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翼和伍思岷恋爱期间,老是做同一个梦:这个梦里一直有阳光,院子里的苦楝树结着细小的果子。周边的建筑低矮,老墙门之间错落有致。杨小翼辨认出这是永城。有一些孩子在捡拾苦楝树的果子,其中一个是刘世军。刘世军把苦楝树的果子放在弹弓上,射向天空飞翔的鸟儿。群鸟飞过,叫声凄惨。这时,天一下子黑了,天上掉下一个巨大的物体,像一只巨翅把阳光遮住了。后来,她认出那掉下来的是尹南方。尹南方正在向大地坠落。她听到撞击地面的巨响。
杨小翼每次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已是泪湿衣襟。醒来的时间各不相同,有时是子夜,有时是清晨,醒来后她总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梦里的一切那么清晰,历历在目。她反刍梦中的信息,一片茫然。为什么刘世军和尹南方会出现在同一个梦境里?为什么是刘世军射击尹南方?为什么尹南方会坠落于永城?她想,梦是多么奇怪,更奇怪的是她总是做同一个梦。
杨小翼不可能同伍思岷讲述这个梦。梦里的一切太复杂,复杂得难以启口。
关于杨小翼的身世,伍思岷曾经问起过。那天,她替伍伯母擦洗完身子,坐在院子里休息,伍思岷突然说,在永城时,都传说你是刘云石的私生女,但我并不相信,我父亲说你不可能是刘云石生的。杨小翼说,当然不是的。伍思岷说,是吗,那刘云石书记为什么要对你母亲这么照顾呢?杨小翼撒了个谎,说可能他身上有弹片,老要发作,需要我母亲治疗。伍思岷沉思了一会,又问,你的父亲究竟是谁呢?你知道吗?杨小翼没办法告诉他真相,她担心她的身世会把他吓跑。以后慢慢告诉他吧。她摇摇头说,我不清楚,我出生时就没了父亲,妈妈一直不肯告诉我,妈妈一定有难言之隐吧。伍思岷不再追问下去。
但被噩梦缠绕的杨小翼需要一个倾诉的渠道。她就给刘世军写信。在信里,她讲述了这个梦境及对尹南方强烈的愧疚感。不久,杨小翼就收到了刘世军的信。刘世军在信里说:“……关于尹南方为你跳楼的事已听说了,上次因为你没有提起,怕触到你伤心处,所以我也没问起你……我听说尹南方正在康复中,一切都好……”杨小翼知道,刘世军这么说仅仅是想要安慰她,尹南方不可能再康复了。接着刘世军劝慰道:“……小翼,碰到这样的事是谁也不愿看到的,你也不要过分自责,真要追究起来,你又有什么错呢?要说有错,也是那个兵荒马乱的旧时代造成的。要是没有战争,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虽然杨小翼不完全认同刘世军的话,觉得刘世军的因果关系实在太过遥远,但他的劝慰或多或少缓冲了她的负罪感。
每次做过这个梦以后,杨小翼就会对伍思岷更好。
那年三月,伍思岷因为在霓虹灯花色上的创新和突破而被广安县轻工系统授予“青年突击手”称号。杨小翼很为他骄傲。授奖那天,杨小翼特意请了假去现场为伍思岷捧场。
会议开始前安排了文艺节目,以大合唱居多,也有舞蹈。纺织厂女工演出的秧歌揉入了川剧的武打戏,给人印象深刻。文艺节目表演完毕,各队开始拉歌。那年月,这样的颁奖会上,人们总喜欢拉歌,唱的一般都是意气风发的革命歌曲。
拉歌结束后,颁奖活动就开始了。
那天,伍思岷英气勃发,志得意满。他拿着奖杯来到杨小翼身边。也许是由于刚才紧张,伍思岷的脸上挂着几滴汗水。杨小翼迫不及待想要看奖状。她接过奖状,缓缓展开,动作非常小心,好像她手上的奖状是一件圣物,需要保持绝对的虔诚。奖状上“伍思岷”三个字,不知是谁的手笔,写得张牙舞爪,像是要从这奖状上逃出去。杨小翼开心地笑出声来。
台上,领导正在讲话。伍思岷听了一会儿,悄悄地对杨小翼说:
“我不会永远待在霓虹灯厂的。”
杨小翼知道伍思岷志向远大,她相信他的话。那一刻,杨小翼很为伍思岷骄傲,她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这期间,杨小翼从车间抽调回了厂办,并且厂部不再让她住招待所,而是在厂生活区分给她一小间宿舍。宿舍离陈主任家非常近。陈主任经常去附近的村庄向村民们买些诸如地瓜、荸荠、洋山芋之类的东西。陈主任煮好后就会送一些给杨小翼尝尝。杨小翼特别喜欢吃这些东西,每次都吃得很香,这让陈主任很高兴。有一天,杨小翼吃完一只烤地瓜,实在憋不住,就说了自己谈恋爱的事。陈主任起初还以为杨小翼找了华光厂的小伙子,后来一听是在广安县城,感到很奇怪,问,怎么找到的?于是杨小翼就讲了来龙去脉,还讲了永城那一段。陈主任开始觉得伍思岷不错,但听说了伍思岷开着车子去撞人,态度保留起来。她快言快语道,小翼,这个人怎么这么狠。杨小翼本来在幸福中,被陈主任这样一说,觉得很扫兴。她便敷衍陈主任,不再提这事儿。可陈主任不放过她,说:
“你哪天带他过来,我要亲自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可以用汽车去撞人家呢?这多危险!拿生命开玩笑。这孩子太任性太莽撞了。”
杨小翼答应了。她想,陈主任要是见到伍思岷,就知道伍思岷多么优秀了。
杨小翼见到伍思岷后,同他谈起这桩事。伍思岷很不高兴。伍思岷一向不大提永城这段往事,好像那是他奇耻大辱。
伍思岷说:“你们这个主任怎么这么主观,她怎么就认定我莽撞呢?”
杨小翼说:“你生气啊?她就这样子,有点儿大大咧咧的,人不错的,待我也好。她还想见你呢。”
伍思岷说:“有什么好见的,我们的事还要她同意?不见。”
杨小翼急了,说:“可我答应她了呀。”
“谁叫你答应的?这算怎么回事?”伍思岷表情严肃,很生气的样子。
后来,他们去看了场电影。是《霓虹灯下的哨兵》。看电影时,伍思岷一直在注意上海滩上的霓虹灯,他说,霓虹灯和资本主义有联系,因为它是夜晚才出现的。但如果霓虹灯像焰火一样在整个夜空中燃放,那就会变成共产主义,就像柳亚子歌咏的新社会,“火树银花不夜天,弟兄姊妹舞翩跹”。他说,他要发明焰火一样的霓虹灯。在杨小翼眼里,这个时候伍思岷最有魅力。他总是有一些奇特而狂野的想象。他的智力超群,只要专注于某件事,一定会搞出名堂。
陈主任几次问杨小翼怎么不带那个“莽撞的家伙”过来。杨小翼被陈主任问得都不好意思了。不过,不久就有了机会。五一节,陈主任提出要找一家工厂一起搞联欢。杨小翼马上想到伍思岷的单位。杨小翼说,霓虹灯厂到时候可以把会场搞得很漂亮。陈主任同意了,她说,正好可以见见你那个男朋友,没见过他,我还不放心你同他谈恋爱呢。
杨小翼和伍思岷说了这事。伍思岷很积极,他找了老厂长。老厂长说,年轻人是得多搞些活动,一天到晚闷头干活是不对的,你们又不是牛。老厂长经常说一些糙话,甚至开大会时也一样,但话糙理不糙,霓虹灯厂的职工对老厂长的说话方式相当喜闻乐见。
于是伍思岷就忙乎开了。令杨小翼没有想到的是伍思岷给这次联谊活动制作了一个反映军民鱼水情的霓虹灯。霓虹灯将挂在华光机械厂的广场上。
五一节那天,伍思岷带着一帮人在广场安装。
陈主任特地过来看了一下,还问杨小翼,那个人就是你男朋友?杨小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陈主任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没任何表示地走了。杨小翼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陈主任对伍思岷印象如何。
傍晚前,霓虹灯安装好了。当时天还没暗下来,霓虹灯却打开了。在闪烁的霓虹灯上跳着两个头像:男的是一个军人,像伍思岷;女人是个少女,像杨小翼。杨小翼一眼看出其中的秘密,她的脸红了。不过,她虽然难为情,心里却是高兴的,她整个身心被一种幸福感洋溢,轻盈如云,想要飞起来。
多年后,杨小翼回顾和伍思岷一起的日子,发现这是伍思岷最为浪漫的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伍思岷本质上是个严谨而古板的人。也不知道他当时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也许他在炫耀他的霓虹灯技术。
一会儿,杨小翼便知道,这不是“秘密”,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两个厂子的人在霓虹灯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在背后批评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有人说这是“公为私用”,有人甚至在骂“不要脸”。杨小翼听了,相当生气。不过,在强烈的幸福面前,她原谅了这些人。
陈主任显然听到了传言,也赶来了,她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对一闪一闪的手拉手的男女,脸上露出不悦来。看得出来,陈主任对此事很反感。杨小翼想,伍思岷闯大祸了。
陈主任把杨小翼叫到一边,说:“那伍思岷,你那男朋友,这家伙怎么这么花哨?”
杨小翼像做了错事的人,不知如何回应。伍思岷一直在看她,伍思岷是个敏感的人,他一定意识到他的“作品”引出了麻烦。
“这样的人你得当心点,花里胡哨的人没一个是好鸟。”陈主任严厉地说。
这话杨小翼听了非常刺耳。那一刻,杨小翼第一次对陈主任产生了抵触甚至反感的情绪。
联谊晚会办得很顺利。晚会一结束,陈主任就命人把霓虹灯拆了。这个过程中,伍思岷也感觉到陈主任对他印象不好。他耿耿于怀了,他要求杨小翼不要同陈主任过分接近。“这种老女人,心理阴暗,变态,还自以为是个领导,有什么水平可言。”伍思岷话说得很恶毒。背后用这样的话说陈主任,杨小翼感到有点过分了。但杨小翼也不想和伍思岷分辩,免得他不高兴。杨小翼不再在伍思岷前提陈主任。
陈主任在开会时多次不指名批评有人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要自觉接受社会主义世界观的改造。也许以前陈主任也说这种政治套话,但因为“霓虹灯”事件,杨小翼自动对号入座了,以为陈主任这是针对她而来。在这么多人面前受到批评,杨小翼把头低下去了。开始杨小翼还虚心接受,小资产阶级情调她确实是有的,否则看到伍思岷的“军民鱼水情”怎么会那么幸福呢?但被陈主任批评次数多了,杨小翼心里就不满了。她以小人之心猜度陈主任之所以这样是嫉妒她的幸福。因为她的女儿死了,不可能有杨小翼这样的幸福了,她就嫉妒她了。杨小翼开始反感她。还是伍思岷有先见之明,她确实是个老女人,没什么水平可言。
在私底下,陈主任依旧对杨小翼热情有加,有什么好吃的还是给杨小翼送来。但杨小翼开始疏远她,只是陈主任像是浑然不觉的样子。有一次,伍思岷刚走。陈主任便来到杨小翼的宿舍。陈主任一进门双眼在杨小翼的床铺打转。好像杨小翼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杨小翼想,幸好床铺还算整齐,否则不知道陈主任会怎么想。陈主任坐下来,语带埋怨地对杨小翼说:
“小翼,你得多考验一下伍恩岷,你们的速度太快了些。”
杨小翼觉得陈主任真的管得太宽了。可能是对陈主任的不满积累得太多,积累的时间又太久,那次杨小翼突然爆发了。杨小翼说:
“这不是工作上的事,这事不用你管,我又不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要指手画脚?”
陈主任听了非常震惊,站在那儿都懵住了。一定没有人这样同她说话的。一会儿。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看着陈主任走远,杨小翼非常懊悔。不管怎么说,陈主任待她是不错的,虽要批评她,但真的是把她当女儿看待的。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杨小翼收不回来了。
伍思岷保持着每天洗冷水澡的习惯。这件事,杨小翼真的非常佩服,一个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做同一件事是多么不容易,况且这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是一件要在寒冷的冬天承受冷水刺激的事,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杨小翼还是和刘世军保持着通信。杨小翼把这段日子身边发生的事,包括和陈主任之间的不愉快,都事无巨细向刘世军诉说了。当然她和伍思岷的恋爱是主要内容。那段日子,生活中虽然不免有烦恼,但杨小翼的信是轻快而飞扬的。这样的通信很好,因为刘世军的存在,杨小翼觉得眼前的幸福是被人看见的。当然,在说自己和伍思岷的情感时,她是尽量低调的,不露声色的。
有一个星期天,杨小翼和伍思岷相约爬山,伍思岷又和她聊起永城的事。
“在永城的时候,我记得你整天和米艳艳在一起。那个丫头疯疯癫癫的,人很漂亮。”
杨小翼开玩笑说:“怎么,你还记得米艳艳?人家早嫁给刘世军了。”
伍思岷很严肃地看了看杨小翼,说:“我知道刘世军一直喜欢你,在永城时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伍思岷突然提这事,杨小翼有些吃惊。因为刚刚收到刘世军的信,她的心也有些虚,脸红了。她说:
“你说什么啊,他一直把我当小妹。”
伍思岷说:“可你们根本就不是兄妹。他喜欢你,对吧?”
“我不知道。怎么,你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伍思岷不屑道。
一会儿,伍思岷又说:“那时候,你整天同刘世军玩,你们俩还躲在天一塔的阁楼里,学校里都传你们好上了。不过,我不相信,我还是给你写了那封信。谁知道那封信让刘世军吃醋了……”
这是杨小翼第一次听到关于她和刘世军的传言。还说什么“好上了”,她听来觉得很别扭,如鲠在喉。她有点生气了,她说: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嚼舌头,真气人,我和刘世军什么事也没有,我不可能和他好,我那时候老是欺负他。”
伍思岷低头沉默。杨小翼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信她的话。伍思岷有时候令人捉摸不透。杨小翼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城府”吧。杨小翼找出了伍思岷的规律,他心里有疑虑的话,一般不会马上显露出来,要过上很长一段日子才会装做不经意地说起来。
“你猜我在永城最佩服的人是谁?”伍思岷问。
“总不会是刘世军吧?”
“怎么会是他。是他爹,刘书记。刘书记虽说把我们家贬到广安,但他办事有原则,干什么事儿都没私心,天下为公,苍生为念。我佩服。”
这些话杨小翼爱听,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这时才意识到伍思岷有些行为是学刘伯伯的。这让她觉得好玩。
“你再猜我在永城时最看不惯的人是谁?”
“刘世军。”这回杨小翼答得很干脆,很笃定。
“你干吗老提刘世军?他算什么,我要看不惯?”伍思岷不满地看了杨小翼一眼,“是吴副书记,记得吗,是个胖子,就是刘书记的副手。此人装腔作势,动不动训斥人,可他究竟有什么水平?我爹说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去剧团找女演员。还不止这些,他还任人唯亲,到处安插亲信,腐败得不得了。这样的人混进共产党内,真是悲哀。广安也有这样的人,如果我有机会就要揭发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杨小翼知道吴副书记。吴副书记对她还是很客气的,有一次见到她还抱过她,别的并无太深的印象。杨小翼对伍思岷的正义感是欣赏的,刚才的不快被近乎崇拜的情感所代替。
爬山结束,回到伍家院子,他们见证了一个奇迹。一直坐在轮椅上的伍伯母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在院子里一拐一拐地走动。虽然她走得很艰难,但毕竟是脱离了轮椅。一向不爱表达情感的伍思岷也惊呼起来:“妈,你好啦?”他过去要搀扶伍伯母,被伍伯母一把推开。
杨小翼在一旁看着,顿觉世界无比美好。她想,这一切也有她的功劳,是她坚持每天给伍伯母按摩,伍伯母腿上的肌肉才没萎缩。也许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伍思岷和她的恋爱让伍伯母心情好转,身体也跟着奇迹般地变好了。
半个月后,伍伯母虽还有点儿瘸,但走路基本自如了,甚至可以慢慢上楼梯了。那段日子,伍家充满了喜庆色彩,好像伍伯母是一个实验品,每天都会带来新成果。
有一天,伍伯母把伍思岷和杨小翼叫到身边,对他们说:“小翼是我们家的吉星,思岷你要早些娶她回来,我现在身体好了,可以照顾孩子了,思岷,趁我还活着,我想早点抱孙子。你们早点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