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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作者:艾伟 当前章节:9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杨小翼敏感地意识到刘世军不快乐。这不快乐他没有说出来,杨小翼是在一点一滴的细节中捕捉到的:比如刘世军片刻的失神,不经意的叹息,做爱时的狂喜里夹杂着的痛苦……杨小翼也不问他,她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对他太了解了,他内心的波动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种时候,杨小翼或多或少有些小心眼的。和刘世军发生关系后,她本来以为会对米艳艳有歉疚感,事实却正好相反,她心里时时会涌出对米艳艳的小小的敌意。她回顾和刘世军的关系,刘世军一直是喜欢她的,刘世军本该是属于她的,是米艳艳从她手里把刘世军抢了去,米艳艳真的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想起在广安时和刘世军的通信里,刘世军偶尔会夸米艳艳,夸米艳艳懂得人情世故,把刘家老小管得很好,刘伯伯和他的老部下都很赞赏她,说她既贤惠又能干。当时她很替刘世军高兴的,但现在想起来就不以为然了,她想,米艳艳只不过是个戏子的女儿,她不信能好到哪儿去。

这种想法也会在和刘世军相处时流露出来。一天,他们正在亲热的时候,杨小翼突然想起米艳艳的一桩往事。她说,艳艳有时候挺像她妈妈的,喜欢出风头,在干部子弟学校读书时,成绩差。但老师一提问她总是把手举得老高,却是一问三不知。

刘世军的身体突然变得冰凉。他转过身,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杨小翼晓得自己多嘴了,她把身体贴过去,但他一动不动。一会儿,刘世军说:

“小翼,艳艳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她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们刘家这样了,她都没有一句怨言,她人缘好,外面的人都肯帮她,我父母现在平平安安全靠她打点,你不要这么说她。”

听了这话,杨小翼生气了。米艳艳是毛主席吗?是圣人吗?都说不来了。也没说她什么呀?杨小翼躺在那里,委屈得泪流满面。这下刘世军慌了,他说,你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地哭了?杨小翼想,他这是装傻。她不再理他。

当然,他们很快就和好了。这之后,杨小翼再不在刘世军面前提米艳艳。杨小翼也想明白了,虽然刘世军这样护着米艳艳,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在乎她,这种在乎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贯穿在她长长的生命里。她想,这就够了。

有时候,杨小翼会睡在刘世军的宿舍里。奇怪的是,刘世军很少和她做爱,他们更多的是肌肤相亲。有时候,杨小翼感到他的肌肤就是自己的肌肤,好像她和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相拥着,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年月可能是北京最为安静的时期。人们习惯于早睡,院子里的人家早早关了灯,街头路灯因此显得有些寂寥。偶尔会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听不清任何内容,信号不好,噪音一片。这虽是军队大院,但有人还是偷偷在收听台湾广播或美国之音,关于国家的政局变动,最先往往是从这些外台中获悉的。

那些日子,杨小翼嗜睡,好像这安静的空气里有一种催人睡眠的成分,她经常可以睡一天不醒过来。

杨小翼有一种幻觉,以为自己真的远离了尘世,天地间只留下她和刘世军。她不再想起米艳艳,不再想起刘世军的孩子,甚至不去想母亲,好像一想起母亲,她的乌托邦就会破灭。但他们是存在的,他们就在几千公里以外,他们就在她的身边,他们隐匿在她的思想和身体里,只是她不敢去正视。

然而她还会想念远方的儿子。有一天,她梦见儿子得了急性脑膜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她以为儿子要死了,在梦里哭得痛不欲生。后来还是刘世军把她弄醒的,她才知道只是一场梦。她对刘世军讲了梦里的一切。刘世军不知如何安慰她,心疼地紧紧拥抱住她。刘世军说,你想办法去看看儿子吧。杨小翼点点头。

那年秋天,刘世军回永城探亲去了。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之一,天空难得露出真容,那蓝色透明而轻盈,白天看着这样的天空,杨小翼有一种自己变成了羽毛的感觉,还不仅是她,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变成了羽毛,都被那蓝天吸引,想要飘浮到天上去。在蓝天的映衬下,地上的植物显示出如水的温柔,它们伸展的枝叶像水生植物一样在荡漾着,空气亮晶晶的,像鱼鳞一样在闪耀着晃动着。

即使在刘世军不在的日子,杨小翼的心情依旧是充盈的。北京不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她似乎随处可以嗅到刘世军的气息。在这个城市里,她终于有了美好的细节可以回味。

就在那段日子,东北女人突然来到杨小翼的房间,面带诡异的微笑。这诡异里隐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亲昵,杨小翼抵触这种亲昵,这种亲昵是要挖掘出她的经历的。

一会儿,杨小翼才明白,东北女人是受吴主任委托前来做媒的。从东北女人的话中,杨小翼了解到,吴主任的妻子不久前死于车祸,吴主任现在是个鳏夫,吴主任和原配妻子育有一双儿女。吴主任是看了杨小翼的档案,知道她也是个离过婚的女人,他认为杨小翼不错,动了念,想和杨小翼再组家庭。

东北女人说:“他注意你好久了,对你印象好极了,他说你低调,安静,一看就是个贤妻良母。”

杨小翼第一反应是这事太突兀了,然后就想笑。她没想到吴主任深藏着这样的心思:除了那次他找她谈话,在车间里,她几乎没和他讲过话。别的女工对领导曲意逢迎,杨小翼从来避而远之。杨小翼想起来了,在车间他确实会多看她几眼的,他的目光冷静而锐利,被他注视,她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我看你们挺配的,他不喜欢吵吵闹闹的女人,比如我。”

东北女人说话时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好像杨小翼被领导看中是中了大彩,杨小翼不可能拒绝这样的好事,如果拒绝就是不识时务。这口气让杨小翼不舒服。

杨小翼肯定要拒绝的,但要拒绝也得委婉一点,人家毕竟是领导。起初,杨小翼笑而不答,东北女人以为她同意了,就说:

“那说定了,今晚怎么样,你们找个地方去谈谈,到他家也没关系。”

杨小翼就急了,说:“不急,你让我想一想吧,我过几天答复你。”

东北女人像看待怪物一样看着杨小翼,脸上的表情像是生气了。她说:

“这有什么可想的?人家多好的条件!你也是离过婚的女人,能把自己嫁出去不容易了,同志。”

杨小翼听了这话相当抵触,她有点赌气地说:“谢谢他看得起我。你告诉他。我目前没有考虑结婚的事。我对婚姻失去了兴趣,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结婚。”

因为这件事,杨小翼更想念刘世军了。

刘世军去了快半个月了,怎么没有音讯呢?他在老家干什么呢?老家一切都好吗?

杨小翼觉得有好多话想同刘世军说。她想同他说吴主任托人做媒的事,这事起初让她有点儿不快,但事后想想,其实也挺好玩的。她想告诉他,她在车间碰到吴主任,吴主任对她还像原来的样子,好像压根没发生过求婚之事。她还想同他说,他走后,她心里特踏实,过去看不进去的马列著作都看进去了,她发现马列著作同她原本认识的很不一样。

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星期,刘世军还没回来。这时杨小翼感觉有些不对头了,她想,难道刘世军家里出了什么事吗?他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呢?那年月,打电话很不方便,写信或发电报的话万一是米艳艳接收就不好了。杨小翼着急了,焦虑了,她睡不着觉,心思也复杂起来,她甚至想到也许刘世军回北京了,他不来找她另有“原因”——她当然猜测得到这“原因”,她太了解他了。她的心痛了一下。

杨小翼决定去刘世军的单位打听一下。单位的人告诉她,刘世军三天前已从老家回来,然后就去渤海湾出差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很生气。他回老家后,她为他提心吊胆,愁肠百结,他却到了北京都不吭一声。他怎么能这样?这算什么?他也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那天她回到宿舍,东北女人一脸喜庆地拦住她,邀她一起去礼堂看电影。她说,不想去。东北女人这才发现杨小翼脸色很难看,问,小翼,你是不是生病了?杨小翼觉得她烦,不再理她。吵架以后,虽然东北女人对她客气了,但杨小翼却不再尊重她,奇怪的是,杨小翼越不把她当回事,她对她越好。杨小翼进了宿舍,把门关死。东北女人敲了敲门,关切地问,小翼,你没事吧?杨小翼不耐烦地说。我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杨小翼躺了一个下午,也委屈了一个下午。后来,气才慢慢消退了,她原谅了刘世军。她想,也许是突击性任务,他来不及告诉她。只要他没事就好。

几天后,杨小翼就收到了一封信,是刘世军写给她的。看信的日期是刘世军刚到北京那天写的,她愣了一下。既然回到北京,到她这里来一趟不就完了,为什么要写信呢?杨小翼已经有所预感,她赶忙拆开信,读起来。

亲爱的小翼:

我回北京了。

这封信我写了很多遍,总是写几句就写不下去了。我真不知道如何对你说。

小翼,我这次回家,内心非常煎熬。我家里的情况你也了解,父亲被打倒后,家里一切乱了套,我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经常神志不清,一会儿狂笑,一会儿哭泣。而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百事不管。家里的一切都是艳艳在操持。

我回家那天,母亲目光呆滞地坐在客厅里傻笑。我叫她,她根本认不出我来。我的儿子无心无肝地对我说,爸,奶奶疯了,你不用对她说。我当即就火了,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艳艳很生气,她一把抱住儿子,不再理我。

那天,我坐在母亲身边,看着艳艳忙里忙外:她一会儿洗衣服,一会儿做饭,一会儿母亲小便失禁,她又给母亲换裤子……我发现她气色很不好,面容憔悴。晚上,我向她道歉,我不该打儿子。她流泪说。儿子一直盼着你回家,你怎么可以这样伤他的心?

小翼,艳艳又怀孕了,是这次回家才发现的。回家的第二天,我看到她几次想呕吐,我还以为她得了什么病,赶紧带她去你母亲那儿看病,一查才知道她又有身孕。她忙得都想不到自己又做母亲了。

我原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但艳艳坚持要。她说,她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她还想再生一个。我说,这个家要你照顾,你自己怎么办?她倒是很乐观,说没事儿。艳艳的忍耐力真的超乎我的想象。

小翼,看着艳艳拖着病体服侍着母亲,照顾着父亲。为这个家操劳,我感到自己非常自私。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多么无能,无能到把这样一个局面留给一个柔弱的女人。我开始讨厌自己,我什么也不是,也根本不值得你来爱我。想起在北京的日子,我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我感到羞愧。我这是在选避,事实上现实是非常残忍的。

小翼,我这完全是在责备自己,你没有错。虽然多年以来,我在你面前一直扮演兄长的角色,可实际上你也早已明白,我对你的情感比这要深厚得多,否则。也就不会有伍思岷当年的悲剧。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关心超过了这世上所有的人,所以,当我知道你心里对我好的时候,我是多么幸福,多么欣喜,尽管我一直压抑着这种喜悦。

我也曾经考虑过和艳艳离婚,但我马上意识到甚至连动这个念头也是可耻的。她全身心地为我们刘家付出,她还是孩子的母亲,我怎么能够?罪恶感一直袭击着我,让我不得安宁。小翼,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不得不说,我对你的情感,对你的盼望对我来说是奢侈的。

小翼,这些话我本想当面告诉你,可我又怕见了面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用写信的方式。小翼,希望你无论如何理解我。我清楚,在你面前我同样也是个罪人。小翼,你要好好保重,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切都好!

世军

1973年10月20日

这封信,杨小翼看了有十遍。她是慢慢理解这封信的含义的,这是一封分手信。只是刘世军没有明确说出来罢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对分手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她不相信他们会就此分手,她认为只要刘世军出差回来,他还是会来找她的。他们这么好,几乎生死相依,他不可能舍弃她。

晚上,她反复回味着信里的每一句话。他信里所说的话,她反而是高兴的。不管怎么说,刘世军在信里表达了对她的爱,他对她的关心“超过了这世上所有的人”,这还不够吗?她又想到米艳艳怀孕的事,她算了一下,应该有两个月了。她记得上次米艳艳来北京是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那天,她和刘世军骑着自行车在外面玩,回到刘世军的小屋,发现米艳艳带着儿子等在外面。当时,杨小翼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米艳艳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非常热情地把母亲让她捎来的物品交给她。

但是,过了半个月,当她知道刘世军回到了北京,他真的不来找她了时,她顿觉黯然神伤,开始痛苦了。虽然从理智上杨小翼完全理解他,也同意他所说的,可是情感上,她还是不能接受。她突然失去了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让她心头空落落的。

多年以后,杨小翼回忆自己当年的情感,发现她的痛苦是在后来一点点生成的。先是感到自尊受损了,接着就涌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在一次一次的反刍中,那个被遗弃的角色得以强化。这么多年来,她的所作所为似乎在强化这一形象。没有父亲。被丈夫抛弃。现在刘世军又不要她了。这一生,她踉跄而任性地寻找着她想要的,结果,什么也没得到,一无所有。也不是一无所有,它们都烙在身体上,烙在伤痕累累的心灵上,她因此充满了自怨自艾的情绪。

那段日子,杨小翼精神恍惚,看着满眼的阳光,她有一种自己即将消融的感觉。

她在车间操纵车床的时候老是走神。在隆隆的机器声中,她想着刘世军各种各样的表情。这些表情已烙上了杨小翼的主观色彩,是相互矛盾彼此分裂的,它们随杨小翼的愿望而变化多端。在那些时而深情时而凶悍的表情中,杨小翼已分不清真正的刘世军是什么样子。

最近她制作的产品合格率明显偏低,吴主任倒并没有批评她,有时候,见她分神,还提醒她一下,她这才把心思收回来。

杨小翼出事故是在秋日昏沉的午后。由于午饭后的倦怠,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爱说话,车间因此非常安静。要到了三点钟左右,车间才会活跃起来,一些开朗的人会讲一些笑话,当然大都是荤笑话,而荤笑话似乎是最能放松精神的。杨小翼倒是喜欢安静的时刻,在无人说话的时候,她觉得很自由,思维可以延展到无限远处。但即使再远,也总是和刘世军有关。

杨小翼正在独自冥想的时候,车间主任把她的机器关掉了,她发现自己的工作服的袖子已被圈在机器中,要是再慢一秒,机器就会把她整只手吃掉。因为差点出事故,工人们把所有的机器都关了,他们的目光都投向她。

“你最近怎么了?太危险了,这样你会丢了自己的性命!”

吴主任发怒了。他虽然严肃,但一向平静,很少发火。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怎么骂都不为过,她内心对他充满了感激。

“以后小心点,工作时不要胡思乱想。”说完,吴主任就走了。

星期天中午,杨小翼刚起床,正准备去公用卫生间洗漱,东北女人来到杨小翼宿舍。自从和刘世军分手后,杨小翼又恢复了睡懒觉的习惯。

“小翼,那个军官最近怎么不来了?”东北女人问。

杨小翼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说:

“你坐会儿,我先去洗漱一下。”

东北女人跟着杨小翼来到公共卫生间。在杨小翼埋头刷牙时,东北女人问:

“听说,你差点让机器吃到手?”

杨小翼点点头。

“幸好吴主任动作快。”

刷牙的杨小翼满口泡沫,说不出话,只是感激地点头。

“其实他一直非常关心你的,多次同我说起你,你同他见一见吧。”

杨小翼因为内心对吴主任充满感激,想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那就见见吧。

下午,东北女人带着杨小翼去吴主任的宿舍。吴主任因为是领导,他的宿舍比别的职工大多了,有两间,厅还特别敞亮。东北女人说,波兰人设计的屋子就是大。吴主任在屋里等着,她们进去的时候,他微微笑了笑,不过马上收敛了笑容。东北女人让杨小翼坐下,自己帮着倒茶去了。杨小翼对东北女人的举动微微有些吃惊——她对这里像是很熟似的。吴主任在杨小翼对面坐下来,却并不说话,这让杨小翼有点坐立不安。东北女人替他们倒好茶,找了个借口,溜掉了。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杨小翼不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吴主任突然说,他想打点儿热水,洗个脚。

杨小翼吓了一跳。洗脚?是睡觉的意思吗?如果是。是不是有所暗示?杨小翼担心了。要是他提出要求怎么办?她有点怪东北女人把她一人留在这里了。

吴主任打来了热水,放到自己的座位前,然后脱掉了袜子。杨小翼发现他的袜子戳破一个洞。他的脚很白,他把脚放到热水中,热水显然很烫,他微闭双眼,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

好长时间没说话。杨小翼想,吴主任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我的脚在淮海战役时受过伤,天气一变化老是要痛,骨头痛。这样一泡就好多了。”

杨小翼使劲点头。

又是沉默。沉默有一种压迫力,杨小翼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真想他和她拉一些家常,但他好像对她的经历不感兴趣,或许他认为她的经历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不需要再问了。

后来,洗脚盆中弥漫的水汽慢慢消失了,他也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她:

“现在水温刚刚好。你想一起洗一下吗?”

杨小翼这次真的吓着了,她连连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又不说话了。

杨小翼实在受不了了,她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她说:

“吴主任,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吴主任连眼睛也没睁,挥了挥手。

走出吴主任家,杨小翼长长地舒了口气。这真是一次备受折磨的见面,杨小翼下定决心,她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这样过去了三个月。

冬天的时候,杨小翼所在的部队一位高级干部去世了,大院里的人都被要求参加追悼会,参加者可以领到五角钱的补助。这样的葬礼她已参加过好多次了。那几年,很多高级将领纷纷去世,好像他们突然集体凋零了一样。葬礼在哀乐中按部就班进行着,除了家属,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心情轻松,对死者也没有什么情感,在故作的严肃表情下,他们想着自己的事,高兴的或担忧的。杨小翼的心情可以用冷漠来描述,连听到死者家属的哭泣时,她也无动于衷。一度她对自己过度的冷漠感到不安,她甚至在心里谴责自己是不是太缺乏同情心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小翼看到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她没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刘世军的眼睛。他就在那儿,离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她告诉自己不能看他,她知道一看他,她就会哭出声来。可她还是控制不住,抬起头来,和他的目光骤然相遇。他清瘦了许多,眼眶深陷。一刹那,委屈就涌上了杨小翼的心头,她的眼泪跟着流了出来。他不敢再看她,他逃避了她的目光。当他再回头看她时,他的目光变得迷茫而湿润。

那一刻,杨小翼百感交集,她的哭声就是在那时候爆发的。最初很压抑,后来就变成号啕了。那一刻,她只想哭,而在葬礼上,哭是合法的,没有人会来问她为什么。她就是想哭,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苦都发泄出来。

东北女人见杨小翼如此悲伤,拍了拍她的背。

事后,杨小翼想,一定是她的痛苦让刘世军心软了,或者,他也被痛苦折磨着,他也等着这一天。那天晚上,杨小翼跟着刘世军来到他的宿舍。杨小翼如获至宝,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他也一样,抱着她,亲着她,脸上的表情既悲壮又痛苦,脸颊流满泪水。她和他非常疯狂,好像他们的身体原本就应该是合二为一的。

安静下来后,他说:“你瘦了。”

她说:“你也瘦了。”

然后他们又相拥在一起,好像他们是被世界遗弃的人,除了彼此相拥不会再有人关心他们。

就这样杨小翼又继续了和刘世军的交往。他们的关系不是光明正大的,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的约会不是在晚上,而是白天。

有一次。他们做完爱后,杨小翼和刘世军谈起了景兰阿姨的病情。杨小翼从小在医院里长大,这种病她是了解的。

“你不要担心,这种病只要吃药没有大碍的。”

她本想劝慰刘世军的,没想到刘世军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见他这样,杨小翼从此后不再提类似的话题了。

他们相处得小心翼翼。他们自作聪明,对外一律以兄妹相称。杨小翼像往常一样叫他名字。他倒是从来不叫她,只喊“喂”。“喂”在他的口中呈现出多种语义,杨小翼通过音节能够辨析出他内心的律动。

转眼又到了春天。说是春天,可街头的植物并没有春天的消息。北京的春天来得很迟,树木依旧摇着犹疑不停的光秃秃的枝头,天空灰蒙蒙的,好像某种不祥的气息在这个城市聚集。街上行人稀少,人们都喜欢呆在屋子里。所以,北京看起来像一座空城。但有时候突然会热闹起来,党的一个口号,一次行动,一场斗争,人们便被要求上街游行。大家敲锣打鼓,呼喊口号。整个北京城顿时人潮涌动。只有在这时候,杨小翼才明白,这座巨大的城市并非空城。

大约在那个时期,杨小翼和刘世军的约会日益频繁,她和刘世军在一起时有了一种夫妻之感,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偷情,她也因此忘记了羞耻之心,也不怕院子里人的暧昧目光,变得落落大方。他们的性事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做完爱,他们会谈一些少年时在永城的旧事。怀旧是件很奇怪的事,她从来没有想起过的事物,随着两人的相互提示,会生动地出现在眼前,清晰如昨。杨小翼非常吃惊,她竟然记得那么多的往事。记忆是多么神奇,因为有了记忆,生命才有感觉。真正的生命感觉往往不是即刻的,即刻的感受可能强烈,但也许是错觉,只有经过时间的淘洗和打磨,生命的感觉才会呈现真正的面目。这是多么好的事,即使受了多大的苦,时间总有办法让一切变得珍贵。

杨小翼喜欢刘世军的抚摸。在夜里,他们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总是小心地抚摸她的身体。刘世军比看上去要结实,倒不是有多少肌肉,但身体很硬,有一种钢铁般的感觉。他的手掌粗大,手指有点糙,手指在她身体上划过时,她有一点点痛感。她喜欢上了这种粗笨的刺痛感,她闭上眼睛,让他在她的全身摸索。也许他感受到杨小翼很享受,后来他索性给她按摩。他用手压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前进。她能感受到他粗糙手掌的情感,她从他这种小心翼翼的动作里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他视她如宝物。她的整个身体被他压得很酸楚,特别是当他的手在她的腰部游走时,那种酸楚的感觉会深入她的骨髓。当年她为了救因上访被关的伍思岷,曾在夜晚的山路上摔过一跤,她的腰受过伤。

在他的抚摸中,她的心变得非常宁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孩子,在父亲的怀抱中。这时候,她会失去性欲。她喜欢做一个无欲的人,做一个孩子,做一个被温暖笼罩的人。她想这种感觉永远延续下去。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似乎对不起刘世军,所以,她会突然变得热情似火,紧紧抱住刘世军,或者假装呻吟。这种时候,刘世军会欣喜若狂,好像他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她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投人,然后让自己消失。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内心怀着对他的无比的怜悯和爱。

多年后。杨小翼回忆这段情感,感觉他们俩当时真是有点匪夷所恩。这是在部队啊,在部队这种关系是危险的,奇怪的是居然也没有人找他们谈话。也许当时大家都已疲惫,懒得管这种事,也许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大方让人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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