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冬天,杨小翼的命运有了意外的转机,她被调回北京,在后勤部所属的一个代号为980的军工企工作。因为是单身,厂部安排她在厂区大院的一个单身宿舍里住下。
刚到北京的那段时光,杨小翼身心疲惫,内心软弱,她是靠某种麻木的力量才使得自己保持平衡。白天,杨小翼在车间工作,制作一种精密度相当高的零件。她所在的车间是波兰人设计的,东欧式样,简洁而笨拙,车间的管道都是外置式,采光非常好,整个车间明晃晃的。这样的光线让她有些恍惚,好像她正置于现世之外,在某个未来世界里。他们制作的零件是某个庞大计划中的细小部分,至于那个庞大的计划,杨小翼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她埋头工作,对许多事情,包括身边的事,不感兴趣。她很少收拾自己,形象非常邋遢。
晚上的时候,杨小翼会不可遏制地想念儿子。天安已经八岁了,她离开广安时去学校见他,她告诉他,妈妈要去北京了,等妈妈在北京安定下来,再来接他。天安并没有表示出向往,他眼中的冷淡让她心碎。
当杨小翼想念儿子的时候,她感到内心剧痛。惯常的麻木已不起任何作用。有时候她很想跳上列车去广安看他,但这是不可能的,她所在的单位根本不允许她请假去路途遥远的广安。在失眠的夜晚,她从床上爬起来,给天安写信。
但她不确定这些信是不是会落到儿子的手上。
也许因为身处北京,那些夜晚,杨小翼时常想起尹南方。想起他,她的内心依旧充满了愧疚。他如今在何方呢?在干什么事?过得好不好?在杨小翼的想象里,尹南方还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健康而明朗,他那张英俊的脸,呈现出恋爱中的人特有的温柔,极富活力。她明白这也仅仅是想象而已,尹南方身心俱伤,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经过“文革”初期的沉寂,将军似乎又活跃起来,有关他的消息偶尔会出现在报章上。有一次,杨小翼听见有人在言词凿凿地议论将军,说将军经常把自己关在黑暗中,说将军见到光线,头就要痛,因为将军身上还有五处未取出的弹片,这让将军的神经有问题。杨小翼发现这些经历了战争和党内斗争的革命者,很多人身上都患有诸如失眠,焦虑,怕光等疾病,包括已机毁人亡于温都尔汗的林彪也有这种毛病。
那时候,整个政治气候已不像前几年那么狂热,社会生活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人们有一种运动疲惫后的沉静感,就像做爱后,身体总会安详平和。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气息,甚至连街头的广播声似乎也少了往日的喧嚣。
一个星期天,杨小翼独自上街。那天大雪初霁,阳光灿烂,街头到处都是积雪。看着这刺眼的雪,杨小翼冬天以来萎靡不振的精神被小小地振奋了一下。走在阳光普照的雪地上,她感到自己是多么苍白。她向西单漫步而去,她像是刚刚到北京,开始打量周围的事物。北京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建筑比以前更旧了一些。墙上的标语倒是新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领袖的最新指示。她走在街头,看到阳光从光秃秃的枫杨树权子间投射下来,活泼地跳荡。树枝上的冰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目。她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天空一如既往地广大,空无一物,呈现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透明的蓝色。有一些树刷了白石灰,不知是为了防虫还是为了保暖,它们看上去像植物标本,在冬天的阳光下僵立着。她感觉这三个月来自己就像这些了无生气的植物。
对外界的感知打开了杨小翼的回忆。她想起和尹南方在一起的时光。她记得有一段日子,尹南方每天都缠着她,他们关系亲密,某种源于血缘的亲近感洋溢在她的身体里,她像一个姐姐那样爱他,纵容他。那时候,她天真地认为自己就是尹家的一员。
往事让她产生了想见尹南方的冲动,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好像听到了尹南方在呼叫她。这种冲动又让她恐惧,她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他恨我吗?一定的,否则的话,这么多年来他不会一直都不回我的信。她犹豫再三,还是下定决心朝尹家走去,就是远远看一眼他也是好的。
尹家还住在旧王府,这说明将军的地位仍然稳固。她走进胡同,就看到那个气派的院子,她心情复杂,五味杂陈。她曾经是多么渴望进入这个大院,进入这个家庭,一度,这幢建筑像是她整个生命,投入了她全部的热情,好像它是她一切的源头,是她在世的证明,好像只有得到这院子的认可和祝福,她的生命才是合法的,有意义的。但是,她还是进入不了。
胡同的积雪已经清理,堆积在榆树底下。有几个雪人,堆着高帽,上面写着刚刚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的林彪的名字,上面还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叉。孩子们的游戏也逃不出政治的框架。杨小翼慢慢接近那幢建筑。有一个年轻的卫兵在院子门外的岗哨上值勤,他非常年轻,应该是新凋来的,原来的那个脸上总是挂着意味深长的谄媚表情的士兵已经不在了。那天,杨小翼一直在胡同里游荡,那个警卫始终警惕地盯着她,好像她对他的首长满怀恶意。后来,他从岗哨上下来,走到她身边,问她想干什么。他稚气的脸上露出严厉的表情,好像他已认定,杨小翼就是他的敌人。杨小翼说,我在观察冬天的植物。她不再理睬他。他警告杨小翼不要靠近院子。
这天,她到傍晚才离开那儿,她没见着尹南方。回家的路上,她感到既失望又轻松,想象中的见面终于没有来临,她还可以暂时逃避那些痛苦往事。
杨小翼想,尹南方都三十多了,应该成家立业了吧?也许他已经没和父母住在一起了。
那年冬天,雪一场接着一场下,整个北京城变得像一个洁白的童话世界。晚上,杨小翼躺在自己的小屋里,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把夜晚映白了。从窗口能看到雪花从天上掉下来的情形,大朵大朵地往下砸,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天空的时候,还闪着微暗的亮点,但落地时,变得幽暗。雪花很像烟花熄灭后无声落下的灰烬。
这样的夜晚,杨小翼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感。广安那边一直没有回她的信,杨小翼深感失望,不过也是在预料之中。这样的夜晚,杨小翼想了很多人很多事。她想念永城,南方老家也在下雪吗?她想念母亲,母亲知道她离婚后曾让她回永城,但那时候她无颜见母亲,没有回去。后来,母亲派了李叔叔来看过她。无论如何在那黑暗的日子里,这是难得的安慰。母亲一切都还好吗?她想什么时候回永城去看望母亲,她们已有八年没见面了。她想念刘伯伯,景兰阿姨,想念刘世军和米艳艳,还有他们的孩子,想念吃苦耐劳、能干坚强的刘世晨。有一天,杨小翼还想起了夏伯伯和王莓阿姨,想起了夏津博和他的女友。
想起夏津博,她大吃一惊。她其实早应该想起他们来,她和夏津博曾走得如此近,可她竟然来到北京这么久都没想起来过。她感到非常奇怪,他们应该在记忆里的,但她好像小心地在回避着什么。是回避她从前的奢望和愚蠢吗?
她决定抽空去拜访他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他们好吗?他们还记得她吗?也许从夏津博那里可以得到尹南方的消息。她迫切地想知道尹南方的近况。
一个星期天,她醒来的时候,太阳从窗口射进来,天地间异常平静,像某幅静物画。雪已停了,她发现北京只要雪一停,太阳就跟着升起来。她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去夏家看看。
她来到石大人胡同,找到了夏家。夏家已不在那儿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依然在。夏家住过的四合院现在住满了人,她问四合院的住户,这不是外交部的房子吗?有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一个知识分子,他告诉杨小翼,以前这里住着一位大官,犯错误了,听说下放到河南信阳,到那儿种地去了。
杨小翼站在那里,十分茫然。她回忆在这屋子里的时光,夏伯伯总是面带微笑,乐观开朗,王莓阿姨干练而温和,还有一点点小布尔乔亚情调。杨小翼又问那人,他们的孩子呢?那人说,可能全家下去了,迁出了北京城。那人似乎对杨小翼有些警惕,问道,你找他们干什么?杨小翼说,没事儿,我刚从外地回来,来看看他们。那人点点头,说,你不知道吗?他们已搬走很久了。
杨小翼的隔壁住着一个东北女人,人高马大的,皮肤很白,人很胖,据说有俄罗斯血统。每个星期天下午,她都要生煤球炉。她说厂食堂的菜吃不惯,她得自己煲汤喝。可东北女人生火时总是把煤球炉子放在杨小翼宿舍门口,每次都弄得浓烟滚滚。因为走廊上经常有穿堂风,风一吹,烟就往杨小翼的宿舍灌,杨小翼被熏得眼泪涟涟。杨小翼秉承来北京后坚持的与世无争的态度,也没同东北女人计较。她爱放宿舍前就让她放吧,反正东北女人也就是星期天下午煲汤喝,如果实在受不了,她也可以去外面走走。
不过,星期天上午还是安静的。东北女人上午睡得很晚,不会弄动静出来。没有烟火的早上,整个院子非常安静。
每个星期天上午,即使醒着,杨小翼也不愿意起来。她都怀疑自己患上了恋床癖,也许比这还要严重,她如此依赖床是因为只有床才能给她温暖。她蜗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钻进柔软的被窝,用被子蒙住头,于是就在黑暗中了。这让她感到自己在一个地洞里,与世隔绝。她希望这样,希望自己不要同这个世界发生关系,这样,就不会有人来伤害她。有时候内急或饥饿,她都懒得起来。睡眠其实也不多,很多时候她是醒着的。她看着清晨一点一点来到这个世界,窗口那方天地慢慢地由灰色变得明亮,这个过程非常迅速,好像眨了眨眼便完成了。窗外的雪松随着光线的增强由原来的黑色变成了绿色,松针在冬天的微风中发出安静的瑟瑟声。接着太阳也挤到了窗口,从那树枝间穿透过来,不强烈,若有若无,却显得十分活泼,灵性十足。房间的水泥地面上会出现几粒光斑,由于树枝的晃动,光斑也跟着晃动起来,使水泥地面看起来像水面,那光斑就像水中冒出的气泡。
有一天早上,杨小翼睡眼惺忪地推门出去,看到门口蹲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人正在抽烟,烟雾在他的头顶飘浮。她没有在意,以为是住在院子里的什么人。等到他扭过头来,她才认出他,竟然是刘世军。见到他,她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刘世军。她意识到自己还身着睡衣,头发也没有梳理,样子一定非常狼狈。刘世军的眼神还是以往那种关心与担忧,这样的眼神让她感到软弱和酸楚,她的眼泪顷刻涌了出来。刘世军说,你怎么啦,怎么哭啦?
杨小翼没理睬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住。门外,刘世军轻轻地敲了几下门。他问:
“你还好吧?没事吧?”
杨小翼木然地站立在屋子里,不知如何是好。见到刘世军,她是高兴的,心里有一种莫明的亲近感。房间里有一面书本大的镜子,放在简易书架上。她平时很少照镜子,但这会儿她下意识地拿起来,她看到镜子里一张憔悴而苍白的脸,头发是多么凌乱,衣服是多么丑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深感悲哀,她又一次想起自己惨烈的命运,看到自己的命运就像一条抛物线,从高点向底部坠落。她讨厌自己目前的模样,她想,刘世军见到她一定很失望。多年来,他一直对她怀有情意,这回,他可以解脱了,他喜欢的人已变得又老又丑、精神萎靡、目光呆滞,也许他会扭头而去吧。
可是他没有,门又一次敲响了。
“你怎么啦?我可以进来吗?”
“你等一等,我换件衣服。”
自卑让杨小翼变得自尊。她擦掉眼泪。她得表现得坚强,表现得落落大方,表现得不流露内心的悲伤。她梳洗了一下,穿上了工作服。她试着对镜子笑了笑,笑容十分僵硬。
杨小翼开门。刘世军进来,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她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已没有资格领受这样的目光了。
“你怎么来啦?来北京出差?”她拿捏着自己的姿态,她得装出那种保持距离的亲热。
“不,我已调到北京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初。一个多月了。”
“那家里怎么办?”
“是上级命令,部队就是这样,没办法违抗,家里的事只好交给艳艳了。”刘世军答道。
“那艳艳辛苦了。”
刘世军沉默不语。
“刘伯伯还好吧?”
“整天关在屋子里,看书,看历史。”
“刘伯伯对历史感兴趣了?他身体好吗?”
“好着呢。他每天打太极拳,身体保养得比谁都好,好像想活一万年。”
“乱说,只有毛主席才能活一万年,刘伯伯活一千岁也差不多了。”
刘世军好像无心开玩笑,表情严肃。这家伙越来越不苟言笑了,连苦中作乐都不知道。
“听说世晨在黑龙江已当副团长了?”
刘世军点点头,说:“她一切都好,她孩子都上小学了。”
杨小翼没有问起景兰阿姨的状况,毕竟这是件不愉快的事,刚见面,她不想惹刘世军伤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杨小翼转了话题。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当然知道。”
“你说什么呀,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又没登报。”她说。
有一段时光,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黄昏已经来临,西斜的太阳刚好落在窗口,发出安静而明亮的光芒,窗外的树枝涂上了一层金色。杨小翼想起“北京有个金太阳”那句歌词,突然想笑。
“你笑什么?”刘世军目光警觉,有些不安。
她没回答。如果告诉他,他会当她神经病。杨小翼有时候确实怀疑自己精神不正常,她经常不能专注,老是分神。
“你这样不行,你不能老待在屋子里。你得去外面散散心,多交几个朋友。下个星期,我带你去长城。”
星期天很快就到来了。这一天,杨小翼很早就起床了。她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她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服,可是这几年,她没置过新衣,她习惯于把自己包裹在分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外套里。找衣服时,她翻出刘世军在武汉时送给她的一个考究的日记本——据说是一个非洲朋友送给刘伯伯的。日记本上还没有写一个字,这些年来,她哪有心思记录自己的生活呢?她的生活毫无价值。箱子里有几件她年轻时穿过的衣服,还有那件让将军大惊失色的旗袍,她的身体和年轻时没有大的变化,那些衣服倒是合穿的,但她的脸毕竟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穿在身上,她感到相当别扭。后来,她换上了一件看起来素净大方的毛线衣。她想起来了,这毛线衣是母亲为她织的,是刘世军来广安看她时带来的。然后,她把热毛巾敷在脸上,这样,她的皮肤看起来会滋润一些。她的头发是当年常见的齐耳短发,梳一下就顺了。
做完这一切,她等待刘世军的到来。
那个星期天,刘世军却迟迟没来。
她断定他不会来了,他说要带她去玩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她因此非常失望,她为这个早上(不,这星期以来)对刘世军的盼望感到羞惭。她是多么自作多情啊!一定是她又老又丑的样子把他吓跑了,他凭什么要几十年如一日地关心她呢?
下午东北女人又开始生火了。煤球炉生产出滚滚浓烟,虽然窗关闭着,但烟雾照样从缝隙里钻了进来。一会儿,杨小翼的宿舍积满了呛人的烟气。杨小翼被呛出了眼泪。
杨小翼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那一刻对东北女人的愤怒迅速扩散到了全身,然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打开门,冲了出去,对着煤球炉就是一脚。煤球炉上的汤锅砰的一声,滚落在地,汤水在地上缓缓地流淌,像一条爬行的蛇。这个过程。杨小翼的脑袋一片空白。
东北女人就站在边上。她最初愣了片刻,当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迅速冲了上来,揪住了杨小翼的头发,破口大骂。杨小翼几乎是本能反应,也揪住了东北女人。两个女人打成一团。
车间主任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姓吴,是个秃顶男人,平时不苟言笑。他开始是劝导,但两个女人像是疯了,根本劝不住。吴主任只好抱住了杨小翼,试图把杨小翼拖开。这时候,杨小翼的鼻子已经出血,血液沾染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十分可怕。
多年后,杨小翼回忆这一幕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都想象不出自己怎么会成为这样的女人,如此不顾颜面,如此暴躁,简直像一个泼妇。而这一切正好被刘世军撞见了。
是吴主任把她拖开后,杨小翼才看见刘世军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远方。她永远忘不了刘世军当时的眼神,那眼神对她来说是陌生的,那眼神居高临下,就像在看一个街头要饭的人,其中的内容比“怜悯”还要可怕,带着一种寒意。这眼神刺痛了她。在和东北女人打架的过程中她一直没哭,可就在这一刻,她放声大哭,她跑进自己的宿舍,把门紧紧地闭上。东北女人紧跟着也哭了,一边哭一边骂着娘。吴主任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一会儿他就走了。
杨小翼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沾满鲜血的脸,脸上还带着几处青瘀。她听到有人敲门,一定是刘世军。她不想见他,也没有脸再见他。
“小翼,你开门。”
杨小翼没理他。
一会儿,刘世军又说:“小翼,她是个女人,我没办法帮你。”
她不需要他帮忙,她不需要他的“怜悯”。她冷冷地说:
“刘世军,你走吧,你以后永远不要来找我了,我不会再见你。”
又是一个星期天到来了。那天,杨小翼很早就醒了。一会儿,她看到在清晨的光线里,有一个影子在窗口晃了一下,然后敲门声就响了。她马上知道刘世军来了,但她不会给他开门。想起刘世军“怜悯”的目光,杨小翼就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如果刘世军也看不起她了,那刘世军对她还有什么意义。他不用来做一个救世主,她用不着他来同情。
“小翼,你还睡着吗?小翼,你开门呀。”
一会儿,门外没了声音。她猜他已走了,她感到既释然又有点失望。她听到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放样板戏《红灯记》的唱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在她听来,高调而乐观的音乐里有一种空荡荡的寂寞气味,她觉得这才是京剧这种曲调特有的气味,虽然京剧被革命化了,但京剧的曲调依旧是寂寞的,这曲调里蕴涵着人生和命运的无常。
一个小时后,门又敲响了。她的心动了一下,他竟然还在,这么寒冷的天,他竟然这么有耐心,在屋外待了这么久。但杨小翼主意已定,她是不会给他开门的。
中午的时候,杨小翼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边,偷偷朝窗外察看。刘世军还在!他身穿一件军大衣,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抽着烟,脸色阴沉地看着远方。地面上的雪还没有融化,树梢上积了一根一根的冰柱子。她想,他大概要冻坏了吧?她担心他也会成为一根冰柱子。杨小翼过意不去了,心软了。
正当她为是不是要给刘世军开门而犹豫不决时,刘世军腾地站了起来,他狠狠地看了一眼杨小翼的宿舍,目光里充满了仇恨,然后迅速跑过来,踹宿舍的门。杨小翼吓了一跳,赶紧躺回到床上去。
她的门被刘世军踢开了,刘世军进来时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脸已冻得发紫。他一把把杨小翼从床上拉起来。杨小翼说:
“你想干什么?”
刘世军骂道:“我不想干什么!你给我起来。你这样自暴自弃的算是怎么回事,嗯?谁没吃过苦?你以为人人都欠着你?没见你这么娇气的人。”
刘世军一句接着一句地训斥她,有十分钟之多。杨小翼没见过刘世军如此凶悍,在她的记忆里,刘世军总是保护她,迁就她。杨小翼没有任何辩白,奇怪的是他的训斥让她感到亲切,好像她正需要这样被人好好骂一顿。她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一切皆因为她自卑,自卑了就什么都感到别扭。
杨小翼不声不响去公用卫生间洗漱。她回来的时候,刘世军似乎气也消了,正在修刚才踢坏的门。
刘世军已替她通好了风,床也整好了,桌子上还放着一只盒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早餐:一只馒头、一副大饼油条。见到这一切,要说没有感动那是假的。可感动是个害人的东西,感动会让人更加失去自我,杨小翼不需要。为了压制正在升腾而起的这种动容,她把馒头塞进嘴里,她得让自己看起来显得粗俗而平庸,她需要这粗俗而平庸的形象,这形象抵抗着她此刻涌出的脆弱。她要让自己内心如冰块那样凝结,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坚硬如铁。她不敢正视刘世军的眼神。她大口嚼着,嘴里发出“叭叽叭叽”的声音。
“我听说周总理身体不好,说是得了膀胱癌。”
刘世军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态度谦卑。她知道他是在为刚才发火而道歉。
这样的消息没有让杨小翼更接近现实,反而让她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杨小翼经常感到自己不是生活在这个时代,那些大人物是与她无关的世外高人。
她说:“刘世军,你以后不要这样关心我,我没得膀胱癌。”
他松了一口气,笑了,好像杨小翼说话本身就是他了不起的成就。他说,我去买点菜来,一会儿我烧好菜给你吃,你近来瘦了。说完,他转身出门了。杨小翼看到他跨上自行车,一路吹着口哨。
这之后,几乎每个周末,刘世军都会来看望杨小翼,然后在刘世军的鼓动下,一起去外面玩。
杨小翼没有自行车,刘世军竟东拼西凑给她装了一辆。杨小翼知道他从小喜欢机械,不过她以前没有发现他有这样的手艺和耐心。
有了自行车,出门就方便了。北京有的是好玩的地方,他们像是有计划似地要把北京玩遍。他们去了颐和园、景山、地坛。杨小翼想起从前她就是这样和尹南方在整个北京城里串来串去。不禁有些伤感。杨小翼是学历史的,到了这些地方,会同刘世军讲一些历史掌故。刘世军没听过这些故事,他几乎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让她很受用,让她充满了表达欲。
杨小翼也去刘世军那儿玩过。他没有住在部队家属大院,大院里已没有空余的房间了。他被安排在离大院大约一千米左右的一间平房里。他房间的隔壁是仓库,堆放着一些消防用品。刘世军刚到时领导说让他先委屈一下暂时住这儿,刘世军倒是并不介意,他觉得这儿挺好。平房的前后左右是一大片枫杨树,隔出一方天地,住在里面,很有与世隔绝的味道。刘世军房间不大,却很凌乱。他说。不好意思,没你房间干净。杨小翼说,你同一个女同志比干净,太自不量力了。
有时候,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坐在杨小翼的宿舍里。杨小翼避讳谈往事,她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她想封存或遗忘一切。他们经常默默地坐着,有时候相视一笑。杨小翼觉得这样很好,她感到日子有了宁静如水的感觉。
门是敞开着的。那个东北女人见杨小翼屋子里坐着一个男人,便会探头张望一下。她没问这男人是谁。自从那次打架后,东北女人不再在杨小翼宿舍门口生火了,她对杨小翼突然变得客气起来。
在她的房间里——不,她的生命里,渐渐有了刘世军的气息。这种气息包围了她,赶也赶不走。他不在她身边的那六个工作日,她会想念他。早上醒来,她会想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他一定比她起得早,也许这会儿在做操呢。吃中饭的时候,她想他的伙食是不是可口,北京菜他吃得惯吗?晚上,她会想他是不是睡了,一个人睡在那个仓库里怕不怕?在武汉回广安的那段日子,她也如此挂念过他,后来慢慢就淡了,现在的挂念似乎比当年还要强烈些。
她意识到这是件危险的事情。她自然会想起米艳艳,米艳艳曾经是她形影不离的女伴,现在是刘世军的妻子,她不可以伤害她。杨小翼想起刘世军儿子那双天真的眼睛,她告诫自己,想念就够了,这样的想念已经让她足够幸福了。但有时候,见到刘世军为她忙碌的样子,她会产生从后面抱住他的欲望。
杨小翼想给刘世军织一件毛线农。她把自己穿的那件白毛线衣拆了,可刘世军身材高大,原料还不够。杨小翼在厂里做车工,每月可发两双劳动手套。她就省着用这手套,把手套的纱线拆下来作补充。由于她工作的时候,戴的手套过分破旧,她的手被车床磨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起茧,有些地方因为起水泡而出了血,杨小翼默默忍着。当她终于织好毛衣,让刘世军试穿时,刘世军看到她手上的血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眼圈就红了,直骂她:
“你这个傻瓜,你真是个傻瓜。”
不久,厂里有了关于杨小翼和刘世军的闲言碎语。
一天,那个秃顶的车间主任突然找杨小翼谈话。杨小翼开始不知道吴主任言不及义的谈话是何意。他一直在说国际反修斗争及国内革命形势,我国的国防建设及军事准备。杨小翼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心想吴主任是不是要重用自己呢?后来吴主任才轻描淡写地说,我们革命军人,要行得正,走得明,不能成为腐化堕落分子。听到腐化堕落这个词,杨小翼的脸就红了。在那个年月,这四个字有特殊的含义,它真正的意思是指乱搞男女关系。杨小翼这才领悟吴主任找她谈话的意图。
杨小翼突然笑了出来。杨小翼的经历告诉她,男女越轨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是一种禁忌。那会儿,一切与身体有关的事物都是“非法”的,都被小心隐匿起来,女性和男性穿几乎一样的衣服。在正式场合很少会谈私事,私生活在庄严的革命语汇中被排除在外,好像这一块生活已经消失。当然它还在那儿,只是不能说。那个时候。如果被指偷情(哪怕仅仅是暗示)都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但杨小翼居然笑了。是因为她内心的愿望被人说中而试图掩饰吗?还是她真的认为她和刘世军不会出任何事?她回想这段日子以来,她很少想到米艳艳,甚至有点想不起她的样子了,这是刻意的遗忘吗?
杨小翼的笑让吴主任非常尴尬,庄严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形迹可疑起来,吴主任的谈话在她的笑声中似乎变得委琐且充满了小人之心。她想,自己的笑容肯定就像一个神经病,景兰阿姨经常这样无端地笑。杨小翼收住笑,尽量严肃地说:
“你在说我和刘世军的事儿吧?我和他从小认识,三十多年了,要有事早有事儿了。不会的,我们是纯洁的同志关系,是兄妹。”
吴主任严肃地点点头,他显然想尽快结束这次谈话,快速地说:
“那就好。”
然后他低头整理自己的写字台。杨小翼知道,她可以走了。
从吴主任那儿出来,杨小翼开始反省自己。她意识到,她最近升腾的对刘世军的想念是危险的,她不能再让这种情感泛滥,这件事发展下去会伤害很多人。他们都是成年人,都应负起责任,她不能胡来。
有一天,她同刘世军说起吴主任找她谈话的事,她认真而严肃地说:
“世军,我们要永远保持兄妹关系,我们不能对不起米艳艳。”
刘世军点点头。
多年后,杨小翼想,虽然她和刘世军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个敏感的问题,可其实谁都明白,他们最终会走到一起的。孤男寡女相处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不走到一起才是咄咄怪事。事实上,杨小翼的身体里经常会产生和刘世军触碰的欲望,这让她备受煎熬。
元旦过后的星期天,天空下着毛毛细雨。这样的细雨在北京很少见,北京的雨向来是爽利的,颗粒大,来去无踪。细雨把整个院子都打湿了,院子里高大的国槐还没有生出叶子来,光秃秃的枝头上雨水正在一滴一滴大颗往下滴,水珠落在地上就粉碎开来。看着阴沉的天空,杨小翼想刘世军大概不会来了。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刘世军还是来了。他没带雨具,头发都淋湿了。杨小翼心痛地说。你怎么不穿雨衣呢?感冒了怎么办?刘世军大大咧咧地说,不习惯。杨小翼就用干毛巾去擦他的头发。刘世军太高了,她都够不着。刘世军把她手上的毛巾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刘世军买了很多菜来。他说,今天下雨,不出去了,好好烧点菜给你吃。说完,他就忙乎开了。杨小翼要帮忙,刘世军不让她干。他说,今天你别动。你先去别人那儿串串门。天下着雨,杨小翼懒得出去,她就躺在床上看书,或看刘世军忙碌。看刘世军为她忙碌她有种幸福感,她要好好享受这种感觉。
一会,刘世军做好了饭菜,摆在那张小桌上,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一瓶北京二锅头来。
杨小翼开玩笑说:“喝什么酒啊,你倒是有雅兴,你还真烦人暖。”
刘世军宽容地笑笑,像一个长者面对一个任性的孩子。他先在酒杯上倒上酒,然后举起杯,说:
“生日快乐!”
杨小翼愣住了。今天是一月五日,她都忘了自己的生日。她有多少年没过生日了?自从离开永城以来,她就没过过生日,她早已没有这个习惯了。在那一瞬间,她的眼圈泛红了,只觉得内心有某种情感冲撞着她,让她一时有些把持不住。
那天,杨小翼喝了不少酒,并且喝醉了。关于喝醉这件事,没有预谋,但她清楚,这是她内心深处的愿望在起作用。很多时候,她想就此沉溺下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全凭着本能。酒可以把本能从束缚中解脱出来,从长期背负的那个冰冷而沉重的理性外壳中解脱出来。醉酒的那一刻,她有一种松绑的感觉,刹那变得自由了。
首先是杨小翼哭了,哭得一塌糊涂,哭得很痛快。这么多年来她没有这样畅快地流过泪,她一个人坚强着,心绷得很紧。她需要软弱,需要放松下来。刘世军开始还劝慰杨小翼,后来也哭了,哭得像个泪人儿。那一刻,杨小翼觉得需要他的胸膛,他们相拥在一起。那一刻,杨小翼有一种终于超脱苦海的感觉,好像她和他就此涅槃了。
后来杨小翼睡了过去。她醒来的时候,酒也醒了,刘世军已经不在了。她看着自己赤裸着的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她赶紧穿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