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夏天,杨小翼北大的同学吕维宁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分配到华光机械厂,不再保留军籍。吕维宁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在北京被揍后留在他左眼角的疤痕依旧隐约可见。
最初,吕维宁在厂区车间做工人。厂里的人都看不起他,吕维宁因此显得形单影只。吕维宁虽然也曾对杨小翼图谋不轨,但杨小翼念其旧识,对他很客气。杨小翼觉得吕维宁到这一步也够可怜的。想起自己刚到厂时的尴尬处境——那时候全靠陈主任帮忙才渡过难关的,杨小翼就想着有可能的话帮帮吕维宁。
杨小翼因为在办公室工作,经常和厂部领导在一块,工人们对她是有所顾忌的。杨小翼就公开了和吕维宁的同学关系,还在公众场合替吕维宁说话,说吕维宁在大学里很能干,为人也很热情,是个人才。
吕维宁有一天对杨小翼说,没想到杨小翼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帮他,这样的恩情他一定会报答的。杨小翼觉得说“恩情”太夸张了,她也不需要什么报答,不过,吕维宁这样的甜腻腻的话究竟还是受用的。杨小翼说,我们是同学,客气什么。
这样,吕维宁有空的时候,经常来她的办公室坐一会儿。相处时间长了,就会谈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有一天,吕维宁和她聊到天安。杨小翼正在哺乳期,那段日子,她满脑子都是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吕维宁问。
“天安。”
“好名字。”吕维宁恭维道,“会说话了吗?”
“拜托,天安一岁都不到,怎么会说话。”
“也是,男孩子说话晚,我五岁才会说话。”吕维宁自嘲道。
“真的啊?你现在倒是比谁都能说会道。”杨小翼来了兴致。
“就是嘛。”
“但天安他爸不喜欢说话,我都担心儿子将来成为一个闷炮。”
“不会的。以后让他向我来学口才,保证他成为演讲天才。”
杨小翼想起大学时吕维宁演说的模样,吕维宁满口都是马列语录,记忆力确实超人,但要是未来天安成为这等模样,杨小翼可不愿意。
“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北大?出了什么事吗?”有一天,吕维宁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杨小翼想了想,撒了个谎,“我当时不想读书,觉得读书没意思,想早点工作。”
吕维宁很吃惊,说:“是吗?你走后大家都说你出事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你和两个男人谈恋爱,搞三角,结果其中的一个跳楼自杀了,自杀者听说是高干子弟,那高干把你赶出了北京城。”
杨小翼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道:“都是胡说,我根本没和任何人谈恋爱,还三角。”
吕维宁目光狡黠地看着杨小翼,他显然没相信她的话。他说:
“也是,这也太有戏剧性了,不过,当时确实有两个男青年经常来找你的。”
对吕维宁这样寻根问底,杨小翼有些反感了。她冷冷地说:
“他们都是我的亲戚。”
吕维宁很敏感,不再问下去。
杨小翼内心却不再平静。她一直都在努力遗忘那惨痛的一幕,可那终究是事实。她心里再一次为自己害了尹南方而感到哀伤和内疚。她来到广安后,给尹南方写了很多信,但尹南方都没回信。尹南方是不会原谅她的了。
多年以后,杨小翼回忆她的婚姻生活时意识到,她和伍思岷之间注定会出现种种磨难。伍思岷不是一个安稳的人,他的血液里有狂野的梦想,加上他过分自尊的个性,他总是会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
七月的某天,伍思岷很晚才回家。回来的时候,他一脸愤怒。这愤怒似乎激发了他的热情,令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杨小翼不知他出了什么事,她问他吃过了吗?他摇摇头。杨小翼把孩子交给伍伯母,给他去热饭菜。伍思岷木然坐在饭桌旁。
杨小翼把饭菜端上桌时,伍思岷闷声闷气地说:“今天有人告诉我一件事,我当年没被大学录取不是因为政审没过关,而是教委主任做了手脚,教委主任把我的名额让给他的侄子。”
杨小翼吃了一惊,也有点儿怀疑教委主任敢做这样的事。
伍伯母听到了伍思岷的话,迅即来到伍恩岷身边,问:
“思岷,你说的是真的?你听谁说的?”
“是教委的一个干部,消息千真万确。”伍思岷答道。
伍伯母显得比伍思岷还要激动,她开骂了:“这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他怎么能做这么缺德的事?他便宜了自家孩子,把你的前途都毁掉了。不行,得告他们去。”
伍思岷一直沉默不语,显然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晚上,夫妻俩睡下后,杨小翼问,这事儿打算怎么处理?伍思岷说,他要去找县委领导。杨小翼因为经常去刘家大院玩,对官场的事情比伍思岷要清楚,她担忧地说,他们会见你吗?伍思岷默不作声。那天晚上,伍思岷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着,弄得杨小翼也跟着失眠。后来,伍思岷索性起来,他站在窗口,点了一枝烟。
杨小翼因为睡不着,也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外一片漆黑,大约是阴天,天上没有一颗星星。黑色天幕上,有一道亮光闪过,不知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一颗流星,也许是远处无声的闪电。整个广安城除了零星的窗口亮着灯光,所有的房舍都是黑的。路灯光线微弱,像是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虫。
“你知道吗?那年我考得特别好,可以考上北大、清华的。”伍思岷说。
杨小翼黯然。命运对伍思岷真是不公平。
“在永城读书的时候,我发誓将来要亲自驾驶自己研制的飞机,这个梦想再也不能达到了,我错过了。有时候,我看到天上飞机飞过,都会出神地看半天……”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他的脸才隐约浮现出来。
“命运同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失去了一切。”他喃喃自语。
也许是杨小翼敏感了,她觉得他这是意有所指。她说:
“你是不是有些恨我?要是没有永城的事,你的梦想也许都实现了。”
他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坚定地说:
“同你没有关系。要是没有那个教委主任,我的梦想一样可以实现。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科学家的,现在却待在这么个小城里。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杨小翼知道伍思岷一直在想办法离开这个小城。有一段日子,伍思岷憋着一股狠劲儿,一有空就在家里研制新的霓虹灯。他几乎把自己的工资都花在研制上面了。好在伍家每人都有工作,天安奶奶也有退休:工资,经济上也还过得去。伍思岷把自己设计的霓虹灯线路图及效果图案寄给上海霓虹灯厂。开始杨小翼不知道伍思岷这么做的目的。只看到他每天去信箱查看信件。后来,杨小翼才知道他在等待上海方面的回音。他希望上海这样的大厂对他的设计感兴趣,能赏识他,把他调到上海去,他可以在上海那样的大地方大显身手。杨小翼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在户籍受到严格管理的情况下,要想从一个小地方迁徙到大城市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有军籍才有可能全国各地随意调动。不过,杨小翼也不去泼他的冷水,她知道伍思岷是有抱负的人,像他这样的人,“希望”是最重要的。
后来,天慢慢亮了。天阴沉沉的,有一层薄雾弥漫在晨光里,使一切显出某种若隐若现的缥缈来。
这时,天安醒了过来。杨小翼把他抱起来给他喂奶。也许是因为一夜没睡,奶水明显减少,天安吸吮时,奶头有点刺痛。
伍思岷下楼,在院子里洗了个冷水澡。八点不到,伍思岷穿戴整洁后,去县委找相关领导了。
如杨小翼预料的,伍思岷的告状没有一点用。是县委办公室人员接待他的,他们听取了伍思岷的告状后,对他说,他们会进行调查,然后给他一个答复。伍思岷等了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他又去了一趟县委,但这次再也没人理他了。
那天从县委回来,杨小翼一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毫无结果。
伍思岷愤愤不平地说:“他们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小翼,你说得对,这世道已经变了,旧社会那套又回来了,他们官官相护,根本不管小老百姓的死活。”
其实那段日子,杨小翼也在打听那教委主任的背景,教委主任是县委书记的连襟,她早已料到会没有结果的。杨小翼没告诉伍思岷是因为看到他满怀希望的样子而不忍心,现在,她忍不住把这一情况同他说了。
伍思岷听了后愣了半天。他的眼中慢慢聚集起灼人的光亮。
晚上,夫妻俩躺下后,伍思岷和杨小翼商量,他想去省里上访。
杨小翼说:“这样有用吗?你出去,厂里的工作怎么办?”
伍思岷说:“我可以请假。”
杨小翼能够理解这件事对他的重要性。他一定盼着这事成功,他可以上大学。这事不让他试一下是不可能的。她说:
“你想去就去吧。不过,你去了要好好同他们反映问题,千万别同人家吵,实在不行就算了,早点回家。这种事没那么简单的。”
伍思岷点点头,不再吭声。
吕维宁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也善于拍领导的马屁,不久,吕维宁也被调到厂部办公室工作。杨小翼和吕维宁接触的机会就多了。
吕维宁听说了伍思岷上访的事。他对杨小翼说,伍思岷上访的事弄得整个广安都知晓了,听说县委对他这样的做法很不谅解。他说这样是没用的,让杨小翼好好劝劝伍思岷。
杨小翼听了,不禁担心起来。她说:
“谢谢你同我说这事。他出去快一个月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对伍思岷一去这么久,杨小翼既担心,又不满。担心的是他这样的个性,杨小翼怕他会惹出什么事来。不满的是他竟去了这么久,连一个音讯也没有。杨小翼因为在哺乳期,孩子一晚上要哭醒好几次,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家里总有这样那样的杂-132-事儿,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碰到孩子生病之类,还得告假。伍思岷竟抛下他们不管不顾,他怎么这么自私呢?
幸好有吕维宁总帮助她。杨小翼单位的那摊子事,吕维宁就主动帮着张罗。后来,连食堂打饭之类的生活小事,吕维宁也代劳了。吕维宁十分善解人意,他似乎总知道杨小翼需要什么。也许是因为混熟了,杨小翼觉得吕维宁并不那么令人讨厌。杨小翼想,吕维宁也许是历经沧桑,变好了。
有一天,吕维宁竟然跑到伍家院子里来。当时,杨小翼背对着台门在专心地给天安喂奶。她享受这一刻。天安贴身躺在身边,小小的惹人爱怜。刚出生时,他只会睁着小肿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吃。现在他已经有些调皮了,他会边吃边玩,小手会抓着乳房,小脚还会不时踢来踢去。他的小脸鼓成一个小皮球,一凹一凸,发出均匀的吞咽声。小舌头不停地在乳头打转。有时候他会歇下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杨小翼,但依旧叼着乳头不肯松。杨小翼会忍不住在他脸上轻轻地按一下,天安就会咯咯咯地笑出声来。这时候,他的小脸蛋儿特别安心,特别满足,杨小翼都看不够。杨小翼的内心充斥着甜蜜而温暖的柔情,充斥着一种被天安依赖的幸福感。
吕维宁就是这时进来的。他进来时静悄悄的,杨小翼没有注意到他。后来,她感到身后有些异样,似乎有一道黏糊糊的目光盯着她。她赶紧停止喂奶,穿整齐衣服,回头看到吕维宁正色迷迷地看着她,他的表情甚至有些呆状。
杨小翼问:“你怎么来了?”
吕维宁说:“今天来广安玩,顺便来看看你。”
杨小翼说:“你看,家里乱七八糟的,也没好好整理过。你坐会儿,我给你泡杯茶。”
这时候,伍伯母来到院子。她对吕维宁的到来很警觉。杨小翼到屋里倒茶的时候,伍伯母和吕维宁说起话来。杨小翼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杨小翼捧着茶出来,吕维宁却要走了。吕维宁说:
“我不坐了,我还有事,有朋友等着我去喝酒呢。”
杨小翼也不留吕维宁,她心里对吕维宁来家里是抵触的。伍思岷不在家里,有个男人来看她算什么?她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吕维宁走后,伍伯母开始盘问杨小翼,语气影影绰绰的,好像她和吕维宁真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似的,颇让杨小翼不舒服。她没理伍伯母,她懒得解释。
转眼到了八月,天气变得十分炎热了。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光,烈日灼人,只要动一动便会出一身汗。正处于哺乳期的杨小翼遇到了难题,因为衣着单薄,乳汁总是要渗出来。这总是会引起一些男性的注目,看到那些黏稠的目光,杨小翼就要生气。有时候,吕维宁也会这样看她,让她有种吞吃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华光机械厂厂区有一大片苹果园。苹果成熟后,附近村庄的孩子经常翻越厂区围墙来偷果子吃。厂部要求杨小翼和吕维宁出面去村里商量怎样管束孩子们。村里的支书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拍胸脯保证管好孩子们,他夸张地说,他不但要让这些小家伙改掉坏毛病,还要把他们训练成活雷锋。
在商量事情的时候,杨小翼奶水憋得难受,奶水又渗了出来。那个村支书不时目光贪婪地盯着她胸脯看。她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恨不得讨论早点结束。
办完事,杨小翼和吕维宁就回来了。小村在一个小小的平原上,四周被山脉包围。正是收获时节,平原上满眼都是金黄色的稻浪。他们走在一条通往厂部的小道上。小道的两边是木篱笆,篱笆那边种植着蔬菜,有辣椒,茄子,韭菜,豌豆等。蔬菜地旁边是一条灌溉渠,沟渠里水流清澈。远处的电线杆上停满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杨小翼在前面走着,看到这番好光景,心情好了不少。可就在这时,吕维宁从后面抱住了她。吕维宁说:
“我想死你了,我想死你了。”
杨小翼非常吃惊。她首先涌上心头的是屈辱,接着愤怒紧跟而来。他还是这个样子,真是不可救药。不过,念着他这段日子对她的帮助,她不想让他太难堪。她好言相劝,请他不要这样。
可吕维宁根本不放手。杨小翼没有反抗,他误以为她动了心,于是胆子大了许多。这时,杨小翼对吕维宁的反感到了极点,她忍无可忍,回过头狠狠抽了吕维宁一个耳光,骂道:
“我以为你变好了,你还是垃圾,狗总是改不了吃屎。”
吕维宁显然被这一耳光打懵了,不过,他马上露出狰狞的面容,说:
“你正经个什么,你那点丑事以为我不知道?只有像伍思岷这样的傻瓜才会娶你。”
杨小翼知道吕维宁这是在威胁她。不过,她已不是当年的她了,她怕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许因为白天的遭遇,晚上,杨小翼独自躺在床上,心里对伍思岷的不满又涌了出来。他怎么还不回来呢?这段日子,她里里外外忙碌得快要崩溃了,她真的想要一个依靠,但伍思岷却独自在外。
第二天,吕维宁碰到杨小翼没有一点儿异样和失态。他在办公室说笑,像是压根儿没发生过任何事。他对杨小翼依旧“亲切友好”,杨小翼非常佩服吕维宁这点本事。
两个月后,伍思岷终于回来了。他看上去神形憔悴,不过,模样儿还算整洁,只是头发长了一些。杨小翼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不但上访的事没成,一定还受了很多委屈。杨小翼见他落到这般光景,一股酸楚的怜悯的情感就涌了上来,这些日子来对他的不满顿时消失了。
杨小翼抱着儿子,凑上前去,她没问他结果。他默默地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天安好像有点儿不认识他了,哇地哭了起来,伍思岷怎么哄都没让儿子停止哭闹,他只好把儿子递给杨小翼,讪讪地说,天安胖了。杨小翼说,他这阵子可会吃了,奶水都不够他吃。伍思岷说,辛苦你了。杨小翼的心热了一下,愣愣地看伍思岷。伍思岷回避了她的目光,茫然地看了看远方。
那天是星期天,伍伯伯和伍伯母都在家,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知道伍思岷回来了,都从屋里出来。伍伯母着急地到伍思岷前问这问那,伍思岷闷不吭声。伍伯伯本来不同意伍思岷搞上访,他冷言冷语道,你还用问,肯定是到处吃闭门羹,有事儿不走组织程序,搞什么上访。伍思岷也没有反驳,进了屋。一会儿,他拿着换洗的衣服出来,在院子里洗了一个冷水澡。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很沉默,谁也没有开口,只听到嚼菜的声音。连天安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一家人。这时候,天安突然叫了一声:“爸爸。”这是天安第一次开口说话,如此清晰。伍思岷愣住了,他一把抱住天安。天安又继续叫道:“爸爸,爸爸。”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杨小翼看到伍思岷的眼眶泛红了。
这时候,院子台门被敲响了。杨小翼不知道是谁,出去开门,是两个公安。公安一脸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问这儿是不是伍思岷的家?杨小翼心头一沉,觉得事情不妙。伍思岷回家后一直不说在外面的情况,难道他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吗?杨小翼说,你们找他干什么?两个公安没有回答她。
两个公安要把伍思岷带走。见到这阵势,天安首先哇地哭了。伍思岷问,凭什么把我带走?一个公安说,带你去问点事。伍思岷说,这里不能问吗?公安说,不能,得去局里。
一家人看着公安把伍思岷带走,很担心。伍思岷回过头来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我没犯事,上访是公民的权利。
这一夜,杨小翼一直焦虑地等着伍思岷回家。等到天快亮,杨小翼明白,伍思岷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杨小翼就去了公安局。她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抓伍思岷。她找了好几个科室,都相互推诿,语焉不详,杨小翼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还是伍伯伯找了一个战友打听,才知道原委:伍思岷没犯什么罪,就是上访这事让县委书记很不高兴。认为伍思岷这么做是丢广安人民的脸。县委书记是个老红军,脾气不好,他甚至在一次会议上说要毙了伍思岷,说广安不允许出伍思岷这样一个败类。
整整一个星期,伍思岷没有放出来。
杨小翼心急如焚。她知道里面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知道伍思岷在里面会吃什么苦头。伍伯伯和伍伯母开始相互埋怨。伍伯伯说都是因为伍伯母怂恿儿子才搞上访;伍伯母则反唇相讥说伍伯伯一点用也没有,只能眼看着儿子被人家糟蹋。
陈主任听说伍思岷被抓的事,她给杨小翼出主意,让杨小翼找霓虹灯厂的老厂长。陈主任说,老厂长和县委书记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战友,他过去是非常爱惜伍思岷的才华的。杨小翼感激地点点头。
老厂长不久前已调离了霓虹灯厂,到了县公路大队。公路大队在离广安城二十公里远的山区作业,老厂长难得回家,杨小翼打算去施工现场找他。
因为广安到山区还没一条可以通车的路,杨小翼得翻山越岭步行过去。杨小翼知道老厂长喜欢喝白酒,给他带了两瓶“南充大曲”。她没有票证,这酒是她好不容易才从黑市上弄来的。酒很贵,幸好那次回永城母亲给了她一笔钱。杨小翼整整走了四个小时,才到那儿。她的脚都起了水泡,疼痛难忍。因为在哺乳期,奶涨得难受,她只好在无人之地偷偷把奶水挤了。
公路大队的生活非常艰苦,非常人能够想象。他们全都用手工操作,除了炸药,几乎没有什么机械。工地现场还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后来杨小翼才弄明白有些监牢服刑人员也参与了筑路工程。他们打扮明显和别人不同,一律理了光头,穿着监牢统一发放的工作服。他们对一个女人突然来工地都很好奇,不时用贼溜溜的眼神瞧她。士兵在一旁训斥他们,让他们老实一些。
杨小翼见到老厂长几乎是傍晚了。老厂长一直在工地现场指挥,后来他听说有个女人找他,才回到了工棚那间简陋的“指挥所”。老厂长不认识杨小翼,杨小翼说她是伍思岷的爱人,他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老厂长很热情,也很豪爽,他高兴地说,我吃过你们的喜糖。
像老厂长这样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杨小翼这样跋山涉水而来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好像也喜欢有人求他,刻意营造一种非常亲切的气氛,好让杨小翼开口没有任何障碍。他开玩笑道,不会是夫妻俩闹矛盾了吧?杨小翼顺势把来的目的同老厂长讲了。老厂长沉思了一下,说:
“思岷是个人才,有时候就是心念儿太直,不肯转弯,他这样下去够戗。正直是美德,但还是得适应这个社会啊。”
杨小翼点头称是。
“这样吧,我想想办法。不过,思岷出来后,你告诉他,不许他再搞上访。个人的事吃点亏就吃点亏嘛,广安丢脸了,不是全广安的人都吃亏了吗?思岷要顾全这个大局嘛。”老厂长说。
“我会管好他的。”
老厂长点头,“思岷这个人,真是可惜了,用到刀口上,是人才啊。”
杨小翼向老厂长千道万谢,然后告别。
回来时已是晚上,山路很难走,好在天上有星光,道路尚可辨认。四周都是奇怪的声音,有昆虫的鸣叫,有鸟儿的啼鸣,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低嗷,听起来很吓人。杨小翼非常害怕,她都要哭了。她一直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嫁给伍思岷后她才吃了那么多的苦。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也许是因为走得太快,在一个小道上,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差点滚下山去,幸好一棵树把她挡住了。她忍痛爬起来,继续赶路,到天亮她才到广安。
过了两天,伍思岷终于放了出来。他看到杨小翼脸上的伤疤,关切地问她怎么啦?杨小翼默默流泪。晚上的时候,他发现她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他感动了,紧紧地抱住了她。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
杨小翼说:“我们不折腾了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伍思岷使劲点头。
不久,伍思岷生了一场大病。是急性黄疸肝炎。伍思岷被送进了医院。
杨小翼想,伍思岷可能在上访时吃了不洁的食物,加上心情郁闷,得病也不奇怪。
生病的伍思岷还是显示出他非同一般的意志力。即使是发病最严重的阶段,他都尽量自己解决生活上的问题,不让杨小翼照顾他。他说,你好好照顾儿子就是了,不要管我。但杨小翼还是放心不下,坚持每天去看他。因为伍思岷的病要传染,她没带孩子过去。一天,伍思岷问,天安会说几句话了?杨小翼说,除了能叫“爸爸”,其他什么话也不能说。
伍思岷病情得到控制后,他竟然拖着病体去卫生间洗冷水澡。这可把护士吓坏了。医生狠狠训斥了伍思岷一顿,又把杨小翼叫了来,说有三长两短,要他们自己负责,还让杨小翼签字画押。伍思岷不以为然,说,我习惯了洗冷水澡,从来也没生过病,因为上访时没坚持洗澡,才得了肝炎。
伍思岷没听医生的劝告,依旧每天洗冷水澡。他康复得很好,一个月后,他就出院了。伍思岷的体质还是相当好的。
伍思岷住院期间,杨小翼打听到,由于伍思岷出去时间太长,明显超了假期,新来的霓虹灯厂厂长不像老厂长那么赏识伍思岷,再加上伍思岷在民主生活会上,给他提过意见,他怀恨在心,决定对伍思岷进行处罚,暂停他的工作。杨小翼着急了,伍思岷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她瞒着伍思岷去了厂长家。杨小翼把母亲留给她的那对银饰手镯送给了厂长。厂长在整个过程中打着官腔,语带讥讽。面对他的讽刺,她也只好点头称是,称颂厂长英明。她好话说尽,厂长才同意让伍思岷上班。从厂长家出来,杨小翼的内心充满了屈辱感,这样的屈辱她打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经受过。
从医院出来后,伍思岷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对杨小翼也比往日体贴,虽然言语依然很少,但变得平静了许多,好像这一场折腾让他悟透了人生。伍思岷白天去上班,晚上抱着天安去街头玩。他给天安做了很多霓虹灯玩具,天安坐在伍思岷的肩膀上,拿着这些闪烁的玩具,小脸涨得通红,常常高兴得呀呀大叫。
看着伍思岷的变化,杨小翼心里是高兴的。她想,如果伍思岷从此安心地过日子,那她受的那些苦还是值得的。
春节过后,伍思岷又变得郁郁寡欢了,经常一个人坐着失神。杨小翼问他有什么心事,伍思岷不回答。杨小翼以为伍思岷在厂里遇到了麻烦,她打听了一下,一切正常,她才又忧心忡忡起来,知道他还是不甘心。
晚上,杨小翼和伍思岷亲热后,劝慰道:
“思岷,你心要平一些。我们好好过日子,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伍思岷叹了一口气,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甘心。”
一九六六年春天,伍思岷在晚餐时突然对全家人宣布,他将继续上访,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试过了,但咽不下,他一定要争来这个理。这次,他将去北京,他不信,新中国了,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杨小翼惊呆了。当时她刚刚吞了一口饭,来不及下咽,噎着了。因为食道阻塞,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赶紧喝了一口水,饭才缓缓下肚。也许是因为刚才憋了气,她的脸通红,眼中含泪。全家都被她的样子吓着了。杨小翼内心已被悲哀充斥,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刚刚过上安宁日子,他又要折腾了,她很生气,她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坚定地说:
“不行,你不能走。”
伍思岷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示。
在伍家,杨小翼从来是低调的,尊重丈夫,孝敬公婆。伍伯母的脾气火爆,杨小翼也是小心翼翼地让着她。某种程度上她在伍家是有些忍气吞声的,因此,她拍筷子的事让所有人都意外。
伍伯母反应过来后,说话了:“你吵什么?还拍桌子,有没有个样子?我看思岷说得对,这事不能这么完了。道理明摆着在我们这里,思岷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不但不给个说法,还白白关了一个多星期。”
“我不同你说,我只对我爱人说。”杨小翼吼道,“伍思岷,你想过这个家没有?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我是要上班的人,又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老人,我都要疯了你知不知道?”
“你吵什么吵?”伍思岷动气了,他似乎满怀着委屈,颤抖着说,“不管你理不理解,我不能这样算了。如果我咽下这口气,我还是男人吗?”
杨小翼说:“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同你离婚。”
伍思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我不会和你离婚的,你给我好好养着儿子,我明天就上北京。”
第二天,伍思岷没同杨小翼打声招呼就上北京了。杨小翼从窗口看到伍思岷出走的背影,失望极了。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一家子老弱病残的不去管,却去管一件毫无希望的事?他为什么要认这个死理呢?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就算他告成了,又怎么样?难道他还可以去上大学吗?他怎么这么没脑子?
伍思岷走后,杨小翼对儿子说:“天安,你爸没有良心,不是个东西,你长大了不要像你爸一样死心眼。”
天安只是傻笑,他什么也不懂。天安已经一岁多了,除了能叫“爸爸”,什么话也不会说,杨小翼有点担心天安是不是有问题。
那年春天,后勤部在武汉召开了一个军工企业和军队后勤部门的会议。华光机械厂派了杨小翼和吕维宁前往。那时候,杨小翼已断了奶。她对自己和吕维宁出差有些担心,怕他旧病复发,对她图谋不轨。
也许因为杨小翼对他的态度是有距离感的,吕维宁一路上对杨小翼小心翼翼的。
吕维宁本质上是爱帮助人的。在去武汉的列车上,吕维宁一刻也闲不住。旅客上车时,他会主动替旅客把行李放到架子上;他倒茶去时,会帮邻座的人带上一杯;见到有人抱着孩子,特别是妇女抱着孩子时,他会帮着哄一会孩子;列车员打扫车内垃圾时,他也会出手相助。对杨小冀当然更是照顾有加,无论是吃饭还是别的生活琐事,他都包揽了。杨小翼有时候想,吕维宁要是没有那种毛病该多好啊。
到了武汉的军区招待所,杨小翼在会议的报到名单上看到刘世军的名字,原来刘世军代表他所在的后勤系统也参加了这次会议,杨小翼很惊喜。杨小翼安顿好后,就去刘世军的房间找他,在走道上,碰见了正好也来看她的刘世军。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与刘世军相遇,杨小翼有说不出来的欢喜。
刘世军还是那样,老成持重。刘世军拿出带来的番薯干给她。童年时,杨小翼最喜欢吃番薯干了,那时候,刘世军经常带着杨小翼去“偷”吃附近农村晒着的番薯干。杨小翼很奇怪,刚才看到刘世军的名字时,她的舌头就有了番薯干的味道。刘世军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清清楚楚,好像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也只有在刘世军面前,杨小翼有种做小妹妹的感觉。自从结婚生子以来,她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
会议间隙,杨小翼约刘世军去东湖游玩。一路上,杨小翼发现武汉人在春天竟然夸张地穿着厚厚的棉衣,其实武汉的春天并不太冷。
到了东湖已是中午时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睡午觉,整个城市静悄悄的。他们在公园里找了一条石凳,杨小翼拿出手帕,掸了掸石凳上的尘土。有几只飞鸟飞速地从湖水上掠过,在相互嬉戏。在刘世军面前。杨小翼从来是放松的,她拿起一块石头,学着男孩的样子,让石头沿着水面滑动。刘世军一直关注着她,目光忧虑。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后来,他们坐下来聊天。刘世军告诉她,一个月前,石库门进了小偷,那天晚上,李叔叔在医院值班,屋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睡觉,母亲很机敏,打开收音机,把小偷吓跑了,一点损失也没有。说起李叔叔,刘世军就赞颂起来,说李叔叔前不久为一个老干部做了脑瘤切除手术,非常成功。
刘世军说完后,问杨小翼过得好不好?杨小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眼前的生活一团糟,伍思岷去北京已好久了,不知怎么的,这会儿想起伍思岷,觉得伍思岷很遥远。遥远得与她没有关系似的。
“同你一起来的那人叫什么来着?他这人看上去特别扭。”刘世军问。
杨小翼笑了,刘世军的感觉挺准的。她把吕维宁的事告诉了刘世军。
刘世军说:“我记起来了,他在大学时骚扰过你。”
杨小翼点点头,“你还记得?你记忆力真好。”
刘世军笑道:“当年我替你收拾过他,我托北京的朋友揍过他,让他不要再骚扰你。听说,他们差点打瞎他的眼睛。”
杨小翼很吃惊,问:“这事是你干的?”
刘世军点点头。
“我一直以为是尹南方干的。”她想起来了,当年尹南方确实没有正面承认是他干的。
“我知道你不会想到我。”
刘世军捡起一颗石头,向湖中投去。他说:
“小翼,这次见到你,你气色不是太好,你得照顾好自己。”
杨小翼这些年来隐藏着的委屈因这几句话而被激发了,她坐在那里,有些动容,但她努力压制着内心升腾的酸楚。那一刻,她真想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
从东湖回来,他们在招待所门口碰到吕维宁。吕维宁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暧昧的微笑。杨小翼对这种笑容很反感,不过,她不想对他作任何解释,他不配。
晚上,杨小翼想着当年吕维宁被打事件。这事儿竟是刘世军干的,刘世军在永城竟保护着远在北京的她,她非常感动。这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好,真是不可救药。她忽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她和刘世军结婚会是什么样子?她想,刘世军一定不会让她这么操心,她和他会很默契,两个人哪怕是沉默不语,也知道彼此的需要,也会交流畅通。这个想象吓了她一跳,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角度审视她和刘世军的关系。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杨小翼一直看着刘世军的侧面。那一刻像是有一束光芒投入她的心房,她的心里被激起一股暖流。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了,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从武汉回来后的好长一段时光,杨小翼感到怅然若失,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武汉丢失了。那段日子,她老是想刘世军看着她的样子,他的眼神令她想哭。想刘世军的时候,她的内心有一种甜蜜而苦涩的滋味,日子因为这种想念而变得宁静如水。
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天安突然开口说话了,并且一开口就成句子。杨小翼吓了一跳,一会儿就欣喜了,她一直担心天安会成为一个哑巴,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一天晚上,天安睡觉前突然问杨小翼:“妈妈,爸爸呢?”
天安稚嫩的话语把杨小翼从对刘世军的想念中拉回到现实中来,杨小翼怅然著失地摇了摇头。伍思岷一去快三个月了,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