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主动的。我服从了自己的选择。”
“我们要人证。”
他摇了摇头:“完全见证到这一点的倒是有一个。可是十八年了,恐怕很难找
到他了。”
“什么人?”
“华东野战军第五纵队的参谋长。在由五纵负责的接待工作中,他与我们战俘
相处了整整四天之久。”
“三野五纵?”我几乎惊叫起来,这是我父亲呆过的部队啊!
“是三野五纵。”楚轩吾回答。
我急急问道:“参谋长,他叫什么名字?”
楚轩吾望着窗外夜空中无比遥远的星辰:“他是令人难忘的。我永远都记得这
个道德极高而又修养极深的人。他叫李聚兴。”
我顿时心花怒放,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李聚兴,他就是我父亲呀!我万万没
料到,在今晚的抄家中,在这个小小的庭完里,我竟抓到了一位当年败在我父辈手
下的老将军!
“李聚兴参谋长的事情你都记得吗?”
“我与==作战二十余年,他却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我至今认为,
他是我对共产主义发生认识的启蒙者,他对我后半生道路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因
而尽管我已经十八年没有再见到他了,但他的人格我永远难忘。”
我清清楚楚地看出老人对我父亲怀着深深的钦佩和怀念。这使我深受感动。我
迫不及待地想从他的口里更多地了解一下父亲的经历。
“那么好吧,你把当时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讲出来,我们将找到那个李参谋长进
行核实。”同时我示意一个红卫兵报给他一张凳子。
各处房间的查抄仍在继续着,纷乱的响声不断传来。
楚轩吾坐下来,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枪声平息下来以后,一个解放军的战士很快从他们的阵地跑到高坡下面:
“你们是怎么回事?”他问。
我回答道:“黄伯韬自杀了。我们投降。”
他登上高坡向掩蔽部门口黄伯韬的尸体看了一眼,便转身向阵地发出了信号。
于是我率领全部残余人员放下武器,七零八落地走出战壕,随他走到解放军的
阵地上。我们的正面,就是解放军的第五纵队。
很快,从后方开来一辆美制“道吉”吉普,停在我们面前。上面下来一位穿棉
大衣的首长,这就是五纵参谋长李聚兴。这位参谋长当时刚刚过了三十岁,是一个
个子高高的江西人。他面庞清瘦,眼睛很有神。据后来了解,他一九二九年参军时
只有十三岁。后来参加长征,在川黔滇作后卫,与薛岳将军打过不少硬仗。在共产
党的创业战争中,这位将军几经生死忧患,积功甚伟。
他主动迎上来,和我握过手,第一句话是:“欢迎你们投向人民。请你转告全
体官兵,解放军绝不会难为你们的。”
我作为败军之将,只有唯唯诺诺而已。
当时杜聿明兵团和黄维兵团在黄伯韬兵团覆灭后立即收缩,企图重整阵容。解
放军华东部队很快即撤离战场,以数路纵队直扑徐州外围,寻机再战。但是李参谋
长却抓紧时间做了一件事。他们由我们被俘的全部高级将领陪同,巡视了整个战场。
巡视中,他非常详细地察看了我的第二十五军的阵地,因为这个军是最后崩溃的,
防守也最为顽强。他仔细地询问了我们的防御意图和兵力配署,并不时与自己的参
谋们交换一下看法,甚至要他们记下一些东西。记得当他看到我们已被完全摧毁的
炮兵阵地时,曾经严厉地批评我们说:你们在这佯近距离作战中使用炮兵盲目射击,
完全是一种无效的战术动作。我争辩说我们作过平射。他立刻反驳道:你们应该毁
弃大炮作为工事,将炮兵编入步兵序列。完全是因为过于珍惜优势兵器的威力而没
有这样做,结果你们的炮兵不但没有摧毁我方任何重要的目标,而且成了你们防守
的沉重负担。听他的口气,好象摆在他面前的不是顽敌的陈尸狼藉的阵地,而纯粹
是一道不太漂亮的军事作业。可是当他看到我们在战斗中仓促构筑的工事系统时却
赞不绝口。他向参谋们说,正是这样的工事布局和火力配备,才使得他们的穿插手
段在整个攻击中始终未能奏效,而只能一口一口地把我们的阵地硬啃下来。在这些
交谈中,我马上就在这个农民出身的将军身上看到了非常出色的军事才能。我真想
不到一向以骚扰和奔袭为主要作战手段的==游击战中,竟能造就这样通晓正规
教范的人材。==军事指挥员给我的这第一个印象,就与==那些胜则争功、
败则诿过的将领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四天的休整结束以后,我们这些战俘经过学习准备解送后方,陈毅将军指示五
纵为我们饯行。而宴会又是由李参谋长主持的。四天中,他亲自为我们上过课,也
个别地和我们谈过话。也可能是由于职业上有着共同兴趣吧,这次简朴的宴会几乎
成了老相识们的一场军事讨论会。
宴会上,我们一边用搪瓷缸子喝着热腾腾的老窖,一边谈起了这次战役双方的
部署情况以及它的过去和未来。
当然,胜利者对于全局看得更清楚一些。因而李参谋长的看法便成了最权威的
意见。他首先从分析全国战场形势开始,指出在淮海战局的形成过程中,解放军华
东和中原野战军就已经是凝聚了巨大力量的两个拳头。而==徐州剿总的四个兵
团却撒在华东广大地区的各个重镇上,从而造成了被各个击破的可能。而后,在战
役和整个发展过程中,解放军的战略意图始终非常坚定,一直盯在大运河一带寻找
战机。而第七兵团在几经徘徊以后,又恰恰在毫无接应的情况下冒然西进。这又顺
理成章地给他们提供了在运动中对我们实行毁灭性打击的机会。
“如果黄伯韬不向西运动,而是固守海连地区呢?”一五0师师长赵璧光忍不住
问。
“逼迫你们背海作战,正是我们原来的计划。那样你们与增援兵团之间的距离
将被分割得更远。而蒋介石之所以仓促地命令黄伯韬西进徐州,也正是想使你们靠
拢。看来,他尝够了被我们各个击破的苦头,但这一次他却又低估了我军在运动中
歼灭强敌的作战能力。”
“那么,陇海铁路诸重镇的永固工事不能延长我们固守的时间吗?”
不能。因为我们将在你们兵力收缩以前发起攻击。十一月六曰晚,我们的待机
点均在你们各军驻防地五十到二十里的地方,陈章正是在那里陷入了重围。尽管蒋
介石一误再误,终于坐失了一切挽救第七兵团的机会。但最荒谬的人,应该说是刘
峙。他对于你们的西进竟毫无接应,甚至在第六十三军迅速覆灭以后,他也未向徐
州以东迈出一步。”
当时,宴会上的气氛十分激动。四十四军军长王泽伦听了气得大骂刘峙与顾祝
同无能。几个师、团级将领竟不顾李将军的在场,“共军”“总统”地抱怨起来。
“我们情报模糊,优柔寡断。协同混乱,各行其是,如何不败!”
“乖乖。总统三变计划,还是落在共军妙算中了。”
“唉,黄伯韬至死不悟!”
“是的。黄伯韬的死,不但是做了蒋介石错误战略的牺牲品,而且也是做了蒋
介石反动政治的牺牲品。”李将军炯炯地环视着会场,“蒋介石不顾民族大义,不
顾国家在==战争结束后尚未恢复民族元气,悍然发动反共反人民的内战,这就是
横下了一条心要陷手下成千上万的官兵于死地。而黄伯韬不愿向人民屈服,甘心情
愿为蒋家王朝殉葬,这就构成了他的悲剧。在座的诸位在最后的时刻能够猛醒,这
是令人高兴的。希望你们能在==阵营中找到真正的出路,并终于跟上历史的潮流。
我相信,凡是有爱国心的人都不能做到这一点。来,为国家更新,为诸位新生,干
杯!”
我们一齐站起,杯觥交错地碰了一番以后,一齐把酒喝下去了。
随后,他又问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家庭情况。他安慰我们说,一俟全国解放,便
会立即安排我们与家人团聚。他还特别问到我儿子被枪决的情况,对此深表同情。
他说:这样一个刚刚开始觉悟的年轻人,应该活到今天而没能活下来,非常令人惋
惜。希望你的女婿能够吸取教训,早曰脱离反动军队,回到人民一边来。因为我是
全座最年长的人,他又专门为我夫人的安好祝了酒。看到==竟是如此通情达理,
全体战俘无不为之感动。
这时门开了。一个机要员拿来一封电报和一封信。他迅速看完电报,顿时面露
喜色。
看到他神情变化得如此开朗,王泽伦忍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是否贵军又有
胜利的消息?”
“是的,”李将军兴奋地站起来,高声宣布道:“昨天,黄维兵团在徐州以南
双堆集陷入我军重围。”
宴会的气氛刷地一下沉寂下来。这消息是震动人心的:五天以前,我们在千军
重围中曾经绝望地等待过黄维的援救。现在,他们也陷入重围了;
李参谋长马上设法打破这难堪的气氛。他斟满一杯酒说道:“当然,我们绝不
希望黄维也象黄伯韬一样地死去。我们希望能重新见到他!”
但大部他战俘心情烦乱,竟无人响应。
他平静地笑笑:“军情如火,人情如水,不要把它们搅在一起。还是谈家常吧!
诸位,如果我个人有什么喜讯,你们是否愿意向我祝贺呢?”
为了不使他独自支撑这尴尬的局面,我首先立起身来响应。我也斟满了杯酒举
起来说道:“礼者事之度。只要李将军不吝相示,老朽当领衔恭维!”
人们重新笑起来。
这时,那个营长已衣着整齐,头发也剪过了。他咋地一声跨出座位,毕恭毕敬
地将一杯酒高高举起:“我愿为李将军的喜讯一饮而尽!”
人们笑着,纷纷相问。李参谋长笑视着我。估计我已猜出十之八九,却又笑而
不答了。倒是营长忠厚,他一把拉住了机要员不叫走,非要她透露不可。机要员便
笑着看了李将军一眼,大声向大家说:“两天以前,李参谋长的爱人在后方生了一
个儿子!”……
我紧紧盯着楚轩吾那闪着隐隐泪花的老眼,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我们纷纷起立。为这个儿子向他祝贺!
我端着酒杯,离开座位径直走到他面前,一手拉住的手,一手将酒高擎在空中
说道:“中年得子,乃人生一大幸事。李将军,轩吾虽不能造福后人,在这里却愿
为我们的子孙永不征战而连尽三杯!”
“不,”李参谋长也异常兴奋地看着我:“使天下赤子永不厮杀,乃民族一大
幸事。但假如四海未平,一旦国家有警,我却愿为我们的子孙共同征战而连尽三杯!”
这一席话,使在场的人无不称叹!
我与李参谋长对视了一下,这杯酒竟是含泪而尽。
最后,我问他:“你打算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他思索再三,说道:“他出生之时,我军已首战告捷。当前我们国共两党大战
方酣,两淮人民生命财产损失不小。为了纪念这次我军迅速获胜,为了预祝下一步
战局进展顺利,更为了希望战事早曰平息。我想给他起个名字,叫做:李淮平。”
一种从来体验过的激动冲击得我一阵晕眩。李淮平,这个提前出生在战场后方
的孩子就是我啊!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的名字竟浸透着父亲如此器重的深情。自我懂事时起,
父亲在我眼中就是一种威风很重的形象,令我生畏。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一向不苟
言笑的父亲,竟也有过如此动人的情怀!
父亲对国家的感叹,父亲对内战的谴责,父亲对后人的希望,父亲在那个宴会
上所说的和所想的一切,都象酒一样的浸醉了我的心。
我仔细地端详着楚轩吾,端详着这个已经苍老,但依然筋骨刚健的老军人,心
中突然感到他是这样的慈祥,威武,亲切!
这时,各处房间里翻天覆地的抄查已渐渐停止了,大家聚集在院子里,喧闹地
清点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东西。夏夜的沉闷空气中,混浊着樟脑气味儿。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一点钟了。这时一个红卫兵推开门走进客厅,
一边掸去满头满脸的灰尘,一边没好气地向我说:“他妈的,这个老家伙真是个滑
头。到处翻遍了,什么反动的东西也没发现!”
“你们在院子里堆了些什么?”
“全是浮财!老东西简直太阔了。”
我命令道:“把生活必需品给他们留下,其他东西统统拉走!”
“好!”那个红卫兵转身出去了。
我看看楚轩吾,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好象仍然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楚轩吾,你能担保你讲的都是真实的吗?”
“我说过,这样的经历不可能伪造。”
“那好,把你讲的全部写面书面材料。尤其是关于李参谋长,更要详细一些,
我们将找到他核实。有一句扯谎,拿你是问!”
“好吧,我可以做到。”
“现在去看看你的妻子吧,安慰安慰她,就说除了抄一些你们不该有的东西,
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身往通向西厢房的小门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身望了我们
一眼,似语而未语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转身消失了。
“老东西,来头不小!”我的朋友津津有味儿地回味着楚轩吾的故事,不禁啧
啧称叹。他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笑道:“怎么样,叫你爸爸会会这位老相识吧?”
“说什么?现在还搞不清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把全部记录往我面前一推:“我看假不了!不过行啦,咱们该收兵了吧?”
我把材料拿起来说。“好,收兵!”
这时,又有一个红卫兵推门进来,俯在我身边轻轻问道:“这家里还有两个孩
子,你是不是做做工作?”
“孩子?多大的孩子?”
“噢哟,挺大了,和咱们差不多。”
“那带来吧。”我翻阅着潦草的记录,心里一点也不想见他们。说实话,对于
不得不放下这珍贵的回忆而去开导那些子女,我感到非常讨厌。
在楚轩吾消失的小门中,又出现了两个人。他们穿着夏季的淡色短衫,一大一
小默默地站在那里。
“过来。”我掏出钢笔,对一处记错的细节做了补正。
也可能他们没搞清我这心不在焉的招呼是向谁说的,晃了晃没有动。
“过来!”我不耐烦地再次命令。可是他们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有些
奇怪了:
“聋子吗!你们……”我生气地将记录啪地摔在桌子上,抬起头冲他们呵斥起
来。可是当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姐姐时,却瞠目结舌了。
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的,正是我三个月前在树林中结识的那个女孩子:南珊。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脚上是一双干净的黑布鞋,眼光就停在鞋尖前的那
一小块地上。现在,她穿着单薄的夏衫,一个比她小三四岁的弟弟紧偎在她身边,
手攥着她的衣襟,正用胆怯的眼睛望着我们。此刻,她已经完全不是树林中的那个
女孩子了。这不是由于她的装束变了,而是由于那种天真烂漫的气息已从她身上一
扫而光。她那整齐朴素的身影笼罩在这惨白的曰光灯下,真是一片茫然和苍白。
我的心突然凝固了,随后便开始猛烈地剧跳起来。一股痛苦的浪潮从我心头涌
起,那沉重的杖力立即把一切都盖住了。
是的,站在那里的,就是我不久前才刚刚熟悉的那个女孩子。我们曾在一场小
小的冲突中获得了友好的谅解,我们曾在一番海阔天空的谈论中交换了各自心中的
真理,而她还那样信任地把一本心爱的书借给了我。可是现在,我们却在这样一种
场面中重逢了:她将要受到一番无情的盘问和训斥,而我却坐在审问席上。
我两眼直瞪眼地望着她,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屋中开始响起了窃窃私
语声,我才如梦初醒,勉强招呼了一句:“过来……”
身边的人立刻用愤怒的眼光瞪了我一眼。我吃惊地听出来,我的声音竟突然变
得如此无力和温柔!
那个小男孩听后想向前走,但是被南珊紧紧搂定,一步也无法挪动。我不得不
咬咬牙,直视着她,第四次发出了命令:“过来!”
这是一个陡然变得强硬起来的命令,因而更加显得不可抗拒。南珊似乎犹豫了
一下,终于搂着弟弟弱小的肩膀,慢慢走到客厅中央,在楚轩吾坐过的那把凳子旁
边站住了。
“坐下。”我说。
南珊却坚定地站着。她的手显然抓得很用力,以致那个乖怯的小弟弟一动也不
敢动地紧靠在她身边。
我明白了:我不可能命令她去做任何事情。她现在已经是一个被不幸和痛苦武
装起来的人。任何力量,哪怕再严厉,再无情,也不可能更沉重地打击那颗已经木
然的心灵了。
周围是一片严肃的沉默。一切都在等着我的命令去开始。环境和气氛都不允许
我再有任何的犹豫和徘徊。于是,我不得不开始审问了。
“姓名?”
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慢慢抬起头,无言地看了我一下。她的眼睛中并没有丝毫的恼怒和哀怨,只
是充满了失望。在那双空空荡荡的眼睛后面,再也没有那个天真大胆的心灵在望着
我了。她嘴唇紧紧地闭着,连回答的表示也没有。但那茫然失望的神情却好象在说:
“何必还问呢?你早已经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
面对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无言,我毫无办法,只得转向她的弟弟。
“你叫什么?”
他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叫南琛。”
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狠狠地咬着牙,心中隐隐感到有些生气。也可能是
难言的痛苦吧,但它已经开始把猝然相遇时产生的那种慌乱和难堪压制下去了。这
时,我身上的军装,我臂上的袖章,我所处的位置和身份,以及这大举查抄的严厉
场面,都使我获得才不久的那种冲天的,然而虚伪的正义感和使命感迅速地复活起
来。我开始猛烈地谴责自己的软弱,这就再也不容我对南珊抱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于是,我的耳边响起了我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
“南珊,南琛,我们是红卫兵。对于今晚的抄家,你们作为子女,我必须严肃
地向你们说明一下。今天来抄你们的家,对于革命来说是完全必要的,或者说,这
是一次必须进行的革命行动。你们应该很好地对待。你们必须懂得,你们这个家庭
是罪恶的和可耻的。这是==反动派遣留下来的一个角落,它使你们从小就生活
在剥削阶级的残渣余孽和污泥浊水中。因此,你们应该仇视它、反抗它、抛弃它!
现在,这个行动正在全市进行,所有你们这些做子女的,都必须与家庭划清界限。
你们要清醒一些,脱胎换骨的改造虽然痛苦,但革命的潮流是无情的。谁要是甘心
情愿做反动军阀的孝子贤孙,谁就难免成为剥削阶级的狗崽子,为旧制度殉葬!—
—你们听到了没有?”
“嗯!”南琛马上点了点头。这个幼稚的小男孩在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经习惯了
屈服,但他显然根本就不能理解我的话对他一生的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我盯着南珊狠狠追问了一句。
仍然是令人难以忍耐的,不可侵犯的沉默。她似乎就依靠着这沉默与我对抗着,
并且简直是用它筑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我的朋友终于被激怒了。他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用手指直指着南珊那低垂的头,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你是在反抗!在猖狂地反抗!你想用沉默来表示你的抗拒、仇视、诅咒和一
切反革命的情绪,是吗?你说出来!你的阶级立场站在哪一边?你的阶级感情倾向
谁?你的阶级本能又将使你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你说!你不敢说,是吗?你
想把你心中的一切恶毒都隐藏起来,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把刀口——如果可能的话还
有枪口和炮口对准人民,对准我们,对准无产阶级专政,是不是这样?告诉你:你
想错了!你必须唾弃你的外祖父!你必须鄙弃你亡命国外的父母!你必须抛弃你这
个罪孽深重的家庭!否则,你,你弟弟,在这个社会中都永远也不会找到出路!”
对于自己的过去,谁可以没有自尊?对于自己的将来,谁可以没有自信?然而
我们这急风暴雨般的呵责和斥骂却把这个女孩子的过去和将来扫荡得干干净净。
南珊仍然无言地站着,她抱着弟弟的手臂已经没有了力量,头也垂得更低了。
“你听到了没有?”我知道她心中那沉默的城墙已经完全崩溃了。
南珊站着,过了很久,才咬着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一颗泪珠顺着她的衣襟滚
落下来,沉甸甸地在撤去地毯的地板上跌得粉碎。
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理解,我怎么竟能对她说出那么一套冷酷无情的话,更无
法理解,为什么在她受到了那样猛烈的打击以后,我还能对她心中那道已经倾颓欲
堕的防线做了最后的一击,竟然把那一连串大张挞伐的字眼儿与南珊这样一个女孩
子联系在一起。当我的朋友把那些肮脏和丑恶的字眼儿接连向她打去的时候,我清
清楚楚地记得,我的心怎样被绞得生疼!
“走吧!”我怀着铁一般冰凉的心向她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南珊慢慢转过身,带着弟弟向那道小门走去。可是当她已经推开门的时候,我
突然想到了她的那本《莎士比亚戏剧集》。仓促中,我把她叫住了:
“你站一下!还有一件东西,一本书……”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时竟找不到
合适的语言来说起那件事。
南珊站住了,但是并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把头摇了摇,便痛苦地收缩着双肩,
搂着弟弟继续走了进去。她走得那样缓慢。当她的身影已绎消失在门后的时候,她
留在门沿上的手指很久才慢慢地、发着抖松开。
大街上。装满了衣服、书籍、器物、皮箱和一套大沙发的卡车,满载着红卫兵,
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飞驰。
我的红卫兵战友们靠在车帮上,脚下踩着满车“战利品”,高唱着雄赳赳的红
卫兵战歌,全都沉浸在胜利的兴奋和欢乐中。
我一言不发地直立在卡车上,风从我耳边呼呼地吹过。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
不想,心中乱糟糟的,又象是空荡荡的。三个月来,我曾经反复去推想那个叫做
“南珊”的女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曾经设想过她的父母是学者,作家,艺
术家,或是和我父母一样的党或军队的高级干部。我毫不怀疑她一定是在一个极好
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甚至当红卫运动刚刚兴起的时候,我曾希望过能在自己的队
伍中看到她……可是,我却没有料到她的家庭原来是这样的。她的父母一直逃亡国
外,不,实际上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她只有一个在战争中一败涂地的老将军做
外祖父,和一个弱小的老太太做外祖母……
我想着,想着那满目疮痍的战场——在那冰天雪地的炮火中诞生了我和她;想
着那浓荫密障的树林——在那古老高台上一场天真的高谈阔论中我们建立的友谊;
还想着刚才那个宁静的庭院和古朴的客厅,想着猝然相遇时她那低垂的头,苍白的
身影,和那颗摔碎在地板上的沉重的眼泪……我漫无边际地想着。不,其实我什么
也无法想。我的脑海被一幕幕急促闪过的战场、宴会、树林和客厅完全淹没了。
南珊,南珊……我心中反复想着这个名字!
我就这样沉默着,任凭战友们震耳欲聋的歌声在我耳鼓上震响。那时候,在我
的感觉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感到那无数雪亮的路灯,从我头顶上的夜空中一
盏又一盏飞快地向后划过……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十四州
理想
娶一个美女
过颓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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