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学期又开始了。
杨小翼到北京那天,首先见到的竟然是吕维宁。吕维宁见到她似乎有些畏缩,很怕她的样子。刻意避开了她。杨小翼觉得吕维宁脸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后来她发现吕维宁的左眼角多了一条疤痕,这条疤痕使他的左眼似乎比以前小了一号。
留在学校的同学告诉杨小翼,吕维宁在校外被人围殴了,被打得很惨,断了鼻子,眼睛还差点被打爆裂。当时同学们叫他报警,但吕维宁不肯,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杨小翼想起尹南方听说吕维宁骚扰她时阴沉的表情,怀疑这事很有可能是尹南方干的。他怎么能干这种事,这是犯法的啊。
刚想到尹南方,尹南方就来找她了。他远远地站在宿舍门口,对她笑,他的笑容灿烂中似乎有点儿“破碎”。他说:
“你终于回来了,我差点想跳上火车去你家看你。”
她开玩笑道:“是吗?那么想见到我妈妈?”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些孩子气的调皮。他说:
“不过,我考验自己,最终没有跳上火车。”
她问起吕维宁被打事件。“是你干的吗?”尹南方默不作声,脸马上黑了,他说:“这是报应,吕维宁这种人渣,不值得同情。”杨小翼赶忙说:“你千万别再做这样的事,犯不着。”
那天,杨小翼留尹南方在学校食堂吃晚饭。吃饭的时候,尹南方问,你在老家都干了些什么?她说,我捉知了啦,不过北京现在没有知了了。秋天了,知了消失了。尹南方腼腆地笑了笑,问,还干了什么?她说,我从小一起玩的女朋友生了一个胖小子,她要我做孩子的干妈。这个话题显然尹南方是有兴趣的,他眼睛发亮,说,你?想不出来你做干妈是什么样子。她说,你没看出来我天生是做妈妈的料?
“我老是想你在老家都干些什么。”他严肃地说,眼里似乎还有那么点儿委屈。
“不都告诉你了。”她笑道,“你呢?你干什么了?”
“我就呆在学校里,没回家。”他说。
“你干吗不回家呢?是不是为了找女同学玩儿方便?”
“哪里,家里不自在。”他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一会儿,他突然说:“什么时候带你去我家玩,你不会拒绝我吧?”
她愣了一下,说:“好啊,谢谢你的邀请。”
“那下个星期天去?”尹南方显得很高兴。
“好的。”她内心既激动,又忐忑。
北京的秋天,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天空分外地高远。杨小翼感到自己成了天空的一部分,轻盈得想飞起来。校园里有一棵银杏树孤零零地耸立在一片草地上,它的叶子金黄,好像在努力证明土地的芬芳。街头的梧桐树枝头已光秃秃的,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像用画笔画上去似的,细节分明,显现出一种油画般的力量。
星期天,尹南方骑着那辆德国自行车早早来学校接杨小翼。杨小翼跳上自行车后座,她看到吕维宁正站在食堂门口,目光阴沉地看着她,她的身上顿时起了鸡皮。她假装没看见他。尹南方的自行车呼啸地冲出校园,在校门口,差点撞着行人。她让他骑慢点。他听话地放慢了速度。
尹南方开始向她介绍他的家庭。这是她盼望已久的。她想了解关于“那个人”的全部,想了解他的日常生活中的样子。尹南方说,“那个人”近几年来一直称病在家,不怎么上班。他其实没什么大病,为党和国家分担点工作没问题。“这仅仅是韬光养晦之道,你不知道,现在的形势一不小心,就可能阴沟翻船。他不太见人,甚至不见我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时候,他可以一整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不看书,不读报,双眼无神。我知道他的脑子在动。”
杨小翼静静地听着。她平时用母亲的描述及尹南方身上的气息想象将军。如果将军现在是这个样子,那她的想象是完全错误的。现实中的将军似乎很阴郁,在黑暗中。她有点不安,尹南方描述的将军让她陌生。
一会儿,尹南方讲起了他的母亲。尹南方母亲的形象同母亲说的也很不一样。在母亲的口中,那个女人似乎特别严厉,不苟言笑,一副不徇私情、公事公办的模样。母亲曾描述那女人的穿戴,朴素而得体,一头乌发整理得一丝不乱,后脑勺盘了一个发髻,使她看上去干练而庄重。尹南方说起母亲来口气明显有了欢快的情绪。“我妈特别无聊,她一见到我就要缠着我聊天,我不回家,她就来学校找我,逼我回家。”
一路上,尹南方喋喋不休说着他家里的事。一会儿,自行车就到了后海,路过前海西街时,他说,郭沫若家住那儿。她张望了一下,那个巨大的院子被绿荫隐蔽,寂寞无声,好像里面并没有住着人。一会儿,尹南方的家就出现在眼前。
进了院子,尹南方把自行车掷在一棵老树边。刚才向他们敬礼的岗哨,目不斜视,好像他们并不存在。尹南方拉起她的手,向对面的一幢三层小楼走去。走在楼梯上时,她注意到,虽然这是中式老宅,但内部经过精细整修,颇有点西洋风格。不知是原来如此还是尹家住进来后装修的结果。
“南方,是你吗?”
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房间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尹南方大声回答。
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有着一张长脸,下巴尖细,这会儿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见到杨小翼,笑容迅速收敛了,她带着一种类似审问的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杨小翼,然后用目光询问尹南方。
尹南方马上介绍:“我同学杨小翼。”然后尹南方对杨小翼说:“我妈。”
杨小翼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她听母亲说起过,她叫周楠。
周楠阿姨浅笑了一下,说:“南方,你带同学过来也不告我一声,我这么乱七八糟的见你同学多不好。”
尹南方说:“妈。你挺好的啊。”他转头问杨小翼,“我妈是不是很漂亮?”南方向她吐了吐舌头。
杨小翼虽然不认为她有多漂亮,还是赶紧点头。周楠阿姨开心地笑了。杨小翼发现尹南方的嘴挺甜的。
周楠阿姨转身回房间。她的长发是卷的。杨小翼问尹南方,你妈妈的头发是自然卷吗?尹南方说,是烫的。
杨小翼一直在拿周楠阿姨和母亲比。也许是她内心或多或少对那女人有些排斥,她觉得周楠阿姨没有母亲好。周楠阿姨长得比母亲高些,可没有母亲端庄。周楠阿姨身上似乎有那么一点令人不舒服的轻佻和做作。她有点为母亲委屈,也为将军委屈。
尹南方的房间在三楼,路过二楼时,南方指了指对面的门,说:“我家老爷子住在这里。”然后又向杨小翼扮了一个鬼脸。那房间外面是一个大厅,大厅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大厅外的光线照射在玉石制成的地球仪上,地球仪的反光晃人眼目。大厅的桌子有乒乓球桌那么大,上面放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枚放大镜。一盆仙人掌放在窗台上。将军房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一副拒人千里的傲慢模样。门上面的气窗用纸糊着。
尹南方带她去院子里玩。院子模仿江南园林的格局,有珊瑚石、池塘以及各种植物,池塘挺大的,它的中间有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一个亭子,亭子在池塘的四分之一处。小道的两边种植着菊花,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
他们来到亭子间。她问尹南方,里面有没有鱼。尹南方说,不但有鱼,还有乌龟呢。
尹南方讲了一个故事。他有一次在池塘里钓了一只乌龟,捉回房间玩赏。后来,他又把乌龟放回池里。尹南方说,这之后,这只乌龟每年要来他房间呆一个月,他回家的时候,它会爬出来,看着他。
“尹南方,它可能前世是美女,这么有情谊。”她夸张地说。
“啊,那这美女要伤心死了,变成这么丑的乌龟。”尹南方说。
她总是抬头看小楼,看“那个人”的房间。他的房间向阳一侧是一排玻璃窗,但拉着一道墨绿色的窗帘,什么也看不见。有一次她看见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一个人影站在边上观察着他们,她的心怦怦跳起来。
杨小翼是吃晚饭的时候才见到将军的。
“我们家吃饭特准时,六点钟开饭。老爷子在‘北京时间最后一响六点整’准时来到餐厅,分秒不差。我们家一切军事化。”尹南方在她耳边小声说,他的语调里不无调侃。
杨小翼和尹南方提前坐在餐桌边上。周楠阿姨也坐了下来。她的样子和刚见到时很不一样,她的头发扎了起来,头发扎起来后,她的脸庞变大了,变得严肃而沉静,刚见到她时那种小女人的轻佻一下子不见了,好像她转眼之间换了一张脸。
杨小翼有点心神不宁。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那间有巨大玻璃窗的房子里,她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倾听着二楼的动静。尹南方母亲同她说了一句话,但她没听清楚。她茫然地看了看周楠阿姨。
“你有点紧张是吗?你不用怕他。”
尹南方母亲的声音毫无情感,像在打官腔,但杨小翼还是向她感激地笑了笑。
尹南方满不在乎,他伸出筷子去夹菜。尹南方母亲向他使眼色,让他动作快点。这个时候的周楠阿姨挺孩子气的。这个女人有两张脸。
餐厅的自鸣钟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宅子里,这钟声像低沉的大炮一样轰鸣。杨小翼几乎吓了一跳。她想,这个家果真有点儿战争气息。
几乎是钟声响起的同时,杨小翼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了下来。在钟声敲最后一响时,将军来到餐桌旁。她终于见到了他。他就在面前,那么近。他在她的对面坐下来,那是家长的位置。他比她想象的要矮小,他比南方矮了整整一个头,身板倒是很硬朗,筋骨结实,像一堆钢铁。他虽然矮小,但坐在那里,却让人高山仰止。她对他既陌生,又亲切。她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的眉毛是像他的,淡淡的,她棕灰色的眼珠也和他一模一样。
他一定发现餐桌上多了一个人,但他没有任何表示。他不太看人,吃饭的时候也沉默寡言。他只在坐下的时候,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锐利的光芒。
饭吃得很压抑。尹南方伸手拍了拍杨小翼的背部,像是在安抚她。后来,尹南方的母亲说起一件什么事。杨小翼听不太懂,应该是某高层——她没听清楚是谁——今天找到她,要她转告将军,让将军去开会的事。将军冷冷地说,你别掺和我的事。周楠阿姨的脸阴沉下来。
将军吃得很快,没一会儿,他就把饭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抬头对尹南方说,南方,你怎么不把你同学介绍我认识。尹南方吃了一惊,赶紧说,她叫杨小翼。杨小翼本能地站起来,向将军鞠躬。将军挥挥手,让她坐下。
“丫头,哪儿人啊?”
“上海人。”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父母亲干什么的?”
“我父母都是造船厂的工人。”
她这么说的时候,心很虚。尹南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他显然不理解她为何撒谎。她向他眨了眨眼,暗示他别吭声。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将军像是在沉思,“很面熟。”
杨小翼不再说话。这句话唤醒了她内心沉睡着的情感,就像神对着泥土吹了一口气,便造了一个男人,她好像因了这句话而找到了自己的家园。她努力压制自己的情感,希望自己镇定,不要太过动容。她调整着呼吸,低头吃饭。
将军站了起来,回头对她说:“有空来玩。”
她点点头。
后来,尹南方对她说,老爷子从来对他的朋友没好脸色,老爷子对她这样热情让他很吃惊,好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开他玩笑,你是不是经常带女孩子回家?尹南方郑重否认。大多是男孩子。玩笑过后,尹南方严肃地问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上海人?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后告诉你为什么。尹南方露出天真而明亮的笑容,说,我猜到你的心思。在我家没事的,不需要政治审查,也不用“根正苗红”,我家老爷子虽然古怪,但脑子是没框框的。杨小翼没想到尹南方这样“好心”地理解她的用心,她微笑点头。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满脑子都是和将军在一起的场景。他同她说的就那么简单的几句话,可每一句话她都反复回味,好像那简单的词语充满了玄机。她觉得这些词语温暖如海水,无比广阔。无比绵密,她浸润其中,感到自己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女儿。是的,她有了做女儿的感觉。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湿润的,是慵懒的,有一点点酸涩,又有一点点欣喜。这种感觉让她的肌肤扩张开来,好像她的身上正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在抚摸。
她仔细辨析这种感觉和她在刘伯伯那里有何不同。确实是不同的:在刘伯伯面前,她虽然感到安全,但她的血液仿佛并没安静下来,好像血液一直在寻找某种认同,因此一直有一丝丝焦虑;而在将军面前,她安静了下来,她一见到他心里便有底了,他就是父亲。即使事先不知情,她或许同样会认出他就是父亲。
在黑暗中,杨小翼想起将军踏着钟点来到餐厅的样子,咯咯地笑了出来。同宿舍还没睡着的同学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第十二章
尹南方对杨小翼说:“老爷子对你印象特好,好几次问起你,让你去玩。”
杨小翼听了特别感动,她温情地说:“好啊。”
尹南方说:“要我家老爷子这么惦记一个人可不容易,他对人严酷,几乎六亲不认。”
她问。将军怎么“六亲不认”了?尹南方告诉她,将军的弟弟在福建家乡的政府机关工作,当地党组织要提拔他当局长,将军听说后写了一封信,表示不要因为将军而提拔他的亲友。当地组织接到信后很为难,结果就没提拔将军的弟弟。将军的弟弟为此恨死了将军,骂他“六亲不认”。
说到这儿,尹南方乐呵呵地笑起来。他说:
“你说,我们家老爷子不是有病嘛,其实我叔叔挺能干的,当个局长算个狗屁,可我家老爷子就喜欢高风亮节,为此牺牲我叔叔也在所不惜。我们家的亲戚不但没有得到他的好处,还处处受他的压迫,他们都恨死老爷子了。”
尹南方用这样尖刻的语言说将军让杨小翼不适。她愿意将军在她心目中是高大的。她说:
“将军有将军的考虑吧。”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子也不无可取之处。”尹南方说,“他孝,反正比我孝,我奶奶死的时候,老爷子哭得死去活来,有三天没吃一粒米。我本来以为他没感情的。另外,他一直让我妈每月给他的小学老师寄钱。小学老师光棍一辈子,无儿无女,老境凄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人,都是老人,他也寄钱。一个月要寄不少,所以我们家其实挺穷的。”尹南方爽朗地笑出声来。
这些话杨小翼爱听。这些话修补了将军刚才坍塌的形象,她跟着笑了。
“我妈不是个很大方的人,所以在我面前也要发牢骚。可牢骚归牢骚,老爷子吩咐的事,她不敢不做。”
那天,尹南方又带她去了尹家。
他们进去的时候,尹家的气氛有点怪异。周楠阿姨正在训斥一位护士。医生神情紧张地立在一旁。
尹南方问母亲怎么啦,干吗发那么大脾气?
周楠阿姨说:“你爸这几天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可能生病了。让他去医院,他又不肯。你爸就这样,有了病总是自己熬着,他都六十多了,还以为自己是小青年。这些医务人员都是吃干饭的,太无能,说服不了他。”
尹南方说:“妈,你别着急了,老爷子不肯治说明没问题,要是病得重,他早去医院了。”
周楠阿姨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小病不治,大病难防,他这样拖着,迟早会得大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身体……”
这时,将军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站在楼梯口,吼道:“你们嚷嚷个什么?你们上来,我让你们打针。你们烦不烦人。”
医生好像怕将军反悔似的,带着护士迅速上楼。杨小翼跟了上去。
将军躺在他的藤条躺椅上看书。他伸出一只左手,让医务人员给他注射。
那护士大约刚被周楠阿姨训斥过,显得非常紧张,双手一直在颤抖,几次都没有注射成功。针头刺破了将军的皮肤,可就是无法刺穿静脉。皮肤上渗出一滴一滴的小血珠。
将军就像没事似的,继续看书。将军说:
“我的血管硬,像一根牛皮管子,好多医生都没办法。”
“怎么会这么硬呢?”那护士紧张得快要哭了。
杨小翼想起母亲曾对她说起过将军的静脉,手背靠近手腕处容易刺人。杨小翼对将军说。我来试试吧。将军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他在这段时间里第一次看人。
有一段日子杨小翼经常去母亲医院,在医院里,有一个专门用来训练静脉注射的模具。没事的时候,她就玩这个,玩多了,对静脉注射便得心应手了。母亲生了病通常在家里吊盐水,母亲便让杨小翼把针插入她的静脉。杨小翼做得相当好,母亲夸她天生是做医生的料。
“你能行吗?”周楠阿姨问杨小翼,眼神是不信任的。
“我学过。”她说。
将军说:“就让丫头试试。”
杨小翼还是相当紧张的。她拿起针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握住将军的左手。将军的手像一块冰凉的铁,很沉,也很坚硬。这种冰凉感让她诧异。是不是因为生病的原因呢?母亲当年握着的也是这样一双冰凉而坚硬的手吗?这冰凉的手怎么会激发母亲的爱意呢?
她迅速找到了那个位置,顺利地把针头刺人静脉。医生和护士都松了一口气。
将军又看了杨小翼一眼,他的目光里似乎有某种遥远的回忆。
杨小翼对医务人员说:“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的,你们先回去吧。”
医务人员点点头,又对周楠阿姨说:“首长有什么指示,随时叫我们。”
周楠阿姨没给他们好脸色,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走。
杨小翼一直在将军的书房守候着。中途周楠阿姨和尹南方出去了,书房里只留下将军和她。有好一阵子,书房里除了将军翻书声外,静悄悄的。将军的沉默让她有点儿紧张。
她说:“将军,你自己看着累,我给你朗读吧。”
将军挥了挥手,表示用不着。不过,将军收起了书,同她拉起家常。
“你多大了?”
“二十一岁了。”
“噢,那你是一九四二年生的。我年轻的时候在上海呆过。上海真的有巴黎的感觉。”
她说:“将军去过巴黎吧?我读到过将军在巴黎投身革命的故事。”
将军笑了笑,说:“那些文章你不可全信。那会儿我二十一岁,和你现在一样年纪,哪来那么多救国救民的抱负。”
将军的脸松弛下来,平时威严的表情里露出孩子气的诡异的微笑。他缓慢地说:
“年轻的时候,我的抱负是成为一个文学家。这世上最好的文学在法国,最好的画家也在法国。我是和一个画家一起去法国的,然后去了法国东南部的里昂大学留学。里昂在法国的地位相当于中国的上海,既是工业之都,也是个文化之都,拉伯雷的《巨人传》就是在里昂写成的。在里昂待了一年。我和那个画家吵了架,我差点把那画家杀了。我们原本住在一起的,只好分道扬镳。他去了英国剑桥大学,后来成了一个诗人。而我去了巴黎,认识了恩来同志,成了一个共产主义者,回国后做了军人。人的一生,走什么样的路,有时候是非常偶然的事情决定的。”
将军说得很简约,但他沉溺在往事里的表情却是异常丰富,有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杨小翼猜出那个诗人是谁了,应该是徐子达,课本上有他的诗。她向将军求证。将军含笑点了点头。将军不无伤感地说:
“我们现在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非常想了解他的过去。她竖耳倾听,好像他的话里隐藏着她更详尽的身世秘密,她希望他会慢慢说到母亲,但将军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他收起刚才舒缓的表情,脸上重露惯常的严峻,他把书递给她,说:
“我有点累了,你读给我听吧。”
那是一本有关法国大革命的书,是罗伯斯庇尔的传记,书名叫《革命》。将军告诉她从哪里读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朗读起来。
将军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一会儿,他的鼻息发出均匀的鼾声,他睡着了。
她停止朗读,看着躺椅上熟睡着的将军。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严阵以待的那种战士的表情,只是有些“形不散神散”,因为“神散”,他看上去显得十分苍老,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自见到他以来。她的心里第一次出现“爸爸”这个词。她很想叫他一声“爸爸”。
尹南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身体一阵紧张。
即使杨小翼不想正视,但她心里很清楚,尹南方陷入了狂热的恋爱之中。她试图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可他总是想打破这一界线,向她步步紧逼。或许正是她的若即若离,反而更激发了尹南方的热情。
一天晚上,杨小翼和他手拉着手走在西单大街上。街上华灯绽放,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杨小翼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感觉。那会儿,她虽然觉得和尹南方这样亲密是件危险的事,但还是感到无比的美好。她愿意这样拉着他的手。她从中感受到一种单纯的温情。
但尹南方是不安稳的,在路过汽车站的一个拐角处,尹南方突然抱住了她,试图吻她。她不停地躲闪,面带僵硬的微笑,用双手推开他。她委婉的拒绝显然不能阻止他,他死皮赖脸地缠着她,让她无处可躲。她灵机一动,只好说:
“南方,有人来了。”
那时候,大家都很保守,很少有人敢于在公共场所亲热的。尹南方迅速放开了她。他很快知道自己受骗了,他的热情显然被挫伤了。看到他难过,她心软了。她靠近他,笑着问,南方,你怎么啦?
他的脸上有一种既受伤又狂热的表情,他问,你究竟怎么啦?你难道这么讨厌我吗?
亲爱的尹南方,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不知道我对你有多好,我对你有多亲。亲爱的尹南方,我很想像一个姐姐一样拍拍你的脸,很想拥抱你,很想为你做一切我能做的事,我甚至想象要是我和你一起长大,在同一屋檐下长大,那该有多好,那我们一定会是世上最亲近的姊弟。
她试图向他暗示,她和他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做朋友。他说,为什么?她说,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他说。是不是你有男朋友了?她说,这倒是没有。他松了一口气,不解地说,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我配不上你。
看到尹南方如此难受,她非常心痛。她身上的某一根神经像是生长在他的身上,他的任何情绪变化总是会影响她,让她不安。她过去拥抱了他。
只要她对他好一点,他似乎就解脱了,他又会变得充满孩子气,眼神里会呈现出一种像是拥有整个世界的自信。看到他高兴成这样,她眼眶泛红。
那天晚上,她让他吻了。也不是吻,她的嘴唇紧闭着,只是象征性地让他亲了一下。尹南方气喘吁吁,紧紧地抱着她,脸贴着她。他流出的泪水沾湿了她的脸颊。
杨小翼以为她和尹南方的事最终可以解决,一切可以水落石出,尹南方会知道真相,他会原谅她。事实上,要解决这个问题困难重重。她和尹南方的关系正滑向危险的边缘,一不小心可能会变得不可收拾。
杨小翼依旧去尹南方家。现在每次去尹家,将军都要让她朗读。这是杨小翼求之不得的,藉此她可以拥有更多和将军相处的时间。她和将军的话题却并不多,除那次和她聊法国的事,后来他再也没说起过自己的生平往事。有时候,他也谈谈文学,说他早年喜欢读小说,喜欢司汤达的《红与黑》,但现在已不喜欢读小说了,喜欢读历史。
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将军突然说,小翼愿意的话可以睡在家里。
将军的话让她感动。她像一个女儿一样点点头。那一刻,她真的找到了做女儿的感觉。那刻,她感到无比幸福,好像一个崭新的世界来到了面前。
那天晚上,杨小翼就在尹家住了下来。
真正的危险就是从尹家住下来开始的。
开始几天,尹南方还算规矩。后来尹南方在她的房间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总是粘着她,赖着不走。她几次暗示他早点睡觉去,他都假装没听见,他的脸红扑扑的,显得很亢奋,眼神里有一种想把人吃了的黏乎乎的东西。杨小翼感到不安。
有一天晚上,他不但不肯走,还把灯关了。她怕他干出出格的事来,赶紧把灯打开。他又把灯关了。她又打开。房间的一明一暗,像在发什么军事暗号。他不再在灯上和她纠缠,他抱住了她,开始吻她。她微笑着把脸转开,逃避他。那天他也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表现得异常野蛮,他把她按倒在床上。她虽然恐慌,但依旧笑着说,南方,你想干什么?这样不好。尹南方根本不听她的,开始脱她的衣服。他在解她的纽扣时,她按住了他的手。这时,她已严肃了,她知道不可回避的“摊牌”终于来了。眼看挣扎无望,她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显然有点措手不及,被激怒了,他非常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也给了她一个耳光,然后拂袖而去。
虽然,第二天尹南方满怀委屈地向她道歉,但她清楚自己这次真的伤害了他的自尊。看着他苍白的脸,她猜想,他像她一样,昨晚上一夜没睡着。她的心软了,但她无法再软,否则将犯不可饶恕的罪过。她的脸色严峻,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尹南方身上有一种一意孤行的气质。他不像外表那样充满孩子气,孩子气在他那里只是假象。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会动用各种手段,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会害死尹南方的。亲爱的尹南方,我真的不想你有任何伤害。伤害你就是伤害我自己。她必须让尹南方明白她和他之间存在无法解决的障碍,让他明白他们是姐弟,存在血缘关系。可她又怕如果公布自己身世,她会失去接近将军的机会。
要处理好这一切,是多么困难啊。
经过仔细考虑,杨小翼决定让将军知道她是谁。必须把盖子揭掉,把一切公开,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因为这样做她有可能再也进不了那个家——对她来说这是件多么不幸的事。她深知党的传统,革命的纯洁性要求不允许像将军这样的人公开地存在一个“私生女”。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复杂和敏感的事。但她也存侥幸之心,希望一切问题朝着她的心愿安然解决。将军对她是那么好,在她一厢情愿的幻想中,她甚至觉得他实际上已认出了她,已把她当成了女儿。
她一直带着母亲年轻对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穿着棉质的青底白格子旗袍,梳着一个当年常见的留着刘海的学生头,直发刚能遮住脸腮,显得干爽洁净明亮。她曾经想出示母亲的照片给将军看,问问他是否还认识照片里的人。
她决定用另一种更具戏剧性的方法暗示将军她是谁。那一周,她一方面应付尹南方的纠缠,一方面开始做必要的准备。在她离家的时候,母亲给了她一些全国通用的布票,让她到北京做一些新衣服。现在,她决定做一件像母亲那样的旗袍。
一九六二年的中国,几乎已经没有人再穿旗袍了,但为私人制衣的裁缝店还是有的。在学校附近的一个不起眼的破败的小巷子里,就有一家隐蔽的裁缝店,开店的师傅是一个驼背老头。杨小翼把母亲的相片交给他,让他照上面的样子给她做一件旗袍。他在听明白她的要求后,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照片,然后轻声说,现在谁还敢穿这样的衣服?她谎称,演戏用的。又问,你会做吗?老头说,会做会做,只是做成后不能穿出去,可惜了你的布料。老头开始替她度量身体尺寸。他一边在她身上比划,一边问,照片上的是你母亲吧?你和她很像。
那个星期天,尹南方有点儿不愿意回家去。他说,我们找个地方玩去吧,老爷子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的,多不自在啊。杨小翼说,还是去看看将军吧,将军一个人呆着也挺没劲的。尹南方说,他可干的事儿多了去了,只是他不愿干,宁愿这样自囚。她说,所以,我们去陪陪他啊。尹南方不以为然地说,他喜欢清静,不喜欢见人。
后来尹南方还是带着她回家了。像往常一样,将军见到杨小翼,就说,待会儿你给我朗读。
下午,尹南方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那些朋友打给他的,让他去玩。他要带杨小翼一起去,她不愿意,说你去吧。他想了想,说,那好吧,我晚上回来。她说,好的。他抱了抱她。她拍拍他的脸,让他乖一点,别和他的那些朋友闯祸。他孩子气地说,他们嘲笑我,说我重色轻友。她说,去吧。
杨小翼的计划就是在那天下午实施的。她在房间里穿上那件旗袍,然后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整理成母亲的式样。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有一种时光倒流的幻觉,好像镜子里呈现的真的是母亲。在那一刻,她真正认识到,她和母亲是多么相像,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铸成的。她放下镜子,定了定神,拿起书,向将军的房间走去。
杨小翼永远不会忘记将军见到她时惊讶的表情。她打开门,将军在等她,他抬起头来向她微笑,可他看到她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看着他怪异的表情,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也许是因为事先有心理准备,她倒是没有慌张。她想,将军一定认出她来了,他会怎么反应呢?他会接纳她吗?
“你是谁?”将军终于说话了,声音严厉。
“我的母亲叫杨泸,我是她的女儿。”
当她说出母亲的名字后,将军的脸一下子变得毫无表情。
“你记不得了吗?”
他目光锐利地看了看她,像是面对一个骗子。一会儿,他干巴巴地说:
“你回去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将军冰冷的声音刺痛了她,也把她的幻想击得粉碎。被人拒绝无论如何是件耻辱的事,何况拒绝她的是她倾注了满怀热爱和盼望的人。回到房间后,她羞愧不已,身上的旗袍仿佛是她羞耻的标记,她迅速把它脱去,由于用力过猛,很多地方都撕破了。然后,她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她的内心充满了悲伤,充满了自我怜悯。她是多么失望,她深切地感受到被遗弃的伤痛。
后来,她被一个警卫拉着上了一辆吉普。这个警卫把她送回学校。她知道这都是将军的命令。
有好长一段日子,回想这件事,她都处在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深秋,北京的阳光稀薄,目光所及,植物一片萧条。她意识到自己待在北京已失去了意义。
对将军的怨恨是迟迟降临的。它比失望要来得晚些,是在失望结束的地方诞生的。它在杨小翼心里纠集起狂澜,是强大而有秩序的,它有一种压倒一切情感的力量。这力量让她暂时忘记了悲伤,使她变成了一个审判者。她用最尖锐的言词审判将军。他这算是什么呢?他孕育了我的生命,却对我不管不顾,让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名分。让我成了一个私生女。他怎么可以如此冷酷地把我拒之门外。他没有这个权利。这样的审判让杨小翼在某种挫败感中得以暂时解脱。但审判结束。她的脑子一旦空下来,那种自我怜悯就又会出现,她的心里又会出现一个遗弃者的形象。
尹南方再没找杨小翼,尹南方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清楚他的感受。他一定对我充满了怨恨,就像我怨恨将军。我欺骗了他。
杨小翼去尹南方的宿舍找过他。同宿舍的人说,尹南方这段时间没来上学。她很揪心,尹南方去哪里了呢?难道“那个人”把他管起来了吗?
杨小翼是在半个月后才知道尹南方出事的消息。那天,将军把杨小翼送走后,尹南方就回家了。将军命令尹南方,从此后不能再去见她。尹南方不知何故,当然不答应。将军一怒之下,就把尹南方关了起来。尹南方问究竟怎么回事?杨小翼怎么了?但将军不置一词。尹南方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人,他想回校找她,几天后的子夜,他趁夜深人静,从三楼窗口跳下,结果重伤送医。他的腰椎断裂,下半身瘫痪了。
这是周楠阿姨告诉杨小翼的。周楠阿姨是特意来找她的,找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离开北京。周楠阿姨冷冰冰地说:
“你不能再待在北京,你必须离开。”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说这话时,她脸上充满厌恶的表情,口气是毋庸置疑的,就好像杨小翼只不过是一粒尘埃,只要轻轻吹一口气,便会被吹到天涯海角。周楠阿姨说完这话,整了整自己光滑的头发,走了。
有好长时间,杨小翼不能相信尹南方坠楼的事。但一切都是真实的。一个母亲不会编出这么恶毒的谎言。尹南方确实坠楼了,他残疾了,半身不遂。杨小翼坠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她想去医院看望南方,但没有人告诉她,他在哪儿。她问了夏津博,夏津博说他只知道尹南方坠楼,但不知道他去了哪家医院,将军一家没让任何人知道。
那些天,她整日以泪洗面,夜晚无法入睡。和南方相处的场景像电影一样在脑中播放,历历在目。她确实犯了很多的错误。她不负责任地把他引导到危险之地,她玩弄了他的情感,她罪不容赦。她是个多么自私的人。南方的脸越是生动地出现在她的脑中,她内心的疼痛就越强烈。
她曾试图把这一切的罪责推到将军的头上。是的,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那儿,是他种下了这一孽债,他是这一切的“前因”,现在结出的只不过是“后果”。但是她说服不了自己,所有试图让自己心里平衡的借口是那么脆弱,毫无根基,只需吹一口气便土崩瓦解。她清楚,尹南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所有的罪过都在她这儿。
杨小翼日渐消瘦。同宿舍的女孩子一定以为她失恋了,她们来关心她。她不想任何人关心,她只想她们消失,或者她消失。她控制不住自己,对她们大吼:
“我很好,你们别管我。”
她大声哭泣起来。她们抱住了她,问怎么啦?你究竟怎么啦?
她没法告诉他们。没法。她只能不停地哭,直到泪水流干。
在周楠阿姨同她谈话不久,校方的两位领导把杨小翼叫到办公室,他们说接到上级命令,她必须暂时离开北京。不过他们劝慰她,将来还是有机会完成学业的,他们保留她的学籍。他们给她一份名单,上面都是军工企业。他们说,你是军队的人,你可以任意选择去上面所列的任何一个地方。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劝慰她,她自己也想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她麻木地接过名单,在密密麻麻的字行间,看到了“广安”这个词。这个词此刻像带着某种光芒,刺痛了她的双眼。她的眼睛除了这两个字,再也看不到别的词句。她想起了伍思岷,他那张骄傲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好久没有伍思岷的消息了。他好吗?他一定不好,因为她害了他。她为什么总是害人呢?
杨小翼被“广安”这个地方吸引住了,那地方似乎在召唤她,好像那是个罪孽的解脱之地。她抬起头来,对他们说:
“就这个地方,我去广安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