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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

作者:礼平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十二年,漫长的十二年过去了。

这一年的深秋,在千里京沪线上,一列直快客车在华东金色的原野上奔驰。这

列客车,沿着蜿蜒的双轨,平稳地带着风的呼啸,从华东驶来,驶过无数的山峦、

江河和原野,正风驰电掣般地驶向黄河,驶向华北,驶向我留下了无数难忘往事的

历史名城——北京。

就在这列火车的卧铺车厢里,我独自坐在宽大的车窗前,凝视着窗外一幕幕闪

过的秋天景色——那丰收的田野,蓝色的远山,浓密的矮树丛,和飘浮在天空的大

块大块的白云,在沉思,在遐想……

十二年,多么漫长的十二年!现在,我已经在海军,在导弹驱逐舰和浩瀚的海

洋上,度过了我的全部青年时代。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十二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我和几千名新兵一起登上了铁皮

兵车。我们拥挤在车厢中,经过两天两夜的行驶,在冰天雪地中到达东南沿海一座

巨大的军港。就是这座警卫森严的海军基地中,我们参加了舰艇部队。从此,我告

别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开始了严峻的军队生活。

那时候。文化革命经过三年后已经给全国造成了一种畸形的精神状态。军队也

同样深深地卷到其中去了。舰队整天陷于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很少搞什么正规的

操课和训练,更谈不上够水平的考核和演习。最叫人忍受不了的是那些花样翻新的

敬忠仪式:早请示、晚汇报、忠字舞、语录操、越来越大的像章…奇形怪状的顶礼

膜拜,越到后来,就越闹得乌烟瘴气。

我了解这支军队,我自己就是这支军队的儿子。在中国的近代历史中,还很少

有几支军队能象它那样清除军队生活中种种传统的恶习,而在人民中树立起一种良

好的、有时甚至是极为动人的形象。然而今天,它的光辉却被这些愚昧、粗俗、浅

薄的现代迷信和奴性的仪式严重地毁坏了。

那时,我正是一个血气很盛的年轻人。虽然混乱的社会状况和政治现实已经严

重地模糊了我心中的许多是非概念,但是对于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根本好恶,在我心

中却并未颠倒。所以当我实在按捺不住的时候,便常常会任性地流露厌恶与不满。

结果,当我的言论终于越出了部队所允许的范围以后,战友中立即有人告发了我。

审查是严厉的。然而时隔半年,当我触犯的那位副统帅突然也变为人人唾骂的

恶棍的时候,我档案中的全部材料,便转而使我成了一条政治上的好汉。这时,我

作为一个道地的水兵在军舰上服役还不到三年。许多比我更能干、更可靠、更有资

格承担征途的人都被复员了,而我却成了一名业务长。我的资历中有什么呢?没有

辽阔海域中的航行,没有恶劣气候中的奔袭,没有实弹演习中的炮火,更没有军事

考核的良好成绩……总之,没有一个下级海军军官所应具备的一切……

好在这一切后来终于有了改变。

列车运行得这样平稳,快进入山区了。

我从衣帽钩上的制服口袋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它,开始想到了年迈的父亲。

由于少年时代留下的痛苦回忆,我把自己生活中那件未了的大事完全淡漠了。但是,

每当我想到父亲,我就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惭愧,也由于自己这种生活使老人寂寞而

感到深深的内疚。在心底深处埋藏了多年的情感,在家里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之

后便突然复苏了。

……四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云黑浪猛。巨大的军舰在海水中晃动着,撞击着码

头。

突然,一阵撕裂人心的战斗警报把所有人的都从睡梦中惊醒。我和战友们乱纷

纷地跳下吊铺,飞快地冲出舱室,沿着舱道和扶梯奔向自己的战位。

扬声器中响起舰长响亮而沉着的命令: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军港遇到空袭,全体人员严守战位,加强灯火管

制……”

军舰在夜幕中排出巨大的浪花,离开码头驶进了黑沉沉的海洋。演习开始了。

整整六个小时,我抵抗着海浪的晃动,伏在海图上,紧张地标出军舰在每一时

刻的准确位置,使这些标记在海图上联成一条红颜色的航线。一直到早晨,当朝霞

泛起的时候,我交过班走到甲板上,才发现并不是我们一艘军舰,而是整整一支混

合舰队,在辽阔的太平洋上摆开壮丽的阵势,一齐驶向朝阳升起的地方。从那天开

始,我们在密克罗尼西亚大群岛进行了为期一百零五天的远航训练。

年老的父亲和母亲事先没有得到我将参加这次演习的消息。四个月以后,当训

练结束,军舰返回军港的时候,我竟一下接到了父亲的七封来信。

在第一封来信中,父亲象往常一样写道,他与母亲的身体均好,要我安心服役,

不必挂念。但在第二封信中,父亲痛心地告诉我说,在一天凌晨,母亲突然去世了,

叫我回去。第三封信是寄给部队领导的,问我为什么在接到这样的凶讯后仍不能给

家里回信。在第四封信中,他则请领导在我结束演习后立即把消息通知我。显然领

导已经将我们赴外洋演习的事情通知他了。

随后,他又先后寄给我三封信。年近七旬的父亲显然忍受住了巨大的悲痛,用

那么冷静的语句,在这三封信中陆续详述了母亲去世和安葬的全部过程。我终于获

悉,变故是在我们离开军港的第十九天发生的。那天凌晨一点,当舰队悄悄掠过洋

面上一组群岛的时候,母亲在沉睡中死去了。由于来得很突然,她临终时没有感到

任何痛苦。她那安详的睡容,成了父亲在悼亡的悲痛中唯一的安慰。

在母亲的追悼会上,父亲宣读了他亲笔写下的悼辞,随后便与她的同事和战友

们护送她的遗体到革命公墓火化。父亲给我寄来了那份悼辞的副本。在那充满暮年

觉悟的悼辞中,父亲回述了他们四十余年的共同生活。他在悼词中说:他们是在异

国的土地上相逢的。在苏联卫国战争爆发前不久,他们作为即将毕业的军事和工业

留学生结合了。返回延安不久,两人即分赴晋绥与鲁南两个根据地,投入==战争。

建国以后,母亲在繁忙的工作中仍以主持家务为己任,对父亲的工作给以了极大的

支持。但是在文化革命中由于父亲被审查,母亲亦因留苏的经历而受到牵连。在监

狱中,她因受到打击,得了心脏病,终于酿成今天的死因。父亲在信中说:“她是

一位好同志,好党员,好战士,是与我共同奋斗了四十余年的战友。她的去世,预

示着我去和牺牲的战友团聚的时候也快到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对此我并不悲

观。只是在回首往事,总结一生的时候,我为没有完全尽到一个==员的责任而

惭愧。解放三十年了,我们的成就是有负先烈厚望的,而且在十年浩劫中,革命事

业遭到了极严重的损害。令人欣慰的是在这场严峻斗争中党和人民再一次显示了不

可战胜的力量。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又胜利前进了。”

父亲得知我参加了远洋演习之后说:“在我们这一代人相继去世的时候,你们

青年一代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得知你随舰队参加了远洋演习,我的心情激动不

已,我为你感到高兴和自豪。在历史上,我们中国人从来不是一个海洋民族。仅仅

是近百年以来,无情的世界现况才迫使我们发展海上装备。可是一百年来,我们的

海军却经历了如此曲折而不幸的道路,以至直到今天,它才更正地走向了海洋……

不管怎么说,它总算强大起来了。你参加了这一壮举,我是非常满意的,你的母亲

也可以瞑目了,我相信,在祖国需要的时候,你一定会挺身而出,尽职责,全气节。

现在,既然军队需要你,你就留下吧,不必以家为念。只是每想到你以前在复杂斗

争面前的莽撞行为。我总有些放心不下。你已经不小了,但是阅历很浅。不太了解

社会,还要很好锻炼。如今我已经太老了,你母亲的去世使我常常想到我自己。我

们这些年在一起的时间极少,所以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能够在今年秋天回来看

看我……回来吧,我的淮平,我唯一的儿子。在我的余年中,我们还应该好好谈一

谈。……”

读着父亲的这一封封书信,我不禁潸然泪下。已经十二年了,他们唯一的孩子

不在身边,以至母亲临终竟未能见我一面。现在,年老的父亲孤身一人,他将怎样

度过自己的残年呢?再何况这是一个面临自己的归宿,多么需要心灵安慰的老人!

我突然强烈地感到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

于是我顾不得安顿,在返回军港的第三天便启程回家了……

“前方到站;泰安。前方车站:泰安……”列车播音员平静的报站声打断了我

的回忆。“有转乘长途汽车去莱芜,博山,及游览泰山的族客,请您准备下车!……”

一些旅客已经站起来,开始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

我升起车窗,探出头向前方望去,只见一带层峦叠嶂的群山,烘托着一座巍峨

奇拔的高峰。我知道,那就是“一览众山小”的泰山了。在这秋高气爽的曰子里,

它显现着异常清晰的轮廊。繁茂的树木给它染上了一层又一层碧绿和金黄的颜色。

这景色顿时在我心中激起一阵波动。

自古以来,泰山在中国的历史上就享受着无比崇高的赞誉。还是在多少万年以

前,当我们华夏民族刚刚开始在黄河流域形成的时候,先民们便发现了这座耸入云

霄的高山。在中国史籍所记载下来的五千年岁月中,这里不知有多少朝佛的香客晋

谒,不知有多少封禅的帝王临幸。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在那条盘桓而

上、直通极顶的千古小道上,印满了他们一层又一层的脚印。

许多年来,我听到许多人讲起过它,看到许多书提及过它。它以雄浑的气势、

壮丽的景色、悠久的历史和动人的传说,强烈地吸引着我的心,使我一直怀着一个

美好的愿望:到泰山去,去攀援古道,去登临绝顶,去到与云天相接的地方看看祖

国;

此刻,那百感交集的个人回忆,在祖国的大好河山面前突然化为一股以身许国

的强烈愿望。父亲的来信所唤起的军人的爱国激情,剧烈地冲开了我的胸膛。我想

道:

“作为一个海军军官,我的生命已经是军舰的一个组成部分。无论如何,我将

以自己的生命保卫祖国。假如有一天,我们的军舰在战争中沉没,那么当我也离开

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心中应该装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装着这片土地所哺育的这个

伟大的民族!”

我掐灭了烟头,毅然地站了起来。

列车又继续向北疾驰。当这列客车轰鸣着冲过黄河大铁桥的时候,我已经一个

人走进了泰沂山脉的崇山峻岭之中。

山中林木繁茂,草莽葱笼。山林中一声声清脆的鸟叫使人心明耳悦,浸泡在青

草绿苔中叮咚作响的溪水和泉潭,更使人神清气爽。就在这绵延起伏的群山中,一

条石板铺成的小道在莽莽森林中迂回曲折,蜿蜒而上,一直通向海拔一千多米的泰

山极巅:岱顶。

这是一条唯一的道路,它是这样崎岖,但绝没有歧途。所以当任何一个行人在

踏上它那古老的路面时,不管他是个识造者还是个陌路人,都永远不会迷失在深山

中。

在山道的起点“岱宗坊”下,我向一户社员买了一根青竹手杖。其实我并不需

要靠这种东西在山中行走,完全是由于那清新的颜色和轻巧的造型使我格外喜爱,

才买了它。于是,这根手杖成了我手中尽情挥舞的玩物。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游客不断迎面走过。他们把盈盈笑语零零落落地撒在

这十里小道上,使我并不感到寂寞。更何况那些镌刻在雨迹斑驳的山崖峭壁上的一

幅幅古老的题词,不断地映入我的眼帘,使我不时停下脚步,凭吊祖先的遗迹。五

岳之尊,这秀丽而又神秘的峰峦,它吸引着我的兴趣,振奋着我的精神,驱散了旅

途的全部疲劳,使我迈着坚强的脚步,毫不犹豫地沿着这条无可选择的道路向上攀

登。

如今,我已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人了。生活的磨练,使我已不喜喜欢嬉戏

谈笑,而习惯了独自的沉思。我独自一人在这秋高气爽的山林中行走,正可以怀着

一颗安静的心,去欣赏那风光的美丽,领略那古迹的深沉,同时因循踪迹,默默地

回顾我那与这山道一样起伏曲折但又是通畅平静的人生。

然而我的青竹杖,却使我无意中在回马岭结识了一位不同寻常的旅伴。

回马岭是掩映在浓密树林中的一座很小的城楼。山道从门洞中穿过后向右一折,

台阶就变得陡起来。如果骑马进山,在这里是非下马不可的。

当我遥遥看到它的时候,我前面不远,一位老人正健步前行。他光着头,穿着

宽大的衣服,飘然走着。他走到回马岭下,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城楼前的台阶。但那

些石级显然是太陡了,使老人略感吃力地放慢了脚步。我快步赶上去。从后面将老

人扶住,登上了台阶,我们在门洞中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带着慈祥的笑意看着我。

我扶住的,显然是一位久居深山的老人。他红铜般的脸上刻满皱纹,气色非常

刚健。那灰杂的浓眉,深邃的目光,安详的神色,以及一捋触胸的银须,都使人不

禁谓然生敬。

“头回上山吧?年轻人。”一个长者和蔼的声音在我面前浑然响起。

“是的。”

“海边来的吗?”

“对。”

“单身进山,可是寂寞哟!”

“正想和您结个伴呢,可以么?”我尊敬地将手中的竹杖递过去:“山路陡,

用这个吧!”

老人微笑着接过竹杖,用力在地上顿了顿,它显得十分结实。“很好。”他称

赞了一句,随即招呼了声“走吧!”便继续向上走去。

这位气度不凡的老人,对于我的帮助和敬意并没有表示丝毫的谢意与谦让。但

他却用一种对于晚辈来说是非常亲切的邀请抚慰了我的心。

我们就这样结识了。

“您多大年岁啦?”我一边跟上,一边与他攀谈了起来。

“七十七啦!”老人执杖健步而行。

“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祖籍广东。”

我着实有些吃惊:“广东!您怎么定居在山东了?”

他捋着胡须笑笑,并不正面回答:“广东是东,山东也是东。总之还没到西去

的时候哪!”

我被老人的开朗逗得大笑起来:“老人家,您可真有意思!——您是住在山上

的吧?”

“对。”

“全家都在上面吗?”

“不,”老人摇摇头,“我是个孤身。”

“那您靠谁来养活呢?”

“养活?”他爽朗一笑:“我自己有工作。我管理着山上的古迹,有时做做导

游,领取我自己的工资。年轻人,与我这个老泰山一起行走,不会寂寞的。”

“如果您肯带我上山,那不是我三生有幸,也算我一时造化呢!”

我们又一齐大笑起来。

的确。认识这样一位引路的老人真是太可庆幸的事了。尤其是对于一个初上泰

山的人来说,还可以再希冀什么呢?果然,老人的风土知识很快就使我感到不虚此

行。

一路上,他不断地指点出一处处古迹,告诉我关于它们的故事和传说,有时还

发一番长者的议论。而在他的谈吐中融汇行一种很高的技巧,往往他优哉游哉地走

着,趣味横生地讲着那些传说的始末。可是我正听得出神,他便会停住脚步,信手

一指,那处古迹已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就象他变出来的一样。这位常年的职业导

游者,以他出神入化的精采介绍,好几次把我惊奇得差点叫起来。听着他的介绍,

泰山在我心中渐渐已不是一座高山,而是一部历史和神话了。

我跟着这位在山道上扶仗而行的老人往上登临,他久居在这名山大川中,深知

那些古老传说的来龙去脉,但他绝不以浮光掠影的传说来夸诞称奇。他象一位古朴

的乡间学者,在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古迹中严肃地分辨历史的真伪,又象是一位深

沉的哲学家,从简洁而深刻的语言来解释它们真正的价值和意义。我开始意识到虽

然泰山有不少东西实际上很肤浅,但是我在回马岭邂逅相遇的这位老人,却实在是

有些深不可测。

中午时分,我们登上了中天门,在这里,我弄明白了老人的真实身分。

所谓中天门,是一座字迹斑驱的石牌坊。这座牌坊凌驾在山道上,正好将由岱

宗坊到南天门的全程分为两半。由此上行,我们还得走相同的路程才能到达岱顶。

就在离中天门不远的地方,座浇着一幢浅绿色的现代式建筑物。在那装饰着白

色线条的宽阔墙壁上,镶嵌着一排巨大的玻璃窗。通亮的大厅中,影影绰绰地坐着

一些休息的游客。

我和老人踏上光滑的水磨石台阶,推开写有“中天门茶厅”的弹簧玻璃门,穿

过饮食大厅来到阳台上。在凉风习习的荫棚下,许多游人散坐在大理石面的简易铁

桌旁,一边喝茶和谈笑,一边欣赏着广阔的原野景色。

我为老人要了壶绿茶和几样点心,自己则要了杯很浓的咖啡,拣了一张空桌一

同坐下,一种安稳舒适的感觉,使我顿时感到已经很累了。

现在,整个齐鲁大平原就铺展在我们的脚下,从阳台向群山外面望去,黄绿相

间的颜色,把大地装饰成一块鲜艳的巨幅地毯,从山脚一直铺到摇远的地平线,我

们坐在这和白云一样高的地方向广阔的天空平视,万里云朵就象是停泊在远近海面

上的无数巨大的白色军舰。

我取出烟。敬给老人一支。

“不会,”他笑着摆摆手,“你自己吸吧。”

“您的生活真是太简朴了。在您这样的高龄,正该享享晚福,您连烟都不吸。”

“身心清净,自然众苦皆消。”老人随口应道。

“是啊,生活清苦一些,于身于心都有禅益。”我表示赞同。

“不,你听错了。清即不苦,苦即非清;清而不苦,何谓清苦?我是说:身心

清净,众苦自消。”

我有些疑惑起来:“那到是,苦谁都难免,心清原是紧要的……”

“是呵,”老人呷下一口茶:“古人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由来无一

物,何必惹尘埃。话虽玄奥,终有透解,无奈世中我不肯深思!”

我心中吃了一惊,这是四句唐时流传极广的佛偈。我心中疑惑了一下,顿时明

白了八九分,不禁目瞪口呆地望着老人。

他深邃的目光正远望着群山,银须在高风中拂动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转过脸来慈详地看着我:“想不到吧,年轻人,我是山上的住持和尚。”

我惊呆了,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和尚。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这些在人间传播迷

信和膜拜事佛的人就已经销声匿迹了,仅仅是在成年以后,由于阅读了一些哲学和

历史,才使我了解了一些古典的佛教理论。因此,那此虔诚和僧侣在我看来就象佛

教本身一样的古老和神秘。现在,当我突然知道一位真正的和尚竟正坐在我的面前,

并且已经和我同行了这样久,那种神异怪诞的感觉马上就这样近地笼罩了我的每一

根神经,使我愕然了。

他看出了我的激动:“怎么样:可以和我走在一起吧,海军同志?”

“那、那当然太好啦!”我好容易才恢复了常态,早已是又惊又喜,差点把咖

啡都打翻。

这可是一次真正的奇遇。刚才,我们是一个海军军官与一个深山老者在林中结

伴而行;而现在,是一个==员和一个佛教信徒在倾心交谈。这使我感到异常兴

奋、新鲜。

也正是从这时开始,我才从长老的言谈举止中,处处都看出他出家人的本色。

“山上的供奉神师佛祖还在么?”我关心着泰山的全部古迹。

“依然如故。”长老回答。

“还举行佛事?”

“云寂香消。”

“大部分僧侣都还俗了吧?”

“落叶归根么。”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那您为什么留下了呢?”

“佛不弃我,我不弃佛,”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青灯古佛,经幢宝卷,我

已经相守多年了。”

老人年事已高,不会再放弃他多年的信仰,他对佛教已经一往情深,肯定会抱

守着这些陈旧的信条去颐养天年的。这种固执的迷信与他那明达哲理和风度是多么

的矛盾啊!

当我们重新上路的时候,我们已经就古代哲学中许多高深莫测的东西谈了许多,

老人的知识是相当渊博的。我们从宋明理学谈到魏晋的玄学,从印度的婆罗门谈到

曰本的禅宗,从欧洲的现代科技谈到清代的孝据学术。他的话不少我都难以接受和

理解,但那些玄奥精深的思想却发人深省。

“那么,究竟什么是哲学呢?”在推开门步下茶厅台阶的时候,我开始就我曾

经百思不解的一些问题向他请教。我已经看出来,这位久居深山的老僧有许多博大

精深的学识和思想。

长老在和煦的东南风中踏上了山道:“你想要一个准确的定义,是吗?可是这

不可能,因为它太广泛了,它囊括了天地今古,神界人间,从宇宙讲到原质,从天

下讲到人心,几乎无所不包,然而历来的哲学家,虽然他们的著述浩如烟海,却从

来没有一个人能给哲学本身下一个定义。”

我们转过山麓,向更高的深山前进。

“真可惜!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至今也搞不清。虽然哲学书着实看了不

少。”

老人不在意地笑笑:“其实叫我说,哲学一词实在是定名不确。在古代,哲、

知、智为同一词源,所以当初西学输入的时候,何妨叫做知学或智学?何况前辈的

哲学家们正是专门以逞智为能事,以致知为鼓吹的。他们想人之不能想,说人之不

能说……”

“所以,他们便能知人之不能知。”

“哪里!”长老轻蔑地一挥手:“此辈道地是愚人自欺。其求知也,非即知也。

哲学家的求知术,无非思辨而已。然而这并不可靠,可靠的是科学家的观察,所以

德谟克里特的原子论要待道尔顿来证实,而托勒密的宇宙体系由哥白尼所推翻,泰

勒斯说万物皆成于水,科学家知他是无稽之谈,柏拉图设计了“理想国”,政治家

知他是痴人说梦。然而古代人科技毕竟贫弱,观察无由,也只好靠思辨,所以一部

哲学史,不过是古人对世界本质所进行的不断猜测的集大成。自然科学一旦兴起,

便是这种古典哲学的衰落。”

“为什么又兴起了现代哲学呢?”

“因为自然科学的领域毕竟有限,它不能回答人们对社会提出的问题。现代哲

学的兴趣主要在这里,不过哲学至此早已面目全非了。”

长老投给了我一束思想的火花,它在我的脑海中熊熊燃烧了起来:“您是不是

说,哲学仅仅是一种古老的思想方法,它的特点是思辨,是虚致,而科学则是一种

现代的思想方法,它的特点是观察,是实求?您是不是认为,用思辨得到的真理并

不可靠,只有被观察证实的真理才可靠?您是不是断定,哲学的立足之地仅仅是科

学目力所未及的地方。一旦科学的目力所及,哲学便会销声匿迹。因而哲学终将被

曰益发展的科学彻底代替?”

“你讲得太混乱了,不必讲什么虚致、实求,如果一定要打譬方,可以说哲学

是想,科学是看,所以科学看不到的地方可以用哲学去推测。你说的也不完全对,

科学真实,然而有限;哲学朦胧,然而广大。既然科学的力量永远有限,它也就永

远不能彻底取代哲学。虽然人类受到它不少愚弄……”

长老的话使我陷入一片沉思。他虽然言辞古奥,讲的却尽是我从未听过的崭新

的思想。他似很脱俗,然而思路严谨,条理分明,绝然未脱世间的学者风范。他通

哲理,也重科学,然而笃信的却是宗教。我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在这样一个人的

身上,何以竟能统一起这样多的矛盾?

山道向直插云天的高峰延伸上去,我们在山道紧贴山麓向右强烈曲折的端角处

站住了。在我们面前,一块尖利的怪石拔地而起,直挺挺地兀立在山道边缘,俯临

着低回的山谷。怪石上,赫然镌刻着三个朱红大字:斩云剑。就在这里,我差点冒

犯了长老的尊严。

我站在长老身边,抚摸着那铁锈色的岩石:“形状不错,但它真能斩云么?”

“那倒是名不虚传。”长老向山谷中略一顾盼,又转身向山外望了望,便将手

向南方摇摇一指:“你看!”

我转过身,只见广阔的原野上空,万千朵白云正在缓慢地飘浮着。它们绝大多

数向北飘来,又慢慢飘向两边的山后,但是有几朵却径直向山口飘进来。转眼,一

朵白云已飘进山口,从从容容地向深谷飘去。当它飘过这块怪石与对面山峰的对接

线时,似乎突然被一种什么力量轻轻托了一下,使它陡然上升,顷刻间便被扯成碎

絮,转而如烟消散了。

我惊奇得几乎要叫起来。但长老又指给我看第二朵。同样,它在飘过这块怪石

面前时也被一挥而尽。随后飘来的几朵,竟没有一朵能进入山谷。

“奇怪!简直太奇怪了!”我忍不住叫起来。

“安静,注意看!”长老喝住了我。

巨大浓积的云团正向山口涌来,这团白云的体积是这样大,象一座四层楼一样,

以致强烈的阳光都不能照透它,使它的背阴部分黑沉沉的,它的来势是如此沉重,

我无法想象刚才那个轻飘飘的力量将怎样阻挡它。

我睁大了眼睛,准备看看这巨大的云堆怎样涌进山谷,一头撞在山谷深处的崖

壁上。

它被东南风稳稳地推进了山谷,一直通过了斩云剑。然而当它继续涌向山谷深

处的时候,那股力量猛地冲腾起来,把它整个翻了个滚。与此同时,满山谷的茂密

树木发出了一种奇怪的沙沙声,我定睛望下去,原来那团白云竟化作一阵细雨倾泄

而下!

我被这大自然的奇妙表演惊得目瞪口呆。我用力摇撼着那坚硬的岩石,大声问

道:“斩云剑,斩云剑!难道你真有这样大的神通么?”

斩云剑沉默着,它的根基牢固地联结在坚硬的地壳上,纹丝不动。

我坚信科学,并不相信自然界中会有任何奇迹。然而现在我却无法想象那个轻

而易举地将白云覆手为雨的神秘力量到底是什么。

当我们继续向上走去的时候,长老问道:“你知道什么是锋面吗?”

我想了想:“知道。”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锋面。”

长老说的锋面,是气象学上一种最基本的现象:当一团巨大的暖空气和一团巨

大的冷空气相遇时,它们之间会形成一个倾斜的接触面,这个接触面就叫做“锋面”,

锋面所覆盖的广大区域,就是云区和雨区,自然界的一切云雨现象,都是在锋面的

基础上形成的。但是,一个锋面起码也要有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的范围啊!

“锋面?难道这样一个山谷中也会形成锋面吗?”

“大小不同。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你看——”我顺着长老所指向山外望去,

一望无际的云朵仍在半空飘浮着,“东南风带来了这些海洋上的暖空气,而山谷中

的空气却是冷的。”

我观察着山谷,只见那里面阳光遮蔽,气象森森。我开始明白了,正是那里面

隐藏着的一个看不见的冷气团,用那些暖洋洋的白云玩了一出云消雨落的把戏。

“那山谷中又怎么会产生冷空气呢?”

长老冉冉地向前走着:“可能不是产生,而是积留。当大片冷空气从山区退去

的时候,在那里留下了一团。”他和蔼地看了我一眼:“不过,你是有福之人哪!

我在此地四十余年,象这样的云雨奇观,也不过是第三次看到。”

我沉吟了起来,他竟有如此丰富而全面的科学知识,那个百思不解的问题在我

心中再也憋不住了。我紧走两步,追上了他。

“长老,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当然,这样问可能很不礼貌。”

“说吧。”长老胸有成竹。

“长老,我并不想奉承您,但我承认,您的哲学思想使我起敬,您的科学知识

也让我深为钦佩。正是因为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您为什么还要相信宗教?

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不能理解。要知道,我们的时代是一个科学如此发达的时代,

科学不但发现了无数的真理,而且证实了许多古人不能证实的推测,纠正了许多古

人无法纠正的谬误,正如您方才所说,现代科学甚至已经取代了整个古代哲学。这

就使我想起了您的宗教,要知道,它几乎和古典哲学一样的古老,难道它至今还没

有和古典哲学一样地显得陈旧了吗?难道人类的科学知识还没有纠正它的种种谬误

吗?”

我大胆地跟随着长老那稳健的步履,慨然直陈己见:

“我不能否认佛教有着光辉灿烂的历史和传统,但是,一个人假如懂得天文学

和气象学,他就不能想象怎样在宇宙中构筑天宫神殿;假如懂得力学和物理学,他

就不会相信腾云驾雾真能发生。而您恰恰是一个深知科学的人,您的学识使我相信

您也必定是一个热爱科学的人。因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您为什么仍然要相信

宗教?”

“宗教又到底为何而不可信呢?”

“这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它不真实。它对世界的解释和它那些对过去和未来和

传说完全是虚幻的。”

长老沉吟不语。

这问题对于任何一个信仰宗教的人来说都带有挑战性质。这样的问题,在提问

者可以是一种请教,而在被问者却常常是一种亵渎。因为它公然怀疑那个只能虔诚

崇拜的神明。宗教信仰曾经构成人类最基本的尊严。为了捍卫自己的宗教信仰。历

史上在异教徒之间和异教派之间发生过多少惨酷的冲突啊!我后悔自己提了一个极

失礼的问题。然而庆幸的是长老在这方面涵养极深,并没有表示丝毫的责怪。他只

是默默前行,却什么也没有回答。当我看出他并不打算与我议论这个问题时,就赶

快知趣地拨转了话头。当时,我并没有奇怪长老为什么这样轻易地就让我的无神论

占了上风。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森林,正在嶙峋的山石之间攀登。一路上,我

们仍然兴致勃勃,几乎每一处古迹都能引起我们的无限谈机。

终于,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登临绝顶的最后一段险路。

我喘着气向头上望去,只见一溜笔直的阶梯直插蓝天。在阶梯尽头,一座红墙

金瓦的城楼遥遥高架在天上,透过那细小的门洞,还可以看到一隙玻璃般明净的天

空。它看上去是那样小,简直如同盆景上的石雕小城一样。

长老也微微喘着。他抓住栏杆向我说道:“这就是天梯了。上去就是岱顶。怎

么样,年轻人!上吧?”

我一把扶住长老:“好,上!”

长老健步而上,我紧紧跟在后面拼命攀登,却无法超越这个常年在这条山道上

行走的老人。很快,我感到气力不接了。

“别忙,小心风呛着!”长老停下脚步,伸出手来将我一把挽住,我突然发现

老人的手力很强。

我迈着两条已经和石头般坚硬的腿,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我站住脚,胸膛剧

烈地起伏着,一种高空低气压所造成的急促呼吸,使我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痛快!

现在,我们已经置身于蓝天之上。我紧靠在铁栏杆上。回身向下望去。一幅无

比广阔的景色呈现在我的眼底:

大地已变得烟波浩渺,鲜艳的绿色原野变得弥慢了。那一望无际的云朵正在我

们下面很远的地方飘浮着,就象撒下了无数绽开的棉桃。在我们脚底下,是起伏的

群山,浓郁的森林一只苍鹰,正在这崇山峻岭中盘旋。我仔细寻找了一下,四个小

时以前我们休息过的“中天门茶厅”就象远远摆在那里的一枚棋子。

阵阵强劲的山风有力地掀动着我的衣襟,吹得长老宽大的衣服膨胀起来,噗噗

作响。山谷中,布满山麓的林海发出海啸般的林涛。

“喏,那就是黄河!”长老的手向遥远的地平线指去。

那里,烟波弥漫中,隐隐约约一痕米黄色的细线从平原的尽头划过,在太阳的

照射下闪着亮光。

“黄河!”我在心中发出一声欢呼。那就是我们民族发祥的渊源吗?我曾经在

火车上注视地它混浊的波涛,我曾经在济南大铁桥下捧起过它浑厚的泥浆。在内河

训练时,我也曾在它宽阔的河面上航行过。但是我却从来不曾想象过这条泛滥起来

如野兽般凶猛的黄河,在祖国无边无际的原野上竟显示着这样优美的曲线,在灿烂

的阳光下竟闪动着这样柔和的金光。

无从喷发的激情冲荡着我的胸膛,我真想伸开双臂,伸向那烟霭磅礴的万里山

河,发出倾尽肺腑的呐喊和欢呼!

“黄——河——!”

十几个回声呼应着,将我的呼喊传递出去,消失在回环激荡的山风中。

长老微笑地看着我:“你已经在人间的最高处了。”

我激动地回过头来,才发现那座红墙金瓦的巨大城楼已经高临在我们的头顶上。

这座古老的城楼已经破旧了,墙皮剥落处,裸露着陈旧的泥灰和城砖。黄色的琉璃

瓦上,几丛茅草在呼啸的风中抖动。

就在这破败城楼的巨大门洞两旁,一付绿底金字的对联映入我的眼帘。我读道:

“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

横额上,赫然题着三个大字:南天门!

面对着这镌刻在云天之上的题联,我荡气回肠,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写得太好,太美了!”

然而长老却冷冷一笑,说道:

“空蒙宇宙,岂有三天?一路行来,又何止万级!哼,好什么?美什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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