来。

再回到公寓,林聆已经不是失眠那么简单。好不容易凭酒精或是疲倦睡着,却总是被殷泰的电话或是梦里狰狞的鬼怪惊醒。然后开着灯,顶着昏沉沉的脑袋看着窗外的天边渐渐泛白。白影、吸血鬼、僵尸、红衣厉鬼 形形色色的鬼怪从她看过的恐怖片里爬了出来,附在天花板上,粘在墙壁上,蹲在马桶里 林聆的体重开始急剧下降,脸也变得失去血色,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的人偶迟钝起来。

阮凌云是最早发现林聆变化的人,虽然他交给林聆做的每一项工作她都在规定的时间内完工了,可是在她身上和策划案里以前经常闪现的灵气却越来越少,越来越呆滞。直到他无意中听到林聆和殷泰的电话,听到她的乞求,她的故作冷静,她的绝望,他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所承受的一切。林聆挂掉电话看到愣在门口的阮凌云,先是尴尬,再是苦笑,继而平静的说,“他要和我离婚,已经起诉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都幻灭了,她却觉得顿时轻松了许多。做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并不难,最难的是面具后所有的苦果都必须自己吞食。

“需要帮忙吗?”阮凌云问道,他想帮她,出于真心。

“有好律师可以介绍吗?”林聆想起殷泰说的话,他要她找个好律师,否则什么都得不到。她不想要殷泰所谓的钱或者是房子,她只想他觉得心疼,觉得离婚的代价太大,然后放弃离婚的念头。

“我可以帮你找找。”阮凌云有些吃惊林聆的镇定,“你想要什么?房子?车?还是钱?”

林聆淡然一笑,把眼神投在玻璃幕墙后远处的大海上,一字一顿的说道,“离-婚-理-由-不-成-立!”

林聆爸爸来了,尽管林聆在电话里故作坚强,那些噩梦的折磨还是让她忍不住讨教脱离噩梦的办法。而他担心的不止是无休止的噩梦会可能会让自己的宝贝女儿患上神经衰弱,更担心看见林聆步她阿姨的后尘。林聆小时候受那个阿姨的影响太多,她的倔强,她的好强,她的死要面子,简直就是那个阿姨活脱脱的翻版。林聆是他的独女,他绝不允许阿姨的事件在林聆的身上重演!

殷泰爸爸来了,在林聆爸爸抵达的第二天。他第一次走进小小的公寓,拎着林聆中秋时买回家的茶叶和两瓶金六福,带着无可奈何的抱歉。“亲家,我对不住聆聆,对不住你啊 那个畜生 ”晚饭的酒桌上殷泰爸爸不停的喝酒,不停的道歉。

“老哥,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们做老人的没有不想孩子过得好的,孩子们的事,我们都老了 ”林聆爸爸除了安慰就是叹息。两个老人都无法理解小一辈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没法理解殷泰把结婚当成过家家,说好就好,说散就散。

两个父亲喝完两瓶金六福,又叫了一支皖酒王,桌上的菜却始终还不见下去。殷泰爸爸醉了,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痛哭,嘴里喃喃着林聆听不懂的湖南土话。林聆和父亲一起把他搀扶上的士,架回家里交给殷泰妈妈。林聆回卧室拿了自己原来的枕头,婉言谢绝了殷泰妈妈的挽留回到公寓。躺在从殷泰家里拿回的枕头上,林聆心满意足的一觉睡到天光,没有做梦,也不会惊醒。

林聆爸爸抵达深圳的第三天,殷泰来了。林聆爸爸最恨软骨头,最看不起低声下四求人的人。林聆不想爸爸伤心,不想爸爸看见自己对殷泰的软弱,只好故作坚强的用冷漠对傲慢的殷泰下了逐客令。殷泰被林聆逆转的冷漠激怒了,他已经习惯了被乞求,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看她痛哭流涕,而这样的转变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他抢走了以前买给林聆的手机,砸烂了电脑,砸烂了衣柜 林聆爸爸本来是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的看着殷泰发狂的,破裂的衣柜门却砸在了他的身上,“你还是个男人吗?!”林聆爸爸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从沙发里跃起在殷泰面前怒目相视。林聆爸爸被推倒了,殷泰脸上先是不屑的冷笑后是诧异的震惊。林聆的手中多了一把菜刀,用双手握着举在胸前,晃动的刀尖指着殷泰,护在爸爸身前,挡在两个男人中间,声嘶力竭的冲着殷泰大喊,“你给我滚!马上滚!”一个是发了疯的年轻力壮,一个是风烛残年的护子心切,两个男人,一老一壮,却都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殷泰只是后退了一步,站在房间的门口,痴痴的看着林聆手中的菜刀。有邻居报了110,执勤警察到的时候,林聆手中的刀已经被爸爸放回厨房。她和殷泰就那样对峙着,像两座没有生命的塑像一般。除了规劝和警告,110对发了狂的殷泰无计可施,因为他是这套公寓的业主,因为林聆还是他的合法妻子。他说的没错,他拿的,砸烂的都是他的私有财产,警察无权过问,唯一能说的,就是他打了女方的父亲。

“你不是已经起诉离婚了吗?”一个警察不屑的询问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殷泰,“一个大男人,连法院的判决都等不了吗?她怎么说都是你曾经爱过的女人吧?你又何苦这样弄得反目成仇?就算你已经不认这个岳父,你也该看看自己的块儿头,也好意思和老人动手?”

“是她不愿意离婚!”殷泰翘着的二郎腿微微晃动,双手抱在胸前,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虽然他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再说,这是我的房子,我是业主,这儿都是我的东西!他们没权利呆在这里!”

“没权利?!”警察把警棍从左手换到右手,冷笑道,“没错,你现在是业主,但是你们也是夫妻,这房子属于共同财产,到底最终的业主是谁,我们还不能确定。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我们是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的,所以请你不要再闹事,否则我们可以拘留你!”警察看着拉着父亲在一旁哭泣的林聆,故意把“拘留”两字说得很重。

殷泰的乖巧没有维持多久,他给自己的代理律师打了个电话后又变得狂妄起来,他的律师在电话里告诉他说,只要他不动手,或是对方验不出伤,警察就没权利拘留他,所谓的拘留不过是吓人罢了。

殷泰、林聆、林聆父亲跟执勤警察一起上了警车,在派出所做了调查笔录,殷泰却僵持着不肯在记录上签名确认,这是也是他的律师告诉他的,如果他签字,就代表他承认了对林聆的骚扰,而这记录也许就会出现在法院的卷宗里,变成他在婚姻里过错的证据。

凌晨三点,林聆和父亲回到一片狼藉的公寓。父亲反锁了房门,插牢里面的门销,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催林聆赶快休息,自己却点燃香烟一口接一口的猛吸。

林聆躺在床上合着眼睛一夜未眠。殷泰的疯狂让她绝望了,无论是“广州分所朱”,还是果果,还是引起噩梦的黑暗,对于林聆的打击都远不如他推倒父亲的那一霎那来得沉重,父亲的这一跤摔在地板上,碎了的却是林聆的心,毁了的却是林聆的爱,灭了的却是林聆的梦

“散就散了,离就离了,只是,我不会让你安心,不会让你好过,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无数个计划在林聆的脑海里闪过:动用媒体关系曝光;去殷泰的所里大闹一场;举出恶行在各大网站展开人肉搜索;揪出那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告诉她殷泰的行径,然后再甩她一个耳光 让他声名狼藉,被人唾弃,丢了工作,无脸见人 林聆笑了,笑的得意却凄惨,“曾经说要相濡以沫执手偕老的爱人难道真的要用这样的结果收场吗?或许,殷泰是对的,而自己也该应诉,把这个恼人的烂摊子交给法院去解决 ”

林聆早晨照例在铃声响起时起床,洗漱更衣。把沙发里的父亲强行塞进床上的被窝里,命令他休息。林玉买的锁被她从抽屉的角落里翻出来,放在门口的桌上。

林聆和林玉一起把父亲送上飞机,却没有兑现她和爸爸的承诺搬去林玉家里。她不想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到林玉,也不想林玉被自己半夜噩梦中的尖叫惊醒,宁愿一个人回到冷清的公寓里,独自承担每夜的恐慌。那是自找的,当然,就需要自己背负。

送走爸爸,她在心里是一万个不舍得,可是爸爸从那一晚起日渐苍白的脸庞和抖得厉害的双手都让她格外担心。他拒绝去医院,说医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算好好的身体也总能查出点病来,再说得神乎其神的严重,好给你开一堆贵得要死的药 其实,爸爸是在心疼钱,心疼女儿,不愿意自己再火上浇油的添乱。

林聆爸爸回家后的第三天,林聆妈妈打来电话,爸爸的血压、血脂、血糖统统超标,心脏也出了问题,医生说他现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速效救心丸必须随身带着。爸爸住院了,妈妈要林聆装作不知道,因为爸爸不让她说。爸爸说,“女儿一个人在外面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让她担心 聆聆是个倔脾气,要是知道了我现在的样子,外一脑子一热做出混事,那我不就害了她吗? ”

挂掉电话,林聆已是泪流满面。没有什么情感抵得过父母对儿女的爱,这爱会让父母纵使为儿女耗尽心血也心甘情愿的坦然,理所应当的付出。

楼市的寒冬还是和冬天一起来了,越是一线城市越是无一例外的无法逃脱。大环境的改变影响了诚和本部的销售,也影响了刚刚起步的广州分公司项目,大面积的缩减成本裁员过冬,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林聆升职的报告随着楼市的寒冬一起冰封,但并没有影响到林聆这只卯足了劲儿的倔驴闷着头不停的向前冲。没了爱情,丢了婚姻,她把自己醒着的时间用工作满满地塞紧,从总部到分公司,再从分公司到总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透支着生命。

她害怕看见别人的幸福,害怕看见下班时大家一溜烟拥抱温暖的迫不及待,害怕看见红着脸的女生抱着大束的玫瑰靠在接他下班的男人胸前,害怕看见有人一阵疾走到等在路边的车前拉开车门钻进去后的那一脸甜蜜, 每一个镜头勾起的每一段回忆,都可以锋利的穿过她的身体。

她把手上的工作一遍遍力求完美的修改,哪怕只是一条几百字的对外新闻。直到回去的公车只剩下最后一班,才在灯火阑珊的寂静里最后一个离开。

林聆应诉。从爸爸被推倒的那一晚起,她就决定离婚了,但是拒绝协议解决。殷泰说,只要她同意协议离婚,他会在换证时一次性补偿给林聆四万块钱。林玉不同意,因为殷泰的背叛和无赖把林聆伤得太重;林聆妈妈不同意,因为她拿给殷泰的钱都远不止这些,更何况他还狠狠的伤了自己的女儿,自己的丈夫;林聆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只是觉得好笑,自己又不是路边乞食的乞丐,也不是三两岁讨糖吃的孩子,那些刻骨铭心的深刻是用钱可以衡量的吗?两年时间的朝夕相对,两年的酸甜苦辣,在殷泰的口里统统变成了红色的纸片。嘲笑,讽刺,揶揄,什么都好,家都没了,钱,还有什么意义?她尤其讨厌殷泰每次电话里像菜市场小贩一样的对协议离婚的条件讨价还价的态度,也厌恶他一次次对过往矢口否认的虚假。以前,她只想要法院不予支持离婚的结果,而现在她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钱?房子?他的道歉?或是他的回头?

律师是阮凌云介绍的,材料清单是林玉准备的,可很多有关于钱的资料林聆却拿不出来,比如殷泰向妈妈借钱的记录,比如为殷泰缴纳各种费用的凭单,再比如银行的流水或者是白纸黑字的借据 两个人相爱并一起生活的时候,有谁会想到有一天会对簿公堂,又有谁会保留那些所谓的证据?林聆一样也拿不出来,只好照着林玉列出的清单耐着性子一一在电话里和殷泰确认,并按林玉的要求做了录音。林玉托朋友把殷泰名下的房产都做了评估,还仔仔细细列出了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内房产增值的金额。按照婚姻法,房子属于共同投资的资产,而增值部分则属于婚内收益,是夫妻共有财产的一部分,是可以在法庭上申请分割的。

电话响起,是林玉。林聆抽了抽嘴角,等铃声快要结束才接起电话,明天是交应诉材料的最后一天,林玉深夜来电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亲爱的,我抓到那只狐狸精了! 那魔鬼居然和她亲亲我我的在山姆会员店采购,刚好被抓个现行。 他们亲密的镜头已经录下来了,等明天和其他资料一起交到法院去,看他还怎么抵赖?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把女人当猴耍了 ”林玉在电话的另一端兴奋而愤怒,她没有告诉林聆,其实她看到的也只是调查公司交给她的录像。

“是吗?她长得如何?”林聆问道。

“亲爱的,你怎么还在关心这些? 她比你矮,比你胖,虽然穿的都是名牌,但是怎么都看都像几十块钱的地摊货 ”

“ 玉,明天我有个挺重要的媒体谈判,年底了,要做明年的广告投放预算,你能帮我去法院送资料吗?”林聆故意跳转话题,她知道林玉是在安慰自己,她相信,自己中秋前在西餐酒吧见到的,就是那个砸碎自己幸福的女人,虽然高矮胖瘦她并不清楚,但是她记得那一头酒红色波浪的长发和她身上合体的长裙,以及缠绕在殷泰周围CHANELNO.5的味道。

林玉答应林聆要求的条件是要她结束加班赶快回家,然后用家里的座机给自己报个平安。“你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想魔鬼看你笑话吗?你要让他觉得没有他你会过得更好。”

5、誓言

殷泰再次醒来时,他看见朱丽丽一袭紫色的轻纱睡衣歪着头站在床边,眼里已不再是昨夜的迷离,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一阵夜风掀起窗前的落地白纱,滑了进来。殷泰黝黑的皮肤此时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突出,四股柔滑的丝绸已变作锁扣将他的身体固定成“火”的形状。

“丽丽,别玩了,放开我!”殷泰的语气里透着腻腻的暧昧,却又带着恳求的腔调。

朱丽丽没有搭腔,只是从床头掂起另外一条白色的丝绸,跪坐在殷泰右臂的旁边,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盯着殷泰一脸的不知所措。白绸滑过他脖颈的时候,梦里的毒蛇便从殷泰的心底游出,在朱丽丽将白绸于他的喉部缓缓拉紧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眼里泛起的光芒有恐慌,有愤怒,也有无能为力的乞求,“丽丽,你要做什么?这不好玩!”

朱丽丽依旧没有说话,依旧一脸欣赏的看着他,只是白绸从喉咙缓缓上移,让殷泰的眼里失去了仅有的光亮。

席梦思床垫传来朱丽丽离开的震颤,他听到冰箱被开启的声音,听到类似金属与玻璃的撞击声,又听到水注入玻璃杯的翻滚声。

夜风再次滑了进来,殷泰像一只被网住的泥鳅扭动着身体,目的只想挣脱扣住自己手脚的白绸,哪怕只是蹭掉蒙眼的那条也好。徒劳无功的努力和未知的恐惧扎进他的每一个毛孔,也让他的听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几样硬物依次从朱丽丽手中放在了殷泰右上方的床头柜上,他知道朱丽丽此时就站在床边,他甚至听得到她脸上得意的笑。

朱丽丽再次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冷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刀背,刀刃,刀尖抚过他皮肤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丽丽,丽丽,别玩了,别玩了 ”他只敢小声的讨饶,不敢有扭动挣脱的反抗,唯恐自己的哪一个动作惊扰了在胸前的舞者,只得让自己犹如一只砧板上的死猪。从阳朔之行到现在,所有关于朱丽丽的画面涌过他的脑海,他想找到一个理由,朱丽丽以刀相向的理由。除了林聆对自己的好,除了自己和林聆领过的9元红本,除了自己将林聆一纸诉状推上公堂,除了自己曾经自卑的过去,他已经向朱丽丽几乎坦白了所有,而其他是他不打算告诉她,且她也不应该知道的。记忆的片段随着他胸前划开的伤口一齐裂开,更强烈的恐慌和着红色的鲜血渗出,从密密的一线血珠连成血线,沿着他急速起伏的胸膛热滚滚的散开,“朱丽丽!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殷泰吼声中透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哎呀!对不起哦。”空气里飘来朱丽丽软绵绵的道歉,她的手随着声音一起盖在殷泰嘴上,“嘘 会被人听见的。”顺着手传来的不再是曾经让他着迷的失重感,而是刺骨的冰冷,同时更让他咋舌和不得不安静下来的是她另一只握着刀把的手。此时,已经放在了他左大腿的根部,冰凉的刀背贴在腿上,离那要命的家伙也就几厘米的距离。

时间如停止了一般让呼吸也凝结在空气里,殷泰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朱丽丽放在自己身上的两只手上,由手掌传来的逐渐加大的压力所牵引起的眩晕,让他的意识退到崩溃的边缘。

朱丽丽温热柔软而灵活的舌戏谑着舔去殷泰胸口的血线,拉着他几近崩塌的意识移出悬崖,左大腿处的刀子也随着她手腕的甩动落在了床下的地毯上,发出令殷泰释怀的钝响。那舌一路游弋向下,从面颊到脖颈,到胸膛,到小腹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后,他感到比她手指更冰冷更润滑的冰块拖着水尾在他的皮肤上旋转着华尔兹的舞步,而后是附在玻璃容器里截然不同的火热上演的探戈。电击,晕眩,颤抖,殷泰口中的求饶已经变成了呢喃,红的发紫的家伙像要爆裂一样拼命的挺直身子,而朱丽丽却在这个时候放下所有的东西转身离开。殷泰的身体里突然滋生出一只春日的公猫,四处奔窜,大声嚎叫。他看不见朱丽丽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却闻得到从她指间腾起的香烟,也听得到她把烟雾从唇间吐出时的得意。

“丽丽,别玩了,难受得很呢。给我解开。”当欲望一丝丝悄悄的抽离,殷泰更想得到的是自由,只要甩掉那该死白绸,身体里的公猫一定会停止那压抑的呜咽,而他也可以摆脱那肉在砧板的恐慌。

任凭殷泰说什么,朱丽丽都一言不发。她再次回到床边时手里多了一个“嗡嗡”作响的家伙,带着酥麻的震颤掠过殷泰的身体 她将他的欲火从身体的最深处点燃,然后得意的看他垂头丧气的强忍着将欲望抽离,再挥着那支看不见的火镰让火星升腾成烈焰,然后又是冷却,再是点燃, 散发出的烈焰一次比一次更加耀眼,熄灭的也一次比一次更加绝望 公猫终于从他的身体里冲撞出来,像得到特赦释放的囚犯,抖动着撒着欢,虽然这释放前的折磨早已将他身体里的精力消磨的所剩无几,但得到释放后的精神愉悦却冲上了喜马拉雅的峰顶。

“你真是个可怕的妖精。”殷泰气若游丝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似喜犹怒的责怪。

朱丽丽拉过白色的丝绒被,又扯掉蒙在殷泰眼前的白绸,嬉笑着软在他身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孩童时赢得游戏胜利的喜悦浮在她的嘴角,“嘿嘿,还说保护我呢?瞧你刚才吓成什么样子?”

“小妖精,那我哪天也把你绑在床上蒙上眼睛试试?”殷泰使劲挣了挣绑在手腕处的白绸,摇着头说,“还不给我解开?”

“你先发誓我给你解开后你不会报仇,也不会欺负我!”朱丽丽像个孩子般倔强的讨价还价。

“我发誓。”

第一次开庭前的晚上,林聆意外接到殷泰的电话,他的车已在公寓楼下。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傲气凌人,语气平和得就像刚认识时约林聆吃晚饭般的自然,他说只是突然很想念林聆,只是很想和林聆说说话。林聆特意换了林玉送给自己的扎染长裙,又化了淡妆遮盖自己的憔悴,才缓缓的下楼,静静的上车。

殷泰把车径直开去了四川大厦,和林聆一起在他们相识的零点酒吧里坐定。不是周末,零点里显得有些冷清,王云的寒暄又在耳边响起,这一次,林聆没有点芝华士,只是要了一杯冻柠茶。殷泰说,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来零点,在这里开始的,也该在这里结束。记忆从变幻的灯影里浮上来,第一次相识,殷泰早有预谋,林聆毫不知情。阿霞、阿珍、佳佳也许现在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可是每个人,每颗心一定都和那晚不同了。舞台上的dancer是陌生的面孔,酒吧也在不久前重新装修过 离开零点的时候,王云送来的果盘和爆米花还和放在茶几上前一样完整,殷泰的一瓶黑方也只喝了1/4。

银色的雪弗兰在公寓楼下的树荫里熄火,殷泰盯着林聆看了足足十秒之后才开口缓缓说道,“明天开庭时法官会要求调解的。”

“恩,我知道。”林聆低着头应和。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于零点酒吧门口遇见的那个女生身上,粉色的公主裙,半人高的公仔熊,幸福的笑容

“那 你会接受调解吗?”殷泰继续问道。

“我不知道。”林聆忽然抬起头看着殷泰,“你明天可以把答应过我的熊仔买给我吗?带去法庭,在开庭前给我。”

“熊仔?你还记得?我会买给你,那是我答应过的。”殷泰闭上眼睛靠在驾驶座里,缓缓的抽出一支烟,放在唇边却没有点燃,“不过,事到现在,你何必还要计较这些呢?如果你愿意协议的话,那四万块钱够你买一屋子熊了。”

“你发过誓的,你说你绝对不会再让我过回那样的生活。会好好地疼我,好好地保护我,好好地照顾我,不会再让我受苦,不会再让我哭, ”林聆望着殷泰自言自语的呢喃。

“你怎么才能死心?”殷泰点燃手里的香烟,对着烟嘴做了个深呼吸。

“除非你亲口告诉我,她究竟什么比我好?”

“什么她?我和你离婚不是像你想得那样,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女人。我说过,离婚的原因只是我受不了你的生活习惯,仅此而已。”殷泰把头转向一边。律师和他说过,林聆提交的应诉材料里他和朱丽丽逛超市的录像并没有多少实际用处,公众场合的牵手,搂腰等动作并不能证明他是过错方,除非是捉奸在床。不过即便是捉奸在床不是法院承认的渠道采集的录像也不能成为证据,除非他自己承认。然而承认的后果就是他在财产分割时会蒙受一些金钱上的损失。

“明明是事实,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林聆靠进椅背里,冷风从看不见的地方钻进身体,她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挡不住从心里窜出的寒冷,“古时候给犯人判刑也有个罪状,可我现在,却死的不明不白。”

“你总是执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殷泰从后座拽过自己的西服盖在林聆身上,他看见一行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藏进西服里,心里忽的被极细的针刺了般的疼痛,“如果你早点要来户口本,我也不会起诉。好聚好散,我还是你在深圳唯一的亲人,还可以照顾你 算了,说这些都没用了,你明天会同意当庭调解吗?”

“我想见到你答应我的熊仔。”林聆打开车门下车,把殷泰的西服整整齐齐的搭在椅背上,头也不回的进了公寓的大门。消防通道里响起高跟鞋断断续续落地的声音,林聆捂得住声带发出的悲切哀鸣,却止不住眼底涌出的痛苦。

第一次开庭,殷泰整场都带着墨镜,除了必要的开口,他一直低着头没有表情,林聆疑惑的眼光穿不透那红褐色的玻璃,看不到昨晚为自己披衣的男人和他答应的熊仔。

殷泰的代理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小精明。他所有的陈述都只围绕着他们结婚证生效之后公寓和车的月供,和贬值的雪弗兰,对证明着林聆付出和殷泰过错的录音和录像,则用“两个不知是谁听不清的谈话”和“来路不明,胡乱剪辑,说明不了什么的录像”轻描淡写的避开。

“原告殷泰、被告林聆,你们是否愿意接受当庭调解?”坐在法官位置上的男人姓闻,闻太师的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右到左看了看沉默的殷泰和红着眼眶的林聆。

“愿意。”殷泰的代理律师说。

“可以考虑。”林聆的代理律师回道。

“那么请原告陈述调解意向。”姓闻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他早已司空见惯了这样对簿公堂的夫妻,像这样为了分赃不均当堂对峙的人几乎每天都有。虽然这次有点点特别,出了轨的男人成了原告,却还是逃不出钱这一关,或者,这就是经济社会中所谓的经济中心。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我方愿意出于人道给予被告林聆四万元婚姻补偿 ”殷泰的代理律师说。

“四万?”闻法官翻了翻手头的卷宗,露出些许鄙夷的神情说道,“以原告的资产情况,是不是少了点?”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殷泰的代理律师想要重复,却被法官摇手制止了。

闻法官摇摇头,忍住笑意望着左手边盯着殷泰发呆的林聆说,“被告,你是否同意原告提出的调解要求?”

“不同意。”林聆的代理律师笑出了声。他早已仔细研究过诉讼资料,也咨询了同行内一些资深人士以及一些私交较好的法官的意见,无论这官司怎么打,正常情况下林聆所该得到的赔偿绝不只这区区的四万块,甚至翻个十倍也是有可能的。那么,自己10%的代理费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 当庭调解无效,原、被告双方可于十五日内提交新的证据,并等待下次开庭的通知。”闻法官敲下案头的惊堂木,从座位里起身,掸了掸黑色法官服上的白色细屑,“你们核对一下书记员做的笔录,没问题的话,签字确认后就可以离开了。”他看见林聆的眼睛还牢牢的粘在殷泰想要回避的脸上,苦笑着又叹了一口气,“或者,你们可以去外面的法官接待室再协商一个你们都满意的调解方案。”

法官接待室唯一的两张桌子旁已坐满了人,林聆随他们一起进去,接着一起退出来,没有听到阿伟轻声惊呼她的名字,也没有看到阿伟因惊讶瞪大的眼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殷泰身上,她还在试图看穿那褐色玻璃的背后,看清她觉得越来越陌生的殷泰。

四个人在走廊椅子里面对面隔着过道坐下。走廊里没有灯,从窗户外泄进的阳光软弱无力的铺在地上,空气里散发出潮湿的温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聆还是沉默,眼睛不肯离开殷泰脸上的墨镜。殷泰的代理律师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在佯作无聊的殷泰腰间捅了一下,又冲殷泰递了个开口的眼色。

“你想要多少钱?为什么刚才不同意当庭调节?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好聚好散 我连钱都带来了。”殷泰从身后的电脑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掂在手里。

“我的熊呢?”林聆的眼里全是失望,她看不穿那褐色的玻璃。

“我会卖给你的。”殷泰从他律师的手中接过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递给林聆,“你签了字,我回头买好,给你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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