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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作者:艾伟 当前章节:11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杨小翼知道伍思岷在霓虹灯厂后,决定先给他写一封信。在信里,她告诉他,她在广安已工作了三个月。到这里后,她一直在寻找他和他们全家,很想见他们一面。她为多年之前的事道了歉。她告诉他,她没有任何理由为自己当年的行为辩护,她做错了,造成了令她追悔莫及的后果。“也许我的道歉来得晚了点,也许我的道歉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但还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在写信的时候,杨小翼的心中充满了柔情。她想起少女时代,那真是无忧无虑的岁月。那时候真相还没有揭示,外面的狂风暴雨还没有降临,她如温室里的花朵,受到刘家的保护。杨小翼忘不了那双眼睛,那双在少女时代一直跟着她,包围她的眼睛。如今,她已经有点想不起伍思岷的脸了,但她依旧记得他的眼神。一晃过去了四年,思岷变得怎样了呢?他过得好吗?

信发出后,杨小翼天天等着回信。但她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她想,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恨着她。不过她理解他,她对他的伤害是不可原谅的。

她决定去霓虹灯厂找伍思岷。在这件事上,她得主动一些。

那天一早,她就等在霓虹灯厂附近的一棵香樟树下。大约七点半的时候,伍思岷出现在街口。那时候,行人很少,伍思岷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孤单。他穿着当年常见的劳动布工装,衬衣的领子洁白,头发一丝不乱。他的脸上依旧有一种骄傲的神情,目光坚定而清澈。

他没有大变,还像原来那样,有一种看不起人的劲头。那一刻,杨小翼是紧张的。她觉得自己很难走到他面前,同他打招呼。毕竟,她是个女孩,万一被伍思岷拒绝是件有失自尊的事。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希望他转过头来,看到她,她希望这样被动地被认出,但伍思岷目不斜视,像是在思考国家大事。

在霓虹灯厂的门口,有一个孩子,杨小翼早已注意他了。那孩子一直坐在马路边的一条小板凳上,他注视着路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杨小翼看到伍思岷走近了那个孩子。伍思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小灯泡组合而成的闪烁七彩光芒的五角星,有一根手柄可以把五角星举起来。孩子的脸上顿时布满了幸福的笑容。孩子从伍思岷手中接过五角星,把它凑近眼睛观看,然后仰脸道谢。伍思岷摸了摸孩子的头,走进了厂部。

当伍思岷在厂区消失,杨小翼走到那孩子跟前。那孩子没有发现有人走近他,他专注于光影变幻的五角星。

“小朋友,可以给阿姨看看吗?”

那孩子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杨小翼。杨小翼这才感到这孩子似乎哪里不对头。孩子的双目虽然完好,但没有光芒,那两颗黑色的眼珠像是一团死水,没有任何反应。他看着你,但好像穿越了你,注视着茫茫远处。杨小翼意识到这孩子是瞎的。他是多么漂亮,怎么会成为一个盲人呢?想起这么漂亮的五角星他却看不见,杨小翼不禁有些怜惜这个男孩。

“多么漂亮的五角星啊,上面有很多五颜六色的彩灯,在亮呢。”

“我知道。”孩子笑得非常天真,“这是伍叔叔答应给我做的,是他亲自做的呢。伍叔叔搞了很多发明。”

“啊。那个伍叔叔那么了不起啊。”

“当然,告诉你,伍叔叔长得很英俊,因为我摸过他的脸。”孩子说。

听孩子这么说,杨小翼很高兴,就好像孩子夸的是她。

“阿姨,你漂亮吗?”孩子问。

“你摸摸看。”

她蹲下来,让孩子摸她的脸。一会儿,孩子说:

“阿姨是个美女,我让伍叔叔来娶你。”

杨小翼愣住了。这个孩子竟然会说这话,好像知道她的心思。她很想从孩子口中知道伍思岷的一些情况,刚想问他,孩子的母亲从一个小巷子出来,一把抱住孩子,往巷子里走去。女人说:

“你老是和陌生人说话,当心人家把你卖掉。”

女人看到孩子手里的五角星,夺过来,掷在地上。

孩子哭了,“那是伍叔叔送我的。”

“你又看不见,有个屁用。”女人一路骂骂咧咧的。

等到女人在小巷里消失,杨小翼把五角星捡了起来。五角星的彩灯已经熄灭,杨小翼想把它打开,找不到开关。这时,彩灯突然亮了,她笑了起来。

没有和伍思岷说上话,无意中得到伍思岷亲手做的五角星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杨小翼看着一明一灭的彩灯,好像看到了伍思岷的表情,嗅到了伍思岷的气息。杨小翼怕那孩子追出来讨还五角星,赶紧从厂部前溜走。

那天晚上,杨小翼把五角星插在招待所的窗口,然后关了灯,让它在黑暗中闪烁。她一直想着盲孩拿着五角星那一幕。在那一幕里,伍思岷的形象特别高大,特别美好。现在,杨小翼能够时刻感受到伍思岷的存在了。她像是和过去的时光重又衔接上了,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她因此心里笃定,既然他就在身边,暂时没和他联系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起伍思岷骄傲的模样,杨小翼是有那么一点点自卑感的,她觉得她现在的状况都有点配不上他了。但她要想办法续上这段曾经消失的恋情。她把他当成她的初恋,她要好好爱他一次,好好补偿他。她欠人太多,如果可以,她愿意把欠尹南方的,一并还给伍思岷。在她的意识里,这是同一回事。

自见到伍思岷以来,美好的想象一直萦绕在杨小翼的心里。这从她的脸上都可以看出来。

陈主任在食堂里碰见杨小翼,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杨小翼被她看得有点心慌。她猜到陈主任这样看她是因为她穿着陈主任缝制的那件衣服。这是她下工时,特意换上的。在工作的时候,工人们都穿厂部统一发放的工装,下工的时候,他们也不习惯换装,而是穿着一身油渍的工装直接去食堂。杨小翼原来也是这样的。这天,她下工时情不自禁地回房间换上了新装。换上新装后,她就有了想象,好像她成了一个超脱现实的人,这种感觉正是她需要的。

“丫头,你近来很高兴啊。”陈主任微笑着说。

杨小翼脸红了。

“那些小伙子老是瞧你。他们恨不得吃了你,可又不敢接近你。你太漂亮了。”陈主任开玩笑道,“他们太没出息了,你要是瞧着自己满意的,你就去勾引他。”

杨小翼咯咯咯地笑了。她心里热乎乎的。陈主任在她面前从来没领导的架子,既有长者的宽厚,也有朋友式的随意和放肆。

她们打好饭菜,在餐桌上坐下来继续闲聊。陈主任好像对刘世军很感兴趣,她又说起刘世军。她问,刘世军为什么特意来广安看你。杨小翼说,我们从小在一块玩。青梅竹马?陈主任调侃。杨小翼答非所问,他是个傻瓜,不会读书,成绩一塌糊涂。说完她笑了起来。不知怎么的,说起刘世军杨小翼就想贬损他,其实刘世军没有这么笨,他现在和少年时期完全不一样了,现在他身上颇有些男子汉的模样。陈主任说,我看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找爱人要找他这样的。杨小翼说,这么笨的人我才不要呢。陈主任说,我看他一点也不笨。杨小翼说,他才笨呢,他在家里经常受他妹妹的欺负,他爱人写信给我,也笑他笨。陈主任一直看着她,温和的眼神里有一丝锐利的光芒。杨小翼有点心虚,解释道,他爱人是我的好朋友,是个真正的大美人。

这天下午杨小翼老是想刘世军的模样。想起这次在广安惹他生气,令他不告而别,还是有些内疚。

傍晚的时候,杨小翼收到一封信,一看竟然是刘世军写来的。杨小翼非常开心。杨小翼一算,刘世军上次来广安看她已有半个月了。她想,世间的事是多么巧合啊,中午,她和陈主任谈刘世军,下午她想他的样子,傍晚就收到了他的信。自她离开永城,刘世军从来没给她写过信,这是第一封。这家伙终于想起来给她写信了,写了什么呢?杨小翼非常好奇。她拆开了信阅读。

小翼,你好!

从广安回来后,一直惦记着你,放不下你。

小翼,在广安时,我的脾气不是很好,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不告而别,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想给你写信的念头早就有了,你去北京上大学时,我就想给你写。可是,我不敢给你写,那时候我犯了错误。生活总是有太多的意外。

我的生活还像原来一样。前不久,我提升成为后勤科的科长,但也只是一个连级干部。和平年代,要成为像父亲这样的人物是件困难的事。我们是赶不上父辈了。有时候,我真的盼望再来一次战争,我可以去前线,那我就可以建立赫赫战功。当然只是幻想而已。

小翼,这次来广安,看到内地这么艰苦,还是替你捏一把汗。本来,我以为你出了这么大事,一定很悲伤。我猜想悲伤是肯定的,只是你把它放了在心里面。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你一直都挺要强的。

伍思岷联系上了没有?他都还好吗?想起从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你没有做错。是我对不起他,你没有。因为是我出卖了你。

小翼,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写写信,告诉我你都在干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在忙啥,否则,我会担心你的。

进步!

刘世军

1963年12月20日

读完信杨小翼松了一口气。“这个傻瓜,他怎么还向我道歉,应该是我道歉才对。”刘世军信里对她的牵挂也让她感动。“这个傻瓜,信写得还不错呢,还能写得往人心里去。”她发现了信里有几个明显的错别字,错别字好像是刘世军少年时调皮的表情,把他现在给人的严肃老成的印象破坏了。她又傻笑起来,她在心里骂道:“你这个白痴,你这个白痴。”

杨小翼给刘世军回了信。在信里,她讲了陈主任夸刘世军的事,也说了那天见到伍思岷的情形。关于对伍思岷的情感,言语之间,她有所保留。她怕他会伤心。

这之后,杨小翼和刘世军开始了持续的通信。

关于伍思岷的信息慢慢多起来。现在,杨小翼知道伍思岷家住哪里了。他们家在城北的河边,附近都是低矮的平房,他们家的房子因经年失修,院子的围墙上到处都是白屑。伍伯伯现在县长途汽车队做司机。长途汽车站就在伍家附近。杨小翼猜想,这房子应该是长途汽车运输队分给伍家的。

她决定去拜访伍伯伯。同伍思岷比,她和伍伯伯要熟悉得多。

杨小翼是在元旦那天去找伍伯伯的。那天厂里放假,一整天她都和同事在广安街头闲逛。逛街时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怕伍伯伯不愿见她。她是到了傍晚才下决心去见伍伯伯的。当时天已快黑了,街巷的路灯都已点亮。快到伍家院子的那段路高低不平,很难行走。她抬眼望去,伍家的窗口闪烁着一框的彩灯,在黑夜里,彩灯依次跳跃,周而复始,像永远没有完结的骨牌。这框彩灯增添了元旦之夜的气氛。看到这框彩灯,她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心情变得美好起来。

她敲院子的门,伍伯伯拿着手电出来,手电打在她脸上,十分刺眼。手电移去后,她的眼前一片黑暗,甚至连窗口的那框密密麻麻的彩灯也暗了下去,变得模糊不清了。伍伯伯认出了她。

“小翼,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伍伯伯没有表现出一丝丝敌意,相反他的声音惊讶中有宽厚,好像她是他盼望已久的一个朋友。他的宽厚让她感到温暖。

“进来,进来。你吃饭了吗?”

她没回答,跟着他进了屋。灯光下,她看清了伍伯伯的脸,还像原来一样胖,但比从前苍老多了,他的头发又粗又白,杂乱地堆在头上,好像被风侵袭的枯草。他的家整得很干净,这份干净让她想起伍思岷,他总是那样干净整洁。

她以为伍伯母不在,但过了一会儿,屋内传出伍伯母的声音:

“谁来了?”

伍伯伯有点迟疑,他没回答她,他说:“没什么。”

杨小翼很奇怪,她怎么不出来。她问:

“伯母在里面?”

他点点头,然后轻轻地说:“她生病了。”

“什么病?”

伍伯伯没有回答。

屋里又传出尖刻的声音:“我知道有人来了。是谁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伍伯伯没有理睬她。伍伯伯轻声解释道,她心情不好,很烦躁。

“伯母什么病呢?”

伍伯伯依旧没有回答。他不声不响来到院子里,她也跟了出去,气氛或多或少有些尴尬。伍伯伯问她什么时候来广安的。

她告诉他,来广安已有三个月。她没提起北京的事,她只是说,高中毕业参了军,后来,她响应建设大后方的号召,自愿来到广安,现在华光机械厂工作。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问起刘伯伯和母亲的近况。她说,他们都挺好的。他笑道,好久没有你们的消息了,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们了,真没想到。

杨小翼还是惦记着伍伯母。她问,伯母生了什么病?

伍伯伯想了想说:“她三年前中风了,情况不是太好,左手和右脚失去了知觉。”

她的心一沉,“怎么会这样?”

刘伯伯叹了一口气。

杨小翼要求进屋看望伍伯母。伍伯伯有些迟疑,他说,下回再去看她吧,我事先同她说一声,就说你来过了。

她敏感地意识到伍伯伯是在担心伯母见到她会不愉快。

“人都死到哪里去了?你烦我了是吧?我知道你想我死掉……我还没死呢,你就这样对待我。我口渴,给我倒水……我的命好苦啊……”

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非常疹人,好像声音里有一把刀子,划过人的肌肤,会留下一道血痕。

杨小翼坚持想看看她,刘伯伯只好答应。她跟着伍伯伯进入房间。房间设在楼梯下面,原是一个狭小的通道,临时搭建成为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灯光昏暗,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和很多西药。伍伯母躺在床上,她一直注视着杨小翼,目光里有一种不屈和愤恨。她的身体如一堆绝望的木偶,脸的半边已经僵硬,看上去阴森森的,像戴着一个可怕的面具。她显然认出了杨小翼。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的半边脸突然露出热情的笑容。

“原来是你,杨家的大小姐。怎么来我们穷人家了?对不起,我不能站起来欢迎你。”

她的言词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先扇了杨小翼两耳光。杨小翼的脸烧得灼痛。不过杨小翼觉得她有权利这么对待她。

杨小翼叫她伯母。她假装没听见。她不再看人,而是闭上了眼睛。杨小翼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两滴混浊的泪水。杨小翼心情沉重,试图靠近她,想触摸她的身体,但她强烈反弹,她几乎是吼叫:

“你走吧,我家不是你来的地方。我们不想你来看笑话。”

伍伯伯把杨小翼从房间里拉出来。那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来到院子里,伍伯伯安慰道:“她这病不能太激动,实在对不起。”

杨小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个劲说:“没关系,没关系。”

她记得伍伯母的身体一直是很好的,怎么得了这种病呢?

在杨小翼的追问下,伍伯伯同她讲述了他们回广安后所发生的事。

伍伯伯说,伍思岷本来是可以上大学的,那年他考得相当出色,但他在永城犯了那么大事,政审没有通过。

“你伯母是个急性子,事关儿子前途,她跳出来,向有关部门据理力争。争取不成,她就撒泼。在县府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你知道跟组织这样来硬的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会越闹越糟。但她不听劝,她的主意一直大得很,还反骂我一点出息也没有,革命这么多年只不过是个司机。她自以为仗着几年革命的经历就可以这么闹。她是爱子心切,别人当她是无理取闹。”

伍伯伯说,伍伯母这样一闹,儿子读大学更没希望。伍伯母怎么也想不通,也许是心情不好,一次她喝多了酒,突然摔倒在地,送到医院,医生说是中风了。治疗也没什么效果,左手、右脚至今也没有知觉,躺床上都快四年了。

伍伯母中风后,组织向伍家伸出援手。伍伯母原来在国营霓虹灯厂上班,厂部同意伍思岷顶替母亲的工作。这样,伍思岷高中毕业很快就就业了。

杨小翼听了这些事,相当自责,也相当揪心。四周十分安静,黑暗中伍伯伯不停地抽着香烟,香烟微弱的火星映照着他的脸,他的额头的皱纹像刚出土的老树的根部,透着一丝冰凉的气息。

她问伍伯伯,伍思岷近况好不好?

“思岷这人,你也了解他,他很聪明,肯钻研。他到霓虹灯厂后,马上精通了业务。霓虹灯厂有霓虹灯研究项目,思岷在霓虹灯设计上下了功夫,他设计的霓虹灯花样多,既好看又省电,他得到了重用。但是,他这个人啊……”说到这儿,伍伯伯叹了一口气,面露忧虑,“他这个人啊,太正直,一点世故都不懂,眼里容不得沙子。人活在世上哪个没有点人情往来,他啊,逢年过节,不但不去给领导拜年,还自以为聪明,当着群众的面给领导提意见。现在厂里的领导挺大度的,是个老革命,挺欣赏他的,要是换个领导,凭他这种性格,我看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天。杨小翼走出伍家的院子是晚上七点多。邻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她回头看到伍家窗框上那闪烁的彩灯,突然感到无比苍凉。

杨小翼是走夜路回去的。广安到华蓥要走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她走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心情沉重。她想,她曾经犯的错误有多么严重,她毁了一个家庭的幸福。如果说这之前,她看待伍思岷还是有些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有点不着边际,现在,伍思岷来到地面上。她感到她和伍思岷因为伍伯母的病联系在了一起。她心里涌出一种母性的情怀,她对自己说,天哪,他吃了那么多苦,我一定要好好待他。

回到招待所,她无法入睡。她索性起来,给刘世军写信。她同刘世军述说了见到伍伯母的情形。她告诉他,她的罪孽比想象的还要深重。她说,她曾给伍思岷写过信,可信中的言语是多么轻率,他不回信,她完全能够理解。她告诉刘世军,她决定去照顾伍伯母。

元旦节后的那个休息日,杨小翼早早起床,然后搭乘农民的手扶拖拉机进城。

还是伍伯伯给她开门。伍伯伯见到她,皱了一下眉头。他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她透过门和他之间的缝隙,看到伍伯母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伍思岷在给母亲擦洗。伍伯母看见了杨小翼,她的脸上露出类似嘲弄的神情。那表情像是密集的子弹抵挡着杨小翼的进入。杨小翼咬了咬牙,艰难地跨进了台门。伍伯母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拉了拉伍思岷的衣服。伍思岷回过头来,看见杨小翼。他好像并不那么吃惊,他回过身去继续替母亲擦洗。杨小翼猜想,她曾经来过伍家的事伍伯伯或者伍伯母一定告诉过伍思岷了,否则他不会这么淡然的。

虽然她不指望他对她还保存着美好的情感,但她没有预料到他们见面会这么平淡,这让她有点难过。她定了定神,径直朝伍伯母走去,她有一种分担伍家痛苦的强烈愿望,好像惟有如此,她才可偿还她所欠的债。

这个星期,她看了有关中风病人的护理手册。她出发前,从厂医院弄了一些来苏尔药水。用来苏尔洗身体,可以防止病菌侵入,对一个常年躺在床上的人来说大有益处。她不声不响地把来苏尔倒入热水桶中,来苏尔的气息在空间弥漫开来。杨小翼从小在医院里玩,对这种气味天生有种亲切感,有那么一会儿,这种气息把她带往过去。她想起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用那样热切的目光注视过她,现在却如此冰冷,她感到悲伤。

“我来吧。”杨小翼对伍思岷说。

伍思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不看杨小翼一眼,冷冷地说:

“你一会到楼上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他就把毛巾掷到水桶里,转身走了。

杨小翼看着伍思岷走进屋,上了楼梯。然后她蹲下来,搓洗毛巾。她感到伍伯母注视着她,但杨小翼回避了她的目光。她有点惧怕她。伍伯伯在院子的那一头修理一辆独轮车。杨小翼把滚烫的毛巾敷到她身上时,她闭起眼睛,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那一刻,伍伯母变得温和了。一会儿,杨小翼擦洗她的左臂。大概因长年没有活动,她的左臂明显比右臂细。杨小翼开始替她的左臂按摩,这样可以延缓左臂肌肉的萎缩。当杨小翼的手在她的手臂上蠕动时,她感到这左臂像婴儿那样柔弱无力。杨小翼突然感到辛酸。

伍伯母用右手拍了拍她的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思岷一直没忘记你,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谈过一个对象。嗳,这个可怜的孩子。”

听了这话,杨小翼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命不好,我这个样子拖累了他,没姑娘愿意嫁给他了。”伍伯母说。

“不会的。”杨小翼说。

伍伯母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像是把她看穿了。

“思岷这孩子,脾气倔,我真替他担心。”她喃喃自语。

一会儿,杨小翼替伍伯母擦完身体。伍伯母对杨小翼说,去吧,思岷等着你。

伍家的木质楼梯的护手新刷过铁红色油漆。但还是可以看到原本白蚁蛀蚀过的痕迹。杨小翼走在楼梯上,有一种通向某个未知的世界的感觉,有些忐忑,也有所盼望,有人间苦楚的伤感,也有美好的期待。伍伯伯给她开了灯,让杨小翼当心点,杨小翼回头道谢。

伍思岷的房间像一个实验室,桌面上放着一匝匝的线圈和很多小彩灯,一根电烙铁及一包电焊条。他正在制作一个什么玩具,可以看得出来,他此刻并不专注。杨小翼刚想同他打招呼,他突然转过身来。他坐在那里,一脸骄傲,是那种审判者兼战斗者的模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左手在微微颤抖。她想,这可能是那次他自残留下的后遗症。他让她在他对面的一把低矮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猜想。这椅子是特地为她准备的。她坐下来,感觉自己像一个罪大恶极的被告。

“你为什么到广安来?”他问。

杨小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这样的架势下,她有点儿窘迫。其实她是很想告诉他的,可她开不了口。

“我……是分……分配过来的。”

“那你真是高风亮节,江南这么好的地方不呆,到这样一个穷山沟来。广安人民应给你树碑立传。”

她感到难堪。不过她理解他对她会有抵触情绪。想起自己曾加诸于他这般痛苦,他说出什么话来她都准备忍受。

“你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为什么要来我家?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眼中流露出因受伤而呈现的破碎光芒,“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的出现等于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只会加重我们家的痛苦?你难道不清楚,我们家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对不起,对不起。”她望着他,他的审判者的气势完全把她压垮了,眼泪忍不住往外涌,“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当年完全可以拒绝我,我不会有意见,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这样污辱我?”

“我没想过要污辱你。我知道做错了。你不会明白的,事实上当年我收到你的信我感到幸福。”

“你不要安慰我,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什么都承受得起。”

“我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忘记你。事实上,是我自己选择来广安的。我来广安就是为了你。”

他似乎有点吃惊,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说的话的真伪,但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他说:

“也许你是感到内疚。你信上说了,你对过去的事很内疚。”

“我确实内疚。不过……”

“没用的,一切都晚了,现在我更配不上你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儿凄凉,“我差不多想不起来自己从前的样子了。”

“你没有大变,还像原来一样,像个有为青年。”她说。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来到广安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已面目全非了。”

“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的。”她坚定地看着他。

好长时间的安静。伍思岷一动不动。她的话好像一枚钉子,把伍思岷钉在座位上。也许是因为紧张,当伍思岷移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把搁在工作台上的电烙铁弄翻了,电烙铁跌落下来,落到伍思岷的手背上。他的手背被烫到了,肌肤发出青烟,房间里顿时涌出一股子肉焦味。伍思岷的反应似乎比一般人来得慢,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地把电烙铁拿掉,好像灼伤的皮肤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痛感。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着了。她本能地站起来,去看他的伤。他手背的皮肤已脱去硬币大小的一块,中间呈暗红色,周边呈黑色。她问他有没有紫药水。他说,没关系,一点也不痛。她说,为什么?他竟开了个玩笑:

“我每天洗冷水澡,所以不怕痛。”

不过,他还是拿来了紫药水和消炎粉。他没有反对她给他涂抹。他的手有些凉,可能是穿得太少了,这么寒冷的冬天,他只穿一件衬衣,外面套了一件旧毛线背心。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习惯了。我就像鸭子,在冷水里泡惯了。你见过鸭子怕冷吗?”他似乎对此很得意。

这样的肌肤接触似乎把她和他的距离拉近了。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有一种眩晕之感。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动作不像以前那么灵敏了。

那天,她是在伍家吃的晚饭。吃完饭,伍伯母让伍思岷送她回华蓥。

夜晚,去华蓥的公路上少有汽车,四周寂静,因为是冬夜,连虫子的声音都没有。一路上,她和伍思岷没有说话。伍思岷真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走在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在后面,她又感受到当年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的注视。她有一种辛酸的甜蜜感。

她在前面站住,等着他。和他并排时,她才迈开步。他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说话。她说天气很好。他说,山沟里好安静。她告诉他,上次她是一个人回华蓥的。他说,你不怕吗?她说,不怕。他说,一般女孩子都不敢晚上走这条路。

后来,伍思岷问了她这几年的情况。她告诉他,她那年没考上大学,就参军去了。

“什么部队?”

“警备部队。”

“你到广安来,你妈妈不担心吗?”

“她倒是没反对,只担心我会吃苦。”

“内地确实挺苦的,也挺闭塞的。”

“还好的,我不怕吃苦。”

伍思岷又沉默了。

有一段日子,那种辛酸的甜蜜感一直在杨小翼的心中。

她只要有空就去伍家照顾伍伯母。她和伍思岷之间的交流似乎存在障碍,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反倒是伍伯母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见到她就满脸堆笑。她从一个债主转变成了一个有求于人的和蔼的妇人。

她和伍思岷的关系可以用“沉默”来形容。那个年代,关于爱没有那么多语言。那是个质朴的年代,男女之间的事表现得十分隐晦,往往靠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表达彼此的关心。伍思岷似乎比一般人还要拘谨,当他靠近她时,他几乎不看她一眼。只有拉远距离,他在窗口,或者在她身后,她才能感受到他的注视。这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即使伍思岷关在自己的房间做他的电路实验,杨小翼依旧能感到他的注视,就像多年前,她总是感到被他的目光所缠绕。

沉默是一种深沉的方式,沉默带给杨小翼无限的想象空间。她一直在想象沉默底部的情感,在她的想象里,这种情感好像冰山藏在海水底下,巨大而结实。对她来说,她和他的这种障碍,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力量,反而让她的情感浓度增值。她的内心经常流动着某种动情的风暴,她很想释放出来,但他总是对她相敬如宾,她不知如何释放她的情感。时间一长,她有些焦虑了。当她站在阳光下,看着这坚硬的现实,她不免对她和伍思岷的关系感到忧心忡忡,她毕竟不能活在自我想象里,她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在哪里。

有一天,伍伯母塞给杨小翼两张电影票,她说:“你和思岷看电影去吧,你们别管我。是我让老伍买来的。老头子还不愿意买,说思岷怎么配得上你。他哪里懂女人。思岷这孩子像他爹一样,榆木脑袋,又怕难为情。小翼,你若是真喜欢我们家思岷,你得主动一些。”说完,她目光贪婪地看着杨小翼,像是要把她吃了。

那天,杨小翼和伍思岷去了电影院。电影是《永不消逝的电波》。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放映机投出的光束变幻不停,犹若黑暗里开出的花朵,异常艳丽。伍思岷专注地看着银幕,身体笔挺,有点僵硬。她有些怜悯他的拘谨,她的手伸向他,把他的手紧紧攥住。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也紧紧扣住了她。一会儿,她的手上渗出滑腻腻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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