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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作者:艾伟 当前章节:10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杨小翼大学毕业了,她被分配到革命历史研究所。报到后,单位的人告诉她月初上班即可。这样杨小翼有半个月的空闲时间。她想去广安看儿子。天安今年十一岁了,该读四年级了。

每个假期,杨小翼都写信给伍思岷,想去广安看儿子,但伍思岷没有回信。杨小翼想,伍思岷真是残忍,他的惩罚要到什么时候啊!不过杨小翼还是偷偷去看望了儿子,瞒着伍思岷在学校外和天安见上一面。

这一次,杨小翼依旧先给伍思岷写了信,让她意外的是伍思岷回信了。他说,你来也好,儿子刚刚放暑假,过段日子他们要去山区学农,所以请速来。

杨小翼很高兴伍思岷同意,这样就用不着偷偷摸摸了。

杨小翼到了广安,直奔伍家。天安早早在门口等着她,他们显然已同儿子说起过她要来看他。儿子相貌没有大变,除了眼睛像伍思岷,别的像她多一点,只是个儿长高了一些。天安的性情好像有些变化,比前几次见面表现得要冷漠,前几次虽然偷偷摸摸,但天安的高兴是写在脸上的,不知是不是长大了反而腼腆了。见到杨小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没叫她一声,就转身跑进了院子。

天安没有把杨小翼到来的消息报告伍家,而是独自站在院子里。杨小翼从包里掏出从北京带来的饼干和糖果,说,天安,你不识妈妈了吗?天安,妈妈给你带来的糖果,北京的糖果,你拿去吃吧。儿子的目光露出馋相,他迅速地从她的手上拿走了糖果。他把糖果放入嘴里,脸上露出甜蜜的表情。这种表情令杨小翼心酸。

伍思岷不在。后来,伍伯伯告诉她,伍思岷又结婚了,夫人是—个中学教师,伍思岷结婚后搬出去住了,住到县革委会分配给他的公房里。听到这一消息,杨小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杨小翼想,这大概是伍思岷同意她来见儿子的原因,伍思岷终于放下了,平和了。

第二天,杨小翼带天安去看望陈主任。这几年,她一直和陈主任有通信联系。陈主任非常细心,她怕厂里见面会勾起杨小翼不愉快的记忆,所以主动提出要来广安见她。杨小翼没有答应,陈主任对她有太多的恩情,怎么能劳她跑到广安来呢。

他们是坐公共汽车去的。路上,杨小翼问天安,爸爸有了新妈妈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天安没说话,有些茫然。她又问,广安人是不是很怕你爸爸?天安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天安说,爸爸走在大街上,那些反革命分子都站在路边向他鞠躬。

杨小翼在和天安的交流中发现儿子还是像过去一样崇拜他父亲。一直是这样,在儿子眼里伍思岷差不多是个英雄。

中午的时候,杨小翼到了厂里。厂里人见到她都非常热情,好像压根儿没有批斗她这件事似的。革命群众都患有健忘症,这表明他们对某人的批斗不是出于他们内心的是非,而仅仅是屈从于某种力量。

陈主任是那种付出不求回报的人,不过看得出来,杨小翼去看她,她很高兴。她说,什么也没准备,家里乱得很。杨小翼给她带来了蜜饯海棠和杏脯两种北京果脯,她来前去王府井买的,是以前御食园的老牌子,听说是最好的果脯。杨小翼说,他们说是北京特产,我觉得一点也不好吃,你尝尝。然后,她们拉起了家常,各自说了别后遭遇。

那天晚上,杨小翼住在陈主任家,房间是陈主任的女儿曾经住过的,她和儿子睡同一张床。睡下不久,儿子突然说:

“爸爸的新老婆不好,她不是个好人。”

“你不许这样说别人的坏话。”

“真的,妈妈。”

杨小翼想,天安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听听儿子的说法吧。儿子说:

“爸爸本来要把我带过去同他们一起过的,但新妈妈不同意,爸爸也没办法。有一次,我去爸爸新家看爸爸,那天爸爸不在,新妈妈没让我进门。”

杨小翼听了非常难过,她想,现在天安真的是一个父母双全的孤儿了。

“爸爸知道这事吗?”

“没有,妈妈,我不敢告诉爸爸,怕爸爸生气。”

听儿子的口气,伍思岷好像蛮迁就新媳妇的。杨小翼想,真是一物降一物,想当年伍思岷在她这里是多么霸道。

“妈妈,我想跟你去北京。”

杨小翼没想到儿子有这个念头,好像有人一下子把全世界最好的宝物送给了她,她一时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紧紧抱住儿子,把脸贴到他的脸上。

“妈妈,你在哭吗?”

她心里明白,要把孩子带走是不可能的,伍家一定不会同意,但她还是打算试一试。她同伍伯母商量时,伍伯母恶狠狠地说,只要我活着,你想都别想。话说到这份上了,杨小翼也只好作罢。她想,慢慢来,以后总还是有机会的。

杨小翼在广安待了十天。这期间,她和伍思岷匆忙见了一面。他比过去白净了,脸上已有官员的那种威严的深藏不露的气质,他举手投足也比过去放松从容了许多。她离开广安时对儿子说,天安,现在你已识字了,以后要多给妈妈写信,需要什么尽管向妈妈要,妈妈给你买。儿子使劲点头。

回到北京后,杨小翼就开始工作了。领导让她跟一位老专家,先帮他找资料,然后进行归类。杨小翼发现,原始资料比专家写的论文要有意思得多。她读过这位老专家的论文,在他研究的相关战争史中,资料的选择和引用的背后隐藏着一种群体英雄主义的价值体系,从而使那场战争成为一场“觉悟”战争,所有人似乎只有一种个性、一个目标。而杨小翼发现,这位专家舍弃不用的资料更有意思,那些资料里更多具备个体的差异性,也有更多人性内容。那些日子,杨小翼虽然没有展开系统的研究,对自己的研究目标也不是太清楚,但她还是做了很多的笔记。

儿子真的给杨小翼写来了信。他在信里说,寄去的钱,他收到了,奶奶把钱存了起来,说给他以后娶老婆。他说,他才不要娶老婆呢,女人麻烦。他要把钱存起来,以后去参加夏令营。见儿子这么懂事,杨小翼感到既快活又心酸。杨小翼觉得一切都在变好,心里面蛮踏实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小翼接到了李叔叔的电报。电报说,母亲病危,请速回。杨小翼一下子惊呆了。她想起上次回家,李叔叔说起母亲曾经昏厥过去的事,因为他们都是医生,她也没放在心上,没有太过问这件事,没想到如今母亲真的病危了。

杨小翼想,这次去恐怕得待上一段日子了。她向单位请了长假,收拾好行李,便去了永城。

杨小翼回到了永城。李叔叔来车站接她。她问,妈妈生了什么病?李叔叔伤心地说,你母亲得的是淋巴癌,目前住在家里。听到是这个病,杨小翼的心凉了半截,她从小在医院里长大,知道这个病目前没办法医治。杨小翼问,妈妈情况如何?李叔叔说,你妈不肯化疗,她知道这个病治不了,她不肯在死前,头发全掉了,你妈妈爱美。杨小翼说,那怎么办?李叔叔说,我劝她不听,你劝劝她,疾病还得治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杨小翼点点头。

杨小翼进入石库门,家里没有一点儿声息。到了母亲房间门口,李叔叔停住了脚步,他说,你同妈妈好好谈谈。

杨小翼进去时,母亲睡着了,母亲的神色看上去很安详,不像是在病魔的侵害之中。李叔叔替母亲请了个护理嬷嬷,嬷嬷轻声告诉她,母亲刚刚睡着。杨小翼说,让她睡吧。她在母亲边上坐下来,透过房间的窗口,杨小翼看到天井里的海棠花盛开着,花蕾红得触目惊心,那宽大的叶子像手掌一样捧着花蕾,显得稳重而庄严,叶子上有几只带彩色斑点的甲虫。母亲说,海棠花有很高的药用价值。

一个小时后,母亲醒来了,目光沉静,她看到杨小翼,眼里竟有一丝神秘的笑意。

“小翼,你回来了?”

“是的,妈,来一会了,刚才你睡着了。”

“噢,打这药的缘故,一打就想睡觉。”

然后,她拉着杨小翼的手长久不放。杨小翼被她拉得心里难受,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母亲闭上了眼睛。一会儿,母亲说:

“小翼,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杨小翼使劲摇头,“妈,你别这么说。”

后来,杨小翼回顾她和母亲相处的日子,发现她和母亲说的话从来没有像那段日子那么多,那么密集。虽然,杨小翼知道母亲关心她,但这么多年来,母亲总是沉默寡言,她的这种个性某种程度上成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障碍。然而在母亲病重的那段日子,存在于母女之间的藩篱被彻底打破了,母女俩的谈话非常深入。

杨小翼已经是一个母亲了,作为母亲的身份,她们能聊的话题其实蛮多的,只是过去她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去碰这个领域。因为在这个领域,杨小翼和母亲都有一本糊涂账。

杨小翼告诉母亲,她半年前刚去过广安,儿子都有一米五四了,已经像个小大人了。杨小翼谈儿子的种种细节时,母亲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

杨小翼同母亲说起自己生天安时的情形。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血液沾满了床单。事后,我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像红军一样在长征,在一片白茫茫雪地里爬行,雪地上到处都是血。”

母亲说:“你还算顺利,我生你时难产。你还记得那个索菲娅嬷嬷吗?当我千辛万苦生下你后,她抱着孩子对我说,是个女孩。我一眼都不想看你,甚至有点讨厌你。那时候,我想要一个男孩。”

母亲说这话时,她的眼仁里流露出一种美好的光亮,母亲的笑容也因此变得天真起来。

母亲看了杨小翼一眼,“你听了很失望是吗?”

杨小翼微笑着摇摇头。

母亲就是从这天起打开她的话匣子的。

那天,母亲让杨小翼打开她床对面的柜子。让她把那只藤条匣子拿出来。

杨小翼遵命把匣子放到母亲的怀里。

母亲说:“你小的时候,翻过这只匣子。我当时还打过你,那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这么重打你。”

杨小翼说:“那时候,我恨死你了,觉得你特复杂。”

母亲笑了笑,继续说:“文革开始的时候,我怕造反派来抄家,把这匣子抄了去,对‘那个人’不利。我把这匣子藏在楼下的石板下面。这几年,形势缓和了,我才让小李取了出来。”

母亲流露出少见的幽默感,她现在也叫将军为“那个人”。

母亲打开匣子,拿出一把铜皮口琴。母亲的目光突然远了,她的脸浮上一层梦幻似的犹疑不定的神情。一会儿,母亲说,当年“那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常吹口琴给我听,吹得最多的是《马赛曲》。

杨小翼突然想起曾在广安遇见过将军,她把自己当年救将军的事告诉了母亲,当然,她隐瞒了因此给自己带来的灾难。她说,他当年好可怜,被整得满口吐血。

母亲听了相当吃惊,问,他也挨整了吗?杨小翼说是呀。母亲又问,他知道是你救了他吗?杨小翼摇摇头说,不清楚他是不是认出了我。母亲想了想又说,你当时好大胆。

后来,母亲说起一段往事。母亲说:

“他从上海辗转去延安后,给我写来过信,但当时你外公已把我送到永城,信是外公收的,他没把信转给我。你外公是自杀前才把信交给我的,并请我原谅。我当时很不谅解你外公。那一次,我没想到你外公会在永城自杀。”

母亲从匣子里拿出那些信,让杨小翼看。信的内容没什么浪漫可言,是一些分手后的挂念及他当时的状况,每一句都言之有物,口吻很像是一位丈夫说给妻子听的家常话。

母亲又谈起了外婆和舅舅。母亲还是坚持每年去上海看望他们。母亲说,外婆真的很了不起,她没有工作,舅舅在糖果厂上班,是一家街道工厂,他的工资很低,你外婆当年大手大脚惯了的,怎么会受得了呢?但外婆把生活料理得有声有色,外婆和舅舅出门从来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们了?”母亲问。

杨小翼想了想,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她感到羞愧,她真是个冷漠而自私的人。

“如果有机会,你去看看他们。”母亲说。

杨小翼点点头。

“你舅舅很可怜,五十多了,还没找到老婆,看来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他们真不容易,可是我帮不上忙。”母亲的口吻无限遗憾。

杨小翼无法说服母亲接受化疗,母亲依旧待在家里养病,好在李叔叔是医生,基本的治疗在家里也没问题。

米艳艳听说杨小翼回家了,便带着刚出生的女儿来杨家探望。

米艳艳的到来给石库门带来喜庆的气氛,石库门顿时热闹了很多,就好像米艳艳把一个舞台搬到了杨家。看得出来,米艳艳的心情比早些年要好。米艳艳先问候了一下母亲,并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母亲一定可以活一百岁。母亲开心地笑了起来,说,米艳艳是王熙凤。

杨小翼是第一次看到米艳艳的小女儿,她抱住小姑娘,小姑娘竟然开心地笑出声来。小姑娘长得很像米艳艳,杨小翼由衷地夸小姑娘漂亮。

母亲也非常喜欢米艳艳的女儿,杨小翼发现母亲满眼都是羡慕的神色。

米艳艳把女儿接过去时,对杨小翼说:“我爸让你去一趟,他好像有事找你。”。

母亲耳朵尖,听见了,向杨小翼挥挥手,说:“去吧。快去吧,别让老刘等着,他可是个急性子,等急了要骂娘的。”

杨小翼跟着米艳艳去了刘家。路上杨小翼问起景兰阿姨的情况,米艳艳说,她给她生了个孙女儿,她好转了不少,有时候会突然清醒,不过时好时坏,也不是太乐观。

米艳艳问起刘世军,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在北京碰面。杨小翼像是被戳到短处,心怦怦地跳起来,说,好久没见到他了,他好像近来挺忙的。自从分手后,他们在不同的场合见过几次面,都算是偶遇。刘世军比以前瘦了许多,也晒黑了不少,可能是因为经常出差的缘故。杨小翼每次见到刘世军,心痛的感觉就会涌现,但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看得出来,刘世军也在压抑自己。有一次,她问他最近有没有回过永城?刘世军说最近没有,艳艳生孩子时回去过。她说,你有机会还是多回家吧。他点点头。她发现他的话越来越少了。

米艳艳若有所失地“噢”了一声。一会儿,米艳艳不无担忧地说:

“我感觉得出来,世军好像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是吗?我不是太清楚。”大概是因为心虚,杨小翼的回答简短而含糊。

她们进了干休所,有人同米艳艳打招呼,米艳艳都礼貌地回应。看得出来,米艳艳的人缘不错。

在客厅,杨小翼见到了景兰阿姨,她安静地坐着,杨小翼叫了她一声,景兰阿姨向她茫然地笑了笑。她不清楚景兰阿姨是否认出了她。

刘伯伯正在书房等着她。那天,刘伯伯的主要兴趣还是北京的政局。一九七五年是个特别的年份,一批老干部又复出了,这给了他希望。他找她来是想了解北京的情况。

“听说总理病得不轻?”

杨小翼说:“我也不太清楚,听世军说起过。”

“他怎么说?”刘伯伯问。

“世军说,总理得的是膀胱癌。”

“很严重吧?应该是,总理已有好久没有露面了。”刘伯伯像在自言自语。

杨小翼想,刘伯伯虽被打倒,但时刻关心着时局,他的目光远比一般老头儿远大,毕竟是革命家。

“希望总理闯过这一关,国家不能没有他。”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北京市面上有什么小道消息?听说有血雨腥风的感觉?”

她说:“中央的事我不清楚,但人心思变是一定的,社会上有些顺口溜,有不满情绪。”

刘伯伯点点头,然后说:“重要的是将军还在工作。”

刘伯伯站在窗口,目光投向远方,仿佛他相信只要将军政治上没倒,他终会有出头的那一天。

母亲大约也知道自己弥留于世的时间不多了,有一天,她突然对杨小翼提了一个要求,她说,她只见过天安婴儿时的样子,她想见他一面。

“不知道有没有困难?你有难处的话就算了。”

杨小翼赶紧点头。她想,母亲虽然不多话,但心里明镜似的,其实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看得穿这人间的戏剧。

杨小翼到邮局给伍思岷打了个长途电话。讲了母亲的心愿,没想到伍思岷爽快地答应了。于是他们商量怎么接天安过来。伍思岷说,天安这么大了,让他自己坐火车过来。杨小翼不放心,从广安到重庆要坐汽车,又要在重庆换火车,小孩子能行吗?她想去广安接儿子。伍思岷说,你母亲病这么重你怎么能离开?杨小翼想想也对,虽然担心,也只好这样了。伍思岷说,你放心好了,我陪天安到重庆,送他上火车,到时你到永城火车站接他就是了。

天安到永城那天,母亲病情突然恶化,昏死过去。杨小翼拼命叫,母亲毫无反应。李叔叔赶紧派来急救车把母亲接到了医院,一会儿母亲就被送进急救室抢救。在母亲救治的时候,杨小翼着急地在急救室外等候,怕母亲不会再醒来。她因为着急忘了去火车站接儿子,等李叔叔从手术室出来,说母亲醒过来了,她才记起儿子的事来。她一看表已是下午三点,儿子应该一点钟到了,儿子大约在火车站等急了,她拔腿奔向火车站。

火车站的出口处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杨小翼心马上悬了起来。天安到哪里去了呢?杨小翼找到候车室,有一些乘客或焦灼不安或无精打采地等待着。杨小翼大声叫喊天安的名字,有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女人来到杨小翼跟前,问她找谁?杨小翼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是乘重庆方向的列车过来的。那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说,车早到了,刚才看到过一个男孩在出口处的太阳下睡着了,不过,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杨小翼急得要哭出来了。

后来,是米艳艳给她带来了好消息。米艳艳来到火车站。告诉杨小翼,天安已在家了,是一个民警带着他过来的。杨小翼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公园路,石库门关着,天安一个人站在门口。一见到天安,杨小翼就抱住了他。

“天安,对不起,妈妈接你晚了。”

“妈妈没事的,我有外婆家的地址。我等你不来,就找了民警,是民警把我带来的。”

“天安,你没丢就好,否则妈妈这辈子还怎么活得下去。”

由于旅途颠簸,天安满身臭味。杨小翼从天安随身带来的包里取出换洗衣服,给天安洗了个澡,替他换上衬衣,然后带着他去了医院。

“妈妈,外婆长什么样?”天安说话的口气中有一种故作的老成。

“他们都说妈妈长得像外婆。”

“妈妈,外婆要死了吗?”

杨小翼点点头,“外婆是不治之症,是淋巴癌,这种病目前没法治疗。”

天安说:“我听奶奶说了外婆的病。奶奶说,外婆是红颜薄命。妈妈,红颜薄命是什么意思?”

杨小翼说:“这是说外婆很可怜的意思。”

“外婆为什么可怜呢?”

“外婆不可怜。”

天安一脸的疑惑:

杨小翼到医院的时候,母亲的身体还很虚弱。她先进去看母亲,母亲问,天安来了吗?杨小翼点点头。母亲说,你拿面镜子给我,我整理一下头发。母亲整理好头发后,叹了口气,说,我现在这样子会把天安吓坏的,你让他进来吧。

杨小翼带着天安进病房,母亲露出惊异的表情母亲说:“真的很像他,真是奇妙。”

杨小翼知道。母亲在说天安像将军。

母亲被送进医院后,再没有出来。她发病日渐频繁,所有人都知道,母亲在世的日子不多了。杨小翼开始准备母亲的后事。

母亲病发时,身体会剧烈疼痛,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一只手不停地敲击床头柜,好像正处于某种愤怒之中。李叔叔实在不能忍受,他不顾母亲的反对,给母亲打了杜冷丁,母亲这才好受一些。母亲往往是在杜冷丁作用下睡过去的。

母亲发病一次比一次严重。她开始出现暂时性昏迷现象,在昏迷时经常谵妄不断。杨小翼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有几次,她听到母亲在叫自己的名字。

对杨小翼来说,母亲的每一次病发,她都像是在受难,像是在火炉里烤。这个时候,她很想逃离医院。

晚上,如果实在太困了,她会回家睡一会儿。睡前她去儿子的房间看看他,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非常能睡,他对眼前的事没有太大的感觉,对他来说,他的外婆基本上是个陌生人。看着儿子熟睡中的样子,杨小翼暗自祈祷,母亲早点解脱。

有一次,母亲在一次病发的中途强打精神醒过来,她让李叔叔退了出去。病房里只留下杨小翼和母亲,母亲拉住了杨小翼的手,母亲的原本毫无力量的手那会儿非常有力。母亲说:

“小翼,妈这辈子让你受委屈了,但你不要恨他,妈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惦着我们母女俩,你要原谅他。如果有一天,他来找你,你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话。如果他不来找你,你也要主动些,无论怎么样,他还是你亲生父亲……”

母亲说完这句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杨小翼哭着叫喊她,摇她,母亲不再有任何反应。李叔叔冲进来,把杨小翼拉开。李叔叔看了看母亲的瞳孔,说:

“小翼,你妈妈走了。”

遵照母亲的意愿,丧事尽量从简。母亲说:“烧了就得了,也不要开什么追悼会,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但母亲医院的领导还是组织医院的干部群众在火葬场办了一个告别仪式。“这是规定。”院长说。杨小翼也不好反对。

杨小翼给上海的舅舅发了电报。舅舅第二天就到了永城,她一眼认出了他,他看上去像一个老人了,但样子还算得上矍铄,有一点外公的风度,只是不如外公坚定有力,他的目光闪闪烁烁的,这也是卑微的生活造就的,她一时有些辛酸。舅舅都认不得杨小翼了,她叫他时,他愣了老半天。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

“我正找你呢?没想到你也人到中年了。”

她笑了一下,让天安叫舅公。天安奇怪地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轻轻地叫了一声。舅舅至今单身,大概没人这么叫他过,他的脸红到了耳根。不过,看得出来,他极喜欢孩子,他原本闪闪烁烁的双眼突然变得明亮而喜悦。一会儿,他领着天安去了街上,给天安买了钢笔和笔记本。钢笔要四元钱一枝,在当时这可是一笔大开销。天安很高兴,他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画画。他在画他舅公的样子,非常逼真,特别是画中他舅公的眼睛,像是看着你,又有一种逃避着什么的茫然。杨小翼吃了一惊,天安竟然有这样的天赋。

他舅公看了天安的画,好像什么东西被击中了,卑微地笑了笑。杨小翼伸出手想安慰他,但又收了回来。

葬礼基本上由李叔叔在操办,杨小翼只做些协助及接待事宜。母亲告别仪式那天,刘伯伯、景兰阿姨和米艳艳都来了。刘伯伯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向母亲三鞠躬。景兰阿姨那天很安静。

杨小翼没想到范嬷嬷也会来,没人通知她,她是自己来的。她看上去非常平静,眼神清澈,站在无人注意的墙角,非常低调,也没同任何人打招呼。她对着母亲的遗体鞠了一躬,在胸前小心地划了个十字。然后就走了。杨小翼追了出去,对她说,范嬷嬷,谢谢你。她回过头来,笑了笑,说:

“你妈妈是个好人。”

她不知同她说什么。

范嬷嬷转过身,缓慢离去。

葬礼中午结束,他们又捧着母亲的骨灰盒,把母亲送到郊外的公墓。公墓离市区很远,他们是步行去的。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墓地。母亲的墓地在一个山岙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整个墓地竟然给人温暖的感觉。母亲的墓碑透着新石头味道,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杨小翼把母亲的骨灰盒放入墓地时,没有像火化时那么悲恸。在火葬场,当母亲的遗体缓缓推人焚化炉时,杨小翼真的有一种天人永隔的感觉,想起从此再也见不到母亲的容颜,悲痛欲绝。

到傍晚一切才告结束。回到石库门天已暗了下来,杨小翼简单弄了点吃的。整整一天,李叔叔都没说过一句话,杨小翼想他一定非常伤心,他曾经是那么爱母亲。

儿子睡着后,杨小翼来到阳台。李叔叔站在阳台上,在独自流泪,见杨小翼过来,他赶紧把泪水擦掉。杨小翼双手抚着阳台的栏杆,看到远处的街景,街道在黑夜里显得空旷沉寂。她打破沉默,轻声说: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妈妈的照顾,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妈妈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叔叔说:“我才要感谢你妈妈,她是个好妻子,我们在一起过得很开心。”

杨小翼说:“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一定要原谅我,希望你能把我当你的女儿。”

“一直都是啊,傻瓜。”他拍了拍她的背。

“我有时候真的很傻。”

“我曾想和你妈妈生一个孩子,但你妈妈不同意。你妈妈说,有了孩子,你就走不了啦,这样,你随时都可以逃走。我知道她这么说的意思,她不信任我,她不相信我会守着她一辈子,她不想再有个小孩像你一样找不着父亲。”说到这儿,李叔叔哭了,“你妈妈这辈子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她总觉得亏欠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

看着这个高个子大男人哭成这样,她手足无措。

李叔叔终于平静下来,他说,没了母亲,他在这里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有机会,他想回西班牙和兄弟姐妹团聚。

杨小翼知道,目前国家的形势,他的要求是定然不会批准的。

那天晚上,杨小翼失眠了,她想了很多事,这些事似乎都在印证她的自私。范嬷嬷曾经对她那么照顾,但她很没良心地对她避而远之;对外婆和舅舅也是如此,好像他们的存在是她的耻辱;她对将军也一直怀有怨恨,以为自己所受的苦难都是他造成的……她意识到,她欠了很多债。为人一世,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的遗憾呢?现在弥补还是来得及的。

母亲的事结束后,杨小翼和儿子转道去上海看望了外婆。外婆见到天安就落下了眼泪。她一定想到了舅舅至今单身这件事。世事真是残忍。

她带天安在北京玩了几天。他们去了天安门。到了天安门广场,天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做梦似的表情,他说,爸爸在天安门留过影,我也想拍一张。杨小翼请广场上营业的照相师替儿子拍了一张。天安收到邮寄来的照片,如获至宝。

一个星期后,天安登上西去的列车,回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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