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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作者:艾伟 当前章节:12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这之后的几年时光,杨小翼的日子过得相对安稳和沉着。有了儿子,她就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一个暖烘烘的家。她不想再有所谓的婚姻,她看穿了,对她来说,有儿子相伴就够了。当然,命运总是会让她碰到几个男人,有的对她非常关心,但对曾经沧海的她来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插曲,不值一提。

由于天安经常出入尹家,她和将军的关系似乎变成了一件并不是迫切需要处理的问题。年过四十了,“父亲”这一形象对她也不像过去那么重要了。这件事暂时可以先搁起来。

她的关于革命者遗孤的论文终于写成了。她感念八十年代,那是个思想解放、各种观点可以多元并存的时代。在那种松绑带来的自由氛围中,她的论文得以在《社会》杂志发表了。论文发表后,她受到了围剿,虽然风声鹤唳,但她处之泰然,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多年后,有人告诉她,将军在某个场合替她说了话,将军说,杨小翼同志的调查及论文基本都是事实,我们应尊重事实嘛。

有一天,杨小翼突然接到刘世军的电话。这几年,刘世军在杨小翼生活中销声匿迹一般,刘世军突然冒出来,让杨小翼有些意外。刘世军电话那头的语气相当着急。

“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我都好的呀。”

“我看到报纸上有人在批判你。”

杨小翼想,这事都过去了快半年了,他怎么现在才来关心这事儿?大概他在礁岛上,信息闭塞。也许是回永城休假他偶然见到了旧报纸上的消息。不过,即便这样迟到的关心,杨小翼也是感动的。

“你在永城家里吗?家里人都好吧?”

“不,我在北京。”

杨小翼吃了一惊,“在北京?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来的,我来北京出差。”

杨小翼和刘世军相约见面,见面地点是杨小翼住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在公园边上,天安的学校就在不远处。杨小翼出门前,仔细修饰了一番。不久前,尹南方送她一支口红,说是法国进口的,她还没用过,她想今天试用一下。她对着镜子,把口红涂到嘴唇上。镜子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形象,她觉得太妖艳了,不能适应,她赶紧把口红擦去。擦了口红,唇比往日略要红些(上面应还是留有口红的残迹),看上去她的脸比以前生动了些。

她提前来到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因为是午后,咖啡馆里几乎没有客人。窗外是马路,这条路是学校的专用道,这会儿非常安静。一个女服务员翩然而至,她点了两杯咖啡,嘱咐服务员,等朋友到了送上来。然后,她坐着不停地看窗外马路,等着刘世军的到来。他们有五年没见了,她对即将到来的见面既盼望又忐忑。

刘世军出现在杨小翼视线时,她以为是刘伯伯进来了。他穿着一套旧军装,有些不修边幅,头发已花白了,背略微有点驼,脸大约因为久吹海风的缘故,轮廓分明,乍一看,真的很像刘伯伯。刘世军已完全像一个中年人了。那一刻,杨小翼想到自己在刘世军眼里的形象大概也一样见老了吧?

咖啡馆是新近才出现的新鲜事物,刘世军显然不适应,他动作有些拘谨。他笑道,我没到过这种地方呢,不过,在电视上看过雀巢咖啡的广告,很资本主义。女服务员眼尖,一会儿端上两杯热咖啡。咖啡杯是欧式的,托盘的造型别致,花式精美,小匙是金色的,像黄金锻造而成似的。杨小翼记得过去外公家有类似的咖啡用具,外公喜欢在午后时分,享用一杯自己磨制的咖啡。外公说,咖啡豆是古巴的最好,特别香。

“你怎么来北京出差了?”

“我不再守灯塔了,调上来了,他们让我当航道局副局长。”刘世军的表情有些腼腆。

“真的?”

“这事儿能编吗?上面来了新政策,要干部年轻化,不拘一格使用人才。”他一口把咖啡喝完了。

杨小翼想,怪不得他来北京出差,否则一个守灯塔的出什么差啊。她非常高兴,他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刘家的人还是有出息的。

“那是你的辛苦换来的,世军你真不简单。”

“我不简单吗?是有那么一点。”

他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狡黠的表情。杨小翼发现他比以前调皮了,有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大咧咧的气质。杨小翼向吧台的服务员招了招手,替刘世军又叫了一杯咖啡。

“这次你不要一口喝完了,很贵的。”她开玩笑。

他笑了笑,他问起她的生活。她告诉他,批判她的事情早过去了。他说,我看出来了,你看上去很轻松,否则哪有心思到这种小资产阶级来的地方来。她说,世军,你幽默了嗳,学会苦中作乐了吧?他说,我原来就这样啊。杨小翼说,原来你严肃得不得了。

“天安怎么样?长高了吧?”

杨小翼点点头,朝窗外指了指,说:“他在那所学校读书,放学时会路过这儿。”

杨小翼广受批判的论文发表后,她再接再厉,又写了延安时期党内斗争历史及反右斗争的成因的论文,也引起较大的反响。八十年代成名非常容易,人人手中拥有对事物的命名权。任何事物都允许有一个新的说法,在这样一种氛围中,她灵感如潮,在学术研究的同时,她还创作了一批有争议的当代史人物(如王实味、张志新等)的纪实作品,她的知名度迅速蹿升。她有了两重身份:一个是学者,一个是纪实文学的作家。

天安比他在少年时期省心了不少,但依旧是杨小翼操心最多、也是最为牵挂的人。

在中学时期,天安经常带女孩子回家。他长得不算漂亮,也并不高大,甚至比伍思岷还要矮一些,只有一米七二左右,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讨女孩子喜欢的。

杨小翼起初担心他早恋,后来,她发现他和女孩子相处没有性别意识。在女孩子同他的打闹中,她甚至觉得女孩子把天安当成了同类。

杨小翼曾问过天安,是你主动邀请女孩子来家,还是女孩子自己要来?天安奇怪地看着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他说,有什么不对吗?她说,没有不对啊。

杨小翼仔细观察这些女孩子喜欢天安的原因:其中之一可能同天安单纯的个性有关,他轻信人,与人为善,有赤子之心,女孩子喜欢与不具侵略性的男孩玩,这样安全;另一个原因是天安出手大方,他经常送东西给女孩子们。这些东西有的是他从尹南方那儿拿来的。尹南方真的下海经商了,他开了一家叫“宏达”的公司。他利用市场经济初期价格双轨制,拿到官方建材批文,从中赚取暴利。尹南方的公司星放着很多别人送给他的礼物,有些是化妆品,有些是日本最新的电子产品,有些是烟具等享乐用品。尹南方不把这些东西当回事,天安每次去,尹南方就要让他挑喜欢的。有时候,天安干脆挑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令杨小翼略有不安的是,天安这样做有些失去自我,他过于讨好那些女孩子了。关键是他的这种讨好没有任何目的,要是他爱上了某位姑娘,讨好也罢了,这是雄性动物的本能,可他几乎对她们没有异性的感觉。有时候,那些小姑娘还很过分,甚至捉弄天安,并以捉弄天安为乐。杨小翼分析天安这么讨好她们是因为他害怕这些女孩子离他而去,这可能同他童年和少年时的阴影有关,她和伍思岷离婚,伍思岷又有牢狱之灾,这可能让他没有安全感。

高中的时候,天安的成绩突然变得相当好。在读书方面天安像伍思岷,伍思岷当年成绩经常是全年级第一。后来,天安顺利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

在大学里,天安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喜欢和女孩相处,却依旧没有表现出对女孩子的兴趣。他对女孩子一视同仁,不对某个人特别好或特别坏。那些女孩子一样对他大大咧咧,在他面前一副无心无肝,两小无猜的样子。

这倒让杨小翼生出另一种担心。天安都这么大了,怎么不会对姑娘动心呢?哪怕单恋一次也好啊?他这样是不是不正常啊?一次,刘世军来北京办事,杨小翼对他说这事。刘世军笑杨小翼过虑了,天安这么喜欢和女生扎在一道说明一切正常,只是还没碰到喜欢的人而已。杨小翼说,天安这孩子从小吃了太多的苦,他好像不肯长大。刘世军说,你们女人真是可笑,他都二十多岁了,你还当他是小孩。

尹南方约杨小翼看话剧《日出》。杨小翼很吃惊,这样高雅的事尹南方可从来没有干过。后来杨小翼才知道尹南方喜欢上了中戏的一个女演员,那段日子,他正在追这个女演员,他这是来捧场的。

那天,尹南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戏里,只要那个女演员没在戏台上,他就打哈欠走神,那女演员出现他才来劲。

女演员不演出时,尹南方索性和杨小翼聊天安的事。他说:

“刘世军同我说你担心天安?”

“是啊,你不觉得天安的心智有些不成熟?”

“你说的这事儿还真是个事儿。我前不久带天安去夜总会玩,我给天安要了一个女孩,天安吓坏了,他提前逃了回来。”尹南方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杨小翼听到尹南方带天安去那种地方,相当生气,她说:“尹南方,你想干什么?你想把我儿子培养成小流氓?”

“天安这孩子,看来真有病。”尹南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这件事困扰他很久了。

“什么病?”

“他好像真的对女孩不感兴趣。”

“十八岁时给你一个姑娘,你也不敢。”

“可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都改革开放了,都搞活了。”

“你什么意思?”杨小翼被尹南方说得有些不安。

“我们尹家的人一向对女人有热情啊,老爷子还不是这样?可能是老爷子这辈子杀人太多,因果报应了,我半身不遂,伍天安可能是个同性恋。”

这是杨小翼第一次听说“同性恋”这个词,她一时没有搞懂这是什么意思,是尹南方解释了半天才弄明白。她很生气,断然道:

“这怎么可能,天安从来没有对男人感兴趣过。”

“也是,天安似乎讨厌男人。”尹南方点点头。

“所以你别乌鸦嘴了,你没什么话同我说吗?”

又轮到那女孩出场,尹南方的目光专注于舞台,不知是专注于剧情还是女孩的脸蛋。女孩下去,他又同杨小翼闲聊。这几年,尹南方似乎变得越来越喜欢说话了。

“我去你们省时见到刘世军的媳妇了。”尹南方说,“她叫啥……对,叫米艳艳,她同我合作在做生意。人很漂亮。”

米艳艳做生意的事,她告诉过杨小翼,刘世军也说起过。米艳艳不再演戏了,她和儿子一起在省城开公司。据刘世军说米艳艳赚了不少钱,现在,米艳艳已拥有两辆进口小车,一辆是丰田,一辆是奔驰。

杨小翼说:“我这段日子都投同米艳艳联系过,她都还好吧?”

“她人不错,特别豪爽,是女中豪杰,是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那种人。对了,她还问起你呢!说你是她从小玩的小姐妹,特铁。”

“是啊。我们从小在一起疯。你没看过她的戏吧?迷死人了,像妖精一样。”

“是吗?看不出来。现在看起来像爷们。”

“你这家伙,太损人了。”

“刘世军这家伙还真有个性,我听米艳艳说,他从北京回去后去礁岛守灯塔,成了劳模。”

“是啊!你才听说?”

“那他是全国高干子弟中唯一一个劳模。”尹南方语带着讥讽地说。

“他有今天都靠他自己,刘伯伯没帮过他。”她骄傲地说。

尹南方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卢秀真的名字比她的诗更有名,在八十年代的文学热潮中,可以说尽人皆知,像一个明星。其中的原因当然是她那轰轰烈烈的爱情,她的爱情是文学界聚会时臧否的话题,也是文学圈以外人们津津乐道的美谈。

卢秀真最终和舒畅走在了一起。关于他们的故事经常出现在各流行杂志中,他们爱情中某种童话色彩和舒畅诗歌中的田园风味相互补充相互佐证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爱情典范,不但成为那个时代纯真爱情的象征,也几乎成为八十年代精神的某种隐喻。

天安大概从什么杂志上看到了他们的故事,有一天问杨小翼,卢阿姨真的这么浪漫吗?杨小翼说,你看呢?天安说,我看不出来。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舒畅和卢秀真是存在问题的。舒畅几乎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有时候像一个顽童那样不可理喻,这一方面激发了卢秀真身上的母性,同时也让卢秀真焦头烂额。卢秀真是文学圈少见的美人,经常有人给她写印象记,在这些印象记中,免不了带着一些意淫式的好感,这让舒畅醋意大发。他觉得卢秀真随时会被别人拐跑。舒畅的心思被搞乱了,他再也没有写出好的诗歌。写作的不顺让他脾气更坏,有时候他会对卢秀真施暴。卢秀真也不是好惹的,奋力反击。奇怪的是,他们虽然这样打打闹闹,并没有分手的迹象。

也许是因为舒畅灵感枯竭,他决定离开熟悉的环境,去澳大利亚过与世隔绝的生活,过舒畅诗中所描绘的田园生活,就他们两个人,没有人打扰,如亚当和夏娃,天人合一,自给自足。

圈子里的人给他们搞了个送别的晚餐,杨小翼也参加了。这些圈子里的朋友,如今几乎成了时代的弄潮儿,杨小翼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想。对于一代人来说机遇太重要了,只要有机会,一个圈子真能造就一代人物。不知为什么,杨小翼这天晚上非常伤感,她意识到舒畅和卢秀真走后,他们恐怕再也不会聚会了,他们这个团体将就此凋敝,就像他们一去不复返的青春。那天北原喝醉了,竟然哭泣起来。北原是个非常理性,不轻易表露情感的人。这让杨小翼非常吃惊,她想,北原难道还牵挂着卢秀真吗?

除了对天安偶尔涌出的杞人忧天式的担忧,杨小翼的生活、事业基本上顺风顺水。要是伍思岷没有再次出现在她和天安的生活中,也许这样的平静日子还会更长久一些。

一九八八年春天,伍思岷经过了十一年的劳改,终于提前释放了。他带着牢里想出来的无数项发明,来到了北京。那时候天安二十五岁了,已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教育出版社做编辑。

伍思岷来北京的原因同他的一个狱友有关。他的这位朋友叫马克,曾经是一个负责某科研项目的科学家,是犯贪污罪进去的,据说他私自贪污了几十万的科研经费,这在当时可是个天文数字。此人非常精明,一眼看出伍思岷天赋异秉,和伍思岷成了难友。马克释放前,对伍恩岷说,出来后让伍思岷一定找他,他们“共谋前程”。伍思岷一出狱,就真的来北京投奔了马克。那时候,马克已成为挂在工程院下面的一家科技公司的总经理。公司是马克开的,完全是私营企业,只是在当时必须卖狗肉挂羊皮,所以给自己找了工程院这个娘家。马克很高兴伍思岷来找他,他完全清楚伍思岷的能力,当即任命伍思岷为公司副总经理。

伍思岷是在北京待了快半年,完全适应北京的工作和生活后,找到杨小翼的。

那天,杨小翼去单位办公室处理一些出差报销事务。由于职业的性质,杨小翼基本在家工作,所以她已有半个月没去单位了。她刚进办公室,单位的人告诉她,有一男同志找她,已等了一段时间了。她还以为是曾经采访过的熟人。经常有一些外地的采访对象进京时会顺便来看望她。她没想到找她的人竟然是伍思岷。

她一眼认出了他。他没有大变,就快五十年纪的人来说,伍思岷几乎没显出这年纪该有的老相来,看上去还像多年前那样朝气蓬勃——他的样子真的不像是刚从劳改农场出来的。有些人真的非常奇怪,即使他的一生是如何不堪回首,却依旧能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那一刻,杨小翼竟有些自卑,她已又老又丑,早上出门也没有好好修饰,完全是素面见人。

“你好。”

他站在那里,笑容灿烂,那笑容里竟有一些孩子气。以前伍思岷是很严肃的,很少这样笑。她一直以为天安和伍思岷在外表上不怎么相像,但那一刻,她看出了他们父子俩的相貌和神态的惊人相似来。

因为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杨小翼一时心情复杂,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说什么话好。他似乎理解她的恍惚,大度地说:

“你没想到我来看你吧?”

这几年杨小翼和天安都没有去看过他。开始那几年,考虑到天安的感受,她和天安曾去劳改农场探望过,但他从来拒绝见他们。后来他们就不去了。天安好像也慢慢地安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有一阵子了。你和天安都好吧?”

“你还记得我们啊?连信都不给我们写一封。”

“写什么啊,免得你们心烦,眼不见为净。”他说。

见杨小翼沉默不语,他又说:“你现在成名人了。”

杨小翼客气道:“算什么名人啊,赶上好时候而已。”

“天安怎么样?”

“天安已工作了,在出版社。”

那天,杨小翼处理好单位的事,就带着伍思岷去出版社见天安。

天安见到伍思岷非常高兴。这么多年来,杨小翼没有见天安这么高兴过。天安看到伍思岷,眼眶就红了,脸上却一直笑着。他没有问伍思岷什么时候出来的,他什么也没问,就好像伍思岷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他。他一直用自言自语的方式表达他的心情。他说,今晚一起去外面吃,因为他编的一部书稿拿到了国家图书奖,他请客。他说,今天出版社来了一个怪人,拿了一麻袋的手稿,自称是惊世之作,将来要拿诺贝尔文学奖的。他说,做了编辑才知道怪人有这么多,并且还发现真写得好的人都挺正常的。他说。他可不可以请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但他马上否定自己,说,算了,不合适。后来,天安去了一趟洗手间,好久也没有回来。

伍思岷双眼湿润。为了掩饰自己,他站在窗口前,目光投向窗外。

“小翼,谢谢你。天安竟然这么大了。”

“他都二十五岁了呀。”

“是啊,我的脑子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时间过得很快是吧,转眼十多年过去了,我都成了老太婆了。”

这之后,天安老是往伍思岷那儿跑。

开始的时候,杨小翼是开心的,她是个没有父亲的人,或者说是个得不到父爱的人,她最知道父亲的重要。虽然这几年天安从来没有提起过父亲,但她知道这其实是他内心最为深刻的隐痛,他身上某些不愿正视现实的品质可能与此有关。现在伍思岷出来了,并且看上去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对他的心理创伤的修复无论如何是有利的。

时间真的是非常奇妙,现在伍思岷的思想行为和过去有很大的差别,通过十一年的劳改,他似乎变得通达了许多,也平和了许多,他不再僵守过去的原则,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与这个商品时代接轨的新潮人物。其中内心的变化在伍思岷那儿可能是渐进的过程,是自然发生的,但对杨小翼而言还是感到陌生和突兀。她有时候很想问问他,他这十多年在牢里想些什么,但又怕触动他的伤心处,打消了这个念头。

杨小翼不知道他们爷儿俩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说,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乐趣呢?慢慢地,杨小翼有了失落感,好像有人横刀夺爱把她的儿子抢走了。有时候,她做好菜等儿子回家吃饭,可儿子打电话来说在父亲那儿,晚上要和父亲去看话剧。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好像她成了一个局外人。

她安慰自己,他们父子这么多年没见,亲热一些也正常,等新鲜劲儿一过,儿子又会回到她身边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冷落她。

可是,那年夏天,天安不但没有回到她身边,相反。她经常见不到他,偶尔回家一次,就迅即在她眼前消失。她开始反思自己和天安的关系,天安是不是一直对她有成见呢?为什么他这么忽视她?他难道不知道她对他有多好?天安这样做是因为她在广安的不名誉事件伤害了他吗?但不管怎么说,天安不可以这样对待我,即便我曾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也不能这样无情。她越想越委屈。

杨小翼对天安有了哀怨的情绪。她还恨伍思岷,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让儿子对他这么着迷。

由于这种情绪日积月累,有一天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那天天安回家,杨小翼要求他陪她去逛街,天安露出犹豫的表情,好像很不愿意。他的这种样子深深地伤害了她,她骂道:

“你走吧,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父亲出来了,就把娘忘了。”

说完这句话,她实在忍不住了,呜咽起来。

天安站在那里,吃惊地看着她。他显然很窘迫,他来到她身边,抱住她:

“妈,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把你忘记呢?”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哭着说:

“你爸出来后,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妈妈?”

天安脸红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事。他憋了半天,才说:

“妈,不是的,我恋爱了。”

杨小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止住了哭泣。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这么多年来,天安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行动,她都不太去想这事了,在她的意识里似乎天安不会有恋爱这档子事。

“真的?”

“那还有假啊?”天安一脸真诚。

那一刻,杨小翼悲欣交集,她一把抱住天安,不再说一句话。她想,多么好,天安恋爱了,他一切正常,他爱上了一个姑娘。

在杨小翼的要求下,天安终于把女朋友带回了家。

杨小翼一见到那女孩就喜欢上了她。她叫沈娟,是伍思岷所在的科技公司的职员,在办公室当秘书。她并不乖巧,不善言辞,也不算漂亮,却有一种低调的清秀。看上去特别干净,她目光沉静内敛,脸上有一种温婉的柔情。

天安看出杨小翼接受了沈娟,相当得意。杨小翼在厨房忙乎的时候,他溜进来问,我眼光不错吧?杨小翼说,不错,验收通过了。

为了完成关于民国时期监狱制度的新论文,那年春天,杨小翼去了一趟江西上饶。她了解到上饶集中营当年的管理人员还在人世,她想去采访他。

这是她的工作方法,她喜欢第一手原始资料,对那些已形成文字的资料持怀疑态度。当人们用文字表述历史的时候,往往喜欢选择或加入一些戏剧性的东西,而忽略事实最为质朴的一面。

在江西上饶,杨小翼参观了当年上饶集中营旧址。在翻阅当年集中营档案时,她看到景兰阿姨的资料。她从中了解到景兰阿姨的磨难更多不是来自于集中营管理者,而是一起被关押的同志。当时景兰阿姨的处境十分困难,同牢房的党组织怀疑景兰阿姨是国民党的卧底或线人,她在牢里被孤立起来。她经常被同志告发,说她违反集中营相奖规定,她因此常常被管理当局残酷处罚。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景兰阿姨默默忍受着同志们的误解。

看到这些材料,杨小翼为景兰阿姨难过。

她在上饶待了一个月。采访结束,她迅即回到了北京。

她回到家,打开门,一股霉气直刺鼻子。家里的窗帘拉着,房间一片黑暗。家里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头,她打开灯,看到餐桌上堆着一些吃剩的食物,有蛋糕和一些街头买来的卤肉。上星期五是天安的生日,他说他在家里和女友过生日,杨小翼还特意打电话回来向他祝福。不把餐桌收拾干净不是天安的风格,伍家人都是很爱整洁的。天安这是怎么啦?

她赶紧开窗通气。然后收拾桌上的残羹。她想着打个电话给天安,问问他怎么把屋子弄成了这样。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天安房间里有声音,是低低的咳嗽声。她心一沉,赶紧开门进去。

天安躺着,瘦得简直不成样子,头发很长,眼眶深陷,眼神却十分明亮,像是有一簇火在眼眸里燃烧。但这簇火是破败的,是正在燃烧的荒草之火,疯狂而无序。她害怕的是荒草燃尽的那一刻。

她问:“天安,你怎么啦?你生病了吗?”

他整个身子蜷缩着,好像想就此使自己变小直至消失。他说:

“妈妈,你回来了?”

“是的,天安,你出什么事吗?”

“没事,妈妈。”

她抚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她问:

“沈娟呢?”

他没有回答。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从床上爬了起来,说:

“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你今天回家,我还没收拾餐桌呢。”

“没关系的,天安,你身体不舒服吗?你躺着吧。”

杨小翼想天安一定碰到痛苦的事,只是他不肯说出来。天安表面天真,喜欢向人展示阳光的一面,他总是把内心的阴影深藏起来。

“天安,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妈妈。”他反过来劝慰她了。

天安努力地去上班,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但他内心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杨小翼很担心他,她猜测这痛苦一定和恋爱有关,她希望天安说出来,这样他或许会好受一些。这个傻瓜为什么要把自己封闭得那么严实呢?

因为从天安那里无从知晓任何事,她想和沈娟谈谈。作为母亲也许不应该参与到儿子的恋爱中去,但她没有办法,为了天安,她必须这么做。沈娟接到杨小翼电话,似乎很慌乱。杨小翼开门见山,谈了天安最近糟糕的心情,问她,是不是她和天安出了什么问题了?沈娟一开始否认,后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但沈娟始终不肯告知她和天安究竟发生什么事。

杨小翼想和伍思岷讨论一下天安的事,约他见面。伍思岷竟然对天安和沈娟谈恋爱一无所知。伍思岷很吃惊,说,这怎么可能呢?杨小翼问,为什么不可能?天安从来没有同你说起过吗?伍思岷支支吾吾地说,沈娟和老板马克处得很好。杨小翼问,怎么个好法?伍思岷说,不清楚,这种事我不好问,只是个人感觉,总觉得马克和沈娟很默契,两个人不用多说,就明白了。

可能找到了事情的根源了,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大了,天安原本脆弱的心理可能会崩溃。他这么天真的人,怎么会想得通这么复杂的人间游戏呢?想起天安正处于失恋的痛苦中,杨小翼的心一阵绞痛。她决定同天安好好谈谈,他必须把这些痛苦讲出来。亲爱的儿子,你不明白吗?只有说出来,痛苦才会离你而去,独饮或反刍痛苦只会让它成为你身体的毒瘤。亲爱的儿子,你要相信我,要忘掉它,只能正视它。

杨小翼回家,敲天安的房间。这几天,他下班后总是早早回家。好一会儿,房间门才打开。天安好像不欢迎她进去,他站在门口,问她有什么事?她严肃地说,天安,我要同你谈谈。天安说,妈妈,你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你的目光我受不了。

听了这话,杨小翼流泪了。她说,天安,你有事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是过来人,也许可以给你出出主意,咱们没有过不去的坎,一定可以解决的。

那天一直是杨小翼在说,天安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后来她实在忍不住问道:

“是不是沈娟欺骗了你?”

她终于说到他的伤心处,他的眼眶泛红,转过身去。她知道他哭了,走过去抱住了他。他的哭声低沉而压抑。

“妈妈,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没有想到……”

天安终于说出了真相。生日那天,天安去沈娟的宿舍接她,本来说好沈娟是自己来家的,但天安为了早点见到她,没通知她就赶过去了。不料,天安撞到马克和沈娟在她的宿舍亲热,天安一下子懵了。

天安失魂落魄回家,他觉得发生的一切像一个梦境。后来,沈娟追了过来,向天安坦白了一切。她说,她确实喜欢天安,也真的想跟天安成立家庭,也想过忘记马克,因为马克有家庭,她和马克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可是要忘掉马克是件不容易的事,她说,她和他在一起太久了,她是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事业有成,他创业的每一步都同她有关,她无法抹去这些经历,她能说的只是对不起。她说,她真的不想伤天安,可事实上害了,她知道,她该死。

当时,天安试图把沈娟拉到自己身边,但沈娟说,你都见到了,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我们不会再快乐。

杨小翼的眼前浮现沈娟的样子,那张她曾经以为干净的脸此刻让她感到愤怒。连我也被这张脸蒙蔽了,不要说天真如天安了,这个女人有一张欺世的脸。

“妈妈,她不是个坏人,我并不恨她。我只是不甘心,怎么会变成这样?”天安说。

杨小翼无言。恋爱总是那么伤人。她想起多年前,恋爱曾让尹南方坠楼,还曾让伍思岷开着吉普车把苏利文撞成粉碎性骨折,青春的这一关是件多么危险而可怕的事。她担心天安也会做出这样的事。她清楚伍家的脾气,他们的血液里有一意孤行的气质,这种气质也是她最为害怕的。她不敢大意,天天守着天安。

天安的痛苦无比绵长。要忘掉沈娟,对天安来说是件艰苦的工程。看着天安痛苦,她内心的煎熬如人火海,要是能够,她宁愿替他去承受这种折磨。

后来,杨小翼建议伍思岷带天安回一趟广安老家。也许离开北京才能让天安忘掉那个女孩。距离是遗忘的良药。

一天晚上,杨小翼突然接到久未联系的北原的电话。北原在文学史上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但现在少见新作,只见他参加各种社会活动。

“你听说了吗?舒畅和卢秀真出事了。”电话里传来北原低沉的声音。

杨小翼吃了一惊,“什么事?”

杨小翼想起,他们去国外已有四年了。

“舒畅把卢秀真杀死了,他用猎枪打死了她。”

“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

“舒畅自己乱七八糟,但不能容忍卢秀真有别的男人。舒畅以为到了澳洲,他们可以过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可卢秀真还是认识了一个来澳洲旅行的英国人,他们好上了,卢秀真打算离开舒畅,结果就发生这惨剧……”

杨小翼虽然在心里一直对舒畅和卢秀真的关系感到担忧,但出了这样的事还是不敢相信。

“舒畅呢?他现在怎么样?”

“他也死了,饮弹自杀的。”

杨小翼震惊得一时不知如何说。

“卢秀真这人我知道,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可就是太傻了,她不该走上舒畅这条贼船,舒畅是个法西斯她应该知道。你说奇怪不奇怪,她又不懂英文,怎么就和老外勾搭上了……”

“北原,你是不是还惦记秀真?”

“……我说不清……小翼,我突然感到虚无,人生毫无意义。”

第二天,国内的报纸都是舒畅杀死卢秀真的新闻。一些文学界的知名人士接受了记者的采访,他们一无例外对舒畅杀妻事件表示惋惜,也有人对舒畅的暴行进行了谴责。

这事件更加深了杨小翼对天安的忧虑。她暗暗祈祷,天安千万别出事。

天安在广安老家待了一个月,回到了北京,他还是不那么精神,经常走神,时而傻笑。杨小翼知道他依然忘不了沈娟。

她只能寄希望于时间,时间从来是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术师,她盼望天安早日过了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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