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水组
1
夕阳已没入山的另一头,但天空依旧明亮。
由于小田原市靠山,所以只是覆盖在箱根外轮山的阴影下,天边的白云,还笼罩着落日的余晖。
在小田原车站前的商店街上,路灯早已点亮,但来往的车辆却还未亮起车灯。
虽然眼下已不能称作是白昼,但说是夜晚,又未免太早了点,刚好处于这日夜交替的时间点上。
尽管已无日照,但烧烫的柏油,还会继续在街上散发好一阵子的热气。
这里是小田原车站。
下行的东海道线列车甫一到站,人潮便络绎不绝地从验票口鱼贯而出。
里头有刚下班的上班族、粉领族,以及学生。
形形色色的人,像沙丁鱼似的混杂在一起,往小田原市散去。
有两名诡异的男子混入人群中,从验票口走出。
其中一人是名老者,另一人则是名肤色黝黑的青年。
那名青年先走出车站外,老人也随后从验票口走出。
这两人互不认识。他们只是搭着同一班东海道线列车来到了小田原,凑巧一前一后地走出车站。
然而,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唯独这两人特别显眼。
那名青年身上穿着一件比他的身材大上许多的衬衫,外加一条宽松的长裤。裤脚往上翻了两折。衬衫的袖子上翻至手肘的位置,但似乎翻了好多折,布面在手肘处鼓着好大一圈。
尽管折起了衬衫的袖子和长裤的裤角,但这身宽松的模样,难掩这套衣服原本所应包覆的巨大空间。(译注:这是九十九半藏的衣服。)
但这并不表示,这名青年的身材比一般人来得矮小。事实上,他的体格远比普通人来得魁梧。
就算他身长不满一百八十公分,至少也趋近这个高度。
他的身材结实壮硕。从上卷的衣袖中露出的双臂,格外地粗壮。
然而,他身上所穿的衬衫和长裤,却又更胜于他。
这身衣服已是多年前的样式。显得相当老旧。
这名青年的肤色黝黑,神色精悍,目光炯炯。浑身散发着动物般的精气。即使刻意掩饰,还是会自然而然地从他体内洋溢出这股野兽的精气。
他给人的印象,有如是一头栖息在森林中的野兽,假冒人类的形体,出现在文明的街头。
一头的卷发,修剪得简短平整。看他的年纪,大概不出二十。
不过,这名青年之所以在人群中特别引人注目,并非只是因为他穿着如此宽松的长裤和衬衫。
以体型的协调性来看,他那双手臂比寻常人长出许多。
他左手提着一个大布袋,和跟他同样身高的正常人相比,他的手臂多出足足有一个拳头的长度。一个拳头的长度可不小。
只要亲眼目睹便可明白。
单就手臂的长度与身材的比例来说,不像人类,反倒像猿猴。
若是伸长手指,似乎可到达膝盖的位置。
不过,他虽然手长异于常人,但体型整体给人的印象倒还不差。有他自己一套独特的风格。
青年走出验票口,来到车站外,朝着右手边的方向抬头仰望。
映入眼帘的,是小田原城的天守阁,背后是清澈的蓝空。他仰望着天守阁,口中轻声喃喃自语着:“风祭、圆空山、云斋……”
那名老者就站在他身后,一身肮脏不堪的打扮。虽然身上穿着深色的长裤和衬衫,但脏污已极,几乎无法辨识它原本的颜色。
衣服的布面将汗水和污垢吸入纤维里,变得有如皮革。衣服的破洞,露出他那满身污垢的皮肤。
虽然他也晒得一身乌黑,但是和那名青年相比,则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黑。他这是污黑。
然而,他体内所散发出来的气,却与这名青年极为相似。
是一种野兽的精气。
不过,他的精气远比那名青年来得冷冽。
如果那名青年体内所散发的,是属于温血动物的精气,那么,这名老者则属于冷血动物的精气。
这名老者的腰杆笔直,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的前额到后脑光秃秃一片。耳朵两侧,则是留着长及肩膀的白发。
与其说是白发,不如说是灰色还来得较为贴切。因为还夹带着几根黑发。
就像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梳理过头发,掉发缠在头上。
看他这副模样,仿佛已有好一阵子没洗过澡。到底有多久没洗呢?光想到要问这个问题就觉得可怕。
他竟然就这样通过东海道线的验票口,坐上电车。绝对没人会想站在这名老者的下风处。
他那如同刀刃般锐利的鼻梁,两旁有着一对宛如饥饿猛禽的双眼,散发着炯炯的黄光。
他脸上的皱纹并不深。看起来约莫只有六十出头。
老者两手空空,身上空无一物。身上看来也不像藏有毛巾或牙刷。
这模样让人很不想和他面对面,在可以闻得到他呼吸的距离下交谈。
青年朝着右手边的小田原城迈步而去。
这名老者也迈步而行,有如是跟在青年的身后一般。不过,他并没有要跟踪这名青年的意思。
看来,两人似乎只是前往的方向相同罢了。
小田原城的天守阁,位于一座小山丘的山顶上,四周为森林所包围。
天守阁前的广场,以及周边的森林,有免费的动物园和游乐场。
再往前走,会来到一处缓升坡。
道路在此一分为二。往左是小田原城,往右通过东海道线的铁路上方后,便可来到通往西城学园的道路。
不论往左往右,都一样是上坡。
眼前已来到森林的入口,比起车站周边,此处略显昏暗。头顶有高耸的树梢覆盖着,尽管天色尚明,但树荫遮蔽了一切光线的反射。
那名青年来到了歧路处,停下脚步。看来,他正为该走哪一条路而迷惘。
就在此时——
左手边的森林中,突然窜出一只大狗,朝着青年猛吠。
想必是青年散发的那股野兽般的精气,刺激了这条狗。他不停地狂吠。
一对走在附近的情侣,赶紧避往路旁,从旁边通过。
那只狗完全不去理睬那对情侣,只是一味地朝着青年龇牙咧嘴。
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可见它不是有人饲养的家犬。
是一头野狗。
青年以一种毫不在乎的神情伫立于原地。
就在那只狗做出要攻击青年的动作时,他突然转头面向那只狗。
那只狗顿时不敢动弹。
从后面走来的那名老者,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不到那名青年的目光。只见到青年直挺挺地矗立着,脸面向着那只狗。
突然间,那只狗很无趣地将它原本竖起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它发出求饶的呜咽声,一面后退一面转身,逃往林中,失去了踪影。
“哦……”
那名老者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为之一亮。
不知何时,老者也停下了脚步。
那名青年再度迈步而行,走向右边的道路。
老者也启身而行。他踩着徐缓的步履,走向左边的道路。
这是通过森林的柏油路,老者所选的这条路,显得极为昏暗。
一阵浓烈的野兽气味,传入老者的鼻中。是动物园内饲养的动物所散发的气息。
这里虽然不收门票,但是有狮子、大象、海狮、黑熊、棕熊等动物,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不只因为这里是森林的缘故,这一带原本就比较幽暗。
突然间,一只大狗出现在老者面前。就是刚才向那名青年猛吠的那只狗。
它发出了低吼,嘴唇外翻,露出一口的黄牙,鼻子周围皱成一团。
这只狗似乎是将身上散发野兽气味的青年和老者,看作是入侵它势力范围的其他野兽。
老者只是淡淡地瞄了一下那只狗,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刻意走向那只狗。
野狗压低身子,腿部向后收。但尾巴依然高高地竖着。
这次它不再吠了。
就在老者正要从它身旁通过时,那只野狗猛然朝他扑去。
它张开满口利牙,朝老者的小腿咬去。老者微微将脚移开。
卡咛!
野狗发出了一声牙齿咬合的声响。
他咬到的不是老者的肉,而是他的长裤。
野狗猛烈摇晃着头部。长裤的布面发出撕裂的声响。
此时,老者倏然伸出右手,轻轻松松地握住野狗的尾巴。
野狗一面低吼,一面松开紧咬长裤的利牙,朝着老者握住它尾巴的手臂张口咬去。
就在利牙即将钻入老者的手臂之际,野狗的身体突然浮向空中。原来是老者握住尾巴的右手,一把将野狗给提了起来。
野狗的头朝外,身躯在老者的头顶画了一道漂亮的半圆形。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野狗的头部重重地撞向柏油路面。
发出一声听了很不舒服的声响。
是骨头碎裂、血肉淋漓的声音。与西瓜摔烂的声响极为相似,但显然不是。
那只野狗的身体再次浮向空中,画了一道半圆。
再次发出同样的声响。
不过,第二次所发出的声响,比第一次多了几分混浊。
是拿着湿毛巾撞向硬物所发出的声响。
那只野狗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在这片幽暗之中,只见老者的唇际扬起,露出V字型的冷笑。
意外地露出他强韧的牙齿。
黑暗中传来湿润的声响。这名老者伸舌舔着嘴唇,将涌至口中的唾液吸入喉内。
老者握着野狗的尾巴,将它一手抱起,扛在自己的肩上,任凭狗血染红他的衣衫。
缓缓迈步离去。
2
神社的境内,为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所覆盖。
此处为久野原神社。
在这座不甚宏伟的神社旁,有着一株高耸的银杏老树。
从底下的街道顺着破碎的石阶往上走一百五十公尺,便可来到神社境内。
神社的地面铺着简陋的石板,而在石阶的顶端,则立着一盏只有灯泡的路灯,现在已相当罕见。
夜已深沉。路灯微弱的灯光,反而让这小小的神社更显诡异。
石阶的顶端坐着一名老者,俯看着底下的街道。
灯泡的黄光照耀着他的背。
下面的街道,传来了女子抿嘴而笑的笑声。接着听到的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
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声音,两人正脸红心跳地交谈着。
感觉他们正缓缓地顺着石阶而上。看来,这对情侣选择这处神社作为幽会之所。
他们才刚通过石阶的一半,便双双停下脚步。
那名女子先察觉到老者的存在。
她将来到嘴边的尖叫声,硬生生又吞回了喉内。
男子一手勾在女子的肩上,从手中感觉到女子肩膀的僵硬。男子也抬起了头。接着,他将踏出去的前脚缩回,往后退了一阶。
石阶的顶端坐着一名怪异的老者,正在享受他的晚餐。
他的晚餐是狗肉。
起初,这对男女并不知道老人怀中抱着的是什么。他们只隐约看出那是团毛球,约一手环抱的大小。
看起来就像是膝盖上摆着一件裁成一团的毛皮大衣。然而,现在正值夏天。
这名老者双脚张开,脚下的石阶染成了一片鲜红。
他右手握着一把散发金属光芒的器物,从毛皮中割下某种鲜红的物体,将它捞起送入自己口中。
当那名女子发现那是狗的尸体时,登时放声尖叫。
老者炯炯有神的黄色眼珠,居高临下地俯看着这对男女。
这两人赶紧连滚带爬地往石阶下跑去。
两人快步跑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不久便逐渐远去。
老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用他手中的金属物,从那头野狗被开膛破肚的腹中,割下生肉送入口中。
头顶上漆黑一片,尽是嘈杂的风声。
这里似乎离海不远,隐约可听见浪潮。
老者使劲地嚼着口中的生肉。经过彻底的咀嚼后,吞进了肚里。
这幕景象,委实诡谲可怕。
他的嘴边、衣衫,到处血迹斑斑。
才五分钟不到的光景,又有其他人靠近。
这次只有一个人。
此人正缓缓步上石阶。
老者眯着眼望着对方,一脸狐疑。
因为他曾经见过此人。
对方应该早已发觉老者坐在石阶上,而且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
此人正视着老者,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来。
宽松的衬衫和长裤,此人正是在小田原车站下车时,走在老者前面的那名青年。
老者就坐在石阶的最顶端,青年来到他前方五阶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凝视着眼前这名老者。仿佛在等待老者与他眼神交会的那一刻。
将三片狗肉送进嘴里后,老者抬起头,看着那名青年。
“你知道……圆空山吗?”青年如此问道。
他的日语有很浓厚的腔调,但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
是中文语系者特有的腔调。
老者望着青年,嘴里兀自嚼个不停,但却不发一语。
“你……知道吗?”青年又再问了一次。
“圆空山?”老人一面嚼着嘴里的肉,一面反问道。
“圆、空、山。”青年如此回答。
“你想去那里是吗?”老人说道。
青年点头称是。
“原来你也迷路了。我也是在找一处叫菊水组的地方,但是这地方我初来乍到,还不认得路。”
“你知道吗?”青年又再问了一遍。
“不知道。”老者如此回答。
青年望着他的脸,端详了半晌,突然转过身去。
“等一下。”老者如此唤道。
青年转过身来。
“你饿了吗?”老人问道。
“呃?”
“你肚子会不会饿?”
“会。”青年回答道。
“要是肚子饿了,这个拿去吃吧。”
他将金属物插入野狗的腹中,取下一块颜色暗红,有如果冻般的肉片。
相当大的一块肉。
他用金属插起那块肉,朝青年丢去。
青年用右掌接住。
是狗的肝脏。
青年对着手中之物凝视了半晌后,张口便咬。当然是直接生吃。
“好吃吗?”老人问道。
“好吃。”
青年回完话,再次背过身去。
“哼——”
老者用鼻子轻哼一声,再次将肉片送入口中。
头顶浓密的黑暗之中,频频传来窸窣的嘈杂风声。
3
菊水组的事务所位于南町。
这里并不是闹街。事务所坐落的这条马路,一到了夜里,路上的行人便骤然减少许多。
位于马路边的一户独栋建筑,便是菊水组的事务所。
这栋建筑,感觉比一般的民宅还要大许多,外观看来像是钢筋建造。
一楼和二楼都亮着灯。一楼是事务所,二楼则是分成几个房间。
就在二十多天前,九十九便是潜入这间事务所,撂倒了沼川在内的好几名流氓。
如今,在这间事务所前,站着一名蓬头垢面的老人。他的肩上缠着一只野狗的尸体,宛如围巾一般。
他四处徘徊,啃着野狗的尸肉,花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
就算这名老者想向人问路,但只要他一出声,大部分的人都会争相走避。
尽管偶尔有人肯为他驻足,但却鲜少有人知道这种黑道组织的事务所位在何处。
一楼的事务所里有三个人。
窗户里的百叶窗是开着的,里头一览无遗。
屋内的中央摆着一张办公桌,有三个人坐在椅子上。
其中一人正在看漫画周刊杂志,其余两人则是聊着天,嘴角挂着低俗的笑意。肯定是在谈女人之类的事。
看漫画的那名男子,正背对着窗户,聊天的那两名男子,则是正对着窗户而坐。
两名聊天的男子满脸通红。
桌上放着四瓶啤酒以及三个杯子。那三个杯子中,都还残留着啤酒的黄色液体。
三人看起来都还只有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背对窗户的那名男子,虽然看不见他的容貌,但是从他身后可以瞧见他脸颊的线条,看起来还相当年轻。
背对着窗户看漫画的那名男子,穿着一件运动T恤。他对面的那两名男子,穿着短裤的衬衫,扣子完全没扣,衣服整个露在长裤外。
其中一名身着衬衫的男子,鼻子下方还蓄着一小撮胡子。
一看就知道是小混混。
正在交谈的这两名男子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留胡子的那名男子,不经意地将脸转向窗外,表情顿时为之一僵。
因为他看到窗外有个老人,正静静地盯着他们瞧。
老人那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就这样贴在窗上。
那是张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的脸。像极了一头削瘦的狐狸。
另一名男子也很快便注意到这名老人。
看漫画的那名男子,察觉到两位同伴有异,旋即回过头看。他将漫画放下,霍然站起。
他们三人先是面面相觑,接着才往窗口靠近。
“老爷爷,你有什么事吗?”留胡子的那名男子问道。
老者一样面无表情。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窗户。
难道是没听清楚?
“啐。”
男子一声咒骂,用手指在窗上敲了几下。这时,他似乎才发现到老者挂在肩上的那样东西。
男子脸色骤变。
他打开窗户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然而,这名老者的表情,如同是能面(译注:能剧的面具。)一般,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这里就是菊水组吗?”老者沉声问道。
一阵血的腥味,从老者口中传出,向着这三名男子扑面而来。
那股腥味,让人几欲当场将脸撇开。
是老者所散发的莫名气势,将这三名男子给震慑住了。不,与其说是气势,不如说是那股异常,令他们个个心惊肉跳。
“你是什么人?”
“阿弘在这里对吧?”
“阿弘?!”
“没错。叫我老是吃这种东西,我可受不了。”
老者伸手拍了一下肩上那只野狗的尸体。
“我心里想,偶尔也该让他请吃顿饭,所以就来找他了。”
“我们没听过阿弘这个人。”
“哦?”
“你是乞丐吧?”
“虽然很像,但我不是乞丐。”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那个人。”
那名留胡子的男子,朝老者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与其说是唾沫,不如说是青色的浓痰还来得较为贴切。
“哦……”
老者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有一股可怕之气在蠢动。
有如在他狐狸般的容貌下,一道魔性的黑影,倏然整个浮现。
“是他亲口告诉我,他人在这里,所以我才来找他。现在既然他不在,我对你就用不着客气了。”
“好大的口气!”留胡子的男子放声怒吼。
“你吃过狗头吗?”老者如此说道。
“什么?”
“我就将这只狗的脸,整个塞进你嘴里吧。”
“臭老头!”
那名留胡子的男子,大吼大叫地从窗口探出头来,就在此时,老者的右掌一闪,从旁向男子的脸部劈去。
啪咛。
发出一声骨肉碎裂的声响。
鲜血自男子的脸面飞溅而出,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双手捂着嘴,鲜血兀自从指缝中汩汩流出,有如无数条赤蛇,从男子的下巴缠绕着咽喉。
男子之所以没有倒卧地面,是因为老者伸出左手,从窗外揪住他前胸的衣襟。
老者将这名男子一把拉了过来。
男子的腹部撞向了窗沿,发出痛苦的呻吟。捂住脸面的双手为之松开。
男子两颊的皮肉,从唇边到耳垂下整个裂开。
这名张口惨叫的男子,他上颌和下颌之间的脸颊皮肉,被老者横向劈出的这一掌所划破。
那两名位在他后方的男子,似乎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留胡子的男子整个人往后仰,倒卧在屋内的地板上。
那只被开膛破肚的野狗,它的狗头就这样塞进了男子的口中。
狗头好似一摊松散的血泥。
“该死的家伙!”
“死老头!”
另外两名男子咆哮道。
从二楼下来了两名男子。想必是楼下的喧闹,引起他们的担心。
这两人手中都握着尚未出鞘的匕首。
当他们看到那名男子倒卧地上,混身是血的模样,两人不约而同地拔出了匕首。
“怎么回事?!”
“这个老头撂倒了义男!”
“什么?!”
两人一起望向窗外。
窗边有颗人头,是个从前额到后脑光秃秃一片的老人。
浑身污秽不堪,他的双肩被某个黝黑之物所染湿。
“你们不认识阿弘吗?”老者问道。
“阿弘?”
“就是龙王院弘啊。”
“不认识。”两人同声回答道。
没听过龙王院弘的名字,是他们的不幸。
九十九之前潜入这间事务所内时,曾向一个名叫阿铁的小混混打听深雪的下落,对方同样也不认识龙王院弘。
当时整个事务所内,唯有在二楼和女人上床的沼川这名干部级的男子知道龙王院弘的事。
沼川曾经在小田原市,和同伴一起被即将变身为幻兽的久鬼打得落花流水。
为了复仇,沼川开始四处找寻久鬼,但是某日,菊水组的组长突然找他去,要他把久鬼的事忘掉。
“打伤你的不是久鬼玄造的儿子,而是一个名叫大凤的小鬼!”
组长当时是这么交待的。
久鬼玄造与位于川崎总部的菊水组高层,有很深的渊源。而为了追捕大凤,川崎派遣龙王院弘到小田原的菊水组里支援。在小田原的菊水组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沼川以及其他几名干部。
“老头子,你今天没给个交待,休想离开这里!”
从楼上走下来的那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手握着匕首,一脚跨在窗口上。
“去死吧!”
男子一跃而下,朝老者砍去。
老者的右手电光一闪。
锵!
只听见一声尖锐的金属声,男子手中的白刃已飞至空中。
不知何时,老者的右手中已握着一把V字形的武器,兀自发出混浊的金属光芒。
长约十五公分有余。是老者先前吃狗肉所用的道具。
此物名为“隐剑”,是日本传统武术所流传的一种隐藏武器。
这把V字型的武器底部有个洞,老者的右掌大拇指就伸在这个洞内。只要瞬间改变握法,便可藏在手掌中不被人看出,等到要展开行动时,再以完全不同的角度刺出刀刃。
不过,在这名冲动的男子眼中,只看到老者的掌心里有个黝黑、凸尖的物体。
“妈的!”
当这名男子想重新摆好姿势时,老者已劈出右掌,从男子的侧脸向他袭来。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只看到这名老者的右掌啪地一声,打中了男子的左颊。
但事实上,有个锐利的金属前端,已从男子的右颊刺出。老者藏在右掌中的隐剑,从男子的左颊刺入,贯穿口腔,直透右颊。
男子发出一声哀号。
这声哀号不久旋即停止,转为呻吟。
想必是在他发出哀号的瞬间,那把贯穿口内的隐剑刀刃便已割断了他的舌头。鲜血立刻从口中汩汩涌出。
“我这个人讲究公平。”老者补上这么一句。
他抬起右脚,踢向男子的胸口。
男子整个人仰躺倒卧在地。发出了骨肉碎裂的声响,令人听了发毛。
这名倒地的男子,嘴巴的伤势和留胡子的男子几乎相同。
事务所内的男子们,对眼前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全身无法动弹。
事务所内外,有两名嘴巴整个裂开的男子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看来,他们两人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听见自己吹口哨的声音了。
“该死的家伙!”一名男子在事务所内大声怒斥。
老者瞪了他一眼,男子赶紧向后退了一步,腰部还撞到了桌角。
看见他这副模样,老者微微吐了口气,仿佛已觉得意兴阑珊。
“哼!”
老者转身离开事务所。
其余三名男子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