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4-19 8:23:40 字數:6121
德志心想,這件大事算是完成了,接下來就是敦促分散戶的水池完工,初步驗收后,這個村的項目就告結束。
賈明珠邀請宮支書和德志去他家吃晚飯。德志沒有拒絕,宮支書也巴不得吃人家的、攢自己的。
賈明珠的堂客(妻子)早已在家準備了,他妻子很能干,今天家里有工,她從計劃到實施到完成,基本沒讓賈明珠插手,都是她一個婦道人家獨立完成。能干的女人,不能說是大公無私的女人,畢竟,這口水池對她家來說非常重要,她家從這口水池所的的得到的利益是無人可比的。
說起來是給村里做水池加蓋,實際上是為她家做的。
以前世行的項目,宣告失敗,留下一口干水池,白天裝太陽,晚上裝月亮,偶爾下雨,池子里才有水,平時都是干的。她家守著一口大水池,卻沒有水吃,吃水要靠到對面山坡上去挑,豈不郁悶?
恰巧了,這里就是沒有活水出來,祖祖輩輩都在找水,始終找不到,估計這里是虎頭,沒水,老虎屁股才有水,剛好,賈次山和賈新意,一個村長,一個村會計,他們都住在老虎屁股那里,離觀音峽不遠,水量豐富,吃不完,用不盡,羨煞了賈明珠,為水傷透腦筋,從古到今都沒解決這個問題,到他這一代,算是有了轉變。
她自從嫁過來,都沒有享受到自來水的好處,全靠挑水,不挑水沒有水,愛干凈的人沒有了水,真是苦惱。剛剛好,她就是愛干凈的人。和賈明珠生氣,有些確實為一些家常小事吵嘴,仔細想來,就是為洗腳洗臉這些個雞毛蒜皮的事,追根溯源,是水的問題。男人愛簡單,不想那么麻煩,洗一遍又一遍的,女人就不了,非洗干凈不可,否則不能上床。
賈明珠和他妻子結婚快40年了,早已習慣了她的啰嗦,有時候不啰嗦反而覺得少了什么。如果吃上用上自來水,人老體弱,挑不動了水,在家打開水龍頭,水就會嘩嘩嘩地流出,那多省事啊!從內心來講,這次解決了吃水困難,賈明珠算是了卻了一頭心事。他們的兒子在巴東縣城也不用擔心家里老人的吃水問題了。
正在這時,宮支書的老弟來了,他找到德志,笑瞇瞇地問:“姚先生,中午的帳,可以結了嗎?”
德志說:“當然可以,我正準備找您呢!”
德志從包里拿出來一本收據,讓他在上面寫了單位名稱、金額和用途,簽了名,摁了手印,德志給了他錢,他拿著錢快速地走開,到他店里去了。
宮支書的老弟是單身,店里沒人,又在公路邊上,來去的車輛和一些頑皮的孩子,會去惹這位孤單的老漢,弄出一些小故事出來。他的哥哥是支書,在孩子面前卻不是,他不處處小心謹慎,只能自己倒霉。
宮支書動員他來白虎坡村開店,也考慮到兄弟之間可以相互照應,畢竟是一娘同胞兄弟,一個**叼大的。
他走之后,德志請宮支書在收據上簽字,做個證明,宮支書當然愿意,這錢讓他老弟給賺了,應該是好事,沒有拒簽的道理。
宮支書和賈明珠談到今天的花費,以及這段時間共投資在水池上的費用,初步算了一下,大概有12000元。
宮支書說:“基金會支持10000元,村里想辦法找2000元,但你不要抱希望,實在不行,就讓受益戶分攤吧。”
賈明珠說:“這個恐怕不好。現在政府都不讓農民負擔村里的集體公益項目了,如果分攤,有人舉報,對你影響可不小。”
宮支書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都快死的人,村里的情況很復雜,怕什么怕?不這樣弄怎么行,我不能讓你出力出智又出錢吧!”
賈明珠說:“你離死還早得很。我做群眾工作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收不到錢還挨罵,我可受不了。”
宮支書說:“你臉皮不薄啊,這是光明正大的事,有什么藏著掖著的?不要怕,只管去做,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呢,還用你出馬?”
賈明珠說:“你說的沒錯。我還需要村里多支持,多理解。”
宮支書說:“我相信你,村里理解你,支持你。這一段時間你辛苦了,替村委會分擔了不少。我代表村黨支部和村委會向你表示感謝。”
賈明珠說:“謝什么謝?都是給自己做事,不用謝。”
正說著,賈明珠家的分別給在座的沏茶。最后留下的村民,是做過房子屋頂的,在外面做過建筑工,具體來說,是泥工,要等兩個小時后,對水池進行最后的加工,這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之后,會讓水池蓋子變得又平整、又光滑、又發亮。因此非常重要,最后一道工序做好了,就是對這一天的辛苦做個總結,一天的辛勞不會白費。
德志說:“這次大家都辛苦了。那水池加蓋的資助款,我向辦公室完善了借款手續后,把錢領出來給你們。”
賈明珠說:“太感謝基金會,感謝姚先生了。不是你們來幫助我們,我們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解決飲水困難啊。”
德志說:“不要感謝我個人,我只是執行項目的。要感謝就感謝上帝吧。”
宮支書說:“瞎說!上帝在哪里?我從來都不信。”
德志說:“你不信,是你的事,信仰是個人的事,有的信這,有的信那,不能求全責備。”
宮支書說:“我是受黨教育多年的,我只信黨。”
德志說:“那是你的自由。不談這個了。無論信什么,都要講良心。”
宮支書說:“這倒還中聽。不講良心的人越來越多。”
賈明珠說:“我覺得姚先生所信的不錯,要不然,人家不會幾千里幾萬里來到我們這做好事了,是不是?”
那幾名村民說:“是啊,要謝謝姚先生,他才是真做好事的。不像那些政府某些當官的,光打雷不下雨,聽得見雷聲,就是不見下雨。姚先生做事,是一點雨,一點濕(實)啊。”
德志說:“別夸獎我了。我是專門干這個的。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們哈哈一笑,開飯了。
賈明珠家的做了一木桶的飯,里面有大米飯還有玉米飯,白的是米飯,黃的是玉米飯,當地稱它們是“金包銀”飯。據說,吃了“金包銀”,干活有力氣。玉米飯是粗糧,吃了餓得慢是真的,適合做農活的耕地的背糞的等下力氣的人吃。
還有,就是臘肉。
他們不吃臘肉,覺得沒吃飯,干活兒沒力氣。村里交通不便,吃新鮮肉怕腥,路又遠,來去車費也要幾個錢,不如吃自己喂大的豬,快過年了,殺了,鹽腌了,燒柴熏干,留著慢慢吃,一家老小,吃上一年,天天有肉吃,很是愜意。
這頓飯做得扎實,賈明珠家的可能考慮出力的人,飯量大,預算了所有幫忙的人的食物,但是,沒想到,那些婦女一收工,就被遣散,不用說,這頓飯是吃不完的了。賈明珠責怪他妻子,他妻子也說賈明珠,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在那干起來。
宮支書嚷道:“還讓人吃飯嗎?不讓吃,我們就走。一點點小事,就干起來。也不看看有客人在呢!”
倆人都閉了口,趕緊拿出陳年包谷酒,給宮支書斟上,用一次性的塑料杯,斟了一滿杯,然后給德志拿了一瓶啤酒,開了,遞給德志,其他人有喝白酒的,有喝啤酒的不等。
因為太累,今天算是完結,賈明珠也喝白酒,算是慶祝。做最后一道工序的村民喝啤酒,他們知道,最后做不好,前功盡棄,是要挨罵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以后村里如果有誰家做房子,他們就可能要被淘汰,寧愿請外面的和尚來念經,也不用本地的。
大家吃完飯,起身,寒暄之后,各自回家。除了那兩個收光的村民之外。
晚上的月亮很亮,德志沒有帶手電筒,順著公路往住處走。路上反射著乳白的月光,很清楚。樹叢顯得很黑,葉片上卻也像灑了銀子,風一吹,一閃一閃的。誰家的狗在叫,在空寂的山谷里回響,叫累了,停歇一會兒,又開始了跟貓頭鷹的合唱。
遠處的蜿蜒的公路上,像螢火蟲一樣爬行的車輛,沒有聲音,只有亮光,遠射燈光在山腰時而拉長,時而閃耀。幾處黝黑的房舍,透出燈光,和月光一起,裝扮著山村的夜晚。
德志回到住處,整理完工作筆記,寫了日記,打電話問問妻子,妻子說孩子有點發燒。德志有些著急了,又不能馬上趕回,這時候也沒車了。
德志說:“老婆,要堅持。先給孩子喝點退燒藥,看怎么樣,明天早晨我再給你打電話。”
“好的,只是輕微有點燒,我已經給他喝了小兒退燒的粉劑,現在比較安靜。你也辛苦了,早點睡覺吧。”德志的妻子說。
德志剛掛了電話,有一個來電,打開手機一聽,是余哥,他說:“明天我去你那里,馬上要驗收了,我先來看一下啊。”
德志問:“來幾個人?”
“就我一個,尹懋在魏家村,他還沒走完所有的分散供水戶,我先過來。”余哥說。
“那你怎么來?”德志問。
“騎摩托車來。”余哥說。
德志沒想到,他會騎摩托車來。
這摩托車是劉小姐來巴東,考慮到在村里工作方便才買的。德志不會騎摩托車,只會騎自行車,很明顯,是劉小姐為余哥買摩托車,并想讓德志也學會,這樣在村里工作就會方便些。
買摩托車的時候,余哥想要嘉陵牌的,因為貴,嘉陵是老牌子,名氣大,自然價格也低不下來。劉小姐有些心疼錢,看余哥的樣子,不是個精細人,更不是精致人,買個一般的摩托車就可以了。
劉小姐不同意給余哥買名牌車。
于是,他們又開始看別的牌子的車。
有一款車,不是名車,廠家也不出名,叫銀祥,150型的,很大氣,馬力大,費油。但是價錢比較合理,說通俗點,就是便宜。
德志問劉小姐:“摩托車用油報銷嗎?”
劉小姐說:“報銷。”
德志對余哥說:“就買這款吧。公家管報銷油錢。”
余哥猶豫不決。
劉小姐說:“老板,你這車能不能再便宜些?”
那小老板笑著說:“不能了。我已經出到最低價,再低,我就貼不起了。干脆這樣算了,你也別再還價,我負責辦理上牌照和辦《行駛證》,您看怎么樣?”
“那也行,那就要這臺車了。”劉小姐最后作了決定。
這樣可好,余哥不要也得要了。
買了車之后,劉小姐就去江城了。余哥高興了幾天,騎著車,帶著德志在巴東城里瞎轉。反正油不要錢,報銷啊!
沒過多久,劉小姐發來一份文件,是關于使用摩托車的具體規定的,比如最高時速不能超過每小時40公里,在什么情況下可以使用摩托車,車不能外借,等等,一些細則,讓人無法理解。
德志被余哥埋怨,他說:“我說買嘉陵,你偏要我買銀祥,那是雜牌的,費油,又不好用。買了嘉陵,省油,光省下來的油錢,就可以再買一部銀祥了,給你騎,那多好!”
德志說:“算了,買了就買了,有車總比沒車強。看看走路的人,有多辛苦啊!”
余哥說:“那可以鍛煉身體。有車的人,身上的肥肉會慢慢變多的。”
德志說:“不管怎么樣,你要負責教會我騎摩托車。這也是劉小姐的命令,你不教我,我就告狀。”
余哥說:“我沒說不教你啊。其實很簡單,幾個功能弄清楚,就像你騎自行車一樣了。會騎自行車的,一定會騎摩托車。會騎摩托車的不見得會騎自行車。你一定會很快就學會的。”
果然,德志很快就學會了。剩下來的日子,就是德志天天在江邊練習騎摩托車了。他跑來跑去,上山,下坡,上坡,跑平路。基本上會了。就像余哥所說的,有騎自行車的基礎,學起來很快。
德志在家鄉城市的時候,出門騎自行車,很多年了。當初才學會騎自行車的時候,那才七歲,腿斜插進二八自行車的三角空襠里,騎半圈,回半圈,硬是沿著漢江大堤,騎到了唐代詩圣杜甫的衣冠冢那里。不知道當初為何有那么大的決心和行動。現在,如果讓他去騎,給錢都不愿。
德志會騎摩托車之后,余哥就將摩托車騎到了魏家村,那里交通不便,而白虎坡村,每天有從沿渡河到巴東縣城的面包車,比較方便。車給余哥騎,順理成章。還有一個問題是,德志沒有駕照,那些東西,辦下來都是余哥的名字。雖說在村里沒有警察來查,但是,摩托車到了縣城,就難以保證每一位交警都看德志看得順眼的了。
德志一慌,技術就可能會受到挑戰,綜合種種因素,摩托車給余哥騎,是比較好的。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德志騎了這部銀祥牌摩托車,過了若干年,這車就會舊,到時候,余哥會一口咬定,當時選擇銀祥的是德志,買了之后騎銀祥的也是他,哦,騎舊了不想要了,甩給余哥啊!那不太合適吧!
如果領導覺得余哥冤枉,那么,如果再買一部摩托車,或者嘉陵,或者其他名牌,自然就歸余哥所有了。德志可不想這么干,說實話,德志也看不中銀祥牌摩托車。雖然都是在一個地方出廠,廠家離嘉陵廠也不愿,但做出來的產品多少都有些區別,從長遠來看,差別會更大。德志可不愿意看到,在前不巴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摩托車熄火或拋錨在那里,到時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真是讓活人氣死,不氣死也急死,不急死也郁悶死。你在荒郊野外,人家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瀟灑快活啊!
時間一長,關于摩托車的使用規定就沒再提起,關于幾公里之外自費的說法,也沒能執行。劉小姐的制度再一次以失敗告終。
德志很感謝上帝,垂聽了他的禱告,他正操心沒法回縣城,看看發燒的兒子時,上帝派余哥駕車到白虎坡村,送車到村后,德志就可以隨便什么時候回城,就什么時候回城,再也不用擔心,那些班車到底來還是不來了。
想走的時候,就走;想留的時候,就在村里留著工作。
晚上,德志翻來覆去睡不著,打電話給他妻子,問兒子的病情。他妻子說:“退燒了。”德志才放心睡著。此時的德志,對上帝的信心仍然很小很小。
果然,第二天,余哥駕車趕到白虎坡村,他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了。德志已經吃過中午飯,問余哥吃了沒,余哥說:“沒。”
德志趕緊要給余哥做飯,余哥說:“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
余哥做飯比德志做得好吃,德志有這個缺點,也就沒有爭搶著去做。
吃完飯,德志說:“什么時候開始驗收?”
余哥說:“快了。可能是下個月,在驗收之前,有新項目要簽協議。”
德志問:“新項目在哪里實施?”
余哥說:“兩個地方,一個是恩施,一個是宣恩。”
德志說:“那我們要分開嗎?”
余哥說:“是的。”
飯后,余哥將碗洗好后,說:“我們去山上看看,那些分散戶做得怎么樣。另外,水池加蓋做完了嗎?”
德志說:“昨天才做完。我們等一會兒可以看到的。”
余哥說:“那很好,不錯,又增加了個項目,受益戶又增加了。領導肯定會喜歡,保證沒意見。”
德志說:“不會吧,我們是為主做工,還在乎領導的喜好嗎?”
余哥說:“你不懂。主,我們看不見。但是,領導我們看得見。領導會給我們打分,評估,定工資等級,而主不會,主看內心。”
德志說:“你覺得領導對你怎么樣?”
余哥說:“馬馬虎虎,還可以吧。”
德志問:“那對我呢?”
余哥說:“你太耿直,不會巴結領導。你很有才華,可惜,領導有些忌妒,你的日子不會好過。學了那么多課程,讀了那么多書,領導不重用你,大家都認為讀書多了沒用,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德志說:“我不會討好賣乖,又不送禮給領導,也沒錢送,只求內心的平安。”
余哥說:“你不要太清高了。現在這個社會,你不做,有人做,不做的人吃虧,還沒有地方說理去;做的人凡事亨通,扶搖直上,升官發財,讓人羨慕。”
德志說:“我生成的性格,這樣挺好。我讀書,是為充實自己,裝備好自己,萬一機構不行了,還可以到別處打工。”
余哥說:“機構這兩年不會垮。但,工資不會給多少,餓不死,攢不住。”
德志說:“是啊。我們走吧。”
說著,他們離開住處,駕駛著摩托車,朝山上開去。德志看到昨天施工的地方,喊停。余哥停下車,看到攪拌混凝土的痕跡,地上還有一小部分砂石。又下到水池那里,看到水池上面加的混凝土的蓋子,上面覆蓋著很多的草,上面濕漉漉的,可能是賈明珠撒了水在上面,對水池蓋子進行養護。余哥點點頭,說:“不錯,不錯,做得很好。”
德志心想,你又不是領導,表揚沒用。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做作和虛偽。
然后,他倆又駕車朝山上駛去。沿著村級公路,一直到最高處沒有路可走的人家。走訪了幾個在家的村民,他們說:“水池已經完工,大部分已經拆模,并灌了水,洗了池子,如果再下雨,就準備儲存起來,準備秋冬季節少雨的時候使用。
余哥很滿意,他說:“初步驗收沒問題了。我們下去吧。”
他們辭別高山上的村民,開始駕車下滑,沿路看到那些新建的水池,有模有樣的,很是好看實用美觀,比集中飲水的那口水池要漂亮多了。難怪要搞承包責任制呢?自家的水池做得很好,公家的做得好不好都無所謂。這個感覺一直在德志的心里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