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爱诺雅在狄舞起床之前,一大早就做过清理了。
「爱诺雅。」
「是的?」
「我已经很清楚你喜欢干净的程度了,可是,我有一句话要说。」
「请说。」
爱诺雅认真地坐好听狄舞说话。
「一天最多只能打扫三小时。」
「那是……为什么呢?」
看爱诺雅脸色一变,狄舞装模作样地答道:
「因为你会做得太过头啊!你要是倒在这里的话,我不是很对不起那个叫什么巴顿家的吗?」
之后的两天,爱诺雅都在狄舞的店里帮忙做了所有家务,包含打扫和一起准备餐点。
和第一晚一样,隔天凯查的警报声也响了。
「最近警报还真常响,搞不好真的有攻击行动。」
狄舞这么念着,告诉爱诺雅酒馆后院的防空洞位置。
庭院一角有个隆起的土堆底下是中空的,内墙用水泥固定,入口装有用铁板补强的门,看起来颇为坚固。
这个防空洞也是在内战刚开始的时候,由狄舞失踪的丈夫一个人所建造的。
「老板是很勤快的人呢。」
「是啊。」
听到爱诺雅称赞丈夫,狄舞难得地害羞了。
原本只会每天愈变愈脏的『狄舞的店』,自从爱诺雅开始打扫以后,一次比一次更加地整洁。
灰暗的玻璃杯变得透明,沾满煤灰的油灯被擦得晶亮。
有点脏的窗帘在洗过之后就像全新的,发霉的墙壁也回复了雪白。
长年累积了污垢的地板,表面像刚砍下的木材一样鲜明。店里功能表原本只有唯一一道诡异的炖菜,现在也加入了沙拉和汤及漂亮的蔬菜料理,还有非常好吃的手打义大利面。
真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
只要有爱诺雅在,她身边的一切简直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一脱掉肮脏的外皮,开始散发新生的光芒。
狄舞觉得自从与丈夫分开以后,自己的人生里没有一件好事,而爱诺雅带来的改变,仿佛是一时之间美梦降临了。
可是狄舞知道——
爱诺雅每晚在睡前,都会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向胸针里的玛格丽特道歉。
「玛格丽特大小姐,请您原谅。爱诺雅又在路上耽搁了。」
身穿女仆服的少女双手紧握领口的胸针,闭着双眼喃喃自语。
狄舞从爱诺雅的低语听得出来,她与主人之间的坚固羁绊是其他人完全无法介入的。
究竟要经历过什么,人才能变得如此一心一意呢?
刚来时脸色发青,随时都会倒下的爱诺雅,经过整整两天后彻底回复了原本的血色。狄舞领悟到,已经不能再继续将爱诺雅留在自己的店里了。
「可以了。」
这天下午快到开店时间的时候,爱诺雅正在把已经很干净的窗户又再擦一遍。狄舞对她这么说。
「已经足够了。就算是神,也没办法把这间店变得比你所打扫的更干净。」
这是来自狄舞的解放宣言。
「狄舞夫人……」
爱诺雅停下了拿着抹布擦拭窗户的手。
「明天早上你就走吧。什么工作都不用做了,今晚好好休息。」
狄舞完全不看爱诺雅的脸,生硬地说着。
「谢谢您,狄舞夫人。」
爱诺雅察觉了老板娘的心意,低着头垂下双眼。
「我才要说谢谢,谢谢你让这里变得这么干净。」
狄舞感慨万千地看了店内各处。「就像是……就像当初我和那个人刚开了这间店的时候一样。」
狄舞向爱诺雅伸出了双手。
「谢谢你,爱诺雅。」
「狄舞夫人。」
爱诺雅握住了她的手。
狄舞也回握爱诺雅的手,将她拉近自己用力拥抱了她。
这天晚上——
「玛格丽特大小姐,爱诺雅明天早上就会出发,继续去寻找您。」
现在还是酒馆的营业时间,爱诺雅和平常一样躲在二楼的卧房里,向领口上的胸针报告。
「神啊!请保佑我能和大小姐重逢,还有也请让狄舞夫人能再见到老板。」
爱诺雅闭上眼睛,双手握着胸针献上祈祷。
在此同时,从一楼酒馆传来男人们粗鲁的脚步声和大笑声,连二楼的卧房里都听得见。
今晚的客人似乎特别没规矩。
「狄舞啊,你这里是吹了什么风?好久没来,结果店里都变得不一样啦!」
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喝醉的男人,正在纠缠老板娘狄舞。
「这吧台是你那过世的老公做的遗物对吧。怎么擦得这么亮啊,难道今天是你老公的忌日吗?」
狄舞没有出声,看来她并没去搭理对方。
(竟然说这么无礼的话。)
爱诺雅皱起了眉头。
狄舞的丈夫被政府军征召,然后失去了联络。
那个人显然是知道这点,才故意用「过世的老公」和「忌日」这种词来挑衅。这么说来,他应该是反政府那边的游击队队员吧!
爱诺雅回想起来到这间店之前,她遇到的那三个游击队队员。
爱诺雅认为一个人留在店里的狄舞有危险,于是打开房门,悄悄踏上往一楼的楼梯。
楼梯口通往酒馆的吧台旁边。
她躲在楼梯扶手后面,暗中观察店里的情况。
一个脸色发红的无赖男子靠在吧台上,一手拿着酒杯,往前靠近狄舞对着她说:
「你想为死人守节到什么时候啊?」
男人笑了出来:「等你注意到的时候,都已经干扁得像木乃伊罗?」
旁边五、六个小喽罗样的家伙也跟着大笑。
男人穿着迷彩服,腰间枪套插着和先前的游击队一样的手枪。小喽罗们则是穿着色彩鲜艳的便服,大概是这一带的小混混。
虽然除了他们以外也有其他客人,但大家都假装没看到这男人正在纠缠老板娘。
看来他在这个小镇里应该算是不能惹的物件。
「你喝得有点多了吧,队长。」
虽然狄舞刚才明显不悦地别过头去,不过她还是努力堆出了笑容。
「才这点酒,谁会喝醉啊!喂,再来一杯。」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用力在吧台上放下酒杯。
「你的酒瓶已经空了。」
「那就开新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今天可要收到你的酒钱才行。」
「吵死了,别那么小气。」
「队长,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没付钱了吗?」
「这个臭女人!」
男人突然暴怒拍桌,用醉得两眼发直的眼神瞪着狄舞。
「混蛋,你以为你是靠谁才有办法在这里做生意的?啊?」
「看到这个了吗?」
狄舞把一张手写文件拿到这男人的面前晃着。「这是你的上司大队长所写的营业许可证,有这个就没话说了吧?」
「啧!什么许可证啊,拿来!」
「啊!」
酒醉的男人从狄舞手上抢走了文件。
「像这种东西就要——」
话刚说完,男人就用双手把档给撕烂了。
连那些小喽罗们也被他的这个举动给吓了一大跳。
「看吧——这下你就是无照营业了,等着瞧啊!」
男人将被撕碎的许可证撒了一地。
「你做什么!让大队长知道你把许可证撕破的话,你就会被关禁闭了!」
「你说谁撕破的,谁啊?不是你撕的吗?」
一脸醉相的男人神情狡猾地装傻:「你们也看到了吧?刚才这女人发酒疯,把大队长阁下发的许可证撕破了对吧?嗯?」
男人看向小喽罗们。
「是、是的。」
「对,没错没错!我看到了,队长!」
「有,我也看到了。这女人边说着大队长的坏话,边把许可证给撕烂了。」
看到男人把许可证撕破而愣住的小喽罗们回过了神,用僵硬的表情异口同声地附和。
「你们这些家伙……!」
狄舞气得咬住下唇。
「狄舞,你知道这件事要是被大队长发现会怎样吧?」
男人反过来开始威胁狄舞。「想要我们闭嘴的话……你懂吧?」
狄舞沉默不语。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人,只是照顾一下因为丈夫消失而寂寞难耐的你而已。」
男人抓住狄舞的手臂,露出猥亵的笑容:「反正对我来说就像好心当义工一样,又不会少块肉,你该不会说不要吧?」
口气充满酒臭味的男人靠近狄舞的脸。
啪!
男人脸上发出的响声传递店里。
原来是狄舞打了男人一巴掌。
「唔喔!」
男人被打得向后仰倒。
「开什么玩笑!」
狄舞一把甩开男人抓住她的手。「像你这种低劣的男人,就算要失去这间店,我也不会理你!」
店里的惊呼声此起彼落。
「你、你这臭女人!」
男人怒吼着:「竟敢这么不知好歹!你以为我是谁啊!」
「连便宜酒馆的酒钱都不付的人渣兼色鬼。」
狄舞露骨地表现出轻蔑之意。
「混帐,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喂,你们,把这女人抓起来!」
男人命令小喽罗们。
「是、是。」
小喽罗们应完声后面面相偂
「在干什么!还不快去!」
男人从腰间的枪套拔出手枪,指着小喽罗们加以威吓。
「咿!」
「是、是的!」
小喽罗们这才慌慌张张地冲向人在吧台的狄舞。
「啊!」
小喽罗们从吧台上抓住狄舞的手臂和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狄舞虽然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但因为同时被好几个人按住而挣脱不开。
店里的客人没半个打算去救狄舞。
「狄舞夫人!」
躲在楼梯扶手后面的爱诺雅看到了整个经过,终于忍不住叫出声,从楼梯后方冲了出来。
「啊?」
不论是拿着手枪的男人,还是抓住狄舞的小喽罗们,都顿时因为少女的声音而回头。
「笨蛋,快回去!」
狄舞大喊。
「这女的是谁啊?」
男人们虽然对爱诺雅的出现感到惊讶,但却浮现下流的笑容。
「把你们的脏手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爱诺雅毫不畏惧地说道。
「真有趣,那你要代替她陪我们玩吗?」
「如果我可以的话,乐意奉陪。」
这群人顿时兴奋了起来。
「你们听到了吗?真是个懂事的小姐。狄舞,这里不是很有乐子吗?我看错你啦!」
「你在说什么!爱诺雅别傻了,快点逃啊,你这个笨蛋!」
「狄舞夫人,请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啊哈哈哈,那来吧,小姐……」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笑着转向爱诺雅,伸手要搂住她的腰。
爱诺雅的右直拳重重击在男人脸上。
「唔嘎!」
队长转了一圈倒在地板上。
一拳击倒。
「你这家伙——」
小喽罗们于是放开了狄舞,全都冲向爱诺雅。
爱诺雅先是一记俐落的前踢,踢飞从正面攻击过来的男人,把他打到了吧台上。
「咕哈!」
男人的背部撞上一体成型的吧台,因为冲击力而喘不过气地脚软了。
另外两个敌人几乎同时一左一右地用力扑了过来,爱诺雅先是用全身的力量撞向其中一人,往他脸上肘击,然后闪开想抓住自己的另一人,钻过缝隙给了他后颈一记手刀。
「啊呜!」「嘎!」
两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才转眼间的工夫,三个粗暴的男人就全都瘫在地上了。
「这、这家伙不简单!」
少女出乎意外地强悍,让剩下的小喽罗们魂都吓得飞了。
「到此为止了吗?」
爱诺雅表情严肃地正面与这些男人对峙。
「啧!」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掏出了小刀,故作威吓地高举刀刃冲了过来。「看招!」
爱诺雅就近从餐桌上抓了叉子,架住男人挥下的小刀。
「使用那种东西的话,可是会吃苦头的喔!」
爱诺雅如此警告,将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贴上对方抓着小刀的手腕,用双手加以反折。
「好痛!」
手肘被锁住的男人痛得大叫。
爱诺雅不为所动,手掌往已站不稳的敌人喉头戳了下去。
「呼嘎!」
敌人丢下小刀,按着喉咙趴在地上。
「杀了她!」
剩下的其中一人喊道。
其他人也拔出了枪。
爱诺雅见状,迅速从刚才拿小刀的男人腰间抽出手枪。
店里响起一连串交错的枪声。
等到硝烟渐散,刚才拔枪的小喽罗们全都掉了枪,按着自己被击中的手。
「全都丢掉武器,举起双手。」
爱诺雅持枪压制了所有人。
「该举起双手的是你啊!」
爱诺雅的背后传来声音。「把枪丢掉。」
刚才以为已经完全被KO的队长,现在正拿枪顶着爱诺雅的背部。
「唔!」
爱诺雅僵住了。
「虽然是满有趣的娱乐节目,但有点玩过头了哪!接下来可要轮到我来乐一下。」
队长大口喘着气。
就在此时——
「你这下流的混蛋!」
狄舞怒吼。
铁制大锅同时出现在队长的头部上方。
原来狄舞趁那些男人离开自己的时候,抓住厨房瓦斯炉上的大锅把手,使劲甩向队长。
大锅在空中翻了过来,大量滚烫的炖菜落在拿枪挟持爱诺雅的队长头上。
「嘎啊!」
队长双手抱头发出惨叫。「烫烫烫烫死了!」
「狄舞夫人!」
爱诺雅捡起队长掉下的枪,手拿双枪看向小喽罗们。
「咿!」
还没从创伤当中回复的小喽罗们,毫无抵抗之力地举起双手。
「把那家伙带着,从店里滚出去!」
狄舞指着倒在地板上扭动的队长,朝小喽罗们大吼:「以后别再来了!」
爱诺雅举起两支手枪。
「别、别开枪。」
小喽罗们连忙抓住不停乱动的队长手脚,所有人一起扛着他,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酒馆。
「等等!」
爱诺雅叫住了那些男人。
男人们心头一惊地停下动作。
「狄舞夫人。」
爱诺雅回头看向人在吧台的狄舞。「这个人一共欠了多少酒钱呢?」
「咦?我看看……」
狄舞翻阅了酒馆的帐簿。「是……四十五优尔八十分……」
「据说一共是四十五优尔八十分。」
爱诺雅改成只用单手拿枪,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你们会乖乖付钱吧?」
「有够傻眼。」
狄舞笑着说道。刚才她已经宣布因为餐点没了今天要提早关店,让所有客人都回去了。
「大闹一场之后还要求他们『把赊帐付清』,我好久没笑得这么高兴了。」
「用了餐就要付钱,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你呢?」
狄舞故意调侃爱诺雅。
「说得也是,呵呵!」
爱诺雅面露微笑。
「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
爱诺雅拿着拖把清理之前被狄舞洒了一地炖菜的地板。
「该停啦,已经够干净了。」
「不,说好要让我打扫到最后的。」
爱诺雅并没有停手。
「是……」
狄舞无奈地叹了口气,表情转为认真。「你还真是不得了,人不可貌相啊!虽然你说自己是女仆,可是最近的女仆连用枪方法都要学吗?」
「为了保护大小姐,我在来这个国家之前练习过。」
爱诺雅有点吞吞吐吐地答道。
「大小姐吗……你明明想赶快上路的,却被卷进这种风波里。」
「不,是我自己没办法容许这样的行为。竟然把狄舞夫人下落不明的丈夫说成是死人,还提到忌日之类的。」
爱诺雅好像还在生气。
「谢谢你为了我而生气。」
狄舞的笑容有些寂寞。「但是,也许那些家伙说的没错,那个人早就死了。」
「狄舞夫人……」
「我一直认为他有一天会回来,所以才守着这间店,可是我已经累了,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狄舞夫人,您说这什么话呢!」
爱诺雅面有怒色:「不可以放弃希望。只要坚信有一天可以重逢,愿望就一定会实现的。现在放弃的话,这十年来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呢?」
面对变得灰心丧气的老板娘,爱诺雅努力想说服她去相信和抱持着希望。
「会认真相信这种陈腔烂调,这孩子还挺稀奇的。」
狄舞笑了出来。「你这孩子真是一心一意呢。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听你这么说,好像就可以打起精神来。」
「那么,就请您打起精神。」
「我知道了。可是,爱诺雅你还是先逃走比较好。」
「我应该逃走吗?」
「是啊。刚才那些家伙虽然离开了,但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那家伙毕竟是掌管这地区的反政府游击队二头目,因为女人而在众人面前出洋相,还被赶了出去,他一定会来报复的。」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再一起解决他们。」
「爱诺雅,我可是认真的。在那些家伙来报复之前快逃。」
「您叫我逃……那您要怎么办呢?」
「我会留下来。」
「那我也要留下来.」
「别再说蠢话了,快逃走。」
「我也留下来一起对抗他们。」
「笨蛋!!」
狄舞忍不住大骂。
「请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爱诺雅回嘴。
「狄舞夫人才是笨蛋,因为……」
爱诺雅没有继续说下去。
狄舞觉得奇怪而仔细一看,发现爱诺雅的眼睛里已经盈满泪水。
狄舞立刻明白了。
这个既柔弱又强韧、聪明且富正义感的那菲斯少女,其实自己也很清楚应该立刻离开这里。
只是因为她的年轻和纯真,让她没办法断然离开。
狄舞温柔地将爱诺雅拥入怀里。
「谢谢你,爱诺雅。」
「可是人生有很多时候,就是得在两者之间做选择。」
爱诺雅抬起头,静静凝视着狄舞。
「你要是有个万一,谁来找大小姐呢?」
「可是,狄舞夫人您……」
「没事的,我也会暂时到朋友家去躲起来。」
狄舞笑着轻敲了爱诺雅的头。
这当然只是狄舞为了说服爱诺雅逃走,临时编出来的谎言。
而且,狄舞也很清楚爱诺雅知道这是谎言。
但是她只能这么说。
这孩子非得做出选择不可。
为了完成目的,爱诺雅必须离开这里。
让这孩子选择这个决定,是受世俗污染的大人的工作。
「好啦,站起来,赶快做准备吧。你的大小姐在等着你喔。」
「狄舞夫人……」
「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不过我过得很开心。因为有你的帮忙,让我终于燃起了希望。」
狄舞拿走了拖把,把爱诺雅推到店门外。
然后又把爱诺雅的行李箱放到她脚边。
「那么,祝你好运。」
爱诺雅点点头。
狄舞于是准备关上酒馆的门。
「那个……」
爱诺雅抬起头。
「什么事?」
「这段时间受您照顾了。」
爱诺雅两手放在膝上,向狄舞深深一鞠躬:「炖菜相当美味,是我至今所吃过的餐点里最好吃的。」
「你啊,虽然很会做菜但却不会说谎呢。」
狄舞笑了。
「不是的,我并没有说谎。」
听爱诺雅这么说,狄舞转为苦笑。
爱诺雅则因为狄舞的模样而面露微笑。
身穿女仆服的少女,拖着行李箱走在有一半石片已经脱落的石板路上。
爱诺雅和来到这城镇的时候一样,穿着披肩加围裙和白袜。
周围的森林传来昆虫叫声。
这条路的尽头,也就是城镇的尽头了。
前方就是爱诺雅在到达这个城镇之前所走过的,那条满是坑洞的道路。
爱诺雅在分隔城镇内外的边界线前停下脚步,握住了领口的胸针。
「大小姐,玛格丽特大小姐。」
她向绿色石头内侧照片里的主人诉说:「我现在要继续寻找您。但是——」
爱诺雅回头望向因战火而荒废的城镇。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被破坏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灯火。
此时,写着『狄舞的店』的招牌突然在一片黑暗中亮了起来。
「啊。」
看清楚点就可以发现,光并不是由霓虹灯所发出的,而是招牌下方摆了个瓦斯灯。
爱诺雅紧盯着已经离自己很远的霓虹灯招牌。
狄舞平常明明连招牌的灰尘都懒得擦,为何现在却突然点了灯?
「狄舞夫人……」
爱诺雅带着微笑叹了口气。
「不会说谎的人是您啊。」
双手握住领口的胸针,爱诺雅闭上眼睛低喃。
「大小姐,请原谅我。爱诺雅又不得不在路上耽搁了。」
「喔,竟然亮着招牌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啊!狄舞,你挺有胆量的嘛!」
如同狄舞所预料的,被赶出店门的游击队队长又回来了。
队长带了六个手拿AK步枪的部下,自己也同样拿着步枪。他看来已经完全没了醉意,不过脸上斜绕着绷带,大概是因为炖菜而受的烫伤。
「不过是个女人,还真嚣张啊!像这种烂店就要这样——」
话一说完,队长就用步枪朝摆放酒瓶和餐具的吧台墙壁扫射。
玻璃和陶器伴随着震耳的噪音一一碎裂,这间由狄舞的丈夫用心打造,爱诺雅努力打扫的酒馆,被破坏得满目疮痍。
餐具和墙壁的碎片四处飞散,也落到坐在吧台内侧椅子的狄舞头上。
这群人同时将枪口对准了狄舞。
「喂!那个白人女孩呢?」
狄舞闭着眼睛等扫射结束,然后抬起头拍掉身上的玻璃碎片。
她的脸和手臂被碎片所割伤,伤口正淌着血。
「那孩子已经在镇外了。」
狄舞的口气很冷静。
「你是说她逃了?」
「早就逃了。」
「混蛋,你要是敢随便乱说的话——」
「不信的话可以搜啊。」
狄舞直瞪着男人:「哼,只为了威吓两个女人就带这么多人来,而且还拿这么大一把枪,真是胆小到不行的男人。」
「你、你这个——」
队长气到涨红了脸。
他丢掉步枪,单手抓住狄舞的肩膀扯了过来,另一手握拳作势要打。
但狄舞完全没有想躲的意思,目光依然盯在男人身上。
「啧,算了!那女人之后再来处理。」
队长像是被狄舞的气势所震慑而放下了拳头,转头吩咐部下:「喂,把这女的带走!她有私通政府军的嫌疑,带到岗哨附近的拘留所盘问。」
「是。」
两个部下从狄舞两侧抓住她的手臂,强迫她站起来,然后硬是一路把她拉到了酒馆外面。
「我会陪你好好玩一下,来当成回礼。」
队长在被带到门口的狄舞耳边低声说道。
狄舞不发一语地朝他脸上吐了口水。
「混帐!」
队长恼羞成怒地挥拳揍了狄舞的脸。
连续揍了两三次后,队长喘着大气,回瞪这个不管怎么打都不出声,只是一味瞪着自己的女人。
「我饶不了你!」
他的眼神已经超越怒气而变为疯狂。
「喂!你们把这间店给我烧了!」
「可是,队长……」
「少啰嗦!照我说的去做!这女人是政府军的内奸,不必手下留情。」
「你这畜生!」
狄舞终于面露不安地仰头看着队长。
「喔,总算有点反应了吗?这是惩罚你,区区一个寡妇竟然敢顶撞我。」
队长撇着嘴露出邪恶的笑意:「这间破房子,是你死掉的丈夫和木匠一起花了几个月时间盖的对吧?我现在就连同那块破烂吧台和桌子,在你面前把它通通烧成灰烬。」
他又朝还在踌躇不前的部下大吼:
「还不快点去!」
「……是。」
就在这个时候——
「等等。」
在这群男人背后的暗处,传来了清澈但含有怒意的声音:「把手从那个人身上放开!」
「什么?」
队长回头一看,其他手上空着的士兵也都拿起了步枪。
有个女孩的纤瘦身影,从黑暗中窜到店门前的通道上。
「爱诺雅!」
狄舞叫了出来。
「是那个女的!」
队长察觉到影子的身分后下令:「射杀!」
「是!」
看到眼前才十几岁的少女,接下队长命令的士兵们瞬间不禁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爱诺雅已趁机一口气逼近敌人。
「你们在干什么,快开枪!」
队长边大吼着边扣下自己步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
全自动步枪的射程横扫过夜晚的道路。
「爱诺雅!」
狄舞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在这种近距离下由全自动步枪击出的子弹,原本应该会彻底撕裂少女的身体。
可是爱诺雅的动作比队长扣扳机的速度要来得快,她早就压低身子,闪躲从头部上方掠过的射击。
子弹只切断了几根少女扬起的柔软发丝。
「这死小鬼!」
队长将步枪枪口移向蹲低的爱诺雅。
爱诺雅从低伏的位置冲向对方脚边,回转身体由下而上踢掉了步枪。
「唔喔!」
步枪脱离了队长的手,在空中走火。
队长失去步枪以后变成双手高举的姿势,爱诺雅上前一拳击向他的心窝。
「呃啊!」
身体弯得像虾子一样的队长口吐胃液,一脸痛苦地当场脚软。
「队长!」
部下们见识到眼前这个少女的强悍,枪口纷纷指向爱诺雅。
爱诺雅把快要倒地的队长踢向那些士兵。
「唔啊!」
双手拿着步枪的士兵们想开枪又不敢开枪,不得已只好将枪口朝天,挡住了撞向他们的队长。
爱诺雅面向失去平衡的士兵们,然后侧身往上跳。
她的腿划出三角形轨迹,掠过队长的身体从旁飞踢其中一名士兵的太阳穴。
「呜!」
那名士兵因这一击而昏倒。
「这家伙!」
其他士兵也扑向爱诺雅,想靠蛮力抱住她来封住她的动作。
然而爱诺雅反倒主动抓住士兵扑过来的手,将士兵甩了出去,摔往地面。
这是※体落的动作。(编注:柔道技巧之一。)
「咕喔!」
后脑勺撞到地面的士兵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这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人物!」
剩下的士兵们都面露惊愕。
爱诺雅掀起女仆服围裙的裙摆,跳向空中。
「唔喔?」
士兵们连忙举起步枪想瞄准,但是爱诺雅的动作过于快速让他们无法跟上。
爱诺雅柔软的双足华丽地在空中划了个圆,接连踢向站着的两个士兵。
「呜哇!」
其中一人被踢中脖子,另一人被踢中脸部,两人当场昏倒在地。
爱诺雅使出的是回旋飞踢,而且还是左右脚交互攻击的连续踢技。那漂亮的跳跃和转圈动作,几乎可以媲美花式溜冰金牌得主。
包含队长和六名士兵在内一共七人,已经有五人在瞬间被打倒了。
「这、这家伙是什么来历!」
剩下的两个人本来抓着狄舞的双肩,此时连忙放开她,将步枪指向刚着地的爱诺雅。
「狄舞夫人,后退!」
爱诺雅边呼喊狄舞,边压低身体尽量贴近地面,以手撑地像风车一样回转身体。
「啊、唔!」
狄舞慌张地往后退。
两名士兵开了枪。
但是两人的子弹也跟不上从空中迅速移动到地面的爱诺雅,只是在黑夜里扑了个空。
他们连想重新瞄准都来不及,爱诺雅已经回转大腿扫向士兵们的脚跟。
「啊呜!」
两名士兵摔成一团。
爱诺雅手指并拢,指尖刺向离自己较近的那个人的喉头。
「呃!」
接着又毫不停留地用鞋尖踢向最后一人的下腹部。
爱诺雅攻击的目标是肝脏,但稍微偏了一点,变成击中男人的重要部位。
「嘎啊!」
最后一人也发出惨叫声倒地了。
「啊……对不起。」
爱诺雅察觉了自己的失误,有些脸红地向痛到昏过去的士兵道歉。
爱诺雅拍了拍女仆服上的尘埃,扫视所有倒地的敌人,慢慢站了起来。
但其实没有警戒的必要,因为所有士兵都已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而这不过是短短数秒之间所发生的事。
爱诺雅惊人的战斗力,简直跟忍者还是猛兽没两样。
像这样一个白皙而纤瘦的少女,究竟把如此庞大的力量藏在何处?
「狄舞夫人,您没事吧?」
爱诺雅确定敌人已经无法动弹后,这才正视着方才遭到挟持的狄舞。
「爱诺雅……」
狄舞大吼出声:「笨蛋!为什么又特地跑回来了!」
「请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爱诺雅浮现了微笑:「狄舞夫人才是,为什么您没有逃走呢?」
「把你送走之后,我改变主意了。」
「因为改变主意,所以特地把招牌的灯光点亮?」
爱诺雅反驳:「不对,狄舞夫人是故意吸引这些人注意,好让我可以平安逃到镇外。」
「才不是那样。」
狄舞先是生硬地否认,然后转为比较沉稳的声音:「只是……你那么努力帮我打扫这间店,想到我不在的期间会被这些家伙乱搞,我就无法忍受。」
其实,这或许出乎意料地是狄舞的真心话。
这间店是她和丈夫一起开设,并在丈夫消失的这十年之间独自守着的店。
也是爱诺雅花了三天时间打扫,让她的回忆复苏的店。
这间简陋的小酒馆对狄舞来说,几乎就等于自己的人生。
「狄舞夫人,您受伤了吗?」
爱诺雅注意到狄舞脸上有伤痕。
「没什么大不了的。」
狄舞很豪气地回道。
「你是队长吧?」
爱诺雅看出了来龙去脉,狠狠地瞪向还倒在地上抱着肚子呻吟的队长。
「竟敢对毫无反抗的狄舞夫人做这种事,我唯一不能放过的就是你。」
爱诺雅的右手五指并拢,伸向唯一没负伤的队长喉头。
「咿!住、住手——」
队长发出微弱的惨叫声,连应该拔出腰间枪套里的枪都忘了。
从他脸上松开的绷带之下,可以看到肿成暗红色的烫伤痕迹。身上还有刚才被爱诺雅击中心窝而吐出来的呕吐物,模样十分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