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翼十二岁那年,家里出了一件事,外公自杀了。
外公自杀前来永城看望了她们。
那天,学校里来了刚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两个战斗英雄,全校学生被集中在操场上听报告。那两个战斗英雄虽说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瞎了一只眼睛,但在杨小翼的眼里,他们显得无比高大,英武,令人仰视。他们俩口才很好,滔滔雄辩,美帝国主义在他们的语言里显得愚蠢而可笑。那个瞎眼英雄说,他曾用机枪打下一架美国飞机,还活捉了跳伞逃亡的美国人。他说,美国人全副武装,飞行员带着无线电,美国人随时都会来援救的,但那天,他迅速地活捉了美军飞行员。志愿军战士把美军飞行员装入柴油桶里,然后反扣在运输车上运回国内。那天,他们的演讲迷倒了学校所有的人。坐在旁边的刘世军悄悄对杨小翼说,总有一天,我也要上前线,要成为一个英雄。杨小翼说,要是断了腿怎么办?刘世军十分鄙夷地说,牺牲都不怕还怕断腿?
秋天,树叶开始凋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深秋独有的萧瑟气息。那天,她衣服穿得太少,放学回家时感到有些寒冷,一路上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她赶紧用奔跑的方式取暖。米艳艳在背后说,小翼,你等等我,等等我。
杨小翼拐进公园路,看到一个形容憔悴的老头站在家门口。她一眼认出了他,是外公。她大约有一年没见到外公了。见到外公的样子,她吓了一跳。外公好像一下子变得苍老了,原来神情矍铄的身板变得萎靡不振了,他双眼茫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轻轻叫了一声“外公”。外公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着抱了抱她。
对外公的到来,杨小翼是很吃惊的。在她的记忆里,外公从来没来过永城。她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外公,你怎么来永城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外公来看看你们。你妈妈还没下班吗?”
“妈妈要到五点钟才回家。”
她打开家门,让外公进屋。外公在屋子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来。但外公显得心神不定,没坐一会儿,他就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最近几次杨小翼跟妈妈去上海,外公家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外公经常沉默不语,好像身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外公,外婆和舅舅都好吗?”
“都挺好的。不错,不错。”外公像是在喃喃自语。
后来,妈妈回家了。妈妈显然对外公的到来也很吃惊。妈妈回家那刻,外公显得特别软弱,眼眶泛红,像个见到妈妈的孩子。杨小翼没有见过外公这样的表情,在她的印象里,外公一直是自信而从容的,好像一切都了然于胸,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但眼下,他显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晚上,妈妈和外公坐在客厅里,沉默以对。妈妈和外公本来话就不多,过去见面也常常是这个样子。在外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妈妈对杨小翼说,你先回房间去,妈妈和外公说会儿话。
杨小翼很不愿意离开,她觉得一切应该是开诚布公的,她不希望他们有什么事瞒着她。她又坐了一会儿。妈妈有些不耐烦,她提高了嗓门:
“听到了没有?”
她只好起身回房。但中间,她回客厅倒了一杯开水,发现外公竟然泣不成声,妈妈左手端着一杯茶,右手在拍外公的背。见到杨小翼,外公迅速擦去了眼泪,然后假装咳嗽起来。杨小翼看了一眼妈妈,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十分担忧。
杨小翼猜不出外公究竟出了什么事。
外公在永城待了三天,上海三自爱国教会的人就赶来了。陪同来的还有永城教会的人。他们劝外公马上回上海,但外公表现得十分固执。他的脖子一直梗着,头一动不动,他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好像那些劝说的人并不存在。
杨小翼希望外公回去,听那些人的话。她认为外公这样是不对的。
不过,那些人走后,外公也不见了。杨小翼以为外公终于回上海去了,松了一口气。妈妈却心神不宁,对外公不告而别忧心忡忡。
第二天,杨小翼刚从学校回家,米艳艳一脸夸张地跑过来告诉她:
“小翼,你不知道吗?你外公出事了,在轮船码头。”
杨小翼很吃惊,问:“他怎么啦?”
“刚才警察来找你妈妈,说你外公在轮船码头的水里淹死了。你妈妈现在赶去轮船码头了。警察说,你外公可能是自杀。”
有很长一段时间,杨小翼不知道如何反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竟然对外公的死没有太多的怜惜或不舍,内心反而有一种不知被什么东西伤害了的复杂情感。一直以来,外公的身份是杨小翼内心最虚弱的一环,在新中国,外公这样的人即使把财产捐给了国家,即使成了医界的代表参与政府工作,也还是面目可疑的。那一刻,她觉得那种她一直担心着的暗流终于涌了出来,对她构成巨大的威胁。
要等到多年以后,杨小翼才知道外公自杀的原因。那时候,她阅读了一九四九年以后上海教会改造的材料,外公的相关言论也在其中。当时外公是上海教会的代表人物,一九四九年前后,外公除了忙于医务工作,还在教会组织里任副总干事,负责教会出版物事项。在“三自爱国运动”教育过程中,外公对诸多的问题想不通,存在抵触情绪。通过这些材料,杨小翼对外公当时的处境有所了解。
一九四九年后,天主教被认为天然地同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有联系,教会必须进行适应新意识形态的改造,即所谓的“三自爱国运动”。外公的基本观点是,天主教应该有超然而永恒的位置,政教应该分离,“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
外公来永城,是从“教牧人员学习班”逃出来的。他无法忍受在学习班中那种相互批评、控诉的气氛,他认为这是反天主教义的。耶稣说:“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被论断。”外公认为批评或控诉就是论断人,是在人身上找过错,而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罪。外公还写了一篇叫《顺从人还是顺从神》的文章,认为神造世界说是接受天主教的前提,而除此之外的劳动创世说就是“不信派”。外公的观点在当时被全面围剿。外公的死是因为他的信仰根基被摧毁了,而不是别的原因。新政府对他还是挺礼遇的。
但当时,杨小翼对外公的自杀很不能理解,在走向轮船码头的路上,她的内心甚至怀着一些仇恨。她觉得外公的自杀玷污了她血统的纯正。
她来到码头,外公躺在水泥地上,样子相当骇人。他的双眼睁着,眼珠朝上,好像还在企求他的那个上帝的原谅,好像他还有很多的困惑期待上帝的解答。他的身体因为在水中浸泡过,比平时浮肿了很多。杨小翼见了,一阵恶心。赶紧跑到边上呕吐起来。她一边呕吐,一边哭。悲哀就在那一刻降临,非常汹涌。她想起每次坐船去上海,外公总是在轮船码头等着,一脸温情。杨小翼见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扑到他的怀里。在上海的日子,外公虽然非常忙,常常半夜也要出诊,但总是抽出时间带着她去大世界玩。他还带着她参加各种慈善募款活动,他总是慷慨解囊。要是在街头,他会默默对流落在街头的穷人施以钱币。她很清楚外公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妈妈满眼泪光。她非常节制,没有哭出声来。李医生站在她边上,忧虑地看着她。
李医生见杨小翼哭泣,过来安慰她。
“小翼,别难过。你别太难过啊。”
李医生是妈妈的同事。他有时候会来杨小翼家串门,所以彼此很熟。他带着她离开了现场。她不住回头看外公。她有点不相信外公已经死了,她觉得死亡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妈妈发电报给外婆和舅舅,告诉了外公的死讯。
在外婆和舅舅赶来前,外公的丧事都由李医生在料理。外公的自杀对妈妈的打击显然是巨大的。那几日,一向坚强的妈妈变得非常软弱。
在教会的人聚集在石库门祈祷的时候,米艳艳进来观看。看到牧师在外公身边念经文,她转头对杨小翼说:
“这不是搞迷信吗?”
这话令杨小翼感到心虚。她担心米艳艳把这事儿传播到同学那儿。杨小翼知道,在干部子弟学校,上帝是和那些诸如“资产阶级”、“反动派”、“愚昧”、“迷信”等词语联系在一起的。上帝早已被那些气势恢弘的词语驱逐了。
那一刻,杨小翼试着用“干部子弟学校”的观点审视眼前的场景,她真的看出这个葬礼有着影影绰绰的陈旧气息,好像阳光正从屋子里退去,这里成了一个黑暗的见不得人的世界。杨小翼盼望这个仪式早点结束。
还好,葬礼非常草率。教会的人祈祷完后,外公的尸体就被运到火葬场,实施了火化。没一会儿工夫,外公变成了一撮骨灰,被装进一个木盒子里面。木盒呈深红色,木盒上面有一个象牙镶嵌成的十字架。
杨小翼注意到李医生对妈妈非常体贴,他和妈妈似乎有着很强的默契感。
李医生是个年轻而漂亮的医生。他是西班牙华侨,曾在法国学医,他是因为听到祖国解放的消息而回国效力的。他回永城的那一天,刘伯伯亲自接见了他,对他的爱国情怀大加赞赏。李医生在接见过程中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我希望早点找到工作。”很快地,他被安排到了妈妈所在的医院。
“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小李。”葬礼完后,妈妈对李医生说。
“别客气,我应该的。”
那天,妈妈留李医生在家吃饭。李医生也没有客气。也许刚刚办完丧事,气氛依旧很压抑,大家都很沉默。妈妈会偶尔给李医生夹菜,李医生明亮的目光就瞥向妈妈。妈妈垂着眼帘,假装没看见。
在外公葬礼的过程中,杨小翼一直在盼望刘伯伯来帮助妈妈。刘伯伯没有来。外公的葬礼前后,刘伯伯没有踏进杨家一步。这让杨小翼非常失望。
外婆和舅舅是在外公火化后赶到永城的。
舅舅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鬼鬼祟祟的气息,但外婆还是像原来一样贵气而冷静。她没有问妈妈任何问题,好像她早已预料到外公有这么一天。
外婆和舅舅在石库门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外公的骨灰盒就放在客厅里。看着这骨灰盒,杨小翼有一种不真实之感。昨天,外公还在这客厅里唉声叹气,但今天晚上,外公就消失了,只留下这只冰冷的骨灰盒。她有点儿恍惚。她发现这屋子里的人都有点恍惚。
舅舅同妈妈讲了他新近的遭遇。新政权成立后,审判都是在革命的名义下进行的,他所学的法律专业根本没有用。他失业了。现在他暂时在一家糖果厂当工人。他从来没这么辛苦过。舅舅在述说这一切时,内心充满了不平。
舅舅指了指骨灰盒,愤然说:“我恨他,是他不让我去香港的,现在他却抛下我不管了。”
妈妈说:“你不要怨天怨地啊,谁知道会这样呢。”
“你也是,当年你也是劝我留下来的。”舅舅说。“我是被你们害惨了。”
妈妈脸上露出凛然的表情,但她并没有回应。
“为什么他不来帮帮我们?嗯?”舅舅责问妈妈,“天下不是让他们打下来了吗?到头来反倒是我们家破人亡?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事?”
妈妈毫无表情的脸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回头对杨小翼说:
“小翼,你回房间,我和舅舅谈话。”
就在这个时候,范嬷嬷畏畏缩缩地来了。杨小翼没有走。
范嬷嬷很久没有来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卑怯的不安,好像她的到来是一件唐突的事。她对妈妈说: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来看望杨先生,杨兄弟。我们老早就认识了,当年,你怀孕的时候,杨兄弟把你托付给我,我没有照顾好你们。现在杨兄弟走了,上帝收留了他,我要来祝福他。我知道我也许不该来,我马上就走,我祝福完就走。”
范嬷嬷的话语里透露着奇怪的不满。她这么说的时候,妈妈突然号啕大哭。杨小翼从来没见妈妈哭得如此悲伤。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人。看到妈妈哭。她也跟着哭了。
范嬷嬷摸了摸杨小翼的头,说:
“小翼,不要哭,你外公是去了天堂。”
外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舅舅的脸上却露出奇怪的笑容。
那天晚上,杨小翼躺在床上,想着舅舅和范嬷嬷意有所指的话。舅舅所说的那个他是刘伯伯吗?应该是。那一刻,她突然对刘伯伯有了怨恨。舅舅说得对,他为什么不能保护外公呢?他不是一个大官吗?他不但不保护外公,连外公死了他都不来帮忙。他应该来帮助我们的呀。我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竟然不闻不问。如果他来了,那一切就会明亮起来,她就不会感到如此不安了。如果他来了,米艳艳一定会闭上她那张臭嘴。从这件事上,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归根结蒂,她和妈妈是被抛弃的人。
那天晚上,想起外公的意外死亡,想起他那张骇人的死亡的脸,她感到孤立无援。
一觉醒来,太阳已照进了杨小翼的房间。房间里暖洋洋的。她觉得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像一个古怪的梦境。站在阳光下看家里发生的事,她嗅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陈旧气味,就好像这个家回到了一九四九年之前。这让她感到不安。她对家里出现的阴暗的一面充满了抵触和惶惑。她希望一切赶快过去,不再出现。
她起床的时候,妈妈告诉她,外婆和舅舅准备回上海去。听到这个消息,杨小翼的心头竟然涌出一种久违的轻松。她想,这一幕终于要结束了。她还想,如果米艳艳问我,外公为什么自杀我怎么回答呢?
杨小翼和妈妈去码头送外婆和舅舅。妈妈的眼睛浮肿,神情肃穆。
那天天气十分寒冷。在深秋惨淡的阳光下,舅舅走人船舱的背影分外孤单。外公的骨灰盒放在他右手提着的黑色行李袋里。他走得很快,却又显得十分茫然,就好像奔向某个未知的目标。
外公死后,杨小翼跟妈妈去过一次上海。也许是由于她的心态问题,那次上海之行非常不愉快。那时候,外婆和舅舅已搬出洋房主楼,住在院落左边的库房里。库房又要做灶房,又要做睡房,相当拥挤,杨小翼和妈妈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外婆家有一种晦暗而绝望的气息,这种气息令人窒息。她不甘融入这种气息之中。这气息不应离我这么近,我得远离它,逃离它。这之后,她再也不想去外婆家了。但妈妈依旧每年都要去上海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