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地大路
1
这里是一条静谧的大路。大路的左右,连接着漫长的大宅围墙。
南町。小田原最有名的大宅街。
而将这条大宅街南北一分为二的,便是西海地大路。
一过深夜十点,这条大路便几乎遍寻不着半个人影。
由西海地大路往南走几分钟的路程,便可来到相模湾。在西海地大路的北侧,隔着大宅街,有一条与其平行的国道一号线。
在距离国道不远处,竟然有这么一处宁静的大路,对只是经过国道一号线的路人而言,实在是意想不到。
此刻,有名男子正双手盘在胸前,漫步在夜里的西海地大路上。
是九十九三藏。
他护送完深雪后,也回到了自己家中,但心里千头万绪,无法成眠,于是又徘徊着走到了这里。
九十九心里明白,就算钻进被窝里,一样无法入眠。看来,他可能就这样一面想着深雪,一面不知如何应付自己庞大的身躯,一直愁闷到天明。
深雪的家,离西海地大路不到三分钟的路程。
在天神小路前转进海岸的方向,走没几步便可望见深雪的家。
话虽如此,深雪的家可不是立着高墙的大宅。而是一户极为普通的人家,立于此处的一隅,反倒给人一种质朴之感。
双层建筑,有个小庭院。庭院里肿着一株泽木。
与其说是栽种,不如说它从老早以前便已生长在此,听深雪说,它的树龄比她们家的房子还要久远。
透过泽木的树梢,可以望见深雪位在二楼的房间。
虽未进过深雪的房间,但九十九曾经听深雪提起,她床铺摆设的右手边可看见窗户。
九十九曾不止一次在这一带流连,直至深雪寝室内的灯火熄灭。
比起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待在房里,这么做反而能让他感到平静。
和深雪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带给他一种几欲麻痹的满足感。
即使走在路上,他也会在心里想着,不知深雪小时候,是以什么模样走在这条街道上。
深雪的小手,或许曾碰触过这些住宅的围墙,九十九光是将手放在墙上,心头便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
今晚,九十九一样眺望着伊人的窗口,直到屋内的灯火熄灭。
尽管灯火已熄,但九十九依旧毫无归意。千头万绪涌上他心头。
涌上他心头的,并非只有深雪。
还有凉子、大凤、云斋、久鬼、久鬼玄造、坂口、西本,以及由魅,诸事种种,都在他脑中一一浮现,复又消失。
另外还有一件事,西本所说过的一句话。
“久鬼回到小田原了。”
傍晚,九十九回家后,曾打电话给阿久津。
“久鬼回来了是吧。”九十九如此问道。
“没错。”阿久津回答道。
久鬼向众人说明,他之所以离开学园,是自己的意思,并且空手与各个社团的主将过招。
久鬼以他个人独特的方法向众人告别。
阿久津还告诉九十九,久鬼当时与菊地交手。菊地的指甲抓伤了久鬼的左臂。
久鬼回到小田原了——这件事就像压在九十九心头的一颗石头。
背后的街灯,在柏油路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深雪。
九十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是他所爱慕的女孩。
他停下脚步。
此时的他,不知道双脚该走向何方。
九十九彷徨无措,茫然地矗立于原地。
四周传来秋虫的阵阵鸣唱。
2
关灯后,深雪依旧辗转难眠。在这一片静肃的黑暗中,她一直睁着双眼。
这里是她自己的房间。
在自己的房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夏天的薄被盖至胸际,两眼凝望眼前的黑暗。
房里并非一片漆黑。
月光从床铺右边的窗口泻入。泽木的树梢,在玻璃窗上留下阴影,迎风摇曳。
这里是她所熟悉的房间。所有东西的陈列摆设,她都一清二楚。
因为物品都位在她所熟知的地方,所以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这些令人放心的重量正包围着自己。
然而,就连深雪也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在这片青色的幽暗中,不论她睁眼、闭眼,眼前都会出现同样的面孔。
大凤吼与九十九三藏。
他们两人都深深地吸引着她,深雪心里明白。
在丹泽山中,她亲眼目睹大凤变身为一头奇形怪状的野兽。
然而,恐惧的情绪,只出现在开始的一瞬间。
从那一刻起,深雪这才明白大凤之前受尽多少痛苦和孤独的折磨。
真壁云斋、九十九,以及大凤,他们极力掩饰不让自己知情的谜团,终于让她看到了真相。深雪同时也了解到,他们对自己付出的爱有多深。
她明了大凤不想展露出他的兽性,为了和体内的野兽对抗,而在丹泽山里闭关不出。
为何他什么都没说呢?为什么就不肯告诉我呢?
不用问也知道,大凤处处替我设想。
他不可能说出口,所以只好隐瞒。
大凤到底忍受了何等的煎熬。
如同大凤忍受这样的痛苦一样,我也要忍受同样的痛苦。
接下来轮到我去忍受这一切了,深雪心里这么想着。
当大凤变身为幻兽,抱着她的身体离去时,深雪在心里想着,只要是大凤,就算会命丧在他手中,或是被他所侵犯,她都无怨无悔。
当深雪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时,她甚至感到一种无比的幸福。
但就在那个时候,有名男子从身后紧追而来,为了营救她,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他就是九十九三藏。
“你离深雪远一点!”
浑身是伤,一路在后面穷追不舍的九十九,大声地叫道。
如此毫不客气的言辞,令人很难相信是出自九十九这位温柔的巨人口中。
当这句话传入深雪耳中时,刹那间,她尝到了身为女人的喜悦,激动地几乎浑身颤抖。
深雪知道,她虽然深深为大凤所吸引,但九十九对她而言,更有一分难以抗拒的魅力。
就连在海边,九十九要侵犯她时,她心里也没有丝毫的恐惧。
深雪当时保护自己的行为,其实是在保护九十九。
在酒醉的情况下侵犯女人,若是九十九犯下这种恶行,他将终生为此自责。即使她会原谅九十九,九十九也绝对不会原谅他自己。
如果可以,当时她实在很想用全身的力气紧紧抱着九十九,回应九十九对她的爱意。
——若是在认识大凤之前,能先遇见这名巨人,不知该有多好。
这是深雪当时心里的想法。
不,正确地来说,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是——要是没能在丹泽山里目睹大凤变身为怪兽的模样就好了。
如果她不知道大凤有此种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不久之后,自己便会接受九十九的爱意。至少在海边的那一晚,她心里就有这样的念头。
然而,大凤现在正身在某处,孤独地与自己搏斗,深雪无法弃他于不顾,而去回应九十九的这份爱意。
至少九十九是个正常人。日后会和适合他的女人邂逅,甚至可能坠入情网。
但大凤呢?
他也只有我了。深雪如此思忖着。
不过,这个理由并不足以完全说服她自己的内心。
大凤和九十九都深深令她着迷,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若能不伤害任何一方,她实在很想将大凤和九十九都留在自己身边。
——原来我是如此欲深溪壑的生物。
深雪这么看待自己。
或许每个女人都是这样。
她想委身在九十九的温柔中,让他壮硕的臂膀抱个满怀。
同时也想再次体验她在西城学园里,与大凤四唇相接时的那种雀跃与陶醉感。
似乎开始起风了。
泽木的树叶,在黑暗中哗哗作响。
感觉仿佛自己内心的异动,就这样从窗外的黑暗传了进来。
叶尖沙沙地摩挲着玻璃窗。庭院里,已开始有蟋蟀的鸣唱。
淡淡的美妙歌声,在夜气中嘹亮地鸣响。
——从明天起,西城学园又将开学了。
一样的夜,不知大凤现在身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深雪可以看见大凤孤零零一人隐身在黑暗中,面无血色、浑身颤抖的模样。
不知何时,体内那头野兽又会再度取代自己,此种旁人所无法想象的不安,想必一直折磨着大凤。
深雪很想待在他身边。
尽管无能为力,但还是想紧紧地拥抱大凤的身躯。
如果拥抱能解救逐渐变身为野兽的大凤,她将义无反顾。
深雪的乳房就像发烧似的,由内而外不住地发烫。
不知不觉间,她已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可听见泽木叶碰触玻璃窗的声音。梦中微微传来这样的声音。
深雪在梦中忽然想起,她还未将窗帘拉上。
得起来拉上才行。
但她也隐约觉得,若是起身这么做,便会完全从梦中醒来。
那是关于大凤的梦。
梦中,大凤乌黑的双眸凝望着她,脸上净是哀伤、沉痛的深情。
他的双唇微启,微微动了两三下,似乎有话想说,欲言又止。从他的唇形得知,大凤正念着自己的名字。
——大凤。
深雪轻声低吟。
大凤复又微启双唇。
此时传来了泽木树梢碰触玻璃窗的声响。
扣。
扣。
是极其细微的声音,似乎与枝头碰撞窗边的声音有所不同。
扣。
扣。
是指尖与指甲同时碰撞玻璃的声音。
这时深雪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黑暗中睁着双眼。
她将脸转向右边,眼前出现的是大凤的脸庞。
这不是梦。
大凤苍白的脸,正从黑蒙蒙的玻璃窗外凝视着深雪。眼神满是沉痛和哀伤。
“大凤……”
深雪大感骇异,一切有如是适才梦境的延续,她不禁轻声喃喃自语。因为她感觉自己若是放声大喊,大凤便会立刻从黑暗中消失。
大凤伸手勾在深雪房间的窗缘上,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她。
看来,他是沿着泽木的树枝,才得以来到深雪位于二楼的房间窗边。
深雪坐起身,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大凤……”她再次低语。
“深雪——”
大凤的双唇颤动。
“等一下。”
深雪说着,打开了窗锁。
她父母就睡在楼下,不能让他们听见开窗的声音。
深雪缓缓地打开窗户,以防发出声响。
冷冽的夜气和嘈杂的虫鸣声,一起钻入了房内。
深雪伸手放在大凤勾在窗缘的手上。
他的手极其冰冷。
她握住大凤的手,一面轻轻将他拉进房内,一面凝视着他的双眸。
“进来吧。”
她不想再让大凤离开。
在大凤还没走进房内,关上窗户前,深雪一直感到不安。害怕他又会消失在黑暗中。
树梢碰触着大凤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凤利落地进入房内,站在深雪的床边。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长裤。
深雪缓缓将窗门观赏。
“怎么了?”她从床上走下,站在大凤面前如此问道。
大凤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深雪,两眼几欲流下泪来。
“怎么了?”深雪复又问了一次。
突然间,大凤紧紧地抱住深雪的身躯。
他所施的力道并不强,但也不小。
这股力道透着焦急,急欲将他说不出口的思念传达给深雪。
深雪也按捺不住自己,伸手环抱大凤的后颈。从短袖睡衣中伸出的细长、白皙的双臂,紧紧缠绕着大凤的颈项。
深雪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
大凤的身体极为冰冷。
不知道他在窗外待了多久。深雪想用自己的体热来温暖大凤冰凉的身躯。
她与大凤身体接触的部位,缓缓传来大凤的体温。
她知道彼此的体温正逐渐相互融合。不仅是体温,感觉连血液也正在交融。
大凤将自己的双唇印在深雪的红唇上。
两人微微重叠的唇,就这样开始往左右游移。
深雪顿时感到浑身发烫。
突然间,大凤的双唇强压了过来。
一股如痴如醉、目眩神迷的麻痹感,传遍深雪全身。
大凤柔软的舌尖,正怯生生地试探着深雪的红唇。
——不可以。
深雪想低声轻唤,但大凤的一吻,已盖住她的双唇。
她只发出甜美的一声嘤咛,送入大凤的口中。
大凤的手掌,直接从深雪胸前敞开的衣襟伸入,抚及她的玉肤。
他缓缓挺身向前。深雪的身后便是床铺。
深雪的膝盖背后抵触着床铺的外缘,身体缓缓向后仰倒。
想加以抗拒的念头,与想将自己的一切全奉献给大凤的想望,在深雪的心中交战着。
自己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样的内衣呢?
她脑中浮现九十九的脸庞。
想加以抗拒的念头,就像放在炉火旁的软糖,已逐渐融化。
她觉得自己仿佛还身处梦中。
每当她手上施力想加以抵抗,那股力量便会瘫软无力,消失无踪。
这是梦。大凤不会来这里找我。
深雪心里这么想着。
不行!
不行!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却始终说不出口。有如这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
所以这是一场梦——她想借此让自己心安。
“啊……”
深雪的娇喘声,听起来是如此地遥远。
感觉有如九十九正站在背后很远的地方,以哀戚的眼神望着自己。
3
那场迷蒙的梦所产生的异样感,就在深雪的怀中。
在那激情有如烈火的瞬间过后,仿佛怀中只剩下梦的残渣。
好怪异的不协调感。
她在梦中紧拥着大凤时,怀中的他宛如逐渐变了个人似的。
大凤从深雪的臂弯中钻出,由她的身旁走出被毯外。
冷冽的夜气,钻入之前大凤所在的空间内,摩挲着深雪的肌肤。
这阵寒意,让深雪从梦境的余韵中醒来。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仿佛她已铸下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
她怀疑这是否是一场离谱的误会。
大凤不是这样的人。他应该不会这样才对。
如果是大凤,应该不会让冷风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留下彻骨的寒意才对。
心念甫一至此,深雪登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有如体温猛然从身体表面被夺走一般。
一股令人背脊发凉的寒意行遍她全身。犹如蜘蛛冰冷的触手,在肌肤上滑过。
刹那间,仿佛失去了全身的体重。
——怎么可能。
全身赤裸的大凤站在床边,开始穿上衣服。
他以机械般的动作,将先前脱在床上的衣物又穿回身上。
——怎么可能。
深雪一面竖耳倾听对方的动静,一面缓缓转头望去。
那名男子背对着深雪而立。从他的左斜后方,隐约可看见他的侧脸。
长相和大凤极为相似。
一阵寒意,再次行遍深雪体内。
那名男子正将刚穿好的衬衫袖口卷至手肘的高度。
他的左臂,从手腕到手肘的肌肤,有好几道令人看了发毛的抓痕。
是不久前才刚造成的新鲜伤口。
“你是大凤吗?”深雪问道。
男子沉默不语。
漆黑的房内,响起了一阵小得不能再小的窃笑声。
有人在某处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不,发出这阵笑声的对象和地点非常清楚,就是站在深雪面前的这名男子。
男子并非皱着眉头。而是强忍着笑。
那是冰冷无情,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男子缓缓转身面向深雪。
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
在射入屋内的月光照明下,甚至还散发着皎洁的光辉。
他有着一头波浪般的黑发、湿润的乌黑双眸、微红的朱唇。
他不是大凤。
虽然他具备了大凤的所有特征,但此人并非大凤。
“久鬼学长……”
深雪紧张得无法呼吸,不住地喘息。
他是久鬼丽一。
久鬼微红的唇际,倏然向两旁咧嘴而笑,上扬形成了V字型。
露出了一口白牙。
刹那间,深雪的视线一黑。
在黑暗中,只看见久鬼V字型的笑脸。犹如面对一件欣喜不已的事,强忍着笑,却从唇际间流露出这样的笑意。
那是冷若冰霜的低沉笑声。
“请你一五一十地将这件事转告大凤。”久鬼说道。“我随时恭迎他的到来。”
“为什么……”
深雪只问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接不上话。
实在是悲惨已极。她没有放声大哭,已可算是奇迹。
“你不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久鬼以冷淡的语气说道。“因为大凤和由魅上过床。”
久鬼以不会让人误会的清楚字句,道出了这番话。
“刚才我和你做过的事,大凤也曾经和由魅做过。”
这句话有如晴天霹雳,刨空了深雪的五脏六腑。
刹那间,深雪发出了几不成声的细微尖叫。
声音几乎要传到她在楼下沉睡的父母耳中。
仿佛每当久鬼吐出一字一句,便会有艳红的鲜血从俊美的久鬼全身溢出。
深雪错愕地望着久鬼。
贯穿深雪的这句话,同样也深深地刨空久鬼自己。
深雪心里明白。
一股分不清是愤怒、憎恨,还是悲哀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
虽然有人受到如此深的伤害,但却没有人能从中得到什么。
深雪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哀所紧紧包围。
她当然心有不甘,但比起心中的恨,她更觉得悲哀。
她以怜悯的眼神望着久鬼。
两人沉默对望,达数秒之久。
先将目光移开的人是久鬼。
他走向窗边,缓缓地打开窗户。他伸脚跨上窗缘,再度看了深雪一眼。眼中泛着无尽的黑暗。
只见他一个纵身,没入与他双眸同样颜色的黑暗之中。
沙。
深雪只听见泽木的树梢发出一声声响。
四周复又归于一片平静。
久鬼所消失的这片黑暗中,只有愈趋繁多的虫鸣声,正嘹亮地响个不停。
4
在空无一人、晦冥幽暗的西海地大路上,九十九双手盘胸,伫立良久。
以固定间隔矗立于路旁的路灯忽明忽灭,有如九十九内心的写照。
他背靠在一片高大的水泥围墙上,望着眼前的黑暗。
九十九背后的水泥围墙上,缠绕着整片的常春藤。
他身长一百九十公分有余,但这面高大的围墙还高出他的头顶许多。
右手边沿着这面墙往前走没多远,顺着围墙右转,便可望见深雪的家。
我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要是被雪斋知道了,真不知道会蒙受何等的揶揄嘲讽。
不过,他在这里驻足停留,并非只因留有一份依恋。
而是胸中感到一股不安。
尽管令他不安的原因混沌未明,但他心里却很清楚。
“久鬼回到小田原来了。”
西本的这番话,令他牵肠挂肚。
几个月前,就在久鬼欲侵犯深雪之际,恰巧遇上大凤,最后他恶行未能得逞,变身为幻兽,离开了西城学园。
由魅将她与大凤之间的关系,告诉了久鬼。
“是我告诉他的。说我已经和大凤上过床了。”
这番话,是九十九在白莲庵里亲耳听由魅所说。
长久以来,久鬼一直以强韧的意志力,压抑那头在他体内不断成长的野兽,而这极不容易维持的身心平衡,就在那一瞬间全盘瓦解。
甚至可以说,他用来压抑幻兽的所有能量,已全部转化为憎恨大凤的能量。
这股能量不是直接转向大凤,而是朝爱慕大凤的深雪发泄。
自己的女人被大凤所夺走,所以他也要夺走大凤的女人,以作为回报。
但久鬼的目的未能得逞,就此消失了踪影。
接下来,九十九遇见久鬼的地方,是久鬼玄造位于箱根的别墅。
久鬼消瘦憔悴,令人不忍卒睹,在他被监禁的房间里,全身赤裸地望着眼前的花朵。
“我正在欣赏毁灭。”当时,久鬼如此对九十九说道。
久鬼现在人就在小田原里。
在这之前,久鬼之所以没有现身,想必是为了恢复其原有的体力。若是他恢复了原本的肉体,体力也回复如昔,而开始要对先前着手进行的事做个了断的话……
大致来说,九十九胸中的不安,指的便是这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九十九听见一个微弱的声响。
是某个东西在落地时所发出的细微声响,也唯有九十九才能发觉。
虽然已化解了体重下坠的力道,但此物远比猫来得沉重。
声音就来自前方小巷的转角处。是深雪家的方位。
一股莫名的不安,令九十九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他松开盘在胸前的双臂,迈步走去。
不久,他的步调加快了一倍,木屐在柏油路上劈啪作响,开始发足狂奔。
他感觉到有某个东西,正从小巷深处快速往围墙的转角接近中。
九十九庞大的身躯在绕过转角的瞬间,有一股伴随着强烈杀气的风压,朝他全身冲击而来。
“唔!”
九十九运起体内的真气,正面承受这股冲击。
如同迎面吹来一阵疾风,九十九的头发倒竖,为之卷曲。
宛如撞向了凝固的空气。
九十九从未遇过这般的杀气。从扑面而来的这阵黑暗的腥风中,甚至感觉到有一道鲜艳的颜色自眼前吹过。
紧跟在杀气之后,一道黑色的人影撞了上来。
九十九当场脱去木屐,翻身往后一跃。
黑色的人影跃向了上空。覆盖在围墙上的松树,枝头沙沙作响。
一个翻身,赤脚站在柏油路上的九十九,赶紧压低身子摆好架势。
厚约十五公分的围墙上,有一道黑影蹲踞着,俯看着九十九。
他眼中散发着妖邪的光芒。
松树的枝头,从大宅的庭院越过围墙,延伸至那道黑影的头顶。
这面围墙比九十九的身长还高,那道黑影轻轻一跃,便越过了两百多公分的高度。
黑影人单手伸出,握住了松枝。
在街道的路灯及月光的照拂下,总算现出了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久鬼!”九十九低声喊道。
此人正是久鬼丽一。
与亚室由魅、亚室健之,一同从久鬼玄造位在箱根的别墅中消失踪影的久鬼,如今就在眼前。
久鬼朱红的唇际,上扬形成了V字型,他的双眸散发着鬼火般的磷光,紧盯着九十九。
“好久不见了。”
久鬼的声音,依旧清澈响亮。
“久鬼,你怎么会在这里?”
经九十九这么一问,久鬼顿时抿着嘴呵呵而笑。
“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九十九。”
他的声音中带有嘲讽的意味,想挑起九十九焦躁的情绪。
一股莫名的恐惧,自九十九的背脊油然而生,宛如寒意袭身,浑身不住地颤栗。
——要是久鬼敢对深雪怎样的话……
九十九全身的肌肉为之紧绷。
“对面就是深雪的家。”九十九压抑激动的情绪,如此说道。
“喔。”久鬼低声说道。
“你倒很清楚嘛,九十九。”久鬼笑道。
“你这家伙!”
“我刚刚才和她见过面。”
“……”
九十九将几不成声的低吼,硬生生地吞回喉内。
“如果你遇到大凤,可以帮我传个话吗?就说是我说的。”
“……”
“就告诉他,你对由魅做过的事,我也对深雪做了。”
“久鬼!”
九十九的表情,瞬间变为凄厉的恶鬼。
一阵几欲令他晕眩的恐惧和愤怒,从脚跟贯穿背脊,进而穿出脑门,冲向天际。
仿佛身体膨胀了一倍。
“我还顺便将大凤和由魅上床的事,告诉了那个女孩。”
九十九的视线顿时为之一黑。
他不知道该喊些什么好。
喉头有个如同肉瘤般的鼓起之物。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生气呢。”久鬼说道。
“她可真是个好女孩。错把我当成大凤了。不过,我原本就是刻意这么安排。还真是过意不去呢……”
“久鬼……”
一阵极其低沉嘶哑的声音从九十九的唇间逸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很陌生。
“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憎恨过别人。”
九十九的声音,有如因沸腾而不住冒泡的热泥。
“而你,就是我有生以来最想痛宰的人!”
“这句话可真不客气。”
久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微风摇曳着松叶。
九十九的容忍已达到极限。
“我绝饶不了你!”
他以粗厚的嗓音撂下这句话。
九十九放声怒吼。
这声巨响,震得久鬼所在的那面水泥墙也为之颤动,划破夜气,震撼天地。
好个石破天惊的狮子吼。
他浑身的细胞,开始逐一迸制、沸腾。
头发像铁丝一样倒竖。
原本宁静的南町大宅街,逐渐响起了狗嚎声,宛如是在呼应九十九的咆哮。
朝着幽暗天际呼号的狗嚎声,以九十九和久鬼为中心,向黑暗深处扩散而去。
久鬼身形一晃。有如一道疾风,在围墙上飞奔。
他转过围墙的转角,沿着西海地大路,奔驰在同样的围墙上,如履平地。
速度之快,令人骇异。
围墙仅有十五公分左右的宽度。而且不时会有树枝从大宅的庭院里延伸而出,挡在墙上。
久鬼窜高伏低地闪过这些枝头,在墙上迅速移动。身手有如猿猴。
九十九也以同样的速度,在西海地大路上疾行。
在夜气中,只见九十九浑身升起阵阵的热气,有如白烟。
大宅的围墙已来到了尽头。
尽管已来到转角处,但久鬼的速度依旧未减。他从转角处纵身跃向空中,犹如一道魔性之影。
九十九魁梧的身躯,正朝着这道黑影急奔而去。
他的右脚向地面猛力一蹬,像飓风般扶摇直上。圆木般粗壮的脚呼啸而过,划破宁静的夜气。
九十九注入全身之力的这一脚,若是扎扎实实地挨上一击,就连野熊也会被他一脚踢飞。
九十九忘了手下留情。
普通人若是腹部承受如此强大的劲道,顷刻便已内脏尽碎,一命归阴。
久鬼此刻身在空中,势必无法躲过这一击。
若是瞄准他的头部或是手脚,或许还能勉强躲过,但九十九的这一击,却是朝着他的身体中心而来。
如果以手臂来承受这一击,招架的手臂势必受伤不轻,而且九十九那一脚,还是会撞向久鬼的身体。
两人若是体格相当,倒还另当别论,但九十九和久鬼的体重却相差一倍有余。
不过,久鬼的武学天分与龙王院弘相当,甚至还在他之上。
久鬼双手抱膝,在空中全身蜷曲。他以穿着鞋子的双脚脚掌,承受了九十九朝他使出的攻击。
久鬼并没有与九十九的攻击硬碰硬。
他用双脚吸收了九十九右脚的劲道,顺着力量的方向弹开。
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落地。
这里是天神小路的入口。
“好强的力量啊,九十九。”久鬼神色自若地说道。
“久鬼!”
九十九向久鬼发散出一股憎恨的风压。犹如燃烧着一团熊熊的黑暗烈火。
“无论你的力量有多强,终究都不是幻兽的对手。”
“住口!”
不管对手是久鬼还是幻兽,都已不是问题。
久鬼被关在箱根时,留在牢笼墙壁上的那些可怕刨痕,以及嵌在窗口上的粗大铁条,被弄得严重歪斜的景象,刹那间,再度于九十九的脑中闪过。
但是这股恐惧,终究不敌他内心狂涌而出的愤怒。
“我绝对饶不了你。”
“就算是你也一样,只要是黏人的臭虫,就得趁早解决才行。”
“你解决得了我吗?”
一道忿恨的笑意,在九十九的厚唇边扬起。
“好久没跟你动手了。”
久鬼的左脚微向前移。
突然间,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睡眼惺忪。双眼眯成一道细缝,面无表情。
有股不寻常之气,在久鬼体内孕育而生,逐渐在久鬼体内盈满、膨胀。
笼罩久鬼的夜气轮廓,缓缓从内测满出、变得歪斜。仿佛有一股强烈的能量团,骤然出现在久鬼体内。
周遭的空气有如带电似的,开始发出阵阵的刺意。
久鬼前额中间的肌肉,出现阵阵的蠕动。此处的肌肉缓缓鼓起,有如长出了肉瘤。在薄薄一片的皮肤下层,仿佛有一只粗大的毛毛虫在扭动着身躯。
眼下,这只毛毛虫又大了一圈。
“啐!”
九十九展开了行动。
一想到久鬼变身为幻兽时的模样,便有一股寒意在背后来回地游走。要打倒久鬼,就得趁现在。
九十九微微扭转右脚脚跟,往地面一蹬,从地面反弹而来的反作用力,瞬间传送至他的脚踝、脚胫、膝盖、大腿、侧腹、右肩、手肘,乃至于拳头。
他将脚跟所发出的劲道,沿着气道集中至右拳。顺着右拳,送出这股劲道和气劲。
这便是圆空拳的发劲。
继丝劲。
不论是拳、掌、手指,还是手肘,身体任何一处部位都能发劲。
当然了,也能将体内的力量从全身向外发出。
不过,曾经同门修习过圆空拳的久鬼,他也能使出发劲。
久鬼以同样的发劲,接下九十九的发劲攻势。
九十九挥出的拳头,击向久鬼向前伸出的手掌。
刹那间,有如空气爆炸似的,发出了一道闪光。不过,这股飞散的气,非常人肉眼所能见。
砰!
只传来了一声肉体交击的声响。
这声巨响,以难以想象的反作用力,将九十九的拳头震开。久鬼也大动作地往后跃开。
九十九庞大的身躯立即欺身向前。他的右脚脚尖扬起,朝后退的久鬼下巴飞去,迅如雷电。
“喝!”
九十九的唇际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声。
他的右脚有如一把沉甸甸的柴刀,划破夜气,直没入久鬼的下巴。
久鬼一面后退,一面将脸转向一旁,躲过了这波攻势。
如此雷霆万钧的一击,光是擦过身上的汗毛,便会令肌肤为之焦黑。
九十九那如利刀的一脚,划向了天际,久鬼垂在前额的数根头发也被一并扯去。
这脚在空中画了一道圆弧,甩向了左边。
当久鬼的脸部转正时,九十九原本甩向左边的右脚,突然在空中猛然翻转。
是龙王院弘的双龙脚绝技。
“唔。”
紧张的久鬼,倒抽了一口冷气。
九十九的右脚脚跟,从旁袭向久鬼的脸部。
久鬼将脸往后收,欲躲过这一击。
有一股锐利的触感。
九十九的脚跟踢中了久鬼前额鼓起的肉瘤。
化为肉瘤鼓起的这个部位,让久鬼对距离的估算失去了准头。
传来一声肉体撕裂的声响。
久鬼按着额头,翻倒在地。他跪在地上,左手撑地,右手按着前额抬起了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当九十九要再度对久鬼展开攻势时……
“喔!”
一声可怕的声响扬起。
是那个声音。
九十九在那一瞬间,迅速向后跃开。
隔着夜气与久鬼对峙而望。
——刚才是怎么回事?
久鬼的唇边泛着毫无畏惧的笑意。
刚才的声音并不是从久鬼的口中传出。
久鬼的右手按着前额,血水自指缝汩汩流出。
那不是鲜血。是黝黑如同泥浆的血水。
血水从指缝流下,化为好几道小蛇,在久鬼的脸上缠绕。
“嗄!”
又是一声怪叫。
声音是从久鬼的指缝中传出。
久鬼体内逐渐盈满的力量,又增强了许多。宛如有无数道细丝般的雷电,笼罩着久鬼全身。像极了发电现象。
当然了,此非常人的肉眼所能看出。
就像是久鬼的肉体破裂,体内的气向外迸射而出一般。
久鬼的右手缓缓自前额移开。在他白皙的额头中央,出现了一个覆盖着黑色兽毛的野兽下颌。
露出森森白牙。
掺杂着血泡的口水兀自从他口中流出,不断发出齿牙交鸣的声响。
“呼——”
一阵笛声自它的下颌传出。
“呼——”
“呼咿——”
“呼咿——”
笛声转为湿润混浊的可怕怪声。
“嗄。”
它的下颌吐出了某个东西。
那东西掉落在柏油路上,发出湿润之物触地的声响。是一团血块。
“呼——”
“呼咿——”
它朝着苍穹呼号。
“呼——”
“呼——”
“呼——”声音逐渐变得高亢。
“呼——咿——”
它向着天边尖锐地昂首呼号。一面呼号,一面伸出下颌。
不只是下颌。久鬼的额头生生撕裂,露出一张野兽的脸。
这张血淋淋的兽脸,在久鬼的额头上鼓起。
脸上出现了两颗斗大的黄色眼珠。
这张兽脸一面呼号,一面昂首。
它扬起下颌,朝天边发出笛声。
那张兽脸的两侧,也就是久鬼额头的肌肉,刷地一声,迸裂成两半。
里头长出两只毛茸茸的手,正一张一合地动着。
当它的手肘,乃至于手臂整个露出来后,它便用手掌撑住了脸的两侧,亦即久鬼的脸颊。
这头野兽正在运用它的手掌,要从久鬼的前额爬出。
它扭动着身躯,逐渐往外挺出它那张脸。
九十九看得心惊胆战。
幻兽不单只是会让人变身为野兽,还能独立从久鬼的肉体中匍匐而出。目睹这一幕,令九十九大为骇异。
久鬼站了起来。
“呼——咿——”
那头野兽在号叫着。
附近的狗儿开始齐声号叫,如同是在唱和。
久鬼也挺直喉咙,与天垂直,激烈地引吭长啸。
“啊——”
“呜——”
“呼——咿——”
“咿——”
声音凄美至极。
5
此时,有一名男子正走在国道一号线上,朝向圆空山前进。
是个手长及膝的青年。
他便是今天傍晚,和那名怪异的老者一同在小田原车站下车的青年。
也就是住在台湾的仙道师——猩猩,他的弟子斑孟。
斑孟竖起他敏锐的耳朵,专注地倾听。
沿着一号线往风祭走,前方左手边一整排大宅的某一处角落,传来了远方狗群的长号声。
狗儿一只接一只地将号叫声传了开来,接着,他听到一个并非是狗嚎,而是似曾相识的声音。
吞噬斑孟父母的巫炎,在云斋从日本远道而来的那一夜,也曾对天发出同样的声响。一个令他永生难忘的声音。
——巫炎?!
一想到这里,斑孟立即飞奔而去。
久鬼与他额头的那只野兽,正以绝美的和声在唱和。
和声融入夜气中,向明月高挂的天际无限延伸。
声音会打从人的五内,去动摇听者的灵魂。
满脸是血的久鬼,露出恍惚陶醉的表情,仰望明月。
九十九兴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动。
潜藏在九十九心底的兽性,也开始发出不成声的声音,与其唱和。
此时,突然冒出一名男子。
一号线的方向,有一道黑色的人影,如同猎豹般地朝天神小路飞奔而来。
是穿着一身超大号衣服的斑孟。
斑孟停下脚步。但一股猛烈的杀气,却依旧维持着他奔跑时的速度,从他停止动作的体内穿透而出。
斑孟全身发出一股野兽的兽气,朝久鬼投射而去。
久鬼与他额头的那只野兽所发出的叫声,登时戛然而止。
他与斑孟凝视着彼此。
当斑孟见到久鬼的模样,得知此人不是巫炎时,他的杀气顿时出现了踌躇。
就在这一瞬间,久鬼猛然向后跃开。
跃上了他身后的大宅围墙上,在覆盖着围墙的树梢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就此消失在围墙的另一头。
九十九一动也不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斑孟。不,正确来说,他紧盯的不是斑孟,而是斑孟身上那条长裤的口袋附近。
那条宽松的长裤,在口袋的部位绣有一个小字。
写的是日语,而且是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