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天晚,纪文命令黄权路回家吃饭,依稀在颁布一道手令。她知道祸起萧墙,但也许比祸起萧墙更加严重。
树芳虽然是个有教养的女人,但是自己男人在外两天不归家,心里会怎么想,都是女人,对此自是深为理解。
“你回家去休息一天吧。今天刚动完手术,左右也没有事。啊,回去看看。树芳也挺难的。”
他说了一番道理,诸如等纪文能下床之类的话,反反复复说了几遍。
“你还是回家看看啊还是回家看看。手术一结束也没有啷子可忙的哰。”
“感染了咋办?”
“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的病痛经过不知好多,再说如今的手术不过在肋巴骨附近打三个孔,比起以前动不动就来条大口子可算是小手术哰。回去吧啊回去吧。”
但是有句话她始终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大凡男人千万别戳到他的痛处,否则,他们牛脾气一上来,别说九牛二虎,就是两架客机也休想把他拉走了。于是只好多费几分钟口舌,专捡软话说,说到动听处,仿佛眼泪真流出一般,抽抽泣泣,有点伤心欲绝的样子。
黄权路一看,留下来似乎真的没有多大必要了,只好悻悻然,起身回家了。
看到黄权路终于肯离开,而且真的走了,不由轻声念道:
“铜仙铅泪似洗,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谩想熏风,柳丝千万条。”
纪文独自坐在病床上,静静地,想着近来发生的一切,总有许多难以解开的困惑。
黄权路别过纪文,出得医院来,鬼使神差地走到一个小餐馆。他忽然觉得是该胡乱添些东西,满足一下胃部绵绵不绝的雷鸣般的意见的时候了。
进得馆子来,随便点了一茶一汤,坐下来,慢慢吃起来。本来,他是十分想回家再进餐的,但是,终于回家的犹豫不决战胜了胃部的激烈不适。他几天不归家,瞑瞑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告诉他,一旦回到家,只怕肚子还是不得不继续雷鸣般地下去,说不定是肠胃雷鸣到天明了。再怎么亏欠,也不能亏欠肚腹之欲吧?
想到这里,抬起饭碗,三下五去二,风卷残云汤入胃,哪管它脾胀肠满无心餐了。吃尽了饭菜,喝竭了残汤,呼出了满腹的惆怅。
吃完饭连嘴也没有顾得上揩,手机催命般响起。
他暗骂一声:真是吃饭都不得消停。
翻开手机一看,原来是梁青娅打来的。他又暗道:不追魂时你不来,现在你倒是勤快起来哰?不过,这电话却不得不接。
“你可以休息哰。”
“我可以休息哰,咦,梁主任啷子意思?”
梁青娅政策性的解释又再次响起,在交待了一番多余的工作后,张权禄黄权路终于等来了正题。
他不知道今天的梁青娅是怎么了,居然把政策提到了如此的高度,而且政策总围绕着“省里”二字打转转,绕麻花般走出了一个精致的迷宫。
梁青娅平时是很干脆的,这在兰眳,大凡认得她的人都有这种感觉,可是此时却似乎比王群卢征程还卢征程起来。
“你也许觉得我比卢征程还卢征程起来吧?”
他暗自迟疑,真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你一定觉得我是你张黄主任肚子里的蛔虫吧?不过政策是讲的,你说是吧?没有哰政策就没有原则,没有哰原则就没有哰立场。”手机里的声音如是说,“我想,有关这一节,黄主任一定比我清楚?”
“梁主任,想来是问题严重哰是吧?”
叽叽咕咕地又绕了好一阵政策即是原则,原则即是立场,立场即是工作性质后,梁青娅总算扯上了正题:“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别绕哰。晚上还得开会。”
“我晓得黄主任忙哰学校忙家里,忙哰家里忙医院。所以我跟你聊哰呃会子,就是让你放松放松精神。”
“你聊哰呃半天,你一定觉得我的心情放松哰。好吧,就算如你所说吧。那么,正事呢?”
“今天晚上没有正事哰?”
“没有?难道你打电话的目的不是为哰正事,而是想约我看看电影?听说这两天电影院有两部那种电影,想必梁主任上瘾哰,想解解馋?”
“黄主任,你啷子东西?你别指望借我的的后跟往上爬。我跟你说正事嘞?”
“哈哈,玩笑开过,正事说吧,说正事。”
梁青娅把省里来人,今晚会议临时取消的事简简单单又做了番交待,然后道:“注意,不是不来,而是一来全来。”
“啷子一来全来?”
“不仅市而且省里哩人也要来?你也许觉得人家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黄权路暗道:这还像个话,不过总这么折腾人,何时是个终结哦。“难道他们是主管教育的?”
“咡,这回你总算猜对哰。不仅副省长而且教育厅厅长也要来。”
“又是视察视察,调研调研?”
“不是一般的调研胜似一般的研究。你想忙啷子啷子去。”说完话,风风火火地关了手机。
吃完饭,回家。一路的士一阵风,寒风细雨阴窗边。
到得家门前的小院,他轻快的步伐突然异常地羞于起步了,甚至仿佛被挂上了千斤重的铅块。站在门口好半天,想着不是台词的台词,念着不是选段的段子。沉吟再三,伸出模棱两可的手,挪动着犹犹豫豫的步,活动着迷迷幻幻的步,倒腾着胀胀满满的腹,仿佛进入了一个艰难的历程,比艰难的历程还要异常艰难。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进得客厅门的。
他只看到一个灰蒙蒙的影,正模模糊糊地做着事。他心中一惊,睁大眼睛一看,原来是儿子正在电烤灶前做着作业。
一想到儿子繁重的学业,他心底透着无穷无尽的无奈。看到儿子如此,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小小少年手拿皮鞭,走在空旷的原野上,那是多么轻松多么自在的年代。自己轻轻松松地看完书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四处游玩。那时家缺钱少粮,到新华书店一蹲点就是几个小时,在书店里看看书,空闲时段偷着乐,倒也自得其乐,其乐无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