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
1
有一道黑影躺在地上。
看起来既像是一个大型垃圾,也像是座垃圾山。
不过,这既不是垃圾,也不是垃圾山。而是个倒卧在地上的人。
这里是靠近车站的新宿地下街。
人潮汹涌。
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粉领族、学生模样的男女,陆续从这名倒卧在地的男子身旁走过。
众人的目光都曾扫向这名男子,但几乎每个人都是毫不关心地撇过头去,脚步未有稍歇。
男子就倒卧在道路中央的一根柱子下。
他的脚微微伸到了路面上。就连走在路上,从没正眼瞧过这名男子的上班女郎,也能够在即将撞上的时候,准确地跨越或是闪开,避免去撞到这名男子的身体。
看来,尽管她们正与人交谈,但眼睛的余光还是能看见这名倒地的男子。
男子一动也不动。
虽是炎炎夏日,但他却穿着大衣。
是一件褴褛的大衣。
大衣里头仅穿着内衣。下身穿着黑色长裤。不,应该说是泛黑。如果仔细一看可以发现,这是深藏青色的布料,因脏污而看似黑色。
他的双脚没穿袜子,直接赤脚穿着运动鞋。
可以看见他左脚穿着的运动鞋,但右脚的鞋子则是藏在长裤里,无法看到。
不过,若是绕至他脚底的方向,便可看见双脚的鞋底。从他双脚鞋底模样不同的这点来看,这名男子的左右脚似乎穿着不同款的运动鞋。
他的右臂弯成弓形,脸颊枕在手臂上,倒卧在地。
他的腰部和膝盖微弯,这副模样有时看来如同是在沉睡。
他当然没死。因为他的胸口还缓缓地上下起伏着。
他蓄着一头长发,满脸胡须。
在新宿的地下街或地下道里,以这副模样睡在路旁的流浪汉,可说是随处可见。
但这名男子是昏倒还是沉睡,光看他的模样着实无法判断。
也许是受了伤,或是身上有病,所以才倒卧路旁,但也有可能只是在呼呼大睡。
不过一般来说,他们通常都是藏身在路旁或是道路的角落,或躺或坐,像这种横躺在道路中央柱子下的情形并不多见。
男子头部不远处有个倾倒的垃圾箱,里头有一些垃圾翻落在外头。
正因如此,虽然他看来像是昏厥,而不像是在睡觉,但却没有人想上前确认。
只要上前喊一声,问题就可解决,但要是他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举动,或是死缠着要钱,那可就惹祸上身了,所以众人都极力避免和他有任何瓜葛。
如今这世道,有人光是打声招呼,便被人捅了一刀,更有一名妇女,只是瞧了别人一眼,便被人用刀子给活活刺死。
甚至有一些吸毒者,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拿着刀子朝过路的行人猛刺。
更倒霉的是,既没跟人说话,也没与人眼神交会,就冷不防地遭到袭击。
就连乡下来到都市的人,也只有一开始会在意这些躺在地下街的流浪汉们。
他们很快便习惯了这种光景。而在心里告诉自己:“哎,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首先,面对这些不知是睡着还是昏倒的流浪汉,若开口叫他们,才发现对方只是在睡觉,那可就自讨没趣了。要是对方真的昏倒,经这么一叫,就非得接着替对方做些什么才行。比如找人来帮忙,或者扛着送进附近的医院。
就算是叫人来帮忙好了,要找谁?到哪里去找人?这都是大问题。
不管是通知附近的车站站务人员、报警,还是打一一九,都得花一番工夫。
不,众人并非都只是因为考量到这点,才从他身旁过而不停。
但真正去细究的话,大致也就是这么回事。
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很自然地对这些倒卧地上的人视而不见。
当然了,这是正确的做法。
在另一根柱子下,有名少年静静地凝视这位倒卧地上的男子。
他是个肤色白皙的俊美少年。
他的两颊消瘦,面容憔悴。身上穿的衣服虽然还不至于像这名男子那般污秽不堪,但也相去不远。衬衫和牛仔裤沾满了污渍。
不过,这身肮脏的衣服,以及好几天没洗的一头乱发,都丝毫无损少年的美貌。
他是大凤吼。
憔悴的面容、凹陷的双颊,反而为他的美貌更凭添了几分颜色。
大凤从刚才起,就一直背倚着柱子,凝视着倒卧在对面那根柱子下的男子,将近有十五分钟之久。
约莫十五分钟前,他经过这里,发现这名倒地的男子后,他便无法默默地从他身旁走过。
不久,大凤下定决心,迈步朝那名男子走去。
他在男子面前停下来,单脚跪地,开口向男子叫唤道:“你怎么了?”
对方没有应声。
大凤战战兢兢地伸手搭在男子的左肩,轻轻地摇晃。
“你没事吧?”
男子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睁开眼睛。出乎意料地,眼前出现一对明亮的双眸。
“嗯。”男子应声道,看了大凤一眼。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大凤问道。
男子打量着大凤,仿佛是在看一件令他难以置信的事物,紧接着坐起了身子。
他右手摸着后脑勺,紧蹙着眉头。
“你怎么了?”
“我被人揍了。”男子回答道。
“被人揍?”
“是啊。好像被某个硬物给打中。”
“竟然有人这么狠。”
大凤说完话后,男子摇了摇头,伸手至带大衣的口袋内。
男子顿时脸色发白。
“被干掉了。”
“被干掉了?”
“钱包啊!我的钱包被偷了。”
男子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冷不防地头部挨了一记。”
“头部是吧。”
“想必有人知道我身上带着钱。”他忿忿不平地说着,眼中还泛着泪光。想必心里很不甘心。
他看着大凤。
“你为什么叫我?”他一脸纳闷地问道。
“为什么这样问我?”
“一般来说,像我们这种人倒在地上,是没有人会关心的。”男子独自咕哝道。
大凤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你还这么年轻,就过着和我们一样的生活是吗?”他来回地打量大凤的服装,如此说道。
大凤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看到他不置可否的态度,男子似乎是看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嘛。”
男子点着头,一脸了然于胸的神情。
就这样,大凤认识了这名自称自由人的岩村。
2
大凤眺望着涩谷街上的灯光,一面回想着他与岩村结识时的事。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八月三十一日。
站在天桥上眺望,会觉得来往的人潮就像是都会的灯饰。
虽然并未经过多长的时日,但是大凤感觉自从他离开北海道后,似乎已度过了很漫长的一段岁月。至西城学园就读,认识九十九、深雪、真壁云斋,以及在圆空山上生活的日子,一切仿佛都已是遥远的梦。
他渴望回到圆空山。
比起他位在久野的公寓宿舍,云斋的房间更令他感到怀念。
和深雪在一旁听着云斋和九十九插科打诨,是何等愉快的事。
那令他感到心平气和。
大凤突然心想,四月到五月,那段短短一个多月的时光,也许就是他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期。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一切转变的开端,就是从他和深雪一起遭受坂口和他同伴的骚扰,然后大凤将坂口打倒在地的那一天开始。
那天,大凤拳拳打入坂口的肉体中,同时也体验到自己逐渐变身为野兽的那种感觉。那是一股令他浑身战栗的亢奋。自己的拳头痛殴别人的肉体,让人骨头碎裂的那种快感,笼罩他全身。
当时便有某个东西在他体内诞生。
一股巨大无比的黑暗力量,通过他体内深处细小的通道,一面撕裂大凤的肉体,一面昂首往上膨胀。
——那就是幻兽。
在丹泽,大凤有一半的肉体化身为幻兽。他掳走深雪,不停地狂奔,甚至和随后追赶而来的九十九展开厮杀。
自己再也无法回小田原了。
他心里这么想。
他再也没脸面对深雪。他甚至还让深雪见到自己逐渐变身为幻兽时的凄惨模样。
我再也不能回小田原了,但是,我又该往何方呢?大凤心中漫无目标。
唯一的方向,就是久鬼所说——位于新宿的“沃洛波罗斯”。
只要到了那里,向酒吧老板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就会告诉他久鬼的住处。
现在他甚至觉得自己对久鬼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对抗幻兽的方法。”
久鬼当时是这么说的。
大凤对久鬼抱持着恐惧和憎恨。
那天,在西城学园校门后的森林里,久鬼想侵犯深雪。
大凤知道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自己和亚室由魅发生了关系,久鬼要对此展开复仇。
自己抢走了久鬼的女人——这个念头,给了大凤无惧无畏的自信。而打倒坂口和他的同伴一事,也让大凤产生了错觉,认为自己变强了。
他在短时间内迅速学会了圆空拳的绝技,这也让大凤对自己肉体的柔软性大感吃惊。
大凤的确是变强了。甚至认为自己足以与九十九和久鬼分庭抗礼。
面对自己体内那头不断成长的可怕野兽,为了逃避它所带来的恐惧,大凤不断磨练自己的拳技,同时也沉溺于由魅的肉体中……
将这股自信和迷失赶出大凤体外的人,正是九十九。
在云斋的命令下,大凤与九十九展开了一场搏斗,最后以落败收场。
因为落败,反而让大凤得以确定自己还算是个正常人。
感觉就像是附身的恶灵离开了自己的躯体。
然而……他终究还是无法逃脱潜藏在他体内深处的那头魔兽的利牙。
照这样来看,现在也许只有久鬼能理解他内心的想法。
久鬼已走上和大凤同样的道路,而且他甚至能靠自己的意志去对抗幻兽。
——只要去“沃洛波罗斯”的话……
大凤心里这么想着。
也许自己就能和久鬼一样,学会控制体内那头幻兽的能力。
然而,大凤同时也感到不安。他隐约感觉到,要是他去了“沃洛波罗斯”,久鬼便会牵着他走向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
——由魅。
亚室由魅这个女人,似乎握有一切的秘密。
会不会打从一开始,由魅便已发现潜藏在久鬼和自己体内的幻兽呢?
幻兽又为何只潜藏在自己和久鬼体内?
还是其他人体内也有幻兽的存在?
若是人类这种生物的体内,都住着这么一头野兽的话……
大凤百思不解。
若是解开幻兽之谜,也许便能了解自己出生的秘密。
一切关键就掌握在由魅手中。
在丹泽山中,久鬼告诉大凤,由魅想见他一面。
——我该去见她吗?
大凤暗自思忖。
他感到不安,担心自己前去见她,会被她所俘虏,遭到实验动物般的对待。
之前云斋和九十九请医生为大凤检查身体时,最注意的便是这个问题。
对方一定得是个在技术和知识层面都很可靠的医生,而且还要值得信赖。然而,要调查大凤身体的异状,绝非个人独立作业所能完成。
对于从事这项作业的多名人员,都得做同样的要求。
医生为了自己成名的野心,也许在解剖过大凤的肉体后不久,便会将情报外泄。
一旦世人得知大凤的特殊体质,媒体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很有可能会被当作一个招揽顾客的展示品。
大凤已经找到那家叫“沃洛波罗斯”的店。
他很想知道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店,与由魅和久鬼又有何关联。
大凤也曾多次走到店门前。
不过,他虽然知道要调查“沃洛波罗斯”与久鬼和由魅的关系,但该从何查起,却毫无半点头绪。
大凤正为此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下。
大凤回过头去。
是岩村。他左手拎着一个一升装的空瓶。
“岩村先生。”
“怎么啦?小吼。看着街道发呆啊。”岩村如此说道。他醒来之后,从靠近涩谷车站的天桥下钻了出来。
“时间到了吗?”
“嗯。”岩村回答道。
自从在新宿遇见岩村后,这几天,大凤几乎都和他在一起。
岩村似乎很喜欢大凤,可说是卯足了劲照顾大凤。
大凤正从岩村身上学习如何在都会中独立谋生的技术。
岩村是他的姓。他并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岩村曾告诉大凤,他有大学的文凭,但没说是毕业自哪一所大学。
年龄不详。似乎比大凤起初所想的还年轻许多。大概是三十出头。
“我可是个知识分子呢。”
他还曾经这么对大凤说过。
正因如此,岩村才称自己是自由人。
“不过,和流浪汉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岩村随后又加上这么一句,开怀地笑着。那是大凤喜欢的笑容。
大凤对岩村所说的时间,指的是吃饭时间。
岩村的意思是,该去收集食物了。
夏天的饮食街对自由人来说,称得上是天国。有多到拿不完的食物,而且最棒的是,食物并非是冷的。不过,食物容易腐坏,是唯一的缺点。
岩村走在前头。大凤跟在他后头走下阶梯。
岩村右手拎着一升装的空瓶,晃呀晃地朝道玄板的方向走去。
此时道玄板的人潮还相当多。与一过晚上七点,商店街的店家便关起店面,顿时一片冷清的小田原相比,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看来,岩村打算走他平时的路线。尽管时值八月,但他还是缩着背,一副冷嗖嗖的模样,走在道玄板上。
岩村告诉大凤,这种走法是自由人的礼节。
“不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岩村还如此嘱咐道。“得尽可能不要造成别人困扰。”
不过,路上的行人看到岩村从前方走来,都会从旁边避开他。尽管岩村缩着背走在路上,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是在享受行人躲避他的模样。
大凤的身高与岩村相仿。体重看起来也一样。
岩村不太谈他自己的事。
依他所说,他的势力范围在涩谷,但那天又为何人在新宿呢?
“我只是去见一名以前见过面的女子。”
然后,他的后脑勺挨了一记,钱财被洗劫一空。
“小吼,这件事我只跟你说。其实啊,我可是个有钱人呢。”
岩村还说道,似乎是在他买山手线的回程车票时,有人瞧见他钱包里的钱财。
那个人尾随在岩村身后,在他走进厕所内时,以某个东西砸向他的后脑。当他醒来时,人已躺在厕所附近的那根柱子下,是大凤把他叫醒的。
“所以啰,最后我没能遇见那名女子。”
岩村落寞地笑着。
他要去见的那名女子,以及他遭窃的钱包里有多少钱,岩村从未提及。
“就算是要和女人见面,身为自由人,还是万万不能带着钱搭电车。”
岩村就只说了这些,对于当天所发生的事,他对大凤只字未提。
走在前面的岩村放慢了脚步。这似乎是他所打的暗号。由于人潮减少,所以他叫大凤和他并肩而行。
等大凤走到他身旁后,岩村小声地说道:“你今天又趁我睡觉的时候跑去了对吧?”
“……”
“去新宿。”
岩村双肩向内缩,两眼正视前方,对着沉默不语的大凤如此说道。
“我都知道。你不时会去那里对吧?”
“是的。”大凤点点头。
“想必你有你的理由。加油啰。”岩村说道。
——因父母离异而被父亲强行带走的少年,受够了父亲的暴力相向,所以来到了新宿,找寻他在某家酒店当女侍的母亲。
也许在岩村的脑海中,描绘了这么一幅景象。
“寂寞人的心情,真的是只有寂寞的人才能了解啊。”
看来,他指的是大凤发现他昏倒在地,而将他唤醒这件事。
“你不去上学,没关系吗?”岩村问道。
大凤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就又是新学期的开始了。”
岩村一直嘀嘀咕咕地唠叨个没完。
不久,从道玄板往右转,走进了一处狭窄的小巷。
这条狭窄的街道里头,还有更狭窄的巷弄。是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
各个店家的后门似乎都聚集于此,装着空瓶的啤酒箱层层堆叠,垃圾袋和塑胶桶杂陈。
岩村走进里头,在一处漆黑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看起来像是某家酒店的后门。
他敲了敲门。门内没有回应。于是他又敲了一次。
门打开了,一名年轻的男子探头出来。
他身穿白色衬衫,打着黑色的领结,搭配一条黑色长裤。
“晚安。”
岩村向他行了个礼,两眼朝上看着对方。
“原来是岩村先生啊。”男子说道,转身向门里的人喊着:“喂,岩村先生来了。”
“啤酒、啤酒——”
女子呼喊的声音,掺杂着乐音传了过来。
“要啤酒的话,这里有。”男子如此说道,目光扫向大凤,接着便搬出了一箱装着空瓶的啤酒箱。
“谢谢您。”
岩村道完谢,男子便关上门,消失于门内。
箱子里装的酒瓶,瓶底都还留有啤酒。有些甚至还留了不少。看来是店里的客人所喝剩的。
岩村首先取出一瓶剩有最多啤酒的,嘴唇凑在瓶口上,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还很冰呢。这名客人可能才刚走。”他笑嘻嘻地自言自语道。
他将自己带来的一升装酒瓶置于地上,动作利落地将剩余的啤酒从其他酒瓶倒入这一升装的酒瓶中。
“小吼,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大凤摇摇头。
“还是要会喝酒比较好。就算是自由人也一样……”
岩村眼中闪耀着光芒,将啤酒全部倒进了瓶内。
在大凤眼中看来,岩村似乎在做这项工作时,最乐在其中。
此时,大凤猛然想起云斋在喝烧酒时的神情。
这两人的容貌感觉有些许的神似。
接下来就是大凤的工作了。他抬起啤酒箱,将它放在门外那层层相叠的啤酒箱上。
门边的墙壁上,立着一根扫把,下面摆着一只畚箕。
岩村手持扫把和畚箕,开始清扫这附近散落一地的垃圾。
里头最多的就是烟屁股。
想必是店里工作的男男女女,趁着工作的空挡在这里吞云吐雾。
当中有不少没抽几口便被弃置一旁的香烟,有些则沾着口红,如同是这些在夜世界里讨生活的男女们,没有半句怨言的呢喃低语。
小便的尿骚味在小巷里随处可闻,似乎是厕所客满,或是有人嫌麻烦,直接就在这里小解的缘故。
“里头也有一些很讨厌的店家,不过,还是得帮他们扫。”
每天早上,岩村会将店面的周围扫过一遍。他与店里后门的工作人员好似相当熟稔。
“自由人是不能工作的,不过,这也不算是工作啦。”
岩村这番话的意思是,这是答谢对方的免费服务。
他在涩谷与某几户店家一直保有这样的关系。
“你看,那里不是有个写着‘眉美’的塑胶桶吗?”
打扫完后,岩村指着小巷的里头说道。那里有用来装馊水的塑胶桶,盖子和桶身上写着“眉美”两个字。
“里头可是放着好东西呢。不过,那是美纱的,千万不可以说拿就拿哦。”他像是在告诫小孩子似的说道。
大凤认识美纱。涩谷也是她的势力范围。是位女自由人。大凤与她有过两面之缘,岩村曾向美纱介绍过他。
“你去那里打开盖子看看。”岩村说道。
大凤走到塑胶桶前,掀开盖子。
里头有一袋装着馊水的黑色塑胶袋。塑胶带上铺着一层锡箔,上面装着满满的开胃菜、花生、炸鸡,以及意大利面。
“哼,都是些好东西对吧。有时里头甚至还有鱼子酱呢。”
岩村随后靠近,站在大凤身后窥探,嘴里嘀咕个不停。
突然间,他大手一伸,捏了一把开胃菜,直接就往嘴里送。
“这件事,你可别告诉美纱喔。”岩村如此说道,嘴里兀自嚼个不停。
大凤想起他初次遇见美纱时,美纱一直盯着他说道:“好可爱的男孩啊。”
她在自由人中,算是相当注重打扮,耳际还戴着不知从哪捡来的耳环,左右不一。
挂在她右耳上的耳环,怎么看都像是玻璃制的仿造品,但她本人则坚称那是钻石耳环。
她凝视着大凤的一双大眼,充满了女性魅力。年纪看起来与岩村相仿。
“因为美纱颇具魅力,所以这家店里的人对她照顾有加。”
这句话才刚说完,岩村便突然小声地说道:“这件事你也别跟人说喔。美纱她好像经常会和这家店里的人上床呢。”
岩村说出上床这两个字,使得大凤心中怦然一跳。
“小吼,你要不要也来一块炸鸡?”
“谢了,我不需要。”
大凤摇头婉拒。
“是吗?你好像不喜欢吃肉,连碰都不碰。不过,连鸡肉也不吃吗?”
“是的。”
大凤点了点头。
“像你这样挑食,是当不了自由人的。”
岩村一面说,一面将塑胶桶的盖子给盖上。
他们走出了小巷。
岩村握着这一升装的酒瓶,缓步而行。
走没多远,他回头看了大凤一眼。
大凤一走出小巷,便停下脚步,双手握紧拳头,低头看着地面。
岩村折返而回。
“小吼,你怎么了。”他向大凤唤声道。
大凤没有应声。他低着头,酒店看板的灯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都会的夜空中,高挂着一轮明月。
“小吼,你怎么了?”
岩村伸手搭在大凤肩上。
这时他才发现,大凤全身正不住地颤抖。
—完—
后记
《幻兽少年4魔王变》在此呈现在各位面前。
经过漫长的时间,终于进展到了这里。
有种好不容易才写完长篇序章的感觉。
这集原本应该算是前一集的后篇,不过,我在编写前集《幻兽少年3饿狼变》时,各个场面和登场人物开始逐一要求起原稿的张数,所以整个内容长度增加了一倍。
对不少读者来说,这一集的故事发展,有一两处令他们相当震惊。为了某些会先从后记看起的读者着想,我不能在这里明确地点出,不过,身为作者的我,也是在几经挣扎之后才做出这样的结论。这原本(也就是说,如果照前面所言,依预定计划来进行的话)是应该在前一集就发生的事件。
请各位多多海涵。
这是故事本身所做的要求,而非我自己。
这件事该如何了结,我想,故事本身不久便会给各位一个很好的交待。我相信,绝不会是个悲惨的结局。
半村良大师曾经在某个地方提过,所谓的传奇小说,当它的剧情逐渐推展开时,就读者和作者来说,都是非常有趣和快乐的事。
多种诡异的人事物陆续登场,错综复杂的交互纠结,产生各种的谜中谜。猜不透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这正是这种故事的巧妙之处。
如此有趣的故事,若是开始变得封闭,就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没能看到结局的故事(不论是作者只写到一半,或者刚好没看完结篇都一样),就算多年后突然想起“不知道接下来的故事是怎样”而在心里想象它的结局,一样会乐在其中。
多年以前,或者该说是在我年少时期,也曾有让我满心期待,翘首期盼续集问世的故事。那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那遥远、鲜明、有着朦胧原色的梦,至今仍残留在我心中。
年少时沉迷其中的故事,长大后才看到结局的不幸体验,一定也所在多有。过去如此满怀期待的故事,长大后再次回头重新阅读时,那种不可思议的失望和感伤,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样的体验。
当然了,即使看再多次也一样有趣,每次阅读都会有新的发现,像这样的故事也一定存在。
言归正传。
我脑中突然有个念头——永远不会结束、能一直延续下去,这才是故事真正应有的形态,不是吗?
我该将《幻兽少年》这个故事导向什么方向呢?
这正是我现在所面对的问题。
好好对故事做个了结,也就是以专业作家的写法去做区隔,然后就这样由终章跳至下一个序章,展开一个全新的故事,难道没有这种结束故事的写法吗?
全部没有一个了结,直接以进行到一半的形式丢到读者面前,这样才算是正确的做法吗?
我不知道。
我所喜欢的一个恐怖角色——菊地,我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再过不久,他便会成为一名厉害的角色,不过,他自己超越了我给他的规范,开始有他的自我主张。
真可怕。
这是个有生命的故事。
我是作者,同时也是读者。
我喜欢大凤、九十九、云斋、久鬼、坂口、阿久津、深雪以及由魅。像凉子这么可爱的女人,也很讨人喜欢。
只要相信我喜欢的这些角色,顺着他们内心的想法,让这故事天马行空地推展下去的话,身为作者的我,就不用再为“如何让故事结束”的这种问题瞎操心,他们自然会给我答案。相信一定是这样。
这个故事已脱离了我的掌控。
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我还是得说一句。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梦枕獏执笔于小田原
精装本·后记
《幻兽少年》将持续地写下去
我想尽可能在新的《幻兽少年》单行本中也加入新的后记。
因此每次修改的虽然只都是一些小地方,但却都有不少的量。
感觉只要做了修改,就如同是又诞生了一部新的故事。
两个月两本,也就是一个月一本,以这样的步调来润饰自己在十八年前所写的故事,的确是相当有意思的一项工作,至今仍令我感到惊奇不已。
虽然不像第一部那么戒慎恐惧,但是第二部我一样没有丝毫马虎。当时的技巧还不够纯熟。我重新审阅《幻兽少年》,再次见面过去的自己。而更夸张的是,我现在重新润饰的这个故事,才正写到一半。
真是太令人惊奇了。
故事还没写完呢。
我一面修饰十八年前所写的《幻兽少年》,一面继续写着新的《幻兽少年》。
前一集没能写到,不过在第二集《幻兽少年2胧变》的后记中,则是提到了西村寿行的“恶鬼”。
换言之,当时在我的脑中,已对隔了几年后才出书的《阴阳师》有了初步的概念。
这也是在我重新看过《幻兽少年》之后才明白。
先前我心里感到不安,担心注意到“恶鬼”的西村寿行会比我早一步提及阴阳师的世界,这在书中展露无遗。
再者,我也曾经提到,《幻兽少年》的舞台预定会经过台湾、中国,一路连接至天竺。
现在故事终于提到了中国大陆,照这样来看,《幻兽少年》总算进展到了一半。
我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可以将故事带往什么地方,但我会尽我最大的能耐,以一个作家的身份,让这部作品一直延续下去。
附带一提的是,现在是二〇〇〇年,也就是二十世纪的尾声,在此之时,我来到了意大利取材。
罗马真是了不起。
米开朗基罗的确厉害。
圣保罗大教堂更是不简单。
我完全被这股气势所震慑。
我甚至心想,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应该来这里见识一下才对。
人类的能力,会不断地转动历史的齿轮。
艺术是人类的灵魂与宇宙根源之力同步的一套系统。
你看米开朗基罗的肉体。
你看隆日尼尼圣殇像。
不论是米开朗基罗,还是达文西,他们在撒手人寰时,都还留有未完的志业。
在前往某个目标的旅途中,人们会作为一个途中的过客,离开人世。
我也已经有所觉悟了,我也将会是个途中的过客。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于罗马GrandPlazaHo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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