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女仆服的清纯少女,走在与她外表并不相称的战场上。
少女年纪约十五岁左右,有着与这个热带国家格格不入的雪白肌肤,以及给人机灵印象的深邃五官。
包覆住她纤细身躯的是短披肩和缀有波浪滚边的白色围裙,再加上白袜与黑色便鞋。
她的胸前有着蝴蝶结,以及镶有绿色石头的胸针。少女的穿着虽然朴素,却是能表现出气质的正统女仆装扮。
少女拖着附有滚轮的行李箱,走在一座城镇里。这里是过去这个国家还是殖民地之时所建立的城镇。
城镇中央有座欧风小教堂和以石板铺成的广场,往四周延伸出去则是规划整齐的市区。
然而战火几乎摧毁了所有由石材或砖瓦建成的房屋,风雅的异国风街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位于城镇中心的广场和教堂,可能曾直接遭受过炮击,有一半已化为瓦砾。只有生命力强韧的热带植物,仍然从这片瓦砾底下探出了枝叶。
位于城镇一角的商店街过去也曾经繁荣过,但现在绝大多数的店家早已停业,店面只剩破裂的玻璃窗,都过了中午还没有半个人影。
在这之中只有一间还升着炊烟的店家。
看起来虽然像一般城市近郊的酒馆,但不论是店内环境还是入口上方那块写着『狄舞的店』的霓虹灯招牌,到处都是灰尘,显得有点脏。
感觉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老板娘,坐在吧台内侧的椅子上。
虽然已经失去青春洋溢的气息,但老板娘的轮廓显然比这个国家的一般女性要来得深,有种难以形容的异国风情,应该是有外国血统吧。
从前想必更加美丽的老板娘,现在正两眼无神地靠在椅子上,发呆般望着放在店里唯一的瓦斯炉上的锅子。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也和主人一样失去了光辉。
「不好意思。」
店门口传来了声音。
老板娘懒洋洋地转过头一看,原来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少女环视空无一人的店内。
「有什么事?」
老板娘不耐烦地从吧台内侧爬起身来回答。
「请问有什么餐点吗?」
「那锅炖菜行吗?只有那个了。」
老板娘用眼神示意,意指瓦斯炉上的锅子。
「可以……虽然可以,但是……」
少女说出她欲言又止的原因:「老实说,我手上几乎没有钱。」
「什么?」
老板娘再次看向声音的主人。
看清楚之后,才发现少女好像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年纪大约是十五岁左右吧。少女朴素的披肩下是缀有滚边的大件白色围裙,也就是所谓的女仆服,而手中提着老旧的大型行李箱。
她是个与这连年内战的国家极不相称的欧洲风可爱少女。
盖萨索尼卡正处于内战状态,除了首都达曼以外是严格禁止外国人进入的。而在这种农村地带,一看就不像本国人的女性是极为少见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板娘再怎么没干劲,发现对方竟是个穿着女仆服的白人美少女时,也不免吃了一惊。
「我的名字是爱诺雅·贝卡。」
少女自报姓名后,便过度有礼地说明自己的情况:「虽然希望能用餐,但很不凑巧我的身上没有现金。」
「我说你啊,我们这里可是做生意的店哪!」
「是的,我很清楚。所以不论是煮饭洗衣还是打扫跑腿我都能做,我会用工作来偿还的。」
自称爱诺雅的少女如此说道。
「说什么用工作来偿还……」
老板娘听得都愣住了。
「我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如果不能在这里吃点东西的话……」
自称爱诺雅的少女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少女虽然靠着意志力挺直了身子,但肚子应该是已经饿到不行了,以致于脚步不太稳。
「真拿你没办法。」
看出这一点的老板娘耸了耸肩:「那这顿饭就当成是我请你的,吃完快点离开这个城镇,这里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该待的地方。」
老板娘说完,便伸手从餐具架里拿出大盘子。
可是爱诺雅很顽固。
「虽然很想接受您的好意,可是免费吃这一餐实在是……」
「要是不肯那就别吃了,快给我滚。」
老板娘不理会少女的回绝,迳自在大盘子里盛了饭,然后将锅中的炖菜淋在上面。
「可是我……」
爱诺雅为难地咬住下唇:「我还不能死在这里。虽然没有钱,但我一定会用同等分量的工作来偿还的。」
「啊啊!真是够了,你明明这么年轻,怎么都不知变通啊。」
看爱诺雅坚持不肯让步,老板娘再度傻眼地说道:「总之先找个位子坐下,有话等吃完后再说,你连站都站不稳了不是吗?」
「可是——」
「你不坐下的话,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被这么一逼,爱诺雅才踉踉跄跄地走到吧台前的凳子上坐着,老板娘则是粗鲁地放下餐盘。
「吃吧!」
炖菜的汤汁加了这里特有的鱼露,香味飘散在整个吧台四周。
爱诺雅虽然摆出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不过视线却紧紧盯着菜肴,感觉她心里其实正叨念着「好想吃好想吃」。
「行了吧!快点吃一吃,不然要冷掉了。」
「不,我……」
虽然内心天人交战,不过她还是没有动手。
「你到底要我讲几次啊!有话等吃完再说。」
「那么,用过餐之后我会再与您商谈的,说定了喔!」
爱诺雅终于忍不住屈服,对着餐盘双手合十,微微低下了头。
「我开动了。」
她用有些颤抖的手抓起一旁的汤匙,开始将盘里的菜肴送入口中。
明明一直没进食,情况危急到已经说出「我还不能死在这里」的程度,然而她还是守规矩地双膝并拢,以正统餐桌礼仪吃着来历不明的异国食物。
想必是从小受过严格的礼仪教育吧。
不过从中途开始,爱诺雅将汤匙送进嘴里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些,变得也会一次大口吞下了。
「你是从那菲斯来的?」
老板娘问道。此时的爱诺雅仿佛饥饿的婴儿在吸吮母乳一样,正一心一意地吃着诡异的炖菜。
「我……」
爱诺雅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看就知道啦!」
爱诺雅看向老板娘,表情有些意外。
那菲斯曾经以宗主国的身分将盖萨索尼卡视为殖民地,不论这种关系是好是坏,两国之间都是渊源深厚。但即便如此,一个乡下地方的老板娘为何能分辨出她是那菲斯人?
「看来你好像也有难言之隐呢。你打算去哪里?」
老板娘没有为一脸讶异的爱诺雅解答,而是继续发问。
「我正在寻找大小姐。」
「大小姐?」
「我从前服侍的主人,玛格丽特·巴顿大小姐。」
「是喔!」
「这是她的照片。」
爱诺雅取下别在领口的胸针,在老板娘面前将它分成两半打开。
老板娘靠近一看。
胸针表面镶着绿色石头,内侧则收藏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比爱诺雅略为年幼,绑着发辫的少女。大概是来自某个那菲斯名门,少女看起来既纤细又温柔,同时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气质。
「那位大小姐是跑到哪里去啦?」
「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
「什么啊,这不是海底捞针吗?」
老板娘摊了摊手。
「也许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还是早点放弃吧,我这么说可是为了你好。自从这国家开始内战以后,和她一样下落不明的男男女女多得不得了,谁也没有回来过。」
老板娘说出这些话时,脸上带着仿佛在遥想回忆的表情。
「不。」
爱诺雅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我不会放弃的。即使必须付出我的性命,我也一定要找到大小姐。」
「是吗?」
听到爱诺雅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老板娘微微眯起眼睛。
「我吃饱了,谢谢招待。」
爱诺雅放下了汤匙。
盘子里的炖菜和白饭全都被她吃得一干二净。
「非常感谢,托您的福,我又再次活了过来。不论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请尽管吩咐。」
爱诺雅站了起来,向老板娘深深行个礼。
与用餐之前相比,爱诺雅的气色显然好了很多,神情也变得安稳。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鞠躬动作,也展现出她优雅的气质。
眼前这个少女就像朵花,当原本紧闭的大片花瓣突然开展,黯淡的店家也变得灿烂起来。
「就跟你说过不用了。」
少女的美对这个战乱之地来说,突兀到教人不知所措。老板娘摇了摇手说:「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帮忙,快点离开这个城镇。」
「那怎么行?承蒙您盛情款待,我不能就这样平白接受。」
爱诺雅如此说着,同时环视疏于打理的店内环境。「而且,实际上应该有不少地方是我可以帮忙的。」
「那你说说看你想做什么?」
「首先是打扫店里。」
「不劳你费心,我最讨厌干净整齐的店了。」
「那么,我可以准备料理的材料。」
「我们店里的料理就只有从早煮到晚的那一锅炖菜而已。」
「我也可以帮忙跑腿买东西。」
「市集都好几天没开啦!因为根本没货可进啊!」
两人的对话到此中断。
「呵!」
老板娘发出虚弱的笑声:「听懂了就快走吧!」
「为什么要放弃呢?」
爱诺雅还是不死心。「只要好好整理一番,这里一定会变成很棒的店,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会怎样?」
听爱诺雅不断提醒自己应该要积极点,老板娘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像这种店啊,根本什么时候要关都没差。反正客人都是那些不会乖乖付钱的军队或者流氓,像你不也是——」
老板娘话说到一半,因为注意到爱诺雅的表情而停了下来。
「……嗯,抱歉。你和那些流氓是不一样的。」
「没关系的。」
爱诺雅原本僵住的脸露出了微笑。
「这里的桌子和吧台都很棒呢,就算拿到那菲斯也一定会受到大家称赞的。」
爱诺雅所指的是酒馆中央那张一体成型的吧台,以及同样用原木制成的大张桌子。
「哈哈……」
老板娘发出干笑声。
「那张桌子是我丈夫自己做的,吧台也是。他从森林里砍下大棵的树木,再用斧头劈开,花了三天时间才做好的。」
「原来如此。」
爱诺雅显得很感动。「那么,请至少让我擦干净这两件家俱吧。」
「你高兴就好。等你擦完以后,可得乖乖地离开喔。」
爱诺雅打开自己所带的行李箱,里面除了替换用的衣服和旅行用品,还装满了掸子和抹布等打扫工具。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是去污粉和牙刷,以及餐桌专用抹布。
「可以请您借我盐吗?」
「盐?有是有,你打算拿来做什么?」
「您不知道吗?苏打粉和盐可以去除大部分的污渍喔!」
爱诺雅脱下了身上的披肩,进入工作模式。「好,我要开始了。」
「你别忘了,就算擦得再怎么干净,也只有一群无赖会聚在这里。」
「但这是由老板亲自制作、充满回忆的家俱,不是吗?回忆和其他东西一样,如果没有勤加擦拭的话,也是会生锈的喔!」
爱诺雅笑着伸出手指,开始意气风发地动手清除吧台和餐桌的污垢。
她先将牙刷沾上苏打粉,使劲刷着已经布满一层污渍的吧台。
「……只要这样,就算是顽强的污垢也能……咦?这、这个好像有点麻烦……」
污垢比原本预料的还要难缠,一直没办法达到爱诺雅所期望的干净程度。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可是,已经有逐渐清掉一些了。」
「这样啊!好啦,你就慢慢加油吧!」
老板娘用事不关己的口气和有点看好戏的心态,看着爱诺雅伤脑筋的模样。
过了一个小时——
老板娘开始打起呵欠,而一旁的爱诺雅还在继续刷着吧台。
「可以停了啦,已经够干净了。」
爱诺雅的努力没有白费,较为明显的污渍已经去除了。
「不,我不能在这里就放弃。那个……可以请您借我醋吗?」
「醋?」
「我想用醋去除水垢。」
从一脸错愕的老板娘手中接过醋瓶后,爱诺雅又走向了吧台。
「这女孩还真是顽固。」
老板娘坐回原本的位子,望着忙于打扫的爱诺雅,心里有感而发。
看着看着,老板娘打起瞌睡而头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闭上了眼睛。
「我清理完毕了。」
爱诺雅叫醒老板娘的声音里带了点得意。
原来老板娘刚才等太久等到睡着了。
醒来的她往外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都已经变暗了。
「您觉得如何呢?」
老板娘顺着爱诺雅的声音看去,映入她眼帘的是焕然一新的吧台。
「这简直……」
老板娘看得目瞪口呆。
而爱诺雅对这个反应感到很满意。
可是老板娘转头看向爱诺雅,却发现她满身脏污。
「糟啦,这么一来——」
微笑的爱诺雅脸上沾着煤炭和油渍。
「我得让你洗个澡、吃顿晚餐才行了。」
老板娘轻敲爱诺雅的头,第一次展现了笑容。
不久后——
酒馆后院一角的露天浴室里,传来老板娘和爱诺雅谈话的声音。
所谓的浴室,其实也只是将装有热水的浴缸和遮挡用的屏风,摆在砖头铺成的地板上而已。
从爱诺雅将吧台和餐桌擦得闪闪发亮就可以看出,她是很爱干净的人。所以当老板娘知道她已经好几天没办法洗澡时,便要她来使用这间浴室。
「我会在这里守着,你慢慢洗吧。」
「谢谢您。」
爱诺雅害羞地低着头,回应屏风另一边的老板娘:「没有保持身体的干净,让我觉得很惭愧。」
对一个看起来就像有洁癖的少女来说,不能洗澡想必比不能进食还要痛苦。
「但是,我真的可以借用您的浴室吗?」
「都到这里来了,就别再客气。在把桌子弄干净前先把自己弄干净,不然就不像女人了喔。」
「好的。」
浴缸里漂着几枚老板娘从庭院里摘来的茉莉花瓣,热气中蕴含着淡淡的花香。
爱诺雅依序脱下披肩、围裙等,仔细地一件件折好,放进以常春藤编成的洗衣篮里。
当最后的贴身衣物被叠放在白袜上后,黄昏的红色余晖中出现了少女的白皙裸体。
即使持续行走在热带的战场上,她雪白的肌肤仍然完全没有晒黑,四肢也给人一种柔弱的感觉。
甘愿冒生命危险在战地寻找主人的坚强意志,以及这年纪应有的不安情绪,同时并存于这个年轻而美丽的纤瘦身躯里。
爱诺雅将深棕色的发丝往后梳,在砖头地板上蹲下,用木盆舀起水往背上淋。
她从肥皂表面搓揉出泡沫,仔细地清洁身体。
芳香的肥皂泡沫包覆着爱诺雅柔软的发丝,水珠顺着她娇弱的后颈和肩膀流下。
平常虽然隐藏在女仆服底下,不过爱诺雅其实有着圆润的胸部,以及仍带有青涩感的腰部曲线。
她聪慧的眼神与温柔的表情,都更加突显了无可挑剔的美貌。
而那有如柔细的白色画布般的背部——
却清楚留着三道显然是枪伤造成的伤痕,令人沭目惊心。
爱诺雅从头顶淋下热水,洗去肥皂泡沫后,放下木盆站了起来,用修长的腿跨入浴缸,让身体沉浸在热水里。
「呼……」
好久没浸泡在温暖的热水里了,这份舒适感让爱诺雅忍不住吐了口气。
「离开这个城镇后,你有下一个目标吗?」
像是特地等爱诺雅放松以后才开口般,老板娘隔着屏风如此问道。
「没有。」
爱诺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消沉。
「那今晚就住下来吧。」
「咦?可是……」
「马上就要到酒馆的营业时间了。来我这里的客人大都是些混混,你一走出店门就被他们袭击的话,我也会睡不着觉。」
「但是,我不能给老板娘您添那么多麻烦。」
「不准拒绝。我已经决定好了,再和你争论下去我都腻啦。还有啊——」
老板娘又补上一句:「叫我狄舞就好。」
「狄舞夫人……」
听到老板娘主动告知,爱诺雅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真的很谢谢您。」
「道谢就免啦!」
老板娘狄舞继续说道:「托你的福,我才想起了已经遗忘很久的过去。」
「您是指关于老板的回忆吗?」
「是啊。」
屏风另一边的狄舞抬起头,看着群星开始显露光芒的遥远天空说:「自从我的丈夫被政府军征召,已经过了十年了。」
「十年?」
「刚开始他还有寄信回来,但是当这地区变成凯查的地盘之后,我们就失去联络了。现在他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狄舞摇了摇头停止回忆,换了别的话题。
「热水怎么样?」
「真的很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洗澡了。」
爱诺雅是发自内心地感动。
「你果然是那菲斯的人呢。」
狄舞笑着说:「我们这里啊,一般人是不会泡澡的,因为这里可是热带国家啊。」
「那狄舞夫人为什么……?」
「因为我的父亲是那菲斯人。」
「啊啊,原来如此。」
爱诺雅想起了狄舞的侧脸,的确是比一般盖萨索尼卡人的轮廓要来得深。而且这么说来,难怪她会一眼就看出自己是那菲斯人。
「我父亲是在达曼做买卖的,不时会到这里待一阵子再回去,他在那里应该还有另一个家庭吧。虽然以前老是说有天要让我看看那菲斯,但都只是说说而已。内战开始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大概是已经对爱诺雅放下了心防,狄舞变得颇为健谈。
也可能因为知道爱诺雅是那菲斯人,所以产生了亲近感。
「您会想与父亲见面吗?」
「不会。」
狄舞察觉到自己答得太果决,让爱诺雅以为自己说错话而陷入沉默,于是改用较为柔和的声调。
「我并不恨他喔。再说资助我和丈夫开店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那您的母亲……」
「被流弹打死了。」
爱诺雅又再度陷入沉默。
「……您因为战争而失去了很多东西呢。」
「说这种不知足的话可是会遭报应的喔!毕竟这里有很多人是同时失去所有家人与住处。我还有这间店,而且那个人有可能还活着。虽然只是可能而已。」
「一定还活着的。」
爱诺雅坚定地说着,像是特地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
狄舞微微苦笑。「但是连封信都没有,无止境地等待其实很难受呢。」
「狄舞夫人,您不可以放弃希望。」
爱诺雅说得很恳切。「老板一定也正在担心您,只是没办法取得联络而已。」
「谢啦,你真是温柔呢。」
狄舞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别说我的事了,那你呢?为什么会到这种战乱的国家来?」
爱诺雅对狄舞的问题犹豫了一下。
考虑清楚后,爱诺雅答道:
「我是和大小姐一起来这里帮助共同的朋友。」
爱诺雅继续说明:「我们在途中失散了。」
「被卷入战斗里了吗?」
「咦?是的。」
爱诺雅反射性地往后一瞧。
看她的反应,仿佛现在还听得见从背后袭来的枪声。
「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狄舞看着爱诺雅雪白背部上的三道枪伤。
这么深刻的伤痕,能存活下来才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这恐怕也是她寻找那位亲爱的玛格丽特大小姐时,在途中所受的伤吧。
「在找到大小姐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爱诺雅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就算她是你的雇主,为何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狄舞难以置信地问:「那位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是你的恩人吗?」
「玛格丽特大小姐——」
爱诺雅轻轻一笑,满怀骄傲地如此回答:
「是我的一切。」
爱诺雅洗完澡时太阳已完全西沉,盖萨索尼卡的夜空布满了闪耀的星光。
「差不多是客人上门的时候了,你到二楼去。」
狄舞将浴巾丢给爱诺雅。
「我并不是客人,所以我也要帮忙做店里的工作。」
爱诺雅边用毛巾擦干身体边说着。
终于洗了澡之后,身体整个清爽起来,爱诺雅也充满干劲。
「不行不行,我这里的客人都是些恶劣的醉汉,你要是被他们盯上就完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
「绝对不行。在客人全都回去之前你先躲在二楼,千万不可以出来喔!」
狄舞的口气完全不容讨价还价,爱诺雅也只好顺着她。
「既然如此,关门后的整理就交给我吧!」
「真是有够顽固的女孩。」
两人达成了协定,爱诺雅于是提着她带来的行李箱,来到狄舞位于二楼的卧房。
「好好休息吧。」
狄舞嘱咐她。
「好的,谢谢您。」
爱诺雅回以微笑。
当狄舞准备关上卧房的门离开时,听到里面传来巨响。
「怎么回事?」
狄舞急忙打开房门——
「啊……」
原来是爱诺雅倒在地板上。
虽然在狄舞面前装成很有精神的样子,但其实爱诺雅的疲劳早已超过极限了。
「哎呀哎呀!」
狄舞摇摇头,将爱诺雅抱到床上。
抱在手中的少女身体,纤细单薄到惊人的地步。
这个少女,就是以这样的柔弱身躯一个人走在异国战场上,不吃不喝地独自旅行——
狄舞如此想着,让爱诺雅在床上躺下睡着后,打算安静地离开卧房。
这时,小小的叹息声与摩擦声让狄舞回过了头。
原来是爱诺雅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像个孩子似地抱住枕头,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玛格丽特大小姐……」
爱诺雅优美的唇形吐出了梦话。
狄舞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由得微笑了。
呜——呜——呜——
窗外的警报声,让爱诺雅醒了过来。
「今天已经关门了,你们这群醉鬼快点给我出去啦!」
楼下传来狄舞的声音,以及男人们边叨念边走出去的脚步声。
周围是一片黑暗,不知不觉中已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爱诺雅连忙从床上跳了起来,下楼来到店里,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的狄舞正准备关上大门。
「狄舞夫人。」
「爱诺雅,你醒啦!」
老板娘向走下楼的爱诺雅露出笑容。
「非常抱歉,我睡过头了。」
「没什么关系啊!你又不是我家的佣人。」
「那是什么声音呢?」
警报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是警报。因为这地区是凯查的地盘,政府军有时会来攻击。」
「攻击?」
「像是轰炸之类的。不必太担心啦!通常都不会有事。」
狄舞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熄掉了照亮店里的油灯。
两人在黑暗里等待的时候,警报声停了下来。
「警报解除,警报解除。」
警报停止之后,响起了让人听不太清楚的广播。好像是有人开着装有扩音器的车子播送声音的样子。
「大概就像这样啦!」
狄舞耸耸肩,重新打开了灯。「今天已经休息了,来吃晚餐吧!」
「那个……」
狄舞伸手制止正想要说些什么的爱诺雅。
「你要不要暂时在这里工作?」
「咦?」
爱诺雅愣住了。
「我知道你很想早一点找到你家大小姐,可是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撑不到三天。你不只必须先调养身体,而且身上也没有钱吧!」
狄舞看得出来爱诺雅相当虚弱。
至少要先调整好身体状况,否则根本没办法继续寻找主人的旅程。
因为爱诺雅的个性很顽固,所以这些话她自己说不出口,可是心里应该是很清楚的。
「狄舞夫人……」
老实说,爱诺雅也很迷惘。
一方面是觉得不尽快找到大小姐不行,而另一方面就如同狄舞所说,自己不但身体虚弱又缺钱。
更何况,爱诺雅感受到了狄舞对她的关心。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报答狄舞让她用餐和入浴的恩情。
但要是自己不早点离开,又会给狄舞添麻烦。
「而且——」
狄舞一眼看穿爱诺雅在犹豫,所以刻意望向爱诺雅所清理的餐桌和吧台,然后补上一句话:
「你还满能派上用场的。」
爱诺雅听了,露出很高兴的表情。
看到爱诺雅的表情,狄舞也浮现温暖的笑容。
「好啦,都这么晚了,该吃晚餐了。」
狄舞脸上仿佛写着「就这么说定了」。
「好的!那么晚餐就由我来做吧!」
爱诺雅深深一鞠躬,表达对狄舞的感谢之意。「不过在那之前,我还要收拾店里。」
「吃完再做就好了。」
「不可以。」
爱诺雅环视满地的空瓶或烟蒂,都是被喝醉的客人乱丢的。她说得很坚定:「不先收拾好的话,我不能接受您提供的晚餐。」
「拿你没办法啊。」
狄舞无奈地摇头:「随你高兴吧。」
「是,好的。」
满脸笑容的爱诺雅伸手拿了靠在墙壁上的打扫用具。
「真是的。」
狄舞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在吧台旁的椅子上坐下。
爱诺雅开始收拾店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
「爱诺雅。」
狄舞的手肘靠在吧台上撑住下巴,发出已经厌烦了的声音。
「什么事呢?」
手里拿着拖把的爱诺雅回过了头。
「你说过只是『收拾』而已吧,到底打算清到什么时候?」
爱诺雅在捡完所有空瓶和烟蒂后,洗了全部的盘子,然后将地板扫干净,接着又说要擦掉客人洒出来的酒菜痕迹,开始挥动拖把。
「对不起。」
爱诺雅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可是,因为实在太……」
「太怎样?」
「太脏了,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是吗?这样啊。」
狄舞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指向吧台椅子:「今晚就到此为止,你过去坐下。你不饿,我都要饿死了。」
「但是——」
「这是身为老板的命令。」
「……遵命。」
爱诺雅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拖把,在狄舞隔壁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客人给了我一块肉。」
狄舞指着厨房瓦斯炉旁,用纸包着的那团东西说道:「他们家是杀猪的。」
「真是亲切的客人呢。」
「开什么玩笑,他只是因为没钱所以拿这块肉来讨酒喝而已。所以就说我讨厌乡下地方嘛!根本做不了生意。」
嘴里虽然这么说,狄舞看起来却好像有点高兴。「算啦,这也没办法。我们就把肉煎来吃吧。」
「这样的话,就由我来烹调。」
爱诺雅迅速站了起来。
「喔……那菲斯料理吗?」
「是的!」
「好,就交给你去做吧。不过除了肉以外,就只有一些现成的蔬菜喔。」
「这样就很足够了,请在这里坐着稍候。」
爱诺雅雀跃地绕过吧台,站到了厨房前。
看过一遍手边的烹饪工具后,爱诺雅又一脸抱歉地回头看向狄舞。
「那个……」
「怎样?」
「我可以洗一下砧板吗?」
「……限时三分钟以内。」
狄舞无奈地用手按住额头。
爱诺雅洗了砧板、洗了菜刀、洗了平底锅,然后烹煮猪肉和蔬菜。
因为她的手法很熟练,所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料理即将完成之际,爱诺雅将刚才洗过的盘子和餐具擦干净,摆放在吧台上。
可是,她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满意。
「怎么了?」
「没有餐巾。」
狄舞用力叹了口气。
「不必在意啦!」
接着,爱诺雅便将热腾腾的料理由平底锅移到盘子里。
盘中的煎猪排表层酥脆里面多汁,上头淋了洋葱酱配炒蔬菜。
完美的装盘不输米其林三颗星餐厅的一流晚餐。
从盘中飘散出的姜烧香味更能挑起人的食欲。
「姜汁风味香煎猪排佐洋葱酱,配菜是熟菜沙拉,请用。」
爱诺雅有些得意地笑着请狄舞开动。
「……」
狄舞愣愣地看了料理,又看向爱诺雅,然后吃下第一口。
「好吃。」
她的表情充满了感动。
「你可以当厨师了,爱诺雅。」
「谢谢,不过我不会去当厨师的。」
爱诺雅开心地摇了摇头:「因为我是巴顿家的女仆啊。」
完成这顿丰盛晚餐后的清理,爱诺雅再度回到二楼的卧房。
独自一人的爱诺雅取下别在领口上的胸针,从中间分成两半打开。收藏在内的小张照片,是一名眼神充满梦想的少女。
「玛格丽特大小姐……」
爱诺雅双手握着胸针闭上眼睛,轻轻低喃着:「爱诺雅今天总算撑了过来,想必是因为有大小姐在保护着我吧。」
爱诺雅的这番话,简直像是虔诚的基督徒,在睡前对神所做的祷告。
「虽然我又必须在路上稍微耽搁,不过请您再等一下,我一定会去救您的……」
充满感情的话语从爱诺雅形状优美的嘴唇中流泄而出,仿佛她所服侍的这位大小姐真的就在胸针里一样。
隔天早上——
「哇啊,这是……」
狄舞才睡眼惺忪地揉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就发现卧房的每个角落都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到底是什么时候打扫完的?每扇窗户包含窗框在内全都擦得干干净净,床边也放着用来代替花瓶的水杯,插上由后院摘来的鲜花。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整洁,连透过窗帘所看到的朝阳,都比以往要来得清爽多了。
当狄舞还在发呆的时候——
「早安,狄舞夫人。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和平常一样穿着女仆服的爱诺雅出现在房间门口。
「我不吃早餐的。」
「只是汤和沙拉而已。为了美容和健康,您还是用一下餐比较好喔。」
爱诺雅先是有礼地劝说,然后又加上了一句玩笑:「而且为了老板回来的那天着想,当然也必须保持您的美丽,对吧?」
狄舞笑了。
她的笑声并不像爱诺雅之前透过屏风听过的那样沙哑,而是风趣又温暖的笑声。
爱诺雅今天所准备的早餐,是南国花草加柠檬香茅煮的汤,以及青木瓜沙拉。
穿着女仆服的爱诺雅,和穿着睡衣的狄舞,两人在昨天被爱诺雅擦得闪闪发亮的吧台前并肩坐着,一同吃着早餐。
狄舞看了看店里,感觉不只是昨天擦过的吧台和餐桌,连摆放在周围的椅子和老旧的瓦斯炉等,都闪亮得像全新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