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刀相接之时发出锵、铿的响声,声音似乎会随着两把剑击中的部位有所不同,高音与低音简直就像音阶般带有节奏感。
铃铛如同要配合这些声音似地叮铃作响,而皮鞋踏在地板发出激烈的脚步声。鞋底大概钉了铆钉,所以产生坚硬响亮的喀哒声。
剑、铃铛、鞋底的铆钉,这三种声音拥有一致的节奏,仿佛演奏着相同的旋律。周围一片寂静,明明一大群人聚在这里,所有人却连半步也不曾移动,只顾着竖起耳朵以免漏听瑟里昂他们演奏的剑铃之声。
每当瑟里昂伸出手臂,金发就随之飞舞,银色剑刃散发出的光芒也映入众人眼帘;而当杰兹踏出脚步,他的黑发跟着飘扬,银色缎带也一并翻腾。
在这座纯白的石造剑技场中,倾泄而下的阳光照耀着两人,他们的动作有如舞蹈般优美,就像一幅画。
(……真是美丽……)
艾迪莎忍下轻叹声。
她打从心底认同这场比试是献给神的音乐及舞蹈。这是赌上性命演奏的音乐,神不可能不赞许。高年级学生之所以要学习剑术的理由她也完全懂了。
两人的动作愈发敏锐,双方都是极为优秀的剑术高手。
比划着剑术的同时,杰兹嘴上还露出微笑,瑟里昂也回以轻笑。在这个稍有轻就可能受重伤的场面之中,他们似乎非常乐在其中。
两人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将周围的状况放在眼里,如同脱离了现实世界,待在一个只知道彼此存在的环境。
艾迪莎总觉得某样东西刺进了心中。
(真羡慕男孩子……这种看似好对手,实际上是竞争者的关系,在女孩之间是不可能存在的。)
就算是敌人,只要有实力就会认同对方。正因为能够将好恶的心情与计算对手实力的理性确实分开,才能够有这种包容力。
(女孩子之间常常会有那种如果无法完全接纳对方的一切,就不算是朋友的状况。)
一个人很难去认可自己厌恶的人的实力。原来如此,假如想暂时以男性身分过下去的话,自己最好也抛开好恶,以其他标准评断别人比较好。艾迪莎茫然地思考着。
就在这段时间里,瑟里昂与杰兹的剑技愈来愈凌厉,艾迪莎的视线已经追不上细节的动作了。
「啊……那个动作是那样、再这样……为什么手臂会从那种地方伸出来?」
艾迪莎抱着头,托鲁迪也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声音也很惊人呢,这些敲击出的音符是八……十六……是几分音符啊?」
「人家……呃,我问你,我们将来要学那个吗?怎么办啦,梅尔耶尔!我办不到啦!绝对办不到!」
「萨丁、托鲁迪,你们不用担心啦,我也跟你们差不多。」
梅尔耶尔哑声笑着。
「……不管怎么练习,我都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那种程度……」
「……我有同感……」
铃铛与金属的声音响彻剑技场。这是一首庄严的曲子,接着……
杰兹以更加强大的力道打中瑟里昂的剑铃。
瑟里昂奋力扭转手腕回击。
钟声般的低沉声音响起,而且比之前还更大声——剑铃从两人手中用力抛了出去。
「真厉害……平手耶。」
有人掩不住兴奋小声说道。
剑铃划出一道银色弧线,重重掉在拉里斯石砌成的白色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之后清脆的铃声就一直回荡在剑技场之中。
两人同时想去拾起剑,于是迅速地冲过去朝剑铃伸出手……
「到此为止!」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
至今一直在旁静观的赛多将手杖举到两人之间,让瑟里昂他们停下动作。
「你们两个都表现得很好,这次比试结果为平手。」
剑技场里响起急促的呼吸声,在赛多身边待命的青年们立刻舍起剑铃收回去。两人脸上虽然略显遗憾,不过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面对面优雅地行礼代表着这场比试结束。
就在这一瞬间——
现场立即爆出如雷的欢呼。
「你看到刚刚的招式了吗?看到了吗?」
「好厉害!殿下与杰兹都太棒了!」
「我一辈子都要追随这两个人——!」
大家激动之余纷纷各自呼喊。艾迪莎周围也一样,梅尔耶尔正喃喃自语念着︰「那招剑法是这样使出来,所以拍子是这样……」,托鲁迪好像因为太兴奋所以不小心甩掉了眼镜,正趴在地上寻找。
连艾迪莎回过神的时候,也发现自己持续高声尖叫着「哇——好帅!哇——太棒了!」的同时,一边上下蹦跳,于是满脸通红。幸好她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喧闹声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她仔细一看,发现涅德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走近瑟里昂并递出绢布。说到杰兹的话,他随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
(总觉得……这模样很像一只巨大的猫。)
艾迪莎认为自己就像正看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优雅肉食动物。就在她茫然思考的时候,杰兹突然转往她的方向。
他的视线正好停在艾迪莎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那双黑瞪石般的眼楮笔直盯着艾迪莎。他的眼中仿佛飘浮着星空,感觉就像要被吸进去一样。艾迪莎感到有点晕眩。
(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双眼楮会这么吸引我……)
他的目光很强烈,所以艾迪莎的视线无法离开,就在她愣愣地望着杰兹的脸时——他扬起嘴唇露出微笑。
那道笑容仿佛诉说着他知道一切的事情。
(等一下、等一下,刚才那个骄傲的笑容是怎么回事啊——?)
今天明明是她第一次看到杰兹,为什么他会摆出那种别具含意的表情?艾迪莎觉得血液直冲头顶。
结果,杰兹再度微笑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对艾迪莎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就这样消失在休息室里。
(那家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笑得这么讨厌……奇怪?)
艾迪莎歪着头感到疑惑,因为她觉得杰兹的背影似曾相识。
(那副身材还有黑发的背影……我最近好像在哪里看过……)
难道自己在哪个地方见过他吗?
或许因为这样,他看到艾迪莎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别具意义的笑容。
(可是,那种超俊美的人,只要看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啊。思……但是,那个背影……)
她拼命思索,想抓住从脑中闪过的记忆的尾巴,但是她的努力却很快就被打断。
「……萨丁、萨丁?你有没有在听啊?」
「嗯?什么?我刚刚在想事情。」
「我觉得殿下好像在看这里耶。」
「什么殿下?殿下……殿下,呃,哇!」
托鲁迪用手肘撞艾迪莎,她这才抬起头,但这次一直往这里看的人是瑟里昂。他原本看到艾迪莎在沉思于是面露担心,不过当两人视线相遇的瞬间就立刻转变成充满光辉的笑睑。
(哇啊——瑟里昂殿下,您突然露出这种灿烂的笑容根本就违反规则嘛——!)
那是个会让人一阵晕眩的闪亮笑脸。艾迪莎惊慌之余反射性地回以笑容,没想到瑟里昂如同射出最后一击似地轻轻起单手回应。艾迪莎的周围掀起一阵骚动。
「那、那是对谁挥手?殿下要好的朋友在这边吗?」
「我吗?我吗?拜托,请说是在对我挥手吧——」
艾迪莎很想当场抱头。她明明想避免做出会引人注意的事情啊。
果然,朋友们马上就开始追问。
「……萨丁……刚才殿下是对你挥手吧?」
「哪有啊,哈哈哈,梅尔耶尔同学,你、你在说什么啊。」
「对了,萨丁你住在特别宿舍对吧?记得那是涅德学长的房间……说到涅德学长,他可是殿下亲近的朋友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托鲁迪——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不只梅尔耶尔与托鲁迪,艾迪莎觉得周围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了。
「说、说到这里,等下是不是要上笛子课?快点,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艾迪莎硬是改变话题,然后抓住梅尔耶尔与托鲁迪的手,慌张地逃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