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吼久鬼丽一
在新宿夜里拥挤的人潮中,有一头抱病的美丽野兽,正抬头仰望着明月。
望着明月的这头野兽,他那湿润、漆黑的双瞳,映照着街道的霓虹。
他的眼中洋溢着难以形容的孤寂。迷失了归途,无止境的彷徨,让这头野兽只能精疲力尽地凝望着明月。
这头美丽的野兽,他的名字是大凤吼。
大凤感到迷惘。久鬼丽一的话语还在他耳中萦绕。
那一天──
自己与久鬼在大雨滂沱的丹泽山中相遇。他一脸错愕地呆立原地,任凭猛烈的雨势打在身上。
前方不远的草地上,倒卧着黑豹的尸体。大雨落在黑豹乌黑的毛皮上,仿佛要冲去地上所有的脏污。
赤红的鲜血,缓缓从黑豹的身体下方流向草地。流出体外的鲜血,因雨水而淡化了原本的鲜红,逐渐被吸入大地之中。
看起来宛如黑豹的生命溶于雨中,回归大地。
久鬼就站在另一头,与自己中间隔着黑豹。他穿着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上身搭着一件白衬衫。纯白的布面,染成了一片赤红。
是鲜血。
这并非是久鬼自身的血,而是来自黑豹。那头以利牙咬伤了将近十来人的黑豹。
飓风猛烈地摇撼着整座山林。大地如同在咆哮。
“怎么了,大凤。”久鬼对着沉默不语的大凤如此说道。他的语调轻柔。嘴角泛着秀丽的浅笑。
大凤没有应声。他的思考陷入麻痺。
就在几分钟前,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心知肚明。当时在西城学园的林中,久鬼肉体所产生的变化,适才也在自己身上重演。
当时,那头黑豹正朝自己扑过来,大凤全神贯注地将手中的刀子插入它的胸口。
血花飞溅,一阵温热的液体洒向他的脸上。传来了浓烈的腥臭。
这股气味传入鼻中,大凤顿时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在背后游走。或许,称之为快感更为贴切。
全身的肌肤,紧绷着一股刺痒的感觉,全身鸡皮疙瘩直冒。
鲜血的腥臭,登时化为甜美的芳香。
同一时间,大凤也感到有个物体正从自己体内深处压挤着筋骨,咬破身上的细胞,往上直窜而来。
一头黝黑的野兽,正撕裂他的血肉,从他体内缓缓抬头。
兴起了一股强烈的痛楚。这股痛楚,同时也是强烈的快感。
大凤的分身从裤档里硬挺而起。背脊在体内发出嗄吱的声响,逐渐扭曲变形,这一切都传入大凤的耳中。好怪异的感觉。
变形的并非只有自己的肉体。就连精神也随之变化。
杀戮和破坏的欲望涌上心头,几欲蒙蔽他的双眼。
有一股冲动激荡着大凤,他极欲将一头活生生的动物撕裂,纵情地将脸埋入那散发着热气的温热血肉之中。
接着,大凤变身为幻兽,转瞬间便将掳走深雪的那群男子撂倒在地。
他还扑向深雪,抱着她的身躯在山中发足狂奔。至今,胸中仍留有深雪当时的体温。
大凤渴望亲手撕裂深雪的肉体,将她啃食殆尽,连内脏也不放过。他要侵犯深雪,恣意凌辱她雪白柔软的身躯。
大凤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望,他想一面抱着深雪奔驰,一面将她啃食。
他心里愈是深爱着深雪,愈是渴望用自己的双唇、舌头、以及牙齿,吸吮、舔舐、啃咬她的肉体。
倘若当时九十九没能及时赶到,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大凤不敢置信。
他在丹泽山中模仿山岳修行法,极力抑制之物,如今竟然一口气涌出。他想将这头黝黑的猛兽压抑在体内的行为,反而提高了它的能量。
大凤现在完全无法思考。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久鬼的双眸。
突然间,久鬼的眼睛为之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
“呵呵。”久鬼的唇际露出一丝浅笑,但没有笑出声音。
“你变成那个了吧。”他说。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那个出现了对吧?”
被雨淋湿的长发,贴在他白皙的前额上。水滴不停地从他的发梢和鼻端滴落草地。
雨水极其冷冽。
大凤伫足而立,雨水急速夺去他的体温。
“久鬼……学长……”大凤张着湿润的双唇,沉声低语。
“幻兽现身了对吧。”久鬼着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
大凤微微点了点头。
在这阵强风豪雨中,响起了久鬼愉悦的笑声。
“大凤,你看这个。”
久鬼将目光移向他脚底的黑豹。他的右脚脚尖伸入黑豹的身体下方,将黑豹整个翻过来仰躺着。
黑豹的腹部有一条极长的纵向裂痕。内脏外露,腹部朝天,大雨落在裂痕上,冲刷着血渍。
被大雨冲去血渍的内脏,呈现出美丽的粉红。
粉红色的雨水,从裂开的伤口流入黑豹的腹腔中,在里头淤积。
“久鬼学长,它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
“不是?”
“杀害它的是幻兽。”
“幻兽?”
“没错。”
久鬼凛冽清澈的双眸凝视着大凤。他将衬衫的袖子卷至手肘的高度,露出手上的肌肤,缓缓抬起右手。
“你看。”久鬼如此说道。
他望着自己抬起的右手,眼中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四周已开始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他的双眸散发着犹如鬼火般的青光。
久鬼的右手开始产生变化。
被雨淋湿的手臂表面,像波纹似的颤抖着。震动之剧,就连肉眼也可以清楚地看出。
位置刚好就在手腕和手肘中间一带。
这道波纹缓缓地变大。波纹周边的体毛颤动着。以肉眼可以看出的速度不断地伸长。就像在看一部慢动作影片。
手臂皮肤下的肌肉在蠕动。好似在皮肤内侧,有无数只细小的蛆虫在钻爬。而这些小虫,就这样在眼前逐渐变大。
由蛆变为毛虫,再由毛虫变成更大的凤蝶幼虫,不停地膨胀隆起。
久鬼的手臂变粗将近一倍。此时,他整只手臂也长出了黝黑茂密的兽毛。
是一颗毛茸茸的肉瘤。
突然间,传来一声异样的声响,肉瘤破裂了。仅流出些微的鲜血。开口的裂缝,旋即产生了变化。
在皮肉裂缝处的内侧边缘,排列着鱼鳞似的牙齿,闪着森森白光。
裂缝中隆起一块色泽亮眼的粉红肉块,逐渐变得突尖。是怪兽的舌头。
“这是……”大凤为之一怔。尽管全身湿透,但喉咙却极其干渴。
“这就是幻兽。”久鬼神色自若地说道。
久鬼凭藉自己的意志力让幻兽现身。
过去,幻兽在久鬼体内侵蚀所带给他的的不安、焦躁以及畏怯,如今已不复见。
之前被监禁在久鬼玄造的别墅所留下的憔悴面容,从他的双颊仍然依稀可见,但这样的憔悴,却只是为久鬼那脱俗的美貌凭添几许犀利和霸气罢了。
久鬼在箱根的别墅与由魅一起从九十九的面前消失,至今也才第五天。他的前额流有几颗水滴,这并非是雨滴,而是汗珠。
不过,大凤并不知情。
从久鬼身上传来他用尽所有意念,凝聚而成的一股鬼火般的压力。
“现在的我,和它势均力敌。”久鬼如此说道。他全身充满了牢不可破的自信。
“我可以和它对抗。必要的话,还能驾驭这股力量,供为己用。”
“对抗?”
“我现正在和它在对抗。”
久鬼的声音中带有些微的颤抖。
从他手臂隆起的肉块中,又鼓起了另一个肉块。是怪兽的鼻子。
裂缝的周围朝上突起。是怪兽的下颌。
怪兽的牙齿变得更为粗大,冒出两颗长长的犬齿。
猛烈的大雨直接打在这头怪兽的脸上。怪兽发出卡咛卡咛的咬牙声。
“呜……”一声怪响,从怪兽的口中传出。
它并没有肺,这是以喉咙挤压的方式,将吸入喉中的空气往外推所发出的声响。
“嗄。”
“嗄。”
怪兽发出了叫声。它鼻子上方的毛皮突然隆起往后翻,冒出一对斗大的眼珠。这对眼珠色黄而混浊。
怪兽的嘴角冒着白色的气泡。这些附着在兽毛上的气泡才刚冒出,旋即便被大雨冲走。在大雨的冲刷下,气泡拉着长丝,滴落在草中。
它正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直直地瞪着大凤。沾湿的兽毛就这样贴在眼球的表面上。
“咻——”
怪兽吐出舌头,将它往上卷,呼了口气。黏稠的唾液猛力甩向雨中。
“嗄。”
“嗄。”
怪兽开始发出清楚的喉音。
久鬼的前额正冒出清晰可见的斗大汗珠。在这阵滂沱大雨下,久鬼仿佛浑身散发热气,袅袅而升。
他的两眼翻白。
久鬼该不会完全变身为幻兽吧。
剎那间,大凤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久鬼的红唇依旧浮现着毫无畏惧的笑意。
“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力量有多强吧。”他如此说道。
收起脸上的笑,他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双眼燃起青白色的火焰。
久鬼正朝着那头怪兽发出某种意念。
怪兽的双眼微微改变了位置,它从久鬼的手臂中抬起头来望着他。
眼中充满了憎恨。
怪兽和久鬼恶狠狠地瞪视着彼此,两道目光之间的空气仿佛会发出碎裂的声响。
天空降下的雨滴一接触到这里,似乎马上便会化为蒸气。
“嗄!”
怪兽发出吼叫。声似痛苦的呻吟。它向外伸出将近有二十公分长的舌头,好比一条扭动的红鱼,拍打着毛茸茸的手臂。
怪兽驀然闭上双目,旋即复又睁开。然而,才过了几秒短暂的片刻,它那黄浊的眼珠便又闔上。
经过多次的反复后,怪兽闔上的双眼,已不再睁开。它的下颌嘶嘶地吐出囤积在喉头的空气。手臂上隆起的那颗毛茸茸的肉瘤,也逐渐变小。
怪兽以它出现的相反顺序,没入久鬼的手中。
久鬼沉重地吁了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大凤,你看到了吧。”
大凤为之语塞,无法言语。
“我战胜它了。”久鬼如此说道,将手臂放下,从草地上滑向后方。
他双手垂放在身体两侧,正视着大凤。眼中露出冷冷的清光。
“自从在学园后的森林里一别后,不知道已过了多少时日。”久鬼低声说道。
久鬼指的是他第一次变身为幻兽,袭击深雪的那一晚。
大凤就是第一次在那里和久鬼展开对决,在危急之际,正巧被随后赶到的真壁云斋和九十九三藏所救。
“当时你并没有回答我,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你要我回答什么?”
“你和由魅上过床对吧?”久鬼如此问道,声中不带一丝的激动。
他的语气平顺,如同流水。但正因如此,空气中反而充塞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这句话传入大凤耳中之后,它的含意才犹如回音般缓缓传递至脑中。
“你们两人有发生过关系吧?”为了让大凤明白他的意思,久鬼缓缓地沉声说道。
大凤点了点头,雨水自他的下巴滴落。
久鬼嘴角轻扬,脸上挂着微笑。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由魅主动勾引你的对吧。就像她当初对我一样。”
“……”
“她就是用这招来让幻兽觉醒。”
久鬼微微将双脚打开。“不管怎样,你和由魅上床是不争的事实。”
他抬头仰望灰茫茫的天空,任凭雨水打落在他脸上。倾听着狂风摇撼山林的隆隆声响。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久鬼独自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接着转头望着大凤。“你不认为吗!”
“……”
“我的意思是说,今天正是我们两人做个了断的好日子。”
久鬼微微压低了身子。
头顶的树梢沙沙作响。
一股好比刀刃般锐利之气,盈满久鬼全身。
大凤往后退。久鬼也跟着前进,和他保持相同的距离。
久鬼此刻就站在他一开始与大凤碰面时所站的位置上。
他脚下躺着那头黑豹的尸体。这对大凤来说,比较占有优势。
两人若是以这样的位置对峙,当久鬼要对大凤展开攻击时,势必得多一个越过黑豹尸体的动作。
如果处在这样的距离下,便可对多一道动作的久鬼展开攻击。
这是很微妙的攻击距离,多一分则太过,减一分则太少。这几厘米的判断,有可能会让加诸于肉体上的伤害减半,也有可能会倍增。
久鬼是认真的吗?!
大凤脑中想的就是这件事。
就算他是认真的,但认真的程度又有多少?久鬼只是想和大凤比划,还是想和他厮杀呢?
不论是比划还是打斗,只要有一方认输,或是被撂倒在地,无心再战,一切也将就此结束。
但厮杀可就没这么单纯了。
然而就算是比划和打斗,只要出手毫不留情,也跟厮杀没有两样。
我赢不了他。
大凤自忖道。他想转身逃跑。但如果久鬼是认真的,背对他将会招来更大的危险。
“大凤,我是认真的。”久鬼嘴角上扬,宛如已看透大凤的心思。
大凤登时绷紧全身,全神贯注。
同一时间,久鬼也展开了行动。他朝大凤直奔而来,形如鬼魅。
就在久鬼的身子越过黑豹上方的瞬间,大凤也微微往左移动。
在动作的同时,他扬起右脚,朝久鬼踢去。就像抽出一记长鞭,大凤的右脚脚尖朝久鬼的下颌飞去。
久鬼以右肘弹开这一脚,将它化向头顶的方向。
大凤就这样错失了唯一的机会。
接下来换久鬼踢出左脚,他以脚尖朝着大凤敞开的跨下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久鬼高超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大凤的动作已完全被他所看穿。
在看过久鬼利落的动作后,大凤顿时了解久鬼是何等的认真。若是脚尖戳入肛门,那股剧痛足以令人当场昏厥。甚至有能因此丧命。
大凤的肛门因恐惧而紧缩,一阵战栗从他的背脊直达脑门。
他支撑重心的左脚,猛力蹬向地面。他在心里发出吶喊,是一种近乎祈祷的感觉。
然而,久鬼的右脚也在同一时间蹬向地面。他的身子在大雨中飘然而起,和大凤保持同样的速度。
大凤缩紧臀部的肌肉,想在空中躲过久鬼这一踢。他甩动右臂,利用这股反作用力,在空中猛力扭转上身。
久鬼的脚尖从大凤的臀部划向背部,划破他湿透的衬衫,凌空而去。
虽然没有直接碰触肌肤,但这一击似乎足以在肌肤上形成一道红色的擦痕。
先跃向空中的大凤,身体直接摔落地面。因为。他在空中强行扭转上身,失去了平衡。
落地的同时,大凤不忘弓起身子。两手撑地,在草地上翻滚。
久鬼由上而下,向他直扑而来。
大凤在湿滑的草地上滚了两三圈,双脚落地的久鬼则是准确地紧追在后,脚尖凌厉的攻势,削去了不少荒草。
大凤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在荒草的磨擦下,不久便已遍体鳞伤。
此时,久鬼踢出一脚,朝他的脸面直飞而来,大凤赶紧伸掌将它往上方化解。
而他也赶紧趁着这个空隙,从草地上弹跳而起。
大凤与久鬼再度对峙。
从一开始久鬼展开行动至今,才经过十秒不到的时间。
大凤没有结实地挨中久鬼的攻击,已近乎奇迹。他被雨水淋湿,全身不住地起鸡皮疙瘩。
这十秒不到的一来一往,已令他气喘如牛。
大凤脸上表情僵硬。
久鬼则是唇际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笑意。
“大凤,你变强了。”久鬼说道。
大凤一面剧烈地喘息,一面往后退。久鬼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
大凤先前跟着九十九一起在山中飞奔,与黑豹搏斗,跟龙王院弘和他的同伙动手,之后甚至还与九十九展开一场生死斗。
他已疲惫不堪,精神方面所承受的打击也不小。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技艺远远不及久鬼。
“就算是与久鬼对垒,也能打得平分秋色”
大凤现在终于了解,过去自己曾有过的这个念头,有多么荒唐。
欺负深雪的坂口被大凤撂倒在地,令他得意忘形。就算坂口是被大凤所打败,但那并非是大凤自己的能力所及,而是潜藏在他体内的那头黝黑的怪兽——幻兽所为。
“我想起了由魅以前曾跟我说过的一段话。”久鬼说道。“由魅说,我就像是经过琢磨的钻石,而你,则是浑身泥泞的原石。这个比喻,还真令人有点难为情呢。”
久鬼咯咯地笑着。体内像刀刃般锋利的紧绷杀意,顿时消失于无形。
“大凤,你知道吗?”久鬼说道。
大凤摸不透久鬼到底想说什么。
久鬼仿佛从大凤的神色中猜出他的心思,接着说道:“要对钻石进行琢磨加工,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同样的钻石。”
久鬼看着大凤,如同是在询问他是否明白话中的含意。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你才能对我进行琢磨?”
久鬼脸上首次绽放出柔和的笑颜。“你向来都蛮聪明的。”
久鬼身上的杀意已然退去。他缓缓地朝大凤走来。
大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由魅说她想见你。”
“由魅?”
“她有话想跟我们两个人说。”
“……”
“不用现在就去。等你想通了之后再来找我也行。”
“找你?”
“我现在正在某处接受疗养。九十九也知道,我先前吃了不少苦头。我听说你人在丹泽,所以从疗养的住处偷跑出来,到这里来找你,没让由魅知道。八月下旬,我和由魅要一起到东京去。”
“到东京……”
“新宿的歌舞伎町有一间叫做‘沃洛波罗斯(Ouroboros,译注:希腊神话中的一条圣蛇。它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圆圈,象征循环不止的生命之轮。也有另外一种说法,指称它便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的小酒吧。你只要向酒吧老板报上你的名字,他就会告诉你如何与我和由魅联络。”
久鬼倏然向前。
大凤当即向后退开。
“你和我是同类。体内都养着一头骇人的怪兽。若是放任它不管,总有一天,你将会完全被那头怪兽所支配。不过,和幻兽对抗的方法倒也不是没有。我可以教你这个方法。”
“……”
“大凤,你会来吗?”久鬼柔声说道。
“不。”大凤脱口回答道,连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番话。
“为什么?”
大凤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紧咬着嘴唇,直直地盯着久鬼。
“你在犹豫什么?是为了深雪那个女人?九十九?还是真壁云斋?”
“……”
“离开他们,到我的地方去,这会令你感到害怕是吗?”
久鬼的表情开始慢慢产生变化。“还是……”
他脸上白皙的皮肤底下,宛如潜藏着一张阴暗的鬼脸,正逐渐地渗露出表面。
这不是变身为幻兽的前兆,与先前久鬼所释放出的杀气也有所不同。
“是因为有由魅在的关系吗?”
当久鬼说出由魅这句话时,剎那间,一张恶鬼般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
那张恶鬼的容貌消失后,久鬼冷酷的脸上留着他那独特的笑意。
──你看到我刚才的表情了吧。
久鬼的神情,似乎正如此诉说着。
过去久鬼一直压抑的情感,穿破了他的皮肤,露出他原本的面目,转瞬随即消失。
“你是没有勇气面对由魅吧?”久鬼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说道。他面无表情。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久鬼体内涌出胜过刚才数倍的强大气压,朝大凤迎面袭来,有如一阵暴风。
两人周遭的空气为之白热化,凄厉之势,仿佛会在空气中留下一股烧焦的臭味。
大凤往后方跃开,如同是被这股暴风给吹跑似的。他滚进草丛中,弄得荒草沙沙作响。
然而,久鬼并没有采取行动。他伫足在原地,纹风不动。他以惊人的自制力忍了下来,不让身体随着气的流动而采取行动。要是久鬼一动,大凤身上的某处肯定会遭受致命的攻击。
大凤从草丛里抬头望着久鬼。
“我还真是嫉妒你呢。”久鬼说道。
这是大凤首次听久鬼说出在他那幽暗的意识深渊里,所潜藏的黑暗念头。
“你夺走了我许多宝贵的东西。”他沉声低语道。
头顶上的树梢窸窸窣窣地响着,暴雨打向地面。
森林里的林木被强风吹得扭曲变形,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向着昏暗的天际发出长号。
整座山如同正代替久鬼而咆哮。
“云斋老师、九十九、以及由魅……”
每个夜里,畏惧自己逐渐变身为幻兽,而忍不住偷偷跑到云斋的住处,在黑暗中隔着门扉呜咽啜泣的人,正是久鬼。
“我很想看看,你宝贝的东西被我夺走之后,你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逐渐笼罩而来的黑暗和雨势,遮住久鬼半边的脸庞。冷冽如花的久鬼,他的内心又多了一道阴暗的火焰。
现场有一股比黑暗更深沉的沉默。在那一瞬间,大凤怀疑久鬼是否正在流泪。
但是他无从得知。大雨、幽暗,以及两人之间的距离,让他无法确认。
在山林的隆隆响声中,黑暗逐渐弥漫,急速笼罩了他们两人。
两人的身体轮廓,只看得见模糊的身影。深深的幽暗逐渐笼罩他们两人,保留了大凤与久鬼之间的距离。
分不清是谁先离开现场。
在不知不觉间,现场一切生物的气息皆已消失,只留下那具黑豹的尸体,任凭风雨无情地吹打。
不见大凤。
也不见久鬼。
厉风呼号,山岳怒吼,林木痛苦地挣扎扭曲。
不论是谁先离开,他们的眼前同样是一片黑暗。
在大雨滂沱之中,山峦、森林、以及黑豹的尸体,正被这片无限孤寂的幽暗悄悄地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