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道馆
1
小小的和室空间里,一片静肃。
这是一间四张榻榻米大小的茶室白莲庵。
从格子窗外吹入凉爽的和风。这还算是清晨的凉风。得再过一段时间,空气中才会掺杂着热气。
干爽的和风中,意外地带有秋天的气息。从后山杂树林吹来的这阵风,满含草木的气味。已开始飘落的落叶气息,也混杂其中。
以整座杂树林来看,依旧是盛夏的景致,但却已有些许的秋意,开始悄悄地潜入。秋天的气息,融入阵阵的微风中。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一迈入八月下旬,早晚都会有短暂的片刻,容易吹起这样的风。
在白莲庵内,有两个人面对面正襟危坐。
其中一人,是名拥有壮硕体格的男子,看起来豪放不羁。
他是空手道社的主将阿久津。
坐姿充满大将之风。腰杆笔直,稳若泰山。
一般的年轻人,就算只是装装样子,还是难免会流露出些许的生硬。
但阿久津却非如此。不论从任何方向出力推他,似乎也难以撼动其分毫。
与阿久津迎面而坐的男子,身上的肌肉比阿久津少上两圈。
但这名男子却不会给人瘦弱之感。他只是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罢了。
尽管身材不似阿久津那般雄伟,但坐姿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气势。与阿久津相较也毫不逊色,甚至在他之上。
他很自然地端坐在地,很自然地自视前方。
这是一名肌肤白皙、眉清目秀的少年。宛如一束花瓣盛开的鲜花,充满了凛冽清澈的气质。他那微红的双唇,带有迷人的男人味。
他是久鬼丽一。
久鬼和阿久津膝下什么也没铺。就这样直接跪坐在榻榻米上。
阿久津穿着空手道服。身上虽有几处补丁,但却洗得洁白如新。
久鬼穿着藏青色的长裤,搭着一件深蓝色的粗织夏季毛衣。袖口卷至手肘的位置。
他手臂的肌肤,白皙得令人感到刺眼。
尽管两人都还只是十八岁的年纪,但举止间却带有成熟男人的韵味。
风声夹带着很早便开始鸣唱个不停的蝉鸣,传入了两人的耳畔。
是秋蝉和寒蝉。
夏季里,有好一阵子是以秋蝉声居多,但现在则掺杂了不少寒蝉的叫声,有时甚至还能听见远方的熊蝉声。
白莲庵和鬼道馆虽属同一栋建筑,但它位于鬼道馆的西侧,所以现在阳光还不会从窗口射入。
阳光照在外头的刺槐树梢上,显得极为耀眼,在光线的反射下,白莲庵内的空气也微微沾染了这片绿意。
久鬼背对着壁龛而坐。
壁龛里放着信乐烧的小水盘,里头插着龙胆和芒萁。
两边较宽的芒萁,它的绿配上龙胆的深紫,形成了充分协调的紧绷感。这个紧绷的空间笼罩了壁龛,仿佛只要用手指轻轻一弹,便会发出声响。
久鬼和阿久津已经大约有两个半月没见过面。
阿久津的紧张,连旁人看得出来。对阿久津而言,他与久鬼可说是久别重逢。他对久鬼是如此崇拜,要他别紧张,似乎有点强人所难。
虽然紧张,但阿久津依然豪放不羁,不失他原有的本色。
昨天中午,他突然接到久鬼的电话。
久鬼在电话中吩咐:“明天早上,召集先前空手道社、剑道社,以及柔道社的主将,到鬼道馆内集合。”
今天早上,当众人大致到齐后,阿久津便来到白莲庵内请久鬼入席。
当时久鬼正在插花。他请阿久津坐在一旁稍候,自己仍旧不发一语,以利落的动作插完眼前的那盆花。
久鬼放下剪刀,这才转身面对阿久津。
“好久不见了。”久鬼以冷淡的语气说道。
“是的。”阿久津点头回答,声音中略带紧张。
他只回答了这么一句。但其实,他心里有许多话想问久鬼。
你为什么要退学?
之前到底是怎么了?
今后有何打算?
连亚室由魅也和久鬼同一时间办理了退学。这又是为什么?
从那天起,久鬼突然就再也没到学校里来,他的父亲久鬼玄造以生病为由,向校方递出退学申请,阿久津只知道这些很表面的事。
他曾经到过久鬼家,想见久鬼一面,但是在大门前吃了闭门羹。当时的愤怒和所受的屈辱,至今仍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之后,在夏季集训时,九十九前来找他,向他打听久鬼的事。
听九十九所言,他也曾前去造访久鬼,但一样吃了闭门羹。
“看你们挺有精神的嘛。”当时九十九看着空手道社员的练习,曾如此说道。
听了九十九这番话,阿久津这才明白,他并非只是前来打听久鬼的下落,同时也担心久鬼不在,会对鬼道馆带来影响,所以才来这里一探究竟。
九十九是可以和久鬼平起平坐的朋友,阿久津对他向来是抱持着一份敬意。不过,这份敬意并非只是对外人的客气,阿久津对这名巨汉还有着一份无法言喻的亲切感。
因为九十九有着一颗和他魁梧的身躯不太相称的纤细内心,所以阿久津才会被这名巨汉所深深吸引。
“这样我就放心了。”九十九当时还如此说道。
尽管久鬼不在,空手道社的集训还是很扎实地在进行着,九十九看过之后感到放心。
虽然久鬼不在,但空手道社的成员依然很认真地在练习,反过来说,这表示久鬼并非只是以恐惧来驾驭这群人。
这可说是久鬼天生的魅力,以及会让人自然而然的为他着迷的强烈个性,深深掳获了众人的心,影响力更在暴力之上。
九十九就是明白这点,才会说他感到放心。
阿久津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情景。
他和九十九当时谈的不仅是久鬼和由魅,还提到菊水组在找寻大凤吼一事。
他隐约感觉到,有件事正暗地里进行着。
久鬼丽一、久鬼玄造、亚室由魅、大凤吼、九十九三藏、真壁云斋,以及在空手道社集训的最后一天,到鬼道馆内打听大凤住处的那名长相怪异的外国人。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某件事。当中有个不容许别人闯入,极其复杂的秘密。
阿久津原本就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因为豪放不羁的个性,以及他所练的空手道,让他受到不少的误解,但其实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
正因如此,虽然许久未和久鬼见面,但他还是将来到嘴边的疑问给强忍了下来。
在阿久津一句“是的”的简短回答中,压抑着他心中诸多的念头。
想必久鬼也已看出阿久津心中所想。
“阿久津,你还是老样子没变。”
久鬼脸上浮现出乎意料的温暖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冷漠的笑容。这股温暖,显示久鬼的胸襟比过去更为宽阔。看来,他变得更成熟了。
“是的。”阿久津回答道。说完这句话,阿久津差点就脱口问道:“你的病已经痊愈了吧?”
不过,要是这么问,便会触及久鬼的家务事。
尽管是阿久津,也觉得久鬼的父亲久鬼玄造以生病为由所提出的退学申请,充满了疑窦。
久鬼的家务事想必相当复杂,非旁人所能干涉,这点阿久津不难想象。
阿久津心想,如果是九十九的话,在他知道这一切内幕后,应该敢直截了当地向久鬼询问整件事的原委。但自己却办不到。
“你不会再回学校了吗?”
这个问题,是他所能问的最大极限。
久鬼再次露出微笑。
“每当我看着你,便觉得自己很狡猾。”久鬼如此说道。
言外之意,是对阿久津刚才那番话的肯定。
“你不会再回来了吗?”
“没错。”久鬼颔首,将目光移向身后。
壁龛里,端正地摆着久鬼刚才所插的龙胆和芒萁。
久鬼滑动膝盖,移往一旁,好让阿久津也能望见壁龛。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所插的花。”
久鬼凝视着鲜花,复而将目光投向阿久津身上。
阿久津这才明白,久鬼今天来此,是为了跟过去做个区隔。
不仅是向阿久津告别,也挥别了白莲庵和鬼道馆。同时,也想向他自己诀别。
突然间,阿久津无来由地流下了眼泪。端坐在他面前,静静凝视着他的久鬼,突然让他感到万般的不舍。
久鬼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强韧的意志力,以及卓越的自制力,但他内在的本质,感觉却像是个易碎的玻璃艺术品。
只是久鬼以他天生自我压抑的意志力,不让它显露在外罢了。
眼前的久鬼,从他的态度和神情中,丝毫看不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久鬼到底能忍耐到什么程度呢?
想必愈是濒临崩溃的边缘,愈会与自己展开惨烈的搏斗。
如同天鹅般优雅的他,在人们所不知道的背后,不知付出多少努力的血汗。
感觉久鬼白皙的肌肤,有如染满了鲜血的红色,令人不忍卒睹。
阿久津心想,自己现在该不会正以横眉怒目的神情望着久鬼吧。
“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阿久津赶紧开口说道,仿佛在替自己的表情找借口。
“有个奇怪的外国人来到鬼道馆里,说要见大凤。”
“哦?”
久鬼的双目因好奇而眯成一道细缝。
阿久津所说的外国人,就是弗列德利希·柏克。
柏克为了见大凤而来到了鬼道馆,并使出诡异的招式,让扑向他的菊地当场昏厥。
阿久津将当时发生的事告诉了久鬼。
“原来如此。”一直不发一语地倾听阿久津陈述的久鬼,如此说道。
看他的表情,感受不出他对阿久津所说的这件事有什么样的感想。
“九十九现在怎么样?”
“好像还是一样在圆空山出入。”
“看来,大凤似乎没有和九十九在一起。”
“是的。最近都没有人见过他。”
“要是你遇见大凤,请转告他,我想见他一面。”
“明天就开学了……”
明天举行过开学典礼后,学校的课程又将再度展开。这么一来,大凤也许就会到学校来了,这是阿久津心里想说的话,但他却闭口不提。
“明天就又开始上课啦……”久鬼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他和阿久津这些人不同,尽管新学期开始,他也不会再重返学校。虽然现在身处此地,但他却不属于这里。
久鬼再次将目光移向壁龛。
“我今天没有将花道社的人找来。明天再麻烦你告诉他们,说这盆花是我插的。”
“我明白了。”
“不论是插在什么地方,野花依旧是野花。”久鬼如此说道,静静凝视着眼前的花朵。
龙胆的深紫,仿佛将花朵周围小小的空间也染成了紫色。
“不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还是一样得走同样的路。”
喃喃自语说完这句话后,久鬼猛然站起。
“我走了。”
他转身背对阿久津。阿久津也跟着站了起来。
久鬼打开从白莲庵通往鬼道馆的隔门,朝里头走去。
2
鬼道馆内照满了旭日的阳光。有五十多人端坐其中。铺有榻榻米的面积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铺木板的面积则约有三十张榻榻米大。榻榻米的部分由柔道社使用,木板地则由空手道社和剑道社共用。
这三个社团的成员几乎都聚集在鬼道馆内了。
当久鬼和阿久津一起走进鬼道馆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久鬼身上。
久鬼伫足而立。
阿久津则是继续行走,走到端坐一旁的空手道社前,和他们一同跪坐在地上。
五十多人齐聚一堂,就算再安静,屋内还是会产生一股无言的压力。
在透明的空气中,充塞着这股沉重的压力。
久鬼气定神闲地承受着这股压力,直接就端坐在木板地的中央。
所有人都坐在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榻榻米垫上。
窗户位在他们的背后也就是久鬼的正对面,以及左手边。正面是南方,左边是东方。阳光从南方和东方敞开的窗户射进鬼道馆的中央。
久鬼不疾不徐地望着端坐在中间的人们。
一般人一声令下,要众人集合,着实难以聚集如此多人。更何况是暑假的最后一天。
现场自阿久津以下,还有柔道社主将佐藤、灰岛及菊地。唯独不见剑道社主将西本。
“西本不在是吧。”久鬼问道。
“西本已经退出社团了。”坐在剑道社前排的一名长脸男子如此回答道。
久鬼望了那名男子一眼。他是先前剑道社的副将泷口。
“退出社团?”
“现在由我担任主将。”泷口回答道,声音中略带紧张。
“原来如此。”久鬼喃喃自语道。
——我似乎吓到西本了。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久鬼在白莲庵喂手臂上的幻兽吃生肉时,那一幕恰巧被西本当场撞见。
那一段时期,久鬼对血淋淋的生肉充满了疯狂的渴望。不,即使是现在,每当他一想到生肉,幻兽便几欲从他体内苏醒。
当时久鬼向他问道:“你看到了吧?”
西本则是铁青着脸回答:“我什么都没看见。”
接着,久鬼便对西本说道:“你很聪明,聪明的人总是活得比较久。”
从那之后,久鬼就几乎没再见过西本。
对久鬼的过度恐惧,让西本沉迷酒国之中,最后则是被前来打听久鬼消息的九十九给摔进海里。
不过,这些事久鬼并不知情。
“原来如此……”久鬼暗自沉吟着,突然间,他发现有人正紧盯着他。
不,是所有人都正盯着他看。只不过,里头掺杂着一道极其强烈、锐利的目光。
由于众人都望着久鬼,所以要从众多目光中去分辨出那道独特的视线,委实不易。
那道目光有如一把刺进脸部的利锥。与其说是目光,不如说是贯注于其中的那股气和意念。
——里头竟然有人能释放出这样的气?
只要逐一去确认这股气的来源,马上便能知道是由何人所发出。
然而,久鬼决定将这件事搁置一旁。
对方可以放出这样的意念,应该不久便会采取某种行动。
“正好,泷口,你戴上护具,站在那里。”久鬼说着。
“我吗?”泷口满脸疑惑地问道。
“没错。”
泷口将放在地上的头盔和护手戴上。护甲则是早已穿戴整齐。
他手握竹剑站了起来。
“你拿着它全力朝我打过来吧。”久鬼如此说道,依旧坐着不动。
看得出来,头盔下的泷口正一脸困惑。
“用不着客气。”久鬼说道。“这是我和你们最后一次过招。”
久鬼不说“比试”,而采用“过招”这种说法。
如此一来,在场所有人终于明白久鬼今天召集他们到这里的用意。
泷口也很清楚久鬼的实力。就算他现在坐着,依旧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
不过,就算久鬼有三头六臂,但是要泷口拿着竹剑砍向一个坐在地上,全身不戴任何防具的人,他实在是下不了手。
虽说是竹剑,但只要挥剑者经过正式的训练,一样能将一个没戴护具的人打得浑身骨骼尽碎。
泷口手中握着竹剑,但迟迟不敢出手。
他开始绕着久鬼转圈子。
“呵呵。”久鬼笑吟吟地站起身子。“你果然不敢动手。”
他微微压低身子,站在泷口的正面。
倏然向前跨出一步。
泷口赶紧使出倒退的步法,退向后方。
久鬼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泷口登时无法动弹。而当久鬼向前跨出时,泷口更是完全不知该如何因应。
尽管如此,他还是微微摆动着竹剑的前端,有节奏地前后舞动着身体。
久鬼很自然地垂着双手,立于原地。
“不用局限于脸、手、身体这三个部位。看你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久鬼微微抬起单脚,砰地一声,蹬向了地面。
刹那间,仿佛缠绕在泷口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似的,他举起竹刀,摆出大上段(译注:在击剑中,将竹剑高高举过头顶的上段架势。)的架势,一声吆喝,朝着久鬼扑去。
这是相当大动作的一击,绝非耍耍花枪而已。
他注入全身的气劲,猛力迎面砍下。
泷口并没有采用一些不入流的技巧,而是选择从正面挥出这石破天惊的唯一一击。只见竹剑闪过一道电光。
久鬼并未闪避。
就在竹剑即将砍中他头顶的瞬间,久鬼倏然伸出左掌,空手接住竹剑的前端。
“喝!”
久鬼的喉头发出风声般锐利的声响。他的右脚从地板上扬起,强劲地戳向泷口的护甲。
身材比阿久津略为高大的泷口,就这样身穿护具,整个人远远地向后倒飞出去。
砰地一声,撞向了墙壁,跌落地面。
目睹久鬼更胜以往的利落身手,在场所有人全都看得瞠目结舌。
泷口霍然起身。“谢谢您的赐教。”
他鞠躬示意。
“你的攻击相当有威力。能有这般刚猛的身手,已经绰绰有余了。”久鬼如此说道。
泷口手按着腹部,回到了座位上。
要是没穿护甲挨了久鬼这一击,恐怕会内脏尽碎。
“下一个,佐藤。”久鬼对着端坐在柔道社社员前方的佐藤如此说道。
佐藤缓缓地站起。他虽然不如九十九那般魁梧,但也是个相当有分量的巨汉。尽管个子比阿久津稍矮,但体重却是不遑多让。
佐藤与久鬼正面对峙。
“你最擅长的绝招是什么?”久鬼问道。
“过肩摔。”佐藤以低沉的嗓音,明快地回答道。
“你能用过肩摔把我摔出去吗?”
“我不知道。”佐藤回答。
“你就摔摔看吧。”
久鬼伸出了双手。
说时迟,那时快,佐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了行动。
久鬼并没有闪躲,佐藤庞大的身躯钻进他的手臂下,握住他的右手,腰部贴着久鬼的身体,让他整个身子落在自己的腰上。
佐藤的腰部上挺,将久鬼的身子弹向空中。他扭转久鬼的右手,要将背后的久鬼摔向地面。
这里的地面不是榻榻米,而是木板。
久鬼并没有抵抗。
众人只看到久鬼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上空中。
佐藤丝毫感受不到久鬼的体重。
他用腰部撑起久鬼,以及将他甩出去的时候,都是如此。宛如久鬼早看穿了他的行动,在他使出绝招前,便早一步让身体顺着绝招的施展去做动作。
一切正如同佐藤的感觉。久鬼主动顺着佐藤的绝招做出动作,而佐藤的行动,正如同是在仿效久鬼的动作一般。
久鬼浮在空中的瞬间,同时也对佐藤展开了攻击。
当久鬼翻了个滚,身体落在地板上时,佐藤的双脚也离开了地面,有如是在跟着久鬼做动作似的,庞大的身躯也在地上打了个滚。
砰!
佐藤的背部撞向了地面。
他仰躺在地,久鬼双手扣住他的右手腕。
佐藤的右手肘伸直。整个手臂夹在同样仰躺在地的久鬼两腿之间,被紧紧地勒住。
这是逆十字固定技。
佐藤的右臂颜色变得极为惨白。由于被用力地勒紧,使得他的右手逐渐失去血色。
佐藤的身体从地上弹跳而起,一面以左手拍打着地面。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然而,久鬼漂亮获胜的逆十字固定技,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他继续增加力道,将佐藤的手臂又勒紧了几公厘。
“我认输了。”佐藤以近乎哀号的尖叫声呐喊道。
久鬼松手站了起来,但佐藤只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半响无法起身。
这个彪形大汉,三两下便被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两圈的男人给扳倒了。
佐藤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站了起来,低头鞠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全身汗流浃背。
久鬼却是一滴汗也没流。呼吸也没有丝毫紊乱。
“你很不简单。如果是高中的校际个人比赛,你应该能有相当好的名次。”他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轮到你了,阿久津……”
阿久津缓缓站起。他走到前面,与久鬼正面对峙。肌肉贲张的身躯,沉稳不动如山。
不过,他体内却没有一丝紧绷的情绪。因为他欠缺对久鬼的斗志。
阿久津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就像是根粗大的柱子,矗立于原地。
“怎么了?”久鬼问道。
“我办不到。”阿久津固执地说道。
他心中也有想和久鬼比试的念头。
就在几个月前,为了不希望有人说他因为久鬼不在而松懈,他比以前练习得更为勤奋。为的是想日后亲手向久鬼证明,他没有丝毫的懈怠。
当然了,久鬼也是考量到阿久津的此一念头,才会指名要他出场。
剑道社和柔道社的主将都已和久鬼较量过了。自己身为空手道社的主将,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久鬼很轻松地便打倒了先前的两人。双方实力的差距显而易见。
阿久津也很想和久鬼过招,向久鬼、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他自己,证明他比刚才那两人更强,实力直逼久鬼。
他有这样的自信。
当然了,他不认为自己能战胜久鬼。虽然无法获胜,但他仍旧想试试自己的实力,看能够和久鬼战到什么样的程度。
而且,久鬼是难能可贵的对手。
然而,欠缺最重要的斗志,他也只能一筹莫展。
“你不出手,那就换我先攻啰。”
久鬼的身体像是在地上滑行似地展开行动。
他的右脚脚尖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朝阿久津的太阳穴飞来。
阿久津不自主地后退。
不过,久鬼所划出的这道弧线,还有延伸的空间。脚尖划出的这道圆,正紧追着阿久津,加大了直径。
只见久鬼的右脚伸长,有如橡皮。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贯透阿久津左太阳穴之际,阿久津扬起左肘,想要硬生生地挡下久鬼这一踢。
久鬼的右脚以几欲瓦解阿久津防守的刚猛劲道,踢中了他的手肘。
与久鬼体重相差将近五十公斤的阿久津,上身夸张地倾向一旁。
他被久鬼右脚踢中的手肘,打向了他自己的脸。
阿久津身形摇晃,露出了左腹的空隙。
久鬼弹回来的右脚,再次朝那个部位踢去。好似镁光灯的闪光,在一眨眼的瞬间闪了两次。
阿久津将左肘往下移,想加以抵挡。但还是留有些微的空隙。
久鬼的右脚就这样准确地钻进了空隙中。
肉体撞击,发出一声锐利的声响。
这一击加上了久鬼全身的体重,劲道非同凡响。
阿久津原本便已失去平衡,顿时应声飞了出去。他右肩首先着地,整个人跌落地面。
阿久津一个翻滚,欲重新站起。就在他起身时,发现久鬼就站在他面前。
久鬼的头部猛然旋转,脸部变成了后脑。
——是后踢?!
心念甫一至此,久鬼的右脚脚跟已然没入阿久津的腹中。
阿久津厚实的身躯,弯成了弓形。
紧接着,久鬼斜斜地扬起左膝,击中了他下坠的右颊。
下手毫不留情。
尽管鬼道馆采全接触制,但是像这般惨烈的情形也极为罕见。
久鬼的左膝击中阿久津的脸颊,正欲收回之际,被阿久津用右手抱住。
“唔!”
阿久津以左掌击向久鬼胸前,并以左脚扫向久鬼支撑重心的右脚。
但却挥了个空。
面对阿久津扫来的这一脚,久鬼的右脚直接跃起,朝阿久津的颈部飞去。
阿久津缩起脖子,扬起左肩,挡下这一击。
左脚被阿久津抱住的久鬼,此时身体完全浮在空中。
久鬼看起来像是会从背部直接撞向地面,但他却没有往下掉,而是往横向移动。
因为阿久津用双手牢牢地抱着久鬼的左脚进行旋转。
一圈、二圈……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
若换作是常人,早就因为离心力的作用而脑部充血,头昏眼花。
阿久津龇牙咧嘴,咬紧牙关。鲜血兀自从他唇边流出。
阿久津不由分说,便被卷进入与久鬼的这场打斗之中。他眼底露出了觉悟的光芒。
久鬼的身体不住地旋转,几乎与地面平行。但他脸上却浮现着笑靥。
“这是最后一次了,阿久津。把你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把我打倒。”久鬼如此说道。
阿久津松开手。
久鬼的身体就像一块石头,笔直地朝着道场墙壁的壁板飞去。
现场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脑中闪过久鬼撞向壁板而吐血的景象。因为阿久津使尽了全力,毫不留情地将他给抛飞出去。
久鬼的身体在空中缩成了一团。他在空中一个翻转,双脚猛烈地撞向壁板。
但却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他以双脚的脚尖和膝盖的弹力,巧妙地化解了冲撞的速度。
有数分之一秒的短暂片刻,久鬼的身子看来就像是静止在壁板上。
咚。
久鬼轻盈落地。
两人再度对峙。
阿久津也不认为刚才那样便能打倒久鬼。
就在他承受久鬼的攻击,身体随之展开行动的同时,先前的迷惘似乎已烟消云散。
他微微张开双脚,右脚往后方移半步,压低身子。接着弯曲手肘,双手微微往前伸。
两手分别朝上下打开。右掌朝天,左掌朝地。
如此大开大阖的架势,与他魁梧的身躯极为相称。
他弯着身子,犹如一个极为粗大的钢制弹簧,里头贮满了能量。
阿久津沉甸的身躯,开始微微活动了起来。
地板承受了他的重量,随着他的节奏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响。
久鬼好比是一根棍棒,矗立原地,纹丝不动。他只是视线紧跟着在他身边绕圈的阿久津。宛如正竖耳倾听着木板倾轧所发生的细微声响。
阿久津那肌肉贲张,有如重型兵器般的肉体,朝久鬼扑了过去。
他的攻击如排山倒海般地袭向久鬼,虽然因刚猛而灵活不足,但却招招凌厉。
犹如挥舞着一根足足有三根球棒粗的圆木。他的身体划破空气,朝久鬼飞奔而去。
每一记直拳、飞踢,都对准了久鬼的脸部。
要是不偏不倚地被他的直拳反击给命中,久鬼的颧骨有可能会应声凹陷。
看来阿久津心里认为,唯有全力冲向久鬼,才算是对他的一种尊敬。
他不能对久鬼动手。但若真要动手,就得抱持着让久鬼骨折也在所不惜的态度,全力以赴。
这是阿久津的觉悟,是他对久鬼表达敬意的独特方式。
好个豪放不羁的男子汉。
久鬼至今还未挨过阿久津任何一拳。
只要久鬼的身体扎实地挨中阿久津的任何一击,便有可能一瞬间决定胜负。
阿久津现在正体会着从未有过的充实感。他的身体从未像现在这般灵活自如。
他心里这么想着。
他正以前所未有的超快速度和精准的掌控,不断地使出他的一招一式。什么都不用想,身体便会自然地舞动。
犹如是在久鬼这位天才的引导下,连自己的技艺也晋升到跟久鬼一样的水准。
——太厉害了。
他心里暗暗吃惊。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久鬼所发出的赞叹。
阿久津的攻击速度似乎又加快了。
久鬼一面闪避阿久津的攻击,一面用全身去感受那道目光。
不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动作,那道目光都会像蜘蛛丝似的紧紧缠绕着他。
是一股阴沉、偏执的目光。
会是谁呢?!
久鬼暗自思忖着。他一面想,一面低头闪过阿久津的飞踢。
阿久津的脚擦过他头顶的头发,扯去了几根发丝。
若是注意力全放在那道目光上,早晚会被阿久津给击中。
于是他迅速将目光扫过一旁观战的这三个社团的成员们身上。
刹那间,阿久津发出一声震耳的狮子吼,一记刚猛的直拳朝久鬼挥来。
久鬼推出双掌,用手掌包住他的拳头,有如接球一般。
他的用意并不在化解这一拳的速度。
因为就算双掌齐用,但只要化解了阿久津这一拳的速度,久鬼自己也将失去平衡。
两人的体重相差太多了。
久鬼并没有化解阿久津这一拳的力道,而是顺势将它推向一旁。
这个时候最适合补上一脚。
阿久津被推向左边,久鬼握着他的拳头,双脚用力往地面一蹬。
左脚的动作比右脚稍快。他踮起左脚脚尖,踢中阿久津的下巴。
阿久津往后便倒,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久鬼动作略慢的右脚脚背,重重地踢向他的太阳穴。
发出一声闷响。
久鬼在空中松开双手,阿久津顺势倒向前,身子一个扭转,滚落地面。
久鬼跨在阿久津庞大的身躯上,站在地面上。
此时,阿久津右脚扬起,往久鬼张开的胯下飞去。
久鬼跃向空中,闪过这一击。阿久津的脚尖一声呼啸,从久鬼的两腿之间划过。
久鬼跃向后方,站在地面上。
阿久津霍然起身,提起双拳,压低身子,摆好了架势。
就这样停止了动作,纹丝不动。
阿久津面朝着久鬼,白眼外翻,就这样站着昏了过去。神情有如恶鬼。
这男人的确不简单。
他维持倒地的姿势,朝久鬼胯下踢出的那一脚,一定也是在无意识下使出。尽管失去了意识,但身体却仍未停止动作。
久鬼缓缓走向阿久津。
他张开双手,伸出食指,以左右包夹的动作,刺向阿久津粗壮的颈项。
阿久津顿时回过神来,白眼变回了黑眼珠。
当他看到久鬼的容貌出现在眼前的瞬间,立即扬起右肘,朝他的脸部挥去。
这一击从久鬼鼻尖数公厘处划过,凌空而去,就在他要往下收回时,久鬼由下方伸出右掌将他抵住。
“已经结束了。”
久鬼的右掌包住阿久津的左肘,以左掌握住他还打算出招的右拳。
“已经打完了。”久鬼静静地说道。
当这声音传入阿久津耳中时,他脸上那恶鬼般的神情顿时消失于无形。
“阿久津,你打得很漂亮。”久鬼轻声说道。
在一旁一直屏息观战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久津回到座位,久鬼也端坐在地上。
鬼道馆内开始盈满了夏天的热气。
“已经结束了吗?”
此时,鬼道馆内突然响起一阵低沉、诡异的声响。
“你不再陪我们过招了吗?”
那声音再度响起。
众人立刻明白这声音是由谁所发出。
是鬼道馆内身材最矮小,宛如一座低矮磐石的男子。
他那粗糙有如风干橘子皮的肌肤中,有一对异常的细眼,正瞪视着久鬼。
他那土黄色的皮肤,干燥有如皱纸,还微微透着红色。
在两道如同是用刀片划破的裂缝中,有一对像针头般细小的眼珠正散发着冷光。
底下最黑暗的眼神,满是疯狂的神色。
他是菊地。
坐在他身旁的灰岛,正以惊惶的眼神望着他。
3
“你是菊地对吧。”久鬼说道。
菊地收起他那几乎埋在脖子里的扁平下巴,点了点头。
今年春天在小田原市内,与灰岛一起打算勒索大凤的人,便是菊地。
当时,刚回到小田原的九十九正好现身,而菊地就在亚室由魅的面前,转瞬间便让九十九给打倒在地。
隔天,菊地和灰岛一起在鬼道馆内接受制裁。
下令的人是久鬼,实际动手的人是阿久津。
从那个时候起,菊地就变了。
菊地从以前就有点不太正常,但现在他不正常的情况更为严重。
他开始疯狂锻炼他的拳头。但采用的却不是一般人的方法。
菊地经常拳头绑着绷带上学。
灰岛只有一次目睹过他换绷带的情况。菊地拳头的伤势,让人看了几欲作呕。
他手指的根部,也就是拳头前端的关节皮肤,已变得斑驳、松垮。不仅颜色黑青,里头还淤积着带血的脓水。
若非疯狂地朝石头或水泥墙不断地出拳,完全不顾虑拳头的痛楚,否则绝不会伤得如此严重。
再者,菊地与人对打的情况也很不正常。
虽然高中社团不允许空手道采全接触制,但在鬼道馆内,一切都是被默许的。在对打时,可以直接向对手的身体拳打脚踢。
尽管如此,出拳攻击脸部一样是禁止的行为,然而,菊地却会做出这种违规的行径而面不改色。
只要可以打倒对手,不管是踢人胯下还是咬人,只要想得到,他就做得出来。
菊地几乎不采取任何防御。他会任凭对手殴打,但相对的,他也会像发了疯似的狠狠痛殴对手。完全无视于惯例、规则的存在。
不管自己受再多的伤,他也要伤害对手,将对手打倒在地,这是菊地唯一的目的。
有如一头发狂的野兽。
在与人对打时,他甚至还会发出可怕的号叫,用指甲划破对手的皮肤。
只要痛殴对手,他那满是脓血的拳印就会留在对手的身上。
最近,连灰岛也对他敬而远之。
就在十几天前,鬼道馆来了一名外国人,菊地向他挑衅,后来被他诡异的绝招给打晕了过去。
他似乎对身材高大的人,有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憎恨。
菊地此时正以蛰人的目光瞪视着久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久鬼正面接下他的目光,如此问道。
久鬼终于察觉,从刚才起便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那道诡异目光,是由谁所发出。
那个人正是菊地。
“请……和……我……对打。”
“对打是吗?”
“没错。”
“已经结束了。”
“请和我对打。”菊地固执地说道。
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大家心里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一件出人意料的大事。
“久鬼学长……你害怕……和我对打……是吗?”菊地接着说道。
过去在西城学园里,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久鬼说话。
以鬼道馆为核心,支配这整个学园的久鬼,他的可怕之处,眼下聚集在这里的人们比谁都来得清楚。
久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样反而显得更不寻常。
菊地那有如裂缝般的薄唇,突然咧嘴而笑。
他少了上面的两颗门牙。是在十几天前,被那名长相怪异的外国人弗列德利希·柏克所弄断。
“你心里在想……要是你和我动手……你将会败在……我的手下。”菊地说道。
鬼道馆内有人想反抗久鬼,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久鬼脸上露出笑靥。
“有什么……好笑的?”
菊地以他独特的音调,切割每一句他所说的话。
“要是以前的我,你现在可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什么!”
“你剩下的牙齿,会全部被我打断。”
鬼道馆内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异常的紧张气氛,感觉如坐针毡。
菊地霍然站起。他低着头,两眼上吊,以如同细线般的小眼睛狠狠地瞪着久鬼。
犹如燃烧着银白色的鬼火。
“我要……揍扁你。然后……杀了九十九。”菊地如此说道,一字一句,如同是在吐出有形的憎恨情绪。
“你要杀九十九?”
“是你们……让我出丑。”
菊地的脸部鼓起,脸色铁青。狮子鼻整个隆起。
菊地所指的,是今年春天,九十九在由魅面前将他打昏,隔天,久鬼又在由魅的面前命令阿久津动手揍他一事。
“喔。”久鬼应声道,依旧坐着不动。
“我今天……原本不打算来。但是……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要是……老实告诉我……我就原谅你。”
相当目中无人的口气。
菊地给久鬼开了一个条件,说要原谅他。
阿久津站了起来,走近菊地,冷不防地向菊地的脸部挥出一记重拳。
菊地仰身直直地朝后方的人群中飞去。之后,他缓缓地站起,以凄厉的眼神瞪视着周遭的人群和久鬼。
一道红线从他右边的鼻孔流出,犹如一条红色的生物自鼻孔内滑出。
红线流至了唇边。
是血。
他的薄唇开启,粉红色的舌头自口中爬出,舔去唇边的血渍。
“久鬼……你老是命令别人……出手揍我。你不敢……自己动手……是吗?”
这句话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大感惊骇。
“那你说说看,你想问我什么?”久鬼说道。
“由魅小姐……现在……人在哪里?”
“由魅?”
“她在哪里?”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久鬼站了起来。
菊地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眼睛紧盯着久鬼。
久鬼望着菊地,脸上露出微笑。
“你喜欢由魅是吧?”久鬼说道。
他缓缓走近菊地。在两人中间静观情势发展的人群,自动将队伍分成左右两排。
有几名男子从菊地两旁靠近,架住他的双手。
“她在哪里?”菊地说道。
从菊地鼻孔中流出的鲜血,由唇际来到了下巴,再由下巴滴落地面。
“你应该……知道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