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权路此时最怕的不是别的,正是他那还原生活的过程,既是一段枯燥乏味的历程,枯燥得让人触目惊心,更是一段事件在解剖的艰难历程,还原别人的生活,是一件稍有差池,便引得钻牛角尖的人刨根问底的事。
好在黄权路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而且现在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所以卢征程无疑得了一个通畅解剖的机会。
卢征程嘻嘻地一笑,笑里似乎夹带着几分生活的无奈,无奈里又带着此玩世不恭。在这笑里隐现出更多的世事艰险,做人之不易来。
他的父亲走得早,在他刚念大学的第二年,因为车祸,出差客死他乡,魂归故里。他的生活着实不易。他道:“既然人心都死哰,还找他整啷子?”
黄权路看着他如此令人不解的笑,心里不禁有点叹服眼前这人玩世不恭中,透出的少年老成来。
“你想想,假若他没有被抓或是死掉,他最有可能到哪些地方?”
“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咋个晓得他能到哪里?”
“是啊。要是你是他肚里的回虫,问题倒是变得简单哰。”卢征程说,“这一点我倒是给忘记哰。你咋个可能会成为他肚里的回虫。”
黄权路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味儿来,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说:
“我晓得你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但是以你的社交范围,未必会知道他的去处。”
看到卢征程眼角轻微的不满,黄权路又说:
“反正你也不晓得他的去处。唉,我还是去外面打听打听吧。”
他说完,站起身来,作出准备往外走的表示来。
卢征程一见道:“你真的不想晓得哰?”
“你又不晓得,而我又不想白白耗掉时间。还是出去问问可能比较快。”
“要是我晓得呢?”
“看你样子,一点也不象晓得的样子。”他见卢征程窘迫的样子,又道,“你居然会晓得那才叫怪事哰。”
“当然。这就是我说哩第三种情形。”
“一看你说第三种情形,我就晓得你跟校园里那些人一样……云里来雾去一番了事。”
“我真晓得。”
张权禄一看时机成熟就说:“你说你晓得?好,那就痛快淋漓地给我几个字。”
“小吃街夜景独好。”
“好。打住,我现在没有兴趣跟你酸。”黄权路道,“走,我请你去吃早餐。”
“好吧——”卢征程听了此话,悻悻然。
“跟我一起去,咋样?”
“去哪里?”
“你说的那个地方。”卢征程一听连连摇头,脸上闪过几分恐惧,眼角的狡黠一闪而过:“黄主任,还是你自己去得了。再说,我从来不想跟人抢啷子功劳。”
黄权路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晓得你喜欢一个人独享功劳。那你去找得哰,找来了记你一功。”
“别别这样说,这样说了,是不是显得我有些贪功?”
“我可没得象呃说呵。”
“有人会这么说。”说完朝校长室噜了噜嘴。
黄权路会意,又笑了笑:“走吧,细儿。你不吃早餐哰?”
“早餐当然要吃哰。我没有功劳,再咋个说也有嘴劳啊。走……”
说完,与黄权路说笑着,走出了办公室门。
他想着卢征程的言行,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好究竟怪异在什么地方,这种怪异似乎有些可怕,不禁引发了他逐渐忘却的好奇。又一回想几年来没有再到过那种地方,心里反不觉又淡漠下来。
在他的记忆里,小吃街正如纪文所说,只不过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鱼龙混杂得只留下几分残存的粗野气息,在心里回荡。他暗暗地叹息了一声,不知叹从何来,息从何起。
他实在不清楚,自己都不会去的地方,何风波怎么会去?那个水果大王的、养尊处优的何大公子怎么会去。
他揣着两箩筐的疑惑,凝视着服务员端来了早餐。他手指向卢征程。服务员把那一碗馄饨放到了卢征程面前。就在这一瞬间,黄权路突然记起了纪文的嘱咐,对正在吃馄饨的卢征程道:
“吃完早餐,我们撒开腿开干吧。”
“整啷子,我的黄大主任?”
“还能整啷子?明天早上省里要来人哰。”
“我咋个不晓得?而且还早,有的是时间。两天时间呐,我的上司——黄主任。”
“现在你才晓得,这兰眳居然还有你细儿不晓得的事?是有两天时间,不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说呢。早一天整完,早一天轻松,你说呢,细儿?”
卢征程称是之余,说道:“唉,你说我们纪校咋个些哰,放着学校老大的事,她不处理,一急,出院又开始哰她的形象工程?”
“你个细儿,学校还有啷子事情没有处理?”
“黄主任,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告诉你一个你更加意外的事吧。”黄权路道,“还有一件大事,你肯定不知道。”
他看着一群惊得筷子都快蹦出了食指中指,心里一笑:“还是告诉你吧。周剑通出来哰。”
“出来哰?你去整哩?”
“虽然不是我去整的,但是……呵呵……出来哰就是出来哰。吃吃吃,别问呃多哰。”
卢征程看着一股喜悦闪过黄权路的额头,而后是长长眉毛勾起无限的轻思,淡淡地拢在眼角。他心思一动,似乎已经全然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又为纪文付出了许多,自己不愿做的而做了,需要多大的毅力,他可是深有感触的。
卢征程赞赏了张权禄的忠心之后,低声道:“难道你觉得再像呃下去,这清华北大的希望还会是希望吗?”
黄权路喟叹一声,摊了摊双手,一脸无奈。世事的沧桑在不经意间就铸成永远的痛,他怎会不知道。他太知道了。
“我晓得你很无奈,不过你的无奈正是整个民中的无奈。你说,我的话对不?真是无奈非无奈,非常无赖。”
听了卢征程话,虽然是牢骚话,但也正中自己的心头。黄权路又是长叹一声。
他抬头望着穿行在餐桌与餐桌间的服务员。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趁早的学生就只为了不空肚子上课,所以赶了个早。趁早的学生多了,趁早似乎已经失去了趁早的意义。
现在,周剑通的顺利回归,是否在过一段一间时间后,被证明不过是回光返照,还真的是个谜。
猜谜的过程是兴奋的,而谜底大多是失望的。谜面与谜底,本来应该按照某种逻辑,呈现出一种意趣。
可是现在的事情往往没有逻辑可寻,尤其是纪文的方式方法,在黔驴技穷时,更加无逻辑可寻。于是越来越杂乱无章了。
“连黄主任都无法扭转,民中还能有哪个?在民族中学,你晓得我最佩服哪个人?”
“哦,说说看?”
“佩服你黄主任。其他人,哈哈,一伙看戏的。”卢征程道,“戏子少,看客多。你说是戏子在唱戏,还是看客在演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