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空山
1
九十九蹲低着身子,紧闭双目。右手的手肘弯曲,微微拉向身后。他一面调息,一面倾听心脏的鼓动。
云斋告诉他,要他找出“节奏”。
如今,九十九正从自己体内找寻那股节奏。
身体里面有多样的节奏。
呼吸、脉搏,以及缓缓起伏的内脏。
若是花更长的时间来观察,将可发现大小便的排泄、睡眠,也都算是一种节奏。
不论是哪一种,感觉都很像是云斋所说的节奏,但又好像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九十九甚至觉得,这所有的节奏,似乎都是依循着某个节奏而舞动。
“生命的节奏”。
若是这样加以称呼,就简单易懂多了。
不过,就算以此称呼,一样摸不着头绪。
如果它是“生命的节奏”,则不只是人类和动物,就连树木、花草、昆虫,也都会有它的存在,若它是自然的节奏,甚至还有可能存在于岩石、山峦、风云之中。
云斋的意思,或许是要他从自己体内找出那巨大而又细微的宇宙节奏。
然而,九十九悟不出其中的道理。
云斋对他说过:“人体中有个沉睡的节奏。你要找出那股节奏,让自己的呼吸与它一致。”
只要在出拳的时候能与节奏紧密地配合,就连硬石也能应声而断。
先将真气的力量贮存在体内,再从脚跟沿着气道,以螺旋状的行进方式将真气送往小腿、大腿,乃至于腰部。
在真气传送的过程中,得让真气的力量配合那股节奏,贯注于掌中,自然地向前推出。基本来说,与发劲的技巧大同小异。
如果是发劲,九十九倒也有几分火候。他所不解的,是云斋所说的节奏。
道理他明白。不,正确地说,应该是约略有点明白。
但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要没办法弄清楚这点,无法动手执行,就等同时一无所知。
九十九甚至怀疑云斋这番话是在嘲笑他。
不过就在几天前,九十九曾亲眼目睹云斋空手碎大石的绝技。
自己应该也办得到才对。
可是……
和风满含着海潮的气息,从身旁吹过,摩挲着发丝。
发丝随风飘摇,发梢碰触着前额和脸颊。酥痒中带点刺痛,很不可思议的触感。
当风吹的方向产生些微的变化,海潮的香味便会像波浪似的,忽而变浓,忽而变淡。
——这也是一种节奏。
位在圆空山前的杂树林,树梢因风摇曳,树叶窸窣作响。声音传至九十九的耳畔。
随着风势,有时声音嘈杂,扰人清静,有时却又声细有如呢喃。
还有阵阵蝉鸣。
——这也是一种节奏。
这两种节奏之所以相似,是因为海潮的芳香以及枝叶婆娑的声响,全都受风的节奏支配。
九十九想到了这个层面。
不过,掺杂在风中的,并非只有海潮的气味。云斋任凭蔓草丛生的这片圆空山周围的夏草,它所散发的热气,也融入这阵风中。
想必还有更多的气息融于风中,只是九十九没有察觉到罢了。他感觉到的这片夏草散发的热气中,想必有掺杂着白顶飞蓬、夜来香、鸭局草等花草的气味,而柞树和橡树之类的树木气味应该也含在其中才对。
然而,九十九无法嗅出其中的分别。
——我之所以找不出云斋老师所说的节奏,也许就跟这个道理很雷同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
对于凉子热情翻腾的肉体,这份记忆至今仍留在九十九的胸前。
就在他找寻体内节奏时,思绪突然飞向了凉子那令人销魂的肉体。
宛如一场梦。
他张开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一块岩石。
和他闭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岩石还是一样保持着原来的面目,矗立原地。
它和先前云斋击碎的那块岩石几乎是同样大小。
是云斋命令前天才从新宿返回的九十九,从庭院里扛起这块岩石,搬到了这里。
这里位于圆空山的小屋旁。
在山的斜面处设有石墙,有个略微扁平的岩石就立着靠在石墙上。
它的右边是前几天被云斋击碎的岩石,整个被一分为二,平放在地上。
“你试着击碎这块岩石吧。”云斋说道。
“不管得花几天,或是几个月的时间,都没关系。就算是一百年也行。只要能击碎这块岩石,你应该就能空手对付久鬼和大凤了。”
三天的时间已然过去。然而不管是脚踢、手劈,都无法伤及岩石分毫。
九十九很想将节奏和真气的事抛诸脑后,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拳打向那块岩石。
但是这么做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粉碎的将会是九十九自己的拳头。
不管经历何等的千锤百炼,人类的肉体终究无法比岩石来得坚硬。若是使劲一拳打向岩石,将会皮开肉绽,筋骨尽碎。
九十九凝望着岩石,发现上面逐渐浮现出凉子白皙的肉体。掌中对凉子的双峰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也正慢慢苏醒。
他再次闭上双眼。依然看得见凉子的脸庞。
九十九的两腿之间逐渐隆起。毫无任何操守可言。九十九心里想,自己简直就像是只发情的公狗。
凉子的容貌变成了深雪的脸。
从那之后,九十九还没见过深雪。他该拿什么脸去见深雪呢?
仿佛只要一见到深雪,他在新宿所干的好事,都将会一览无遗。
害怕见到深雪的思绪,与渴望见她一面的想望,令九十九感到胸口一阵紧缩。
大凤。
久鬼。
久鬼的父亲玄造。
龙王院弘。
由魅。
在丹泽山中看到的那头黑豹的下颌。
久鬼在玄造的别墅里变身为幻兽时的容貌,以及大凤在丹泽山中变身为幻兽时的模样,——在他脑中浮现,复又消失。
而紧紧纠结着九十九的内心,令他感到阵阵心痛的,是深雪在丹泽时扑在他身上,胸前的肌肤紧贴,舍命保护他的那股肤触。如今,那触感正与凉子肉体的触感合而为一。
九十九脑中浮现的尽是杂念。
有时他会突然感到自己仿佛从体内发现了某个节奏。
但每当他想配合身体的动作时,这阵节奏就会像昙花一现的幻影般,立即从他体内消失无踪。是错觉?还是转瞬间的惊鸿一瞥?他自己也不清楚。
如同是夜空中稀微的星光,似乎只要从这个位置稍微移一下目光便可望见,但却在转移目光的瞬间,失去了踪影。
九十九深感不耐。
他再次张开眼睛,将蹲低的身子挺直。
抬头仰望天际。眼前是深邃的苍穹。大朵的白云,由西而东,悠悠地自天际的底端流过。
宛如里头蕴含了充沛的能量。
蝉鸣和风声直达天际,遇到白云反弹而回。在皎洁的白云深处,早已潜藏着秋天的气息。无数的红蜻蜓,飘浮在风中。
面对这一切,自己高大的身躯仿佛变得极为渺小。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从明天起,又非得再回到西城学园不可。
九十九深深吐了口气,以他厚实的手掌轻轻拍了那块岩石一下。
他背过身去,朝道场的入口处走去。
云斋应该就坐在里头喝着烧酒,等待九十九的到来。
再过不久,坂口和深雪也会来到这里。
九十九再次深深吐了口气,想借此赶出体内的杂念。
2
九十九走入屋内,坐在道场中央的云斋抬起了头。
他在木板地面上盘腿而坐,喝着手中的烧酒。
“打碎了吗?”
云斋两眼上扬,看着九十九。
云斋身上的穿扮,几近全裸。他身上除了一件红色的运动裤外,不蔽一物。
在他两腿的前方,放着一个茶碗和一瓶一升装的烧酒。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印度喜马拉雅山中修行的瑜伽行者。
他那雪白的皓发银须,在敞开的窗户和大门所送入的微风吹拂下,不住地飘扬。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但若是没有这满头的白发和长胡,也许会意外地展露出更年轻的样貌。
很难猜测出他的年龄。
他看起来似乎比外表更老,但却又像是只有四十岁的年纪。
九十九也不知道云斋的真正年龄。十多年前,九十九和他哥哥乱藏一起拜见这名老者时,当时的云斋和现在几乎没什么两样。
这名老者身上拥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
有时看起来仿佛世俗的一切他都了然于胸,但有时却又与孩童无异。
只要坐在这名老者的身旁,什么话都不用说,便能感到心安。
云斋的肌肤充满了光泽,让人很难相信他已有相当大的岁数。尽管乍看之下略显清瘦,但这是因为他这名老者全身无一处赘肉。
必要的肌肉,长在必要的地方,而且长得恰如其分。只是肌肉有些许的松弛罢了。
此外,他全身的肌肤晒得相当匀称。
“我没办法击碎岩石。”九十九如此说着,走到了云斋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有着一副令人称羡的魁梧身材。身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上半身打着赤膊。整副肉体,犹如是直接从深山里的岩石上削下来似的。厚实的胸膛,肌肉高高地隆起。
他这一身肌肉,完全符合实战。全身没有一处是中看不中用的肌肉。
虽然腰部紧缩,但他的体型却不是呈现异常的倒三角,而是长得极为匀称。
只要一动,他的肌肉就会在黝黑的皮肤下漂亮地起伏,令人看了忍不住一阵赞叹。
他的上臂与一些纤瘦娇小的女性腰围几乎一样粗。身高虽然还不到二公尺,但也足足有一百九十多公分高。体重看似有一百四十公斤。
像岩石般隆起的双肩之间,有着粗壮如同树桩的项颈。
颈上有个方方正正的下巴,以及和他哥哥乱藏一模一样的厚唇。
如此长相当然够不上秀美,但倒也称得上英俊。
带有刚猛野性的双唇以及温柔的双眼,为他的容貌营造了不可思议的魅力。令人很想一睹风采,看看这个男人在微笑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打不碎是理所当然的事。要是才两三天就可以击碎那块岩石,那我这张脸往哪儿摆啊。”云斋如此说道,又在碗里倒入满满的烧酒。
他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喝着碗中的美酒。
“你也喝一杯吧。想喝的话,自己去拿个碗来。”
“你叫一个高中生陪你喝酒?”
“还好意思说!某个晚上,我们这位高中生在海边喝得酩酊大醉,还吐得稀里哗啦的呢。”
云斋嘴角微微上扬,抬头望着九十九。
距今不到十天前,九十九曾独自一人喝光了好几瓶威士忌,在宫小路与一群小混混大打出手。
之后,他打电话叫深雪到荒久的海岸,甚至有了侵犯她的念头。
当时若不是坂口及时现身,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九十九一面狂呕,一面与坂口打斗,就在激斗方酣之际,云斋现身,九十九禁不住在他脚边落下了英雄泪。
现在想起当时的种种,令他感到无地自容。
“老师,你可真坏。”九十九一脸尴尬的神情。
“九十九,别呆呆站在那里,坐下来吧。你挡在那里,屋内都不通风了,真伤脑筋。”云斋将碗搁在地上,如此说道。
九十九往云斋前面一屁股坐下,盘腿而坐。此时一阵风吹过,云斋的银丝白发随风飘逸。
圆空山的窗户,和云斋的个性一样,全都大咧咧地敞开着。就连入口的大门也开着不关。风可以从四面八方自由地进出。
面海坐落于风祭山腹的圆空山,可同时闻到山林和海潮的气味。
九十九盘腿的坐姿,有一种沉稳的稳重感。
云斋端详着九十九的脸庞,将手伸向茶碗。
“觉得怎么样?”云斋问道。
“什么怎么样?”
“我是问你,是不是恢复了之前的本领。又变厉害了吗?你不是打败了那个叫龙王院弘的小子吗?”
九十九在二十九日当天回到小田原时,曾向云斋报告过大致的情形。
龙王院弘虽宣称他知道大凤人在何处,但也不过只是在新宿见过大凤罢了。当他与龙王院弘在新宿展开龙争虎斗之际,胁田凉子为他带来了转机,救了九十九一命。而就在他来到凉子的公寓接受疗伤时,龙王院弘突然现身,与他在公园里再度展开一场恶斗,最后被他所击败。
九十九只告诉云斋,当天他直接就在凉子家过夜。至于在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九十九则是只字未提。
深雪对于九十九前往新宿一事还不知情。
“我不知道。”九十九回答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有没有回复原有的本领。就算恢复了,以前的我是否真的就很厉害呢?我现在连这个也搞不清楚了。”
这是肺腑之言。
他的身体原本无法行动自如,令他感到焦急,因为有凉子这名女子的出现,他才能从窘境之中跳脱,但这样又代表了什么,九十九并不明白。
在那之前,他的身体和手脚沉重不堪,但现在则是身轻如燕,反而令他感到不安。
尽管现在他觉得,不管和什么人动手,他的身体应该都能采取应有的对应动作,但若是眼前没有敌手,便不会有那股战斗的气势。
以前就算光是这样坐着,也会有一股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力量,几欲由体内涌出,但如今这一切就这样消失无踪,令他难以置信。
在很想尽情发挥自己肉体力量的欲望下,那种全身血脉贲张的感觉,如今已不复见。
九十九的肉体以及内部所潜藏的力量,一旦没有目标让他去运用,就会变得既危险又不可靠。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他的目标是解救凉子,所以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力量泉涌而出,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肉体有如一个大而无用的大型垃圾。
“喔。”
云斋听闻九十九这番话,眯起了眼睛,一脸愉悦的神情。
“你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是吗?”
“我光是看着你就觉得有趣了,用不着去想那些低级的玩笑。”
“……”
“九十九,你日后还会变得更强。”
“我吗?”
“没错。”
“我不敢相信。”
“你不相信就算了。”云斋如此回答道,语中带有“你现在还不能明白”的含意。
他轻轻地将烧酒送入口中。
“对了,九十九。”云斋沉声道。
“……”
“就快了吧。”
“什么快了?”
“从明天开始,西城学园就要开学了,不是吗?”
云斋的目光并没有放在九十九身上,而是望着远方。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明天便是第二学期的开始。
对九十九而言,从今年春天迄今,这个夏天过得相当匆忙。特别是整个八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从明天开始,西城学园就要开学了。”
云斋这番话听在九十九耳里,感觉离自己极为遥远。他很难相信自己还是一名高中生。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一脚踏进那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九十九,你至少也得要高中毕业。”云斋低声嘟囔道。
云斋突如其来的这番话,仿佛已看穿了九十九的心思。
“是。”九十九颔首说道。
“自己决定要走的人生道路,旁人没资格说些什么。不过……”
“……”
“只要你还无法击碎那块岩石,就得乖乖地听我这糟老头言。”
“……”
“八位外法、鬼骨,以及大凤的事,暂时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别再去想这些事了,安分地当个学生吧。”
“是。”
“看你这个样子,我实在感到很不舍。我不希望你像久鬼和大凤那样焦急。这样说你或许不能明白,但你现在这个时候,一生就这么一次啊。九十九,你要像一般人一样,好好去享受它。不只是你,任何人都得走进这条修罗之路。一旦踏进,就再也无法回头。所以你得趁现在,仔细看清楚你现在的世界,用你那四肢发达的身体,好好去体会它。”
语毕,云斋静静地端详着九十九。眼中充满了慈爱。
“老师,你有时都会说这种话,让我感动得想哭。”
“啐。”云斋啐了一声,似乎有点难为情。
“感觉好像一切都被老师你给看穿了。”
云斋这番话,说进了九十九的心坎里。
“我看穿的,可不只是这样喔。”他的唇角微微上扬。
“……”
“怎样?”云斋如此说道,两眼紧盯着九十九的脸瞧。
九十九微微将目光撇开,云斋便赶紧将脸凑上,迎向九十九的视线,继续盯着猛瞧。
云斋的眼中突然闪耀着光芒,如同一个孩子发现了某件有趣的玩意儿。
他露出了奸笑。
“喂,九十九。还不快从实招来。”云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要我招什么?”
“喂,别再装蒜了。”
云斋扭动着嘴唇,一脸迫不及待的模样。
九十九再度将目光撇开。
“你师父我,早就看穿你的一切啦!”
“……”
“九十九,你已经不是在室男了对吧?”云斋如此说道。
九十九顿时浑身一阵燥热。
“老师,你现在的表情很低级耶。”九十九如此回答道。他血气上冲,感觉自己赤裸的上身,似乎已完全涨红。
“九十九,你是个坦率的男子汉吧。”云斋心有所感地说道。
“是。”九十九已有所觉悟,如此回答道。
“感觉怎么样啊?”云斋问道。
“老师,你也问的太直接了吧。”
“笨蛋!我已经问得很客气了。”
“真的吗?”
“还骗你不成。”云斋如此咕哝道,将碗里的剩酒一饮而尽。接着,他一脸认真地抬头望着九十九。
“看来,对方是个不错的姑娘。”云斋低声说道。
“是的。”九十九回答道。
云斋又在碗里倒入烧酒,喝了一口后,咚地一声,将碗放在地上。
“喂,九十九。”云斋接着说道。
“什么事?”
“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虽然这也是你的优点,不过,我还是得先给你一个忠告。”
“……”
“这件事,你没必要跟那个女孩说。”
云斋说得很明白。那个女孩,指的就是深雪。
“……”
“九十九,有些无聊的人,为了坚守自己的洁癖,而经常不知不觉间,伤了别人的心。”
云斋望着九十九,仿佛在问他:“你懂吗?”
“是。”九十九颔首说道。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感觉有将近一半都能心领神会。
“这世上的女人,并非只有坏女人和好女人这两种。因为在女人的身体里,同时存在着这两种特质。你知道吗,九十九。”云斋以豪爽的语调如此说道。
然而,最后那句话倒像是对着他自己说,而不是对九十九。
“老师,你也曾为这种事吃过苦头吗?”九十九突然这样反问。
终于找到机会反击,可以调侃一下云斋了,这一切心思全写在九十九脸上。
“吃苦头?”
“真是不敢相信,老师,你应该也谈过恋爱吧。”
“九十九,你在高兴个什么劲啊。”
“我没有。”
“明明就有。”
云斋在说话时,察觉到门外有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呼唤着云斋的名字。是坂口。
“哦,你来啦。”
云斋站了起来,笑容满面。九十九也随着起身,尴尬地苦笑。
道场的入口处,站着坂口和深雪两人。
深雪向出迎的云斋和九十九行礼问候。
然而,深雪行完礼后,却没有抬起头来。她就这样低着头,将脸转向一旁。
“怎么啦?”
经云斋这么一问,坂口马上毫不客气地伸手指着云斋的胯下。
“还不就因为那个。”
“哪个?”
“从运动短裤的裤口望去,几乎一览无遗。”
“什么嘛,原来是这档子事。”
“就是这档子事才严重啊。”
“不然要怎样才行啊。”云斋反驳道。
“坂口,人一旦上了年纪,成了老糊涂,就会这样粗枝大叶的。尽管你费尽唇舌解释,他也不会懂的。”九十九在云斋背后搭腔道。
“我才没有老糊涂呢。”
听云斋这么一说,深雪赶紧抬起羞红的脸蛋。“对不起。”她的脸没有朝下,而是往上看着云斋的脸如此说道。
这次她没有低头行礼了。
“哪里哪里,是我不好,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深雪的道歉,让云斋感到过意不去。
他催促两人进屋内。
“我在圆空山下遇到织部。”
坂口一面走进屋内,一面说着,深雪紧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坂口的左手手指还缠着绷带。大约二十天前,在八月八日当天,他为了救深雪,被龙王院弘折断了手指。
坂口没有缠绷带的右手,提着一个鱼篓。
“这是下酒菜。”
他将鱼篓递至云斋面前。
云斋往里头一望。在这个布制的鱼篓中,有将近二十尾活蹦乱跳的鱼影在扭动着。从中传来了西瓜的香味,有如刚刚才用菜刀剖开,还滴着香甜的汤汁。
“是香鱼吧?”云斋问道。
“是我在下面的早川钓到的。而且是用毛钩浮钓法(译注:用毛钩浮标来钓香鱼的钓法)喔。”
“那可真谢谢你了。九十九,瞧见了没有。你看人家多会做人啊。”
香鱼还很有生气,在鱼篓中游来游去。与友钓法(译注:以活的香鱼来钓另一条香鱼的方法。)相比,毛钩浮钓法钓不到什么大鱼,不过,倒是可以钓到不少二十多公分长的鱼。
还有一些中型鱼,大小正适合拿来盐烧,从头部啃起。
“看起来令人垂涎欲滴呢。”
云斋双手合什,向鱼篓中的香鱼一拜。
“该被吃的时候,就好好让人吃,轮到该自己吃的时候,就好好地吃,这也是一种功德。”
云斋口中念念有辞,有如和尚在诵经。
3
九十九与织部深雪,身处于一片浓浓的海潮气息中。
日落西山。
此处是荒久海岸。在辽阔的沙滩上,有着零星的人影。
有带狗散步的人、钓客、坐在沙地上看海的男男女女;几个穿着泳裤的孩童,一边尖叫,一边跑在浪潮打来的岸边。但却看不到几个穿泳装的大人。
若是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便会来到一处名为御幸滨的海水浴场。
尽管没有盛夏时熙熙攘攘的人潮,但这一带还是有几名穿着泳装的大人。
虽说是大人,但也只是表示他们不是中小学生罢了。一些十五六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学生,占了这些大人当中的一半以上。
九十九和深雪所站的位置,右手边是源头来自箱根芦湖的早川河口,挟带着磅礴的水量奔向大海。离河口最近的桥到上游一带,钓客们手持钓香鱼的长鱼竿,散步在河中各处。
河口的对面,是早川港。进出港口的渔船,柴油机的声响一路传了过来。
开始由深蓝转为淡绿的海面,可望见零星的船影。这些不是渔船,大多是钓客搭乘的海钓船。起伏的浪潮层层叠叠,从岸边一直在外海,绵延千里之遥。
水平线上可以望见伊豆大岛的身影,它的上方是辽阔的苍穹。
起伏的浪潮,并非一直都像白天那样蔚蓝一片,而是如同人心,会有颜色的转变。
若是不经意地望着大海,仿佛可在翻腾、高涨的波浪起伏中看尽五颜六色。
天色、云色、山色、树色、街色、船的颜色、港的颜色、屋顶的颜色、海边人群身上的T恤颜色——大海可以望见的景致,其大部分的颜色都在浪潮的表面相互交融,化为微妙而柔美的色泽,不停地起伏。
右手边可以望见远处的箱根外轮山。夕阳还未没入山头的一端,但白昼的暑气已先消除,散向天际,海岸边吹起了惬意的凉风,一切有如虚幻。
风平浪静的傍晚时分即将到来。
大地在白昼时吸收太阳的热气。陆地比海洋更容易吸热。所以凉风从海面吹向温热的陆地。然而,一旦日落月升,大地的热气便会急速往天边宣泄。而海水既不易升温,也不容易降冷,所以一到夜里,温度反而比陆地还高。
如此一来,空气会因海水的温热而上升,而风也会从凉爽的陆地吹向温暖的大海。
清晨和傍晚时分,海边与陆地两者的温度,正处于一种相互调和的微妙境界。也唯有这个时候才平静无风。这就是清晨和傍晚风平浪静的时刻。
在这两种风交会产生的微妙关系下,此刻正要进入这时间带之中。
季节也正要迎接另一个风平浪静的时刻到来。
九十九与深雪身处的这片景致,不论怎么看,夏天的气氛都相当稀微。而在这稀微之中,又潜藏着秋天的气息。尽管一到了明天,旭日升起,这稀微的秋天气息便会立即烟消云散,但它确实已悄悄地降临。
一个季节过去,另一个季节来临。
至少,就国小、国中,以及高中的学生而言,八月三十一日以前所看的海,和九月一日以后所看的海,两者应该是不同的景致才对。
在那之前,与在那之后所看到的树与水、光与色,也应该不尽相同。
如今,九十九正站在这个分界点上。
高三这一年的八月三十一日。
不管上不上大学,这个原本相信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长假亦即人生的黄金岁月,突然在八月三十一日这天,被告知已经结束。
“一旦踏进这条修罗之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云斋说过的这番话,就像一颗小石头,落入九十九的心湖中。
“你要趁现在好好体会它。”云斋还曾经这么说道。
九十九反复咀嚼着这番话。
惠风和畅。
深雪就站在他身旁。
两人沉默无语,在原地站了将近三十分钟之久。
深雪的长发迎风飘逸,偶尔碰触着九十九的右肩。
只要目光移向深雪,便可望见她雪白的后颈。
九十九突然有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想牢牢地抱住深雪,恣意享受她的肉体。
将凉子搂在怀中时,他是那么渴望凉子的肉体,但如今深雪站在自己身旁,他却又想拥有深雪的肉体。
九十九对自己的肉体欲望感到厌恶。
与凉子发生亲密的关系,他并不后悔。但是对于深雪,他却怀着一份歉意。
当他意识到自己对深雪的这份歉意时,接着又觉得对不起凉子。
他理不清心中的千头万绪。他感觉自己就如同时一头对女性肉体充满饥渴的野兽。
在深雪心里,是否也和他一样,会吹起这股黑暗的烈焰狂风,身受这焚身之苦呢?
九十九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他感觉深雪似乎是如此,又仿佛不是。可偏偏又不能向她问个明白。
但至少深雪现在陪在身边,令他感到欣喜。
从圆空山返家的路上,坂口相当识趣,借故说他另外有事,先行搭巴士离去。
在送深雪回家的路上,他们顺道来到了荒久海岸。深雪家就位于南町,离这里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不知道能否永远都像这样……九十九心里这么想。
他多么希望此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这个时候,有一名男子沿着岸边缓缓走来。
虽然个子不如九十九高,但也算相当高大。他穿着白色T恤,以及一条只到大腿长度的牛仔短裤。
男子右手插着口袋,一面走一面甩着左手。
他脚下穿着凉鞋。冲上岸边的浪潮,洗涤着他的脚踝。
男子一面走,一面交互地望着脚底和大海。
九十九的目光停留在这名男子身上。虽然只看得到侧脸,但那是他所见过的面孔。
“西本!”九十九在口中轻声说道。
眼前走来的这个人,就是曾经在前方的海岸,被九十九丢进海里的西本。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西本曾现场目击久鬼拿生肉喂食他手上的幻兽。
自此,西本由于过度畏惧久鬼,而终日与酒为伍。
当他在宫小路的小酒馆喝酒时,被九十九带走,两人展开了搏斗,之后他被丢进夜里冰冷的大海中。西本当时紧抱着九十九哭泣,向他陈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西本曾经是剑道社的主将。
虽然还只是高中生,但他擅长摆出上段架势,在用剑的技巧上有其过人的天分。
只要有竹剑在手,就算有成群流氓围攻,也非他的对手。西本堪称有这样的本事。
但现在的西本,变得极为怯懦,有如丧家之犬。
九十九自从亲眼见识过变身为幻兽的久鬼以及大凤后,如今已能谅解西本为何会变得如此胆怯。
“是我一位朋友。”九十九向深雪低声说道。
他叫深雪在原地稍候,迈步走向西本。
九十九脚下穿着木屐。脚下的木屐踩着沙子,一步步走向西本。
西本注意到前方数公尺处有人靠近,抬起了头。
“嗨,西本。”九十九开口说道。
西本在抬起头的瞬间,眼中露出畏惧的神色,但当他得知对方是九十九后,畏惧的神色旋即消失。
“原来是九十九。”
西本停下了脚步。脸上流露出软弱的笑容。
“最近过得好吗?”
“如你所见,马马虎虎啦。”西本如此回答道。
他的肤色白皙,似乎很少出门。
“你在这里做什么?”九十九询问道。
“来这里看海。”
“看海是吧。”
“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我只是看到你在这里,来跟你打声招呼罢了。”
此话甫毕,西本便避开九十九的目光,转头望向大海。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你知道那件事吗……”西本望着大海,突然如此开口说道。
他的头发随风飞舞,摩挲着他的右耳。
“哪件事?”九十九问道。
西本看了九十九一眼,旋即又望向大海。
“久鬼回到小田原了。”他轻声说道。
“久鬼?!”
“没错,昨天阿久津打电话给我,说久鬼要回来,要大家一早到鬼道馆集合。”
“你去了吗?”
“我没去。”
“没去?”
“我一整天都待在这里。”
他看着脚底的沙子,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潮湿的沙地上,被冲上岸的海浪给带走。
“久鬼现在还在吗?”九十九问道。
“不知道。”西本摇摇头。
九十九转头往后看。
深雪站在约二十公尺远的沙地上,正凝望着大海。白色麻布裙下的一双纤纤玉腿,极为炫目。
他们现在所谈的事,已不用担心会被深雪听见了。
深雪在西城学园后门的森林里,遭到即将变身为幻兽的久鬼袭击,而她和大凤所疼爱的那只名叫三四郎的野狗,便是在那里遭到杀害。
当时所发生的事,深雪至今仍不愿提起。那是不可磨灭的可怕经验。
要是深雪知道久鬼回到了小田原,恐怕会感到不安。
“久鬼他回来了……”九十九喃喃自语着。
即将没入地平线的夕阳,在起伏的波浪上闪耀着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