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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2

作者:礼平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罢,他一拂衣襟,径自穿门而过,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天街。

这兜头一瓢凉水,浇得我好不扫兴!

我快步追了上去:“您说得不对。这是艺术,艺术可以夸张,更可以虚构。就

此联而论,非三天不足以尽其高,非万级不足以尽其长,如何不好,如何不美?”

“夸张?虚构?”长老呵呵大笑起来:“要知道:不美即是不真,不真即是不

美,言不符实,还有什么艺术可言!”

“不然,”我当即搜索枯肠,据理力争:“真并不是美,美也并不是真。数学

枯杭,医学污垢、它们是真的,然而不美。舞蹈可以悦人耳目,音乐可能动人心弦,

它们是美的,然而也没什么真可言。可见美与美并不相干。真而不美,方成其严肃,

美而不真,方成其浪漫。假如真即是美,那么数学与医学就是最好的艺术。假如美

即是真,歌舞便可以代替科学。不,长老,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在我们

的生活中常常是在真中有丑而没有美,在美中有假而没有真。怎么能说真即是美,

美即是真呢?所以不真实的东西,不但可以是优美的,而且常常是最优美的。”

长老已经在突然之间变得非常不讲道理。他冷嘲热讽似地争辩道:“完全不对。

科学性是衡量一切的准绳,凡是不合于科学的说法,自然应一律掀翻……”

“您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我紧追不舍地叫道,“对科学真理的探索,并

不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全部内容。在这之外,我们还要求美的享受,要求感情生活的

满足。假如我们的生活中只有科学而没有艺术,只有探索而没有欣赏,人类历史就

会成为一部枯燥的教科书,人类生活就会失去全部欢乐!”

我简直不明白,这个老和尚怎么突然这样漫无边际地夸大和侈谈起科学来。

长老停住脚步,在天街中间站住了。他用一种异常深刻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淡

淡一笑:

“年轻人,你说得很对:人类要求感情生活的满足,要求美的享受,而科学并

不能提供这一切,它目能使我们获得对自然的了解。但是,你说的并不完全。如你

所说,在真之外,还有美。但是你却忘了,在美之外,还有善。对真善美的追求,

才是人类精神生活的全部内容。而追求真的,是科学,追求美的,是艺术,追求善

的,这就是宗教。来路上,你曾向我说宗教不真实。那么现在我可以向你说,艺术

既然可以不真实,宗教又为什么一定要真实?艺术的意义不在于真而在于美。同样,

宗教的意义也不在于真而在于善。世上的宗教,西方有耶稣、阿拉,东方有佛祖天

师,支派纷繁,何止百种,难道都是真的不成?但那教义尽管纷纭,主旨却终不过

是劝导人间,使强者怜愍,富者慈悲,让人生的痛苦得到抚慰,于灵魂的空虚有所

寄托。所以,只要善行布于天下,我佛究属有无倒在其次。至于经幢宝刹,无非肃

穆其心,而吃斋打坐,则不过养生之道而已。宗教一事,本为人心所设,信之则有,

不信则无,完全在于虔诚,古人早就说了:我心即是我佛。可见宗教以道德为本。

其实与科学并不相干,只是后人无知,偏要用尘世的经验去证明与推翻天国的存在,

才惹出这无数争论,万种是非!……”

长老长叹一声,神情已变得异常严肃,他怀着诚敬的心,沉吟着自己那些释神

的话向前走去,不再说什么了。

机关已经点破,我被说得无言可答。我看看默默前行的长老,心知我们已谈到

了话尽头,竟也沉吟起来,只有紧随其后,踏进了山顶的连天衰草。

是的,这并不是一种迷信,并不是一种对虚妄传说的膜拜,而是一种充满了理

智的信仰。从外表看,那信仰似乎是毫无根据的,似乎完全是受了一系列古老故事

的欺骗。但是那些并不真实的说教,却可以在精神上发挥一种奇妙的作用,使这位

佛门弟子在他可能经历过的复杂人生中获得一种心灵上的安详与和谐。我再一次感

到了这位老人的深不可测。猛地看起来,他是一个昏聩的和尚。但是在他的心灵深

处,在那个可能他自己的理智也不常能达到的心灵深处,却是一个清醒的世界。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一直走上了碧霞祠的山门。

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宫殿。正中,紧闭着两扇红漆金钉的大门。门

前有四根红漆大柱,支撑着一排金黄的琉璃瓦顶。瓦顶上面,矗立着一层华丽的楼

阁。两尊彩塑的高大山神分守在宫门左右,一个手握金蛇,一个高擎利剑,正呲牙

咧嘴地怒视着我们。

长老在门边按了一下电钮,大门打开后,我们径直穿过这座寺庙,转入一座小

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整洁而宁静的庭院。但院中厅廊古朴,油漆半旧,

与那座瑞气照人的宫门显得不大相同。

我跟着长老来到他的住房,随手将制服和军帽搭在一把交椅上,长老却将它们

拿起来,挂在了衣帽架上。

“今晚,你就在这里下榻。”

我赶快推让:“这怎么行!一路上已经多承您照顾,怎么好再打扰您!”

他挽住我朗声大笑起来:“你这就差罗!如果军人住庙不妥,自可请便。但要

说怕打扰,那倒大可不必。说实话,这里轻易也是绝不接待游客的。但是既然一同

走了上来,我们也不必就这样分手。更何况,有人相伴,在我是求之不得——你先

坐,我去更衣就来。”说罢,他将竹杖靠在书架上,指给我热水,径自出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屋子中洗过脸,便抽着一支烟,打量起这间禅房来。

其实,这只是一间书房。因为这屋子并没有丝毫的宗教气息。雪白的粉墙,光

滑的细木地板,天花板上是曰光灯管,门边配着很美观的按键开关,这些都和一般

的城市住宅没有什么两样。靠窗一张书桌,玻璃台历翻着前天的曰期。台历旁有一

座闹钟和一架半导体收音机。靠墙是一排镶有玻璃拉板滑门的巨大书柜,而装在书

柜上的那具折臂台灯,竟和我在军舰上用的那付一模一样。

我走到书柜前,看见与我那根青竹杖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根波斯手杖。这根

手杖看去十分贵重。檀红色的杖体,两端都包了金。手柄上用金丝镂成了斜方格的

精致图案,柄头上还装饰着一块宝石形状的蓝色钢化玻璃。我忍不住拿起它掂了掂,

却并不沉重。

所有这一切,都与我想象中的僧侣生活太不和谐了。

我站在书柜前,开始浏览那无数的藏书。它们种类与内容十分庞杂。除了各式

各样的读物、目录和单行本外,有整整三排是全卷集的。我看到史学方面有全套的

《资治通鉴》和《清史稿》,哲学方面有《庄子》、《淮南子》和《吕氏春秋》,

评论著作有《章氏丛书》和《胡适文存》,外国著作有从洛克、卢梭、黑格尔、马

克思,一直到罗素、杜威等人的著述,还有一本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

甚至有些书还是外文版。当然,最多的还是佛著和佛经。我在那整整四排的线装古

书中,看到了无数古奥费解的书名:《兜沙经》、《金刚经》、《华严义海百门》、

《大正藏》这些无疑是佛经了,《唐高僧传》、《西京伽蓝记》和《景德传灯录》、

《古尊宿语录》、《宗镜录》等等。这些书密密层层地摆满了书架,书中夹满了无

数作记号和摘录的纸条。这些书本身就是一个浩瀚的大海,所以我觉得只要抽出任

何一本,我就会被这片大海所淹没。

我回到书桌前,注意到桌上整齐地摆着一大叠手稿。最上面的卷首用粗狼的毛

笔题着:《大乘宏解》。我掀起一部分稿纸,看到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以及朱笔作

的修改。其中一行标题:“卷七十三:涅鬃精微”。显然这是长老尚未完成的宗教

著述。

门开了,长老提着一只红木大匣走进来,他从岱顶餐厅买来了晚饭。现在他换

了一身灰色的短袄和一双底子很厚的布鞋。盥洗后的老人,显得精神焕发。

吃饭的时候,我打定主意:在今夜和明天一定要与他好好谈一谈。在不触犯老

人忌讳的前提下,我渴望着对他有更多的了解。

台钟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音,时间是六点整。那架半导体收音机啪地一声打开了。

现在,山东省台正在转播中央气象台发布的天气预报。女播间员的声音是单调而又

平静的,然而她报告的,却是此刻正在亚洲上空一万米雄厚的对流层大气中发生的

一种雷霆万钧的变化。

我意识到,泰山马上就要处在一场暴雨之中。

当我们喝完汤放下碗的时候,长老一边递给我一条毛巾,一边在悦耳的音乐声

中说道:“年轻人,今天我佛对你真是格外慈悲:中午,他让你在中天门看到了斩

云奇观;而傍晚,他还要让你在月观峰看到曰落和云海。”

一阵感激的热浪从我心头扑过。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预报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雷霆和暴雨将在我们脚下发生,而我们这些居于云天之上的人将看到的,却完全是

另外一番景象。

我们当即收拾好碗筷,一同向寺院外走去。当我们走出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时,泰山上的景色已为之一变。无边无际的云海,已经淹没了一切。广阔无垠的齐

鲁大平原看不到了,绵延起伏的泰沂山脉也看不到了,气势磅礴的云的波涛在我们

脚下翻滚着,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天边。攒动的云头在斜阳的照射下映出明暗相间的

金色和红色。泰山,就象一座海岛一样孤悬在这一望无际的云的海洋中。

此刻,在南天门那里正发生着极其壮丽的景色。浑厚的云涛,在泰山的北麓翻

滚着涌上山顶,几乎淹没了整个南天门,然后又顺着天梯向南麓倾泄下去。巨大的

云流在曰观峰与月观峰之间的鞍状部位缓慢地滚滚流动着,远远看去,就象一条滔

滔大河,它以不可阻挡的气势从山北涌向山南,覆盖了沿途的一切。只有南天门的

金顶飘浮在这白色的波涛之上。

我惊叹着这壮丽的景色,与长老顺关台阶步下山门,沿着天街向西走去。我们

将从南天门那里登上月观峰,在峰顶的望亭送别曰落。

这时,从天街上面一百多米远处的岱顶宾馆走下来一群外国人,他们男男女女

大概有二十多个,显然也是要去月观峰看曰落。身着笔挺的西服和花花绿绿时装的

一群人,在斜射的阳光中谈笑着。指点着,不时传来阵阵愉快的哄笑。当他们沿着

小道踏上天街的时候,我和长老也走到那里,于是我们在岔口处交会了。

我和长老停住了脚步,想让他们先过去。但是显然我的海军装束和长老的僧侣

风度引起了这些外国人的注意。他们也站住了脚步。这些外国人零零落落地停止了

谈笑,开始用好奇的神情打量着我们,人群中的几个外国女子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并且互相低语了几句外国话。

我看看长老。

“我们还是走在后面吧。”长老笑着告诉我。

于是我伸出一只手臂,表示请他们先走过去。可是他们互相看了一下,仍然没

有动,似乎在推举自己的代表。

人群中很快笑着走出一位唯一的军官。当他走到我面前,与我照了面以后,我

们以军人的习惯互相敬了礼,然后把对方的手紧紧握住了。

他的礼节是相当潇洒的。手臂几乎是垂直地屈折起来,用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啪

地在坚硬的帽檐上一碰。我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这是一个面孔微黑的欧洲人,

眼睛很温和,鼻子下面蓄着一绺英俊的小胡子,看上去亲切而幽默。他穿着灰色军

服,深红色的领章上一边缀着一只鹰,一边缀着两辆交叉的短剑。由于他的肩章上

编织着我不认识的符号和花纹,因而我无法判断他的军阶。此刻,他也正愉快地打

量着我。

外国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并且有微型镁光灯闪了几下。我用力握着他的手,试

图用英语问候了一句:“你好。”

他笑着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但他作为回答而说的一句完整的外国话,却不是

我所熟悉的英语,而是一种西班牙的混合语。这就使他的国籍很难弄清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一旁。一个衣着朴素的女翻译已经快步来到了我们面

前。她和善地看着我,微笑着介绍道:“这是波西宁上尉。他说:很高兴与你相识。”

这使的的确感到非常高兴,于是马上答道:“我是中条山舰航海长李淮平。我

也同样高兴与你相识,上尉。”

我们的手经过友好的自我介绍以后,互相松开了。但是翻译却并没有把我的话

译过去。

波西宁上尉转过脸向翻译又问了一句什么。从翻译那里传来的,仍然是沉默。

我感到奇怪了。翻译这莫名其妙的沉默已经开始在影响这愉快而有趣的气氛。

于是我转过脸,用询问的眼光去看她。可是当我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我

顿时目瞪口呆地留住了。

南珊,阔别了十二年的南珊!她在我的生活中销声匿迹了这样久以后,现在重

新站在了我的面前,而且这一回竟是这样的近!

我呆呆地看着她,很久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的心被这突然的相会震慑住

了。而一种骤然产生的惊慌、迷惘、震动的神情,现在也正浮在那张曾经是多么清

秀的脸上。我紧紧盯着她那扬起的眉毛,睁大的眼睛,疑虑的前额和惊愕的嘴唇,

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是的,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翻译,正是我十几年前认识的那个少女。那一切熟

悉的特征,和这久别重逢的惊愕神情都向我证明,她就是南珊。然而此时的南珊已

经是一个成年的女干部打扮了。我呆呆地端详着那刚刚出现浅纹的眼角,那不再圆

润的脸庞,那已经有些干燥的头发,和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鼻子上的几点浅浅的雀

斑……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中开始涌起一层薄薄的泪水,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已

经不再那样黑,那样亮了。这一切,都正在渐渐地模糊着我心中那个少女的影子。

我开始意识到:那个天真大胆的女孩子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南珊,已经不会再把

任何欢乐的情绪和调皮的念头汇在坦率的谈吐和响亮的笑声中,清澈见底地透露出

来了。不会了,永远不会了。在她的胸中,已经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心灵。这个心灵

已经永远改变了她的音容笑貌,同时也给她的脸上换上了一切中年妇女都会有的那

种沉着而干练的神色。

周围开始响起了窃窃的低语声。

南珊的表情正在发生着迅速的变化。惊愕,迷惘,难过,随后是内心深处的痛

苦。当她的神智终于在剧烈的感情波澜中镇静下来的时候,她勉强控制住了一碰就

会掉下来的眼泪,咬着嘴唇,把头痛苦地垂下了。

我万分抱歉地看了被冷落在一旁的上尉一眼。这个感情丰富的外国军官正惊讶

地注视着我们。我又用歉意的目光环视了一下那群外国人,他们有的好奇,有的同

情,有的善意微笑,也有的冷静观察。最后,我为难地把目光停在了长老的脸上。

他正用无比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你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他问。

外国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老人。

“十二年。”我用发哽的嗓子回答。

“你们之间有一段难忘的往事,是么?”

“是的……”

老人低首合十,向我们微微垂下了和善的眼睛。

我几乎忍不住就要掉下的泪水,却不知用什么方式来表示感激。

“谢谢……”我感到嗓子被什么噎住了。

“谢谢……”南珊也用极累微的声音说道,同时尊重地向老人微微鞠了一躬。

那群外国人惊奇地注视着一向以稳重著称的中国人之间这感情的流露,显然意

识到这样多的人围观在一旁是不合适的,于是有人低语了几句,相互示意离去。首

先是两个比较年长的男人向南珊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转身去了。然后大家也向南珊

说了祝福的话,结伴离去了。他们漫步走到天街尽头,穿过南天门那道云流,又重

新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不时还有人好奇地回身向我们张望。

上尉和长老是最后离去的两个人。满怀友好之情的上尉很清楚自己在这场重逢

中充当了重要的媒介,他充满感情地伸开双臂,用力抱了一下我和南珊的肩,说了

一句什么。然后,他好象征询似地望了长老一眼。长老深沉地向他点了点头,上尉

后退一步,举手向我们敬了一个礼,不等到我还礼,便微笑地转过身,与长老相携

而去了。

现在,在天街的岔路口上,只剩下了我和南珊两个人,但我们好久没有说话,

直到上尉和长老也双双登上了月观峰的山坡,我才轻轻问道:“上尉说什么?”

南珊没有看我,她望着上尉与长老的背影,静静回答说:“他祝贺我们旧友重

逢……”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现在,我可以仔细地端详她了。她知道我在看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散布在月

观峰上的许多游人的身景。此刻,屹立在万里云海中的月观峰已经被斜照的夕阳镀

上了一层金红的颜色。金光辉照中,南珊的侧影显得异常的安详与柔和。那金色的

光线重新勾画出了她长长的眉毛和眼睛,重新映照出她明亮的眸子。她就这样安详

地凝视着,使她少女时代的形影又重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这使我心中一阵

轻微的俘动。我就这样看着她,在沉吟了好久以后终于说道:

“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你。”

“我也是。”她不自然地笑笑。

“也没想到,是在这么多年以后。”

“对。”她点点头。

此刻,无数往事在我心头翻滚着。但是那样多的话,一时竟无从说起。

“南珊,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你去边疆的火车上。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

在火车开动的时候你一定也看到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对,我看到了。”

“但是你可能并不知道,在火车开动前,我还在车上听到了你和你家里人讲的

许多话。”

她微微一笑:“不,那天我弟弟看到了你。所以事后我猜想到可能是那样的。”

“是的,是那样。当时我在夹道中听你们全家交谈了很久,而且那些话留给我

的印象至今也不能磨灭。”

“是吗?”她用诚恳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愿意这样。”

我们互相看着,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那趟火车是向北去的。这些年你一直在草原上吗?”

“那趟火车一共送走了三批知识青年,一批去内蒙,一批会吉林,一批去北大

荒。我们到内蒙昭盟去了。不过一年以后又转到了兴安岭。”

“一直当牧民吗?”

“不,在草原上是当牧民——在那里学会了骑马,到了兴安岭后,就在林场当

了女工。”

“伐木?”

“不,开拖拉机。”

“后来呢?”

“后来我们全家都回江苏老家务农去了。一九七四年,我在无锡一家医院里翻

译了一段时间的外文资料。三年以后,也就是一九七七年,我又先后调到杭州,苏

州,上海,南京,最后才在省外事局当了翻译,一直到现在。”

“那是哪一年?”

“一九七八年低。到现在我已经做这件工作两年多了。”

“你看,刚一见面我就打听这样多。”

“不要紧,久别重逢的人大都是这样。”

我们现在可以坦率地笑了,但是都不看对方。

“我能想象得出来,在这些辗转中你经历了不少波折。”

“嗯……可以这样说吧。不过生活也给了我很大磨练。你怎么样,这些年在军

队中还顺利吧?”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十四州

理想

娶一个美女

过颓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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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空间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7# 大 中 小 发表于 16-3-2006 09:43 只看该作者

我回想着我所经历的那些失败和挫折,却用肯定的口气回答道:“是的,我非

常顺利。”

她点点头:“我相信。”

她的话是诚恳的。她为我的顺利而感到高兴,也可能,还为我的幸福感到欣慰。

但是我却并没有这些东西。我不由地发出一声苦笑。

“你怎么了?”

“噢,没什么。我在想,你曾经想过要问我一件什么事情吗?”

她不解地摇了摇头。

“要知道,你直到今天以前还并不知道我的名字。如果你愿意知道的话,我想,

我应该作一个虽然已经为时太晚的自我介绍。”

她迅速地闪动了一下眼睛,但是并没有流露出自己真实的心情:“不必了,我

早已经知道了。”

我感到万分惊讶:“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你呀!”

“却有别人告诉我了。”

“谁?”

“我不太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

“可能对你不太好。”

“不会的。”

她望着苍茫的云海沉吟不语,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请你相信我。你的任何话都不会对我有什么伤害。”

她望着那遥远的地方,惨然一笑:“你叫李淮平……”

我的心跳动了起来:“是的。”

她凝视着远方,似乎又不打算说下去了。

“但是请你告诉我,究竟谁会告诉你。”

她微微眯起那凝思远望的眼睛,回忆着那些遥远的往事:

“我不知道那个小红卫兵叫什么。那天,当你在客厅中盘问我的外祖父时,我

就在门玻璃后看到并认出了你。当时,那个男孩子抽了我一皮带,说等会李淮平教

训完了你爷爷再来教训你。那时,我就知道了你的名字。不过这个名字我却从来没

有向谁说起过,直到今天,我也只是头一次提到它,李淮平。”

我的心象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我想和她一样地微笑,但是我的声音却发抖了:

“从那天以后,我的心再没有一天平静过,真的,没有一天!……”

“从那天以后,我的心却象燃烧过的灰一样的平静。”

南珊在叙述这些往事的时候,他的整个身心都和她那凝视的目光一样投在了遥

远的天边。她完全不看我,好象我并不在她身边,她那些话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一种痛悔与惭愧交加的心情残酷地折磨着我。但是在这样的岁数,我却必须把

少年时代的回忆所唤起的任何一种感情都挤命克制住才行。

“我希望,不,我相信,那天晚上的抄家不会成为你生活中的转折……请你相

信我的话,你应该永远是你!……”

“整个国家都发生了那样巨大的变化。我们谁也不可能,也不应该依然故我。”

她垂着眼帘,脸上显现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和淡漠。

变化了,一切都变化了!曾经是那样的,今天变为这样。而失去的,也就永远

不会再循环回来。现在我面前的这位成熟而刚毅的已近中年的妇女,曾经是一个多

么天真活泼的女孩子。她曾经在无心中唤起了多少美好的憧憬啊!可是在那个无情

的夜晚,我却亲手将它打得粉碎。多少年来,我梦想着重新见到她,梦想着恢复那

已经失去的希望。然而直到今天,她才为时已晚地回到我的面前。而命运使她重新

回来,似乎也只不过是为了向我证实: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女已经不复存在,而我那

少年之梦的任何一点影子,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变化了,一切都变化了!但是使

生活这样逆转的原因和力量究竟何在?而我那毁灭性的无情,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人间的一切,就是这样地难解!

南珊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转身看着我。

“你还记得吗?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曾经讨论过一个题目?”

我茫然地看着她,痛苦地感到自己无法去回想起那个题目。不错,那次林中谈

话的愉快情景至今还如此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但那次谈话的内容却几乎一点也

记不清了。

“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么?”

我惭愧地摇了摇头:“我确实记不清了。”

南珊用责备的眼睛审视着我:“这样的题目怎么能轻易就放弃掉?你怎么能随

随便便就把你关于文明与野蛮所讲的那些那样出色的话忘记了呢?”

“对的,当时我们是谈到了这样一个题目:关于文明和野蛮。但是,我却得承

认,我从来就没有好好想过它。至于当时我讲的那些……不过是些……怎么说呢?

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说明我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不,你说的并不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十五年前,当

我责备人们总是用野蛮去破坏自己创造的文明时,你曾经向我说,文明和野蛮就象

人和影子一样分不开。你说,在古希腊,人们正是在野蛮的掠夺战争中创造了美丽

的希腊神话。你还说,那些把人类引进了文明的东西,也同样把人类引进战争:最

初给人类带来文明的是铁,但正是铁制造了人类历史中几乎全部的武器。你问我:

希腊神话是文明的故事呢?还是野蛮的故事?铁是文明的天使呢?还是战争的祸首?

这一切都是你说的。假如这些都是你反复思索结果,你怎么可能把它们忘掉呢?”

我真感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南珊的感情已经被少年时代的往事激起了层层波澜。她的声音变得颤抖了:

“要知道,那都是一些发人深省的话啊。几千年来,人类为了建立起一个理想的文

明而艰难奋斗,然而野蛮的事业却与文明齐头并进。人们在各种各样无穷无尽的斗

争和冲突中,为了民族,为了国家,为了宗教,为了阶级,为了部族,为了党派,

甚至仅仅为了村社和个人的爱欲而互相残杀。他们毫不痛惜地摧毁古老的大厦,似

乎只是为了给新建的屋宇开辟一块地基。这一切,是好,还是坏?是是,还是非?

这样反反复复的动力究竟是什么?这个过程的意义又究竟何在?”

我默默地注视着她,心中满含了泪水。她那真挚的谈吐又将我带回了那个难忘

的林间空地。我多么希望她就这样讲下去,永远不停地讲下去啊!她深深地叹了一

口气:

“你的那些话,就是这样深地启发了我。使我想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来,你

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了,遗忘了,但你说的那些话在我心中却始终没有淡漠,没有氓

灭,为了找到它的答案,我思索了这样久。可是今天当我再一门见到你,希望你能

告诉我的时候,你却说你完全忘了,甚至说你根本就没有很好地想过。难道,它不

值得一切人都去好好思索一下吗?”

我的感情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一滴冰冻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滚了下来。但我丝

毫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冲动,我用发哽的嗓子说道:“我应该……感谢……你的看重,

但是我……不能再为你说任何有价值的话……因为只有认真思索过的人,才有权利

回答,而我……”

“是的,既然你从来没有很好地想过,当然什么也不必说。”

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可是请你告诉我……在思索了十五年以后,你究竟……

领悟到了些什么,你可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它最后的答案。”

她否定地摇了摇头:“远不是一切问题都能最后讲清楚。尤其是当我们试图用

好和坏这样的概念去解释历史的时候,我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在我们之间,从此就永远结束了这个难以穷究的题目。但是我却相信,它再也

不会有比南珊说的更好的答案。

此刻,落曰正迅速地向天边接近。南珊的全身都和我们脚下的巉岩翠顶一样被

染上了一层金色。

我开始想起她的外祖父。很久以来,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使楚轩吾与我父亲

重新见面。

“你的爷爷——姥姥都好吧?一九七六年冬天,我曾到灵隐胡同七十三号去找

过你们,但那时你们已经不在北京了。十几年来,我一直希望能重新见到楚老,因

为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他。这些事肯定是他非常想知道的。”

“已经晚了。”南珊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在你去的那年,一九七六年一月,

我的爷爷——姥姥在宜兴老家相继去世了。当时我正在无锡的医院里,突然接到姥

姥病逝的消息。可是当我请假赶回宜兴时,又仅仅赶上和爷爷见了一面。那一年的

冬天特别冷,两位老人都得了感冒……现在,四年已经过去了。”

“老人临终留下什么话了吗?”

“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弥留的时候,要我将他的骨灰与姥姥合葬。”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再也没有希望见到楚轩吾了

“老人的丧事办得还好吧?”

“还好。当时琛琛也不在家,多亏了乡亲们帮助……”

“真难得……”我不能再说什么。楚轩吾去世的消息,使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

沉思。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的父亲已经回国了。”

“啊,他在国外的三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想到在碾庄突围的苏子明还在,

我感到一阵由衷的高兴。

“他跟着李弥逃到缅甸不久,就脱离了军队,重新搞他的电讯专业,他的专业

是由于抗战爆发而中断的。不久,他便与我母亲一道由香港迁居法国。在布勒斯牡

一家电讯公司任职。一九五七年,他在曰内瓦见到了国内的老同学,才和我爷爷姥

姥联系上。后来为了让琛琛能在国内受教育,又在五九年通过华沙将他送回了国内。

从一九七一年开始,他一直申请回国探亲,由于我们一家缺乏政治影响而始终未能

如愿。直至一九七七年,由于侨务政策的变化,他才终于在前年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你的母亲呢?她没有回国么?”

“她没有能够回来。我的爷爷姥姥亡故后,她非常痛苦。就在那年春天,她以

五十五岁的高龄驾车外出,在巴黎郊区死于车祸。从她生我到她去世,除了一些照

片和袖珍电影的片断外,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她。”

她在讲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是冷静的,语调是平淡的。但是在那平静的话语中,

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颗痛楚的心。

“那么南琛呢?他现在很好吧?”

南珊沉思的脸上这时才浮现出一丝亲切的微笑。她迅速地看了我一眼,说:

“他在北京的电厂里当工人,生活得很美满。去年秋天,中秋月圆的时候,他和一

个姑娘在相爱了四年以后结婚了。”

“真好……”

我们一同看着远方苍茫的云海,都不再说什么了。

这时,从月观峰的山坡上远远传来一片欢呼声。我和南珊一同向那边望去,只

见火红的夕阳正悬挂在万里云海上,开始向天空投射出无比绚烂的光辉。青色、红

色、金色、紫色的万丈光芒,象一面巨大无比的轻纱薄幔,在整个西部天空舒展开

来,把半个天穹都铺满了。无边无际的云海,在这美丽天光的辉映下,全部染上了

层层深浅不同的玫瑰色,引起了人们的赞叹和惊呼。奇观开始了。

我们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那火红的光轮在下沉,下沉,沉向波涛汹涌的云海之中。

我从来没有见过落曰象今天这样巨大,浑圆,清晰。它平稳地,缓慢地,然而却是

雷霆万钧地在西方碧青色的天边旋转着,把它伟大的身躯懒洋洋地躺倒下去,沉向

宇宙的另一边,这光轮在进入云涛之前,骄傲地放射出它的全部光辉,把整个天空

映得光彩夺目,使云海与岱顶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此刻,整个月观峰在这枯目光辉的强烈迸射中已成为一个漆黑的轮廊。峰面上

的望亭和山坡上的游人全部成了镶上金边的剪影。人们就站在那金碧辉煌的天幕上,

向着夕阳的光辉做出各种各样的仪态和动作。

他们有的被这壮丽的景色震慑得仁立着,一动也不动;有的向着夕阳高举双手,

发出胸襟深处的赞美和欢呼。几个外国人和摄影爱好者,正紧张地用电影摄影机和

照相机拍下这绚丽的景色。在人群的最边缘,长老宽大的衣袖在晚风中拂动着,上

尉则作着种种手势,他们谈得十分投机。

我和南珊并肩站在天街中央,静静注视着月观峰和夕阳。从那边,各种语言的

赞美和感叹不断传来。

“着火了……宇宙在燃烧……”

“阿波罗!伟大的火神……”

“先知普罗米修斯就是从那里面盗取天火的吗?……”

“那不是火,是可怕的核能……”

“……”

到处感叹不已,到处赞口不绝。上尉挽住长老,胳膊在金色的天空中划了一个

很大的弧形,说了句什么。长老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远远传来上尉咯咯的快活笑

声。

这时,凝固的波涛在天边处突然断裂开来,就象一张猛兽的嘴,开始把血红的

太阳吞噬下去。那西垂的夕阳似乎知道自己必然还会回来。所以并不留连末路,并

不顾盼人间。它毫不理会那些渺小人类对它的赞美和欢呼,懒洋洋地躺在金色的波

涛上,从容不迫地沉入那狰狞的兽吻。与此同时,它仰着半张通红的脸,傲慢地向

天空投射出最后的光辉。云海开始飞快地变暗下去。

一个穿着紧身皮上衣,扎着宽大腰带的外国女子,在凋残的落曰面前好象感到

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紧张地注视着太阳的沉落。当太阳肖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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