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萨索尼卡·柯斯兰王国首都达曼——
这里自古以来就以风光明媚著称,就算国家正在内战中,唯独达曼可以免受战火波及之忧。因为政府军和反政府组织凯查之间,暗中缔结了不在此处开战的协定。
这里不但外资开设的高级连锁度假饭店林立,来自外国的观光客也人数众多,与盖萨索尼卡境内因连年内战而凋零的其他区域相比,可说是大相径庭。
达曼的闹区一角有一间小餐馆,还保留着过去作为那菲斯殖民地时代的风格。
这栋三层楼高的石造建筑物,表面贴有拉丁风的红绿蓝三色瓷砖,优雅的拱型窗户面向马路,窗户上方张开着可伸缩的彩色遮雨棚。
刻有木雕装饰的大门旁写着『那菲斯料理 邦·东』。
热带日照强烈的这天上午,有个男人穿越了人挤人的闹区街道,站在这家店前面。
男人戴着墨镜和草帽,身穿夏威夷衫和七分裤,这种休闲打扮怎么看都像来亚洲度假的外国观光客。
这个男人站在门口四处望瞭望,然后扬起嘴角,像是离乡青年回老家探亲一般。
「嗨,塔德·邦·东。」
男人打开餐馆大门,用轻松的声音喊着,伸手指向那位趴在吧台上,年约五、六十岁的老板。
「你还活着吗?」
男人眨了下眼然后摘掉墨镜。出现在他墨镜底下的,是差不多二十六、七岁的欧美系脸孔。
这人是个带有亲切笑容,让人难以讨厌他的男子。
「温格德,那是我要说的话。」
身材略胖的老板塔德·邦·东,用像在呻吟般的低沉声音回道:「有一阵子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女人给杀了咧。」
「其实我就是因为被女人追,才会躲到这里来。」
「那你应该要换个比较不显眼的打扮吧。」
名叫温格德的年轻男人也不回答,只是暧昧地笑着。
他自顾自地走入店里,在可清楚看到门口的桌子上放下帽子。看来似乎是他在这家店的指定座位。
「午餐还是老样子,茶要餐前先上,麻烦你啦。」
「还没到营业时间喔。」
「别那么死板嘛。」
邦·东虽然无奈地耸着肩,但也无意赶温格德回去,而是进了厨房。
过了一段时间,老板端了红茶茶壶和温牛奶出来,放在温格德的餐桌上。
「来啦。」
「谢啦。附近能好好喝个茶的地方,就只有这间店了……喔?」
温格德将红茶倒入杯中,惊讶于它的香气而张大了眼睛。「喔喔……!好香好香!你换了茶叶吗?」
「没有啊。」
「是吗?可是香味比之前好太多了。怎么说呢,像是春茶那种纤细又水润的味道——」
「是你的错觉吧。」
邦·东没好气地回道,不过温格德歪着头,好像没办法认同这答案似的。
此时,吧台里的老旧电话响了。
邦·东意兴阑珊地走进吧台里,伸手去接电话。
「你也差不多该买个手机了吧?」
「不用你管……是的。啊,是政府那边打来的。」
接了电话的邦·东沉下脸来,背向温格德开始讲话:
「不,怎么可能。这里只是个糟老头子随便开的店……当然,是做正当生意的。」
「哎呀呀,看来会讲很久。」
温格德耸耸肩,拿着茶杯靠向椅背。
在独自经营餐馆的邦,东闲下来之前,他的午餐就只能晚点再吃了。
还好现在还没到开店时间,所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但是就算店开了,客人也没有多过。
「不过这问店还真是穷酸啊。」
温格德自言自语地看向不怎么大的店里,然后再次疑惑地歪着头。
虽然的确是间穷酸的店,但看起来打扫工作好像做得比之前还要勤,变得颇为干净。
「是我的错觉吗?我也在战场待太久而错乱了。」
正要喝下香味比之前更浓的红茶,温格德的手却顿时停了下来。
「让您久等了。」
里头的厨房传来银铃般的美丽女声。
「咦?」
温格德表情怪异地回过头,映入他眼中的是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里站着一个年纪约十五岁左右的美少女,手上端着装有餐点和面包的盘子。
温格德忍不住盯着她瞧。
深棕色头发,充满朝气的棕色双眸,白皙肌肤与散发知性的端正长相,显然是欧洲系国家的人。
她身上穿着朴素的深蓝色裙子和缀有褶边的白色围裙,是出自维多利亚时代的正统女仆装扮。
「客人,这是本日的午餐。」
端着盘子的少女优雅地点头行礼。
她的颈部下方挂着镶有绿色石头的胸针,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着。
红茶喝到一半的温格德看到张着嘴发愣,差点就要失手掉了茶杯,于是连忙重新拿稳。
「……那个……」
少女微歪着头,环视着没有其他客人在场的店里。「这是客人您点的餐,对吧?」
少女的声音清澈,口音也像上流阶级的口音。聪慧的双眸与疑惑的表情,高贵的外表与热心工作的勤奋模样,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散发一种会让人忍不住看得入神的魅力。
「……啊,嗯,是我点的没错。」
温格德终于回过神这么答话。
「这样啊,果然是您点的餐。」
少女面露微笑,在他的桌上放下盘子:「这是红酒炖牛肩肉,以及加了香草和番茄的义大利面,配菜是温菜沙拉,请慢用。」
红酒牛肉的深红色,加上义大利面的奶油色与沙拉的绿色,组合成鲜艳的配色。这道他从未在这间餐馆看过的正统那菲斯料理,飘着挑人食欲的香味。
连店里的盘子,也擦得比往常要来得雪亮。
「你是谁?在这里工作吗?」
「是的。」
身穿女仆服的少女用听了很舒服的声音答道:
「我的名字是爱诺雅·贝卡,上周开始在这里工作。」
「你是……那菲斯人吧!?你认识邦·东老爹吗?」
「不,算不上认识……」
自称爱诺雅的少女看着温格德。「客人您是店长的朋友吗?」
「算是吧,我叫温格德。」
温格德边说边用叉子将肉送入口中:「不过这国家热到不行,像你那样——好吃!」
温格德睁大了双眼看向爱诺雅。
「这是你做的吗?」
「是的。」
「超好吃,完全不像能在这间店吃到的料理。」
「嗯……」
「刚才的红茶也是你泡的吗?」
「是的。」
「就算用同一种茶叶,泡起来就是不一样啊。」
「呃……」
爱诺雅一脸为难,不知该如何与温格德应答。「这里是炎热的国家,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嘛——就是……」
温格德望着爱诺雅的女仆服,含糊其词地回答:「在这种热到不行的国家里,像你身材那么瘦弱,应该满吃力的吧。」
「嗯,常有人说我是穿了衣服会显瘦的类型。」
「啊,真的吗?」
邦·东终于结束了电话,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真是的,不过是个低阶公务员,还自以为了不起……喂,温格德,你在跟人家说什么啊。」
老板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只要看到女生就想把妹。」
「不不不,这次不是啦,真的不是。」
温格德指着爱诺雅。「塔德,你是从哪里找到这女孩的啊?」
「不关你的事。」
可能是因为那通电话的关系,邦·东一脸心情不好的样子。「爱诺雅,你可要小心点啊。这家伙装成一副观光客的模样,其实是扮猪吃老虎哪!」
「扮猪吃老虎?」
爱诺雅的表情显出很疑惑的样子。
「是啊。奈杰尔·温格德,他的真实身分是个窝囊废佣兵,也就是为了钱而战斗的战争走狗。」
「塔德,你说成那样也太过分了吧。」
「我说的是事实啊。好啦,该回厨房去了。」
「那么,温格德先生,我先退下了。」
爱诺雅有礼地点点头,转身背向温格德。
缀有滚边的围裙与裙摆轻轻摇动着。
「啊……爱诺雅?」
温格德突然从爱诺雅后面抓住了她的胸部。
「呀!?」
「温格德你这混帐!」
爱诺雅尖叫,邦·东也同时发出怒吼。
「喔,真的是穿衣服会显瘦的类型。」
温格德完全不在意两人的反应,悠然自得地说道。
随后,他的脸颊发出了响遍整家店的清脆响声。
是爱诺雅转身用力赏了他一个巴掌。
温格德被打得倒在椅子上。
「你做什么!」
爱诺雅难为情到极点地眼眶含泪,怒视着正头昏眼花的温格德。
「告辞了,窝囊废佣兵温格德先生。」
爱诺雅的语气里充满怒意,快速走回了厨房。
「你这蠢材。」
邦·东抱怨着,俯视因为受到冲击而呈现恍惚状态的温格德。
「……哇哈哈!」
温格德张开了嘴。「我该不会被她讨厌了吧?」
「当然了,大白痴。」
「不,就算这样还是很值得。」
温格德抚摸自己红肿的脸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吃起午餐——
才一下子就吃完了。
「那我走啦,我会再来的。」
温格德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还要来?明明已经被我这里的主厨兼服务生讨厌了,你还要来?」
「因为那女孩是好女孩啊。」
「你的脸皮也太厚了。」
温格德向老板眨了个眼,走出店门。
温格德离去后就到了餐馆的开店时间,店里因为来吃午餐的客人们而忙碌起来。
「爱诺雅,别那么生气啦。」
午餐时间的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邦·东前来探视正在整理厨房的爱诺雅。
「温格德虽然那副模样,但他不是坏人。」
爱诺雅在午餐时间一句话也不说,也完全不出去招呼客人,只是默默煮着料理。邦·东虽然也在意爱诺雅的情况,不过因为忙着点菜和端菜,所以没有时间和她说话。
「哪里『不是坏人』了?我、我……被男人那么对待……」
爱诺雅欲言又止地晈着下唇回应邦·东:「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
像是又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爱诺雅的脸颊红了起来。
「呃,嗯,我了解你的心情……」
「当佣兵的都是像他那样子吗?」
「不过,基本上他还是有选过对象才出手的。」
身为经营者的邦·东虽然不敌爱诺雅的气势,但还是努力想帮那位熟客圆场。
「那我是因为什么原因而被选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请让我休息到晚上。」
爱诺雅清楚地说完之后,停下整理的动作。「晚餐的准备工作我已经先做完了。」
然后她抬起隔在厨房与吧台之间的上开门板,离开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老板头上传来爱诺雅踩着楼梯上二楼的脚步声,带着怒气的感觉很不像平常优雅的她。
「真是的。」
邦·东叹了口气。「是个有洁癖的女孩呢,不过这也正是她的优点。」
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如今是爱诺雅的起居室,可以听到她刚才粗鲁地打开了房门。
「为了钱而战斗的战争走狗吗?嗯——」
邦·东双手交叉思考着。「温格德这家伙,说不定果真是个坏蛋。」
这天晚上——
爱诺雅待在餐馆二楼的房间里,拿下平常总是别在领口的胸针,两手紧握胸针,在床前双膝着地跪着。
窗户上映照出闹区的街灯。爱诺雅在达曼寻找可以住宿的工作,而这里就是由餐馆老板邦·东所提供的房间。
这是间只摆了旧床和床头柜的朴素小房间,角落里放着至今一直伴随爱诺雅旅行的大型行李箱。
「大小姐,您现在在哪里呢?」
爱诺雅闭上双眼,对着紧握在两手间的胸针低语,像虔诚的基督教徒在向耶稣祈祷一般。
「爱诺雅现在来到了达曼市,我会暂时留在这里工作,寻找大小姐的下落。」
她用指尖将胸针分成两半打开。
绿色石头下方出现了绑着发辫的少女照片。
这位少女——玛格丽特,正是爱诺雅所服侍的主人,同时也是她独自在盖萨索尼卡流浪的原因。
自从被卷入战火而失散之后,爱诺雅就不清楚玛格丽特的下落,连她是生是死都不确定。
可是爱诺雅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玛格丽特,然后一起回到那菲斯那个属于两人的家。
「玛格丽特大小姐,我听说达曼有专门以那菲斯儿童为目标的绑架集团出没。」
爱诺雅对着照片说道。
「虽然很令人害怕,可是说不定大小姐也是……」
在经过某个城镇时,爱诺雅听说了关于这个绑架集团的谣言。
下落不明的玛格丽特是来自那菲斯的名门。虽然年纪已经不算儿童,可是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会变成绑架集团的目标,其实也不奇怪。
爱诺雅只要一想到这种情况就难以冷静,于是来到了达曼。
「就算真的是这样……即使拼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会救出您的。」
服侍、保护、照顾玛格丽特,对爱诺雅而言就是她在这世上的生存意义。
「除此之外,大小姐——」
爱诺雅的口气有些变了。
「今天店里来了一个夸张的男人。」
她气愤地向照片报告今天所发生的事。
「他问我是不是那菲斯人,认不认识老板,问了一堆问题后称赞我做的料理好吃,结果当我背向他的时候,他——」
爱诺雅欲言又止,脸红了起来。
「他——」
她的脸又变得更红了。
「啊啊!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向您说出口!」
爱诺雅满脸通红地用力摇了摇头。
「大小姐,非常抱歉,我今天要先休息了。」
向大小姐报告到一半,爱诺雅就啪地关上胸针藏起了照片。
从隔天开始,温格德每天都一到中午开店时间就来餐馆报到。
温格德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搭讪爱诺雅,顶多是视线相交的时候会向她眨个眼,意外安分地吃完义大利面后就走了。
不过就算想向爱诺雅搭话,她也一直在厨房里忙着。而且看到温格德眨眼,爱诺雅只会毫无反应地忽略他的存在。
「哟,温格德,最近该颁给你全勤奖啦。被那么冷淡地对待,你居然还不死心啊。」
这样的情形持续几天后,邦·东对温格德这么说道。
「哎呀,这只是所谓的口是心非啦。像她那种好女孩,勉强自己摆出冷淡态度的模样特别可爱哪。」
「我一点都看不出她的冷淡是勉强装出来的。」
「那就是我们的看法有出入了。」
温格德看了看店里四周。「话说回来,这家店一天比一天干净呢。」
「因为爱诺雅帮了我不少忙。」
自从爱诺雅出现以后,『那菲斯料理 邦·东』的料理不但味道大不相同,外观也逐渐改变了。
邦·东自己做打扫工作时总是随便打混,但爱诺雅会仔细清理每个角落,满是灰尘的环境如今变得干净明亮。原本皱巴巴的桌巾每天都洗得雪白,餐具类也擦到亮得可以映出人脸的程度。
拱型窗框上满是灰尘的假花被拿下,换成带有茎叶的鲜花。用潦草字体写在板子上的本日功能表,现在变得优美多了。
「客人愈来愈多啦,现在午餐时间都客满要排队了。」
「客人是很诚实的啊,以前这里总是小猫两三只,我还担心你什么时候会说要把店收起来咧。」
两人正在聊天的时候,店门被打开了。
「嗯?」
两个男人进了餐馆。
他们身上那套与热带国家不合的长袖制服,是属于盖萨索尼卡国家公务员的。
两人腰间都挂着警棍,以及装有手枪的枪套。
他们大略看了店里一下,发现老板邦·东以后,就朝邦·东和温格德谈话的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怎么看都不像客人。
「打扰了,你是这家店的老板邦·东吗?」
年约三十五岁左右,看来职位较高的这位男人别有用意地望向店里,如此问着邦·东。
「我就是邦·东,请问有什么事吗?」
邦·东回问了对方。
「我们是盖萨索尼卡保安局的人。」
「保安局?啊啊……」
邦·东表情略显不悦地耸着肩。「我们有在电话里谈过了吧。这里和凯查没有关系,税金也有好好在缴。」
「我们收到了重要情报。」
年纪较轻的男人用装腔作势的口气说道:「据说有未持居留许可证的那菲斯女性,在塔德·邦·东的店里工作。」
他刻意将视线移向正在厨房里忙着烹调料理的爱诺雅,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看着邦·东。
「如果这个情报是事实的话,就明显违反了法律,你的营业许可会被吊销。」
「怎么可能。」
邦·东的声音大了起来。「或许的确是违反了法律,可是在达曼这里,遵守那种规则的店根本就——」
「依情况判断,她有可能是那菲斯或达曼的间谍——别乱来。」
年岁已大的老板想上前抗议,却被自称保安局人员的男人伸手推了回来。
「喂,把那女孩带走。」
「是。」
年纪较轻的男人打开吧台旁的上开门板,毫不客气地走进厨房。
「你是——」
爱诺雅停下烹调的动作开口询问保安局人员,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臂。
「我们是保安局的人,有事要问你。」
男人拉着爱诺雅的手,想要将她拉出厨房。
「你做什么!呜!」
邦·东脸色大变地冲了过来,被较年长的那个保安局人员用警棍打中脸,按着鼻子蹲了下来。
「你想被以妨碍公务罪逮捕吗?安分点对你比较好喔,老头!」
保安局人员左右挥动着警棍冷笑。
「邦·东先生!你们竟敢这么对他——」
爱诺雅发现这边的情形后叫了出来。
可是在爱诺雅采取行动之前,就有只手搭上了拿警棍的那名保安局人员肩膀。
「等等。」
那个人就是温格德。「你们别太过分了。」
「你这家伙是谁啊?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嘿——你们是什么人来着?」
温格德装傻,往高傲的保安局人员脸上毫不留情地揍了一拳。
保安局人员被打飞到吧台前撞翻了凳子,然后倒在地板上。
「温格德!」
邦·东大吃一惊,整间店都骚动了起来。
在盖萨索尼卡这个内战中的军事国家,要是对属于政府的保安局人员动手,被当成游击队同党也是正常的。温格德的行为等于是从这瞬间开始,就与所有政府军为敌的鲁莽举动。
「你这家伙是凯查的人吧!」
进了厨房的那名保安局人员放开爱诺雅,把手伸向挂在腰间的手枪。「反抗的人一律射杀!」
「你试试看啊。」
温格德用手搭在吧台上翻身一跃。
在保安局人员拔出枪之前,温格德早一步用越过吧台而来的飞踢痛击他的脸部。
被温格德的拖鞋正面踢中,保安局人员转向后方倒下去时,重重撞上了厨房墙壁,不再动弹了。
「温格德先生……」
爱诺雅看得目瞪口呆。
「嗯,还比不上你那巴掌的威力啦。」
温格德闭上单边眼睛装出谦虚的态度。
「你这混蛋……!」
吧台前那名年长的保安局人员咬牙切齿地爬起身,手伸向了枪套。
「要是拔出那东西的话,连你也没办法平安无事喔。」
温格德警告对方。
保安局人员从温格德的声音和严厉表情看出他是认真的,于是停下动作。
看到温格德和平常判若两人,显露出无数次在战场中存活下来的本性,爱诺雅愣了一下。
可是不论温格德是多么高超的佣兵,也无法用空手敌过手枪吧。
爱诺雅想到这点,于是下意识估算起保安局人员和自己之间的距离。
正当她弯下腰,准备从旁扑向保安局人员的瞬间——
「你们在做什么?」
店门口传来声音。
一个四十五岁左右,身穿军官服的男人打开了餐馆的门,看着店里的情况。
「上校。」
保安局人员连忙放开枪套,站直了身子。
「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被称为上校的这名军官,面无表情地看向两名保安局人员。
「是。因为我们收到情报,据说这家店藏匿着似乎是凯查间谍的那菲斯人——」
「凯查的间谍?」
「就是那个女孩。」
年长的保安局人员指着爱诺雅。
「胡说!」
邦·东边用手止着鼻血边抗议:「这孩子是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大小姐,才到达曼来的。」
「闭嘴!」
「够了。」
上校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间谍吗……」
上校仔细端详爱诺雅,对着她的女仆服和围裙耸了耸肩。
「关于这件事我会再做追查,你们先回局里。」
「可、可是——」
「我现在有别的事,还是说你们打算妨碍我的工作?」
上校用低沉的声调对正在发抖的两个保安局人员说道,然后默默指着餐馆外头。
保安局人员们慌张地低下头停止反驳,互相扶持着走出了餐馆。
「好了。」
部下们走出去之后,上校再次看向温格德、邦·东与爱诺雅这三人。
「温格德,又是你这家伙啊。」
上校说道:「这下子你欠我一次人情。」
「欠你?」
温格德耸着肩。「是你们那边在故意找碴耶。」
邦·东和爱诺雅惊讶地看着温格德和上校两人。
他们两个好像是旧识的样子。
「然后呢?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校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有个那菲斯女孩被绑架了。」
「喔。」
温格德回应的声音毫无干劲,爱诺雅则是惊愕地看着上校。
「温格德,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没有。」
「今晚,有个男人会为了这件事打电话给你。」
「那就不用了。」
「要记得接电话,温格德。」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一定会答应。」
「是吗?」
上校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爱诺雅。「你是那菲斯人吧?」
爱诺雅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喂!」
温格德也脸色一变。「这女孩是——」
「你紧张个什么劲啊,温格德?」
上校露出淡淡的笑容说:「这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工作,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然后上校不等他回答,直接步出了店面。
温格德咬着下唇不发一语。
「温格德先生……」
爱诺雅看着从容走出店门的上校,还有瞪着他背影的温格德。
温格德明明没有义务要保护邦·东和爱诺雅,却为了他们与代表国家权力的保安局杠上了。
爱诺雅一直认为他只是个好女色的佣兵,今天却看到了他出人意料的另一面。
这天晚上——
邦·东的餐馆关门后,应这名年老的餐馆老板之邀,温格德朝吧台走了进来。
「温格德,白天的时候谢谢你了。」
邦·东将珍藏的陈年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卡倒进玻璃杯,这么说道:「今晚我请客。」
「那真是谢谢你了。」
温格德举起呈现琥珀色的酒杯,向老板道了谢。
「那个保安局的混蛋,竟然说爱诺雅是凯查的间谍?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鼻子上留下伤痕的邦·东也大口喝了威士卡,气愤难平地挺直了肩膀。「竟然找那么好的孩子麻烦,真是脑袋坏了。」
「塔德,你别生气了。」
温格德安抚着邦·东,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
达曼是盖萨索尼卡的首都,来自外国的观光客很多。而名义上为了防范反政府游击队,地方出身和外国来的劳工如果没有许可证,是禁止进入以及在市内工作的。可是实际上这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规定,要不要取缔都看保安局人员的心情。
爱诺雅会被盯上,也许是因为她的年轻和美貌,也许是因为有人嫉妒这家店突然间热门起来,所以提出密告。
也许还有别的理由也说不定。
「啧!」
邦·东发完牢骚后,振奋起精神改问温格德:「怎么这么安静啊,温格德?」
「会吗?」
温格德口中含着威士卡。「那只老狐狸,用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嘴脸给我跑出来。」
「啊啊?」
「没什么上具是好酒啊。」
「这家店都是靠你才得救的。」
「就说不用在意了。」
温格德笑着说:「吃不到那女孩做的料理,我也会很困扰啊。」
「装什么酷啊,爱诺雅也说想向你道谢,等一下让她出来见你。」
「好高兴喔。」
温格德接着换了个话题:「我之前就很想问,为什么那样的女孩会来你这种店?」
「真抱歉,这里就是『这种』店啊。」
邦·东边笑边作势要揍温格德。「爱诺雅是看到招牌上写着那菲斯料理,才进来问有没有在征人的,她在找可以住宿的工作。她花了一星期时间不眠不休地走到达曼来,虚弱到随时都可能倒下。」
「所以你看不下去,就雇用了她是吧?」
「是啊。」
「她为什么会来盖萨索尼卡?」
「她是来自那菲斯的女仆,那户人家的大小姐好像在盖萨索尼卡失踪了。」
「所以她为了找那位大小姐而跑到盖萨索尼卡来?」
「嗯。」
邦·东点点头继续说道:「她为了寻找大小姐,从山区到达曼全都走遍了喔,那么年轻的女孩,独自走在这种战乱国家里喔。」
「咻——」
温格德吹了声口哨。「那女孩拼命到这种地步啊?这可不是一般的忠心女仆能做到的。」
「跟某个人一样呢。」
被上了年纪的老板这么一调侃,温格德露出了苦笑。
「久等了。」
吧台旁传来声音。
「我送来下酒菜了。」
和平常一样穿着女仆服的爱诺雅端上了盘子。
她的表情稍微有点害羞。
爱诺雅似乎是为了表达感谢之意,在盘子里装满了精心准备的各种小点心。
「哟!」
温格德举起一只手向爱诺雅打招呼:「穿了衣服会显瘦的女仆小姐。」
「啥?」
爱诺雅的脸红了起来。
「温格德——」
邦·东一脸很难继续帮温格德说好话的表情。
「今……今天很谢谢你。」
在爱诺雅总算冷静下来后,她将盘子放在吧台上,双手交握低头向温格德行礼。
「还有很抱歉,因为我的关系,给老板和温格德先生都添了麻烦。」
「别再说啦,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爱诺雅,别在意了。」
邦·东安慰她:「那都只是他们故意来找碴而已,别管那些了,你也坐下吧。」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喝酒……」
「我不会叫你喝酒的,稍微陪我们一下吧。」
爱诺雅犹豫了一下,然后接受老板的提议,点头在温格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双膝并拢,背挺得直直的。
「怎么感觉好像有杀气啊,是我的错觉吗?」
温格德开着玩笑。
「爱诺雅,他要是再做那种事的话,你可以杀了他没关系。」
邦·东说完后站起身。「我要离开一下,你可别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妹啊。」
「去厕所吗?老人家真是麻烦。」
「有淑女在场的时候,说话要有水准一点啊。」
邦·东边向温格德抱怨着,边走出了吧台。
「我来倒酒。」
爱诺雅马上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进吧台,代替邦·东在新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威士卡。
「谢啦——」
温格德接过酒杯,故意看向爱诺雅女仆服上胸部的位置,然后吹了声口哨:「今晚这里是『女仆酒吧 邦·东』呢。」
「温格德先生。」
爱诺雅开了口。
「是,什么事呢?」
温格德用半开玩笑的态度回道。
「为什么要伪装自己?」
突然间被爱诺雅这么直接问,温格德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是……」
温格德本来想蒙混过去,可是面对爱诺雅直视自己的眼神,又变得说不出口。
「虽然一副观光客的打扮,但你在这个国家当佣兵对吧?」
「是啊。」
「你喜欢佣兵这个工作吗?」
「嗯。」
「也就是喜欢战争罗?」
「不是。」
爱诺雅疑惑地歪着头。
「我不太懂你说的话。」
「我想也是。」
温格德回道,慢了一拍后又再补上:「我自己也不懂。」
对话到此中断。
「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温格德先开了口。
「请问。」
「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会做菜,又这么聪明,为什么穿着女仆服,出现在这种炎热的战乱国家?」
「因为我是一个女仆。」
她面露微笑。「我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大小姐,所以才待在这个国家。」
爱诺雅过去的主人在盖萨索尼卡被诬陷而披上罪名,消失了踪影。
那个人就是玛格丽特的父亲,那菲斯有权有势的贵族之一——理查·巴顿卿。
巴顿卿被当成与盖萨索尼卡发生内战有关,被盖上了『反叛者』的烙印,在音讯全无的情况下,包含房屋在内的大多数财产都被政府没收了。
关于案情也没向他的家人多加说明,真相至今仍是一个谜。
传承数百年的巴顿家宅邸落入他人之手,所有的佣人都离开了。留给玛格丽特的,只剩巴顿家最后一位管家的孙女爱诺雅,以及靠着些许遗产而移居的一个市区公寓房间。
现在玛格丽特下落不明,那个小房间也变得空无一人了。
爱诺雅并不想独自回到那个留有两人生活回忆的房间。
再次迎接主人玛格丽特,然后两人一起重兴巴顿家,这是爱诺雅现在唯一的愿望。
「你才让人难以理解咧。」
「是这样吗?」
「是啊。」
温格德吐了口气,胸前的手机刚好响了起来。
「抱歉。」
温格德举起一根手指道歉,将手机拿近耳边。
「是你吗?SSS。」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从上校那里听说了吧,有委托。』
「我还没说我会接。什么样的案子?」
『带回被绑架的那菲斯女孩。』
「那菲斯人啊,是那个绑架集团吧。」
『这次是个十二岁的少女,一家人受盖萨索尼卡政府之邀而来的。』
「这应该是员警的工作吧。」
『那些家伙的脑袋和南瓜差不多。』
「某人就是这么认为,所以改找佣兵吗?」
『委托人是女孩的父亲,那菲斯的富豪。』
「为什么会轮到上校出面?」
『因为上面向保安局施压。不过他们的工作是取缔违规,不懂怎么处理这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