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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三十章 缘来缘去缘如风⑶

作者:野宗 当前章节:3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卢征程满头大汗,顾不着喘气,就把他往门外拖。这,让他感到奇怪。

居然一把把他拽出了家门;不容分说,就直往楼下扯。最怪的是,多言的卢征程竟是没有多余的话。

现在他很想听听卢征程的说道,聊以解闷。可是眼前这个多话的人,似乎没有给他解闷的机会,二话没有说,拽着他就走。

没有说一个字,甚至连鼻音都没有啍半个。

直到到了楼下,一边往前奔,一边回头反复着两个字:“快点,快点。”

“啷子事?”

“要命的事。快走——”

一听要命的事。他也来不及细想:“也得等我穿件衣服,咯是?”

“穿啷子衣服。快点。冷不死你。”

他觉得大异寻常的卢征程突然大异寻常起来,一定会带来大异寻常的大事。既说要命,就绝对不会是小事。但是什么大事,却一时无从得知。九分尴尬在一瞬的催促之后,浅浅地挠上了三分的焦急。

一入实地,卢征程一个劲儿往老办公楼赶。

黄权路一停,一顿,一思,一虑。

卢征程又重复着那两个字。那两个字似乎揪了心似的,点缀起他烦乱的心思。

“到底啷子事?”他一边追问,一边紧步跟上。

卢征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而且,现在已经开始了小跑。这是一种只有在雪地里才会有的碎步小跑。他想,要是没有这厚厚的积雪——半尺来高的雪地,前面这个人一定会飞奔的。

眼前这个人碎步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槽,虽不很深,却拉出了黄权路内心的颤栗。这种战栗毫无由来,却又似已经潜伏了许久,在黄权路脑中拉出了长长的血迹。此时,他脑海中恐慌出一溜长长的殷红,涌出眼框般,在眼角颤抖着。

在王群的引领下,扑到了校长室。

校长室内,临桌处的地上,粉红色的碎片撒落出零星点点,在刚换上的白炽灯的白光下,发出幽幽的光。地上狼藉一片,黄权路眼中的那道殷红越发地清晰起来,心底的浪花在一潮又一潮的狂浪之后,掀起了无端的惊悸。

他的心底颤微微的。收回目光,错愕地看着纪文。

纪文跌坐在靠椅中,蜷缩着身子,双目无光。寂寂地看着他对面的那个书柜:“完哰,死鬼,完哰……”

她眼角赫然泪痕如溪,浅浅地流下一带惊虑。

他走出校长办公室,来到办公室。

卢征程正在望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早已落尽,枯枝在寒风发出嘶鸣。远处的街灯偶尔撒来一阵清寒,在桂枝间一晃。消失。一晃。消失。震颤,平静。

他看着卢征程,终于理解了王群一路的举动,原来竟是这般的结果。不由悲叹了一声,也看着窗外那光斑乍现的桂枝,在寒风中鼓荡着莫名的寒意。

“小卢,出去买个粉红色的灯泡来。”

“有用吗?”

“说不准。或许……试试看吧。”他一边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钱包,一边道。

卢征程接过钱,朝外走。走到门边,转身,疑惑地看着他。当看到他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才朝楼梯口迟疑地走去。下到第三阶台阶,转身走了两阶,终于还是转身朝楼下走。卢征程的脚步突然飞奔起来,一边狂呼着:“完了完了——”声音有些鸡妈鬼叫,魅泣魑嚎。

“唉,完了。当过去成为过去,现在,在明天来临之际,也将成为另一个时空。在时空的交接点,隐得最深的,却原来是最明显的。”

卢征程说完,缓慢地走入过道。

一阵缓慢的脚步之后,又是一阵轻叹。

这轻叹自然是黄权路发出的。他发出这声近乎哀鸣的声音后,又仿佛看到另一个希望。一个健全的哦不——一群健全的灵魂正在悄悄地来到窗前,忽悠忽悠地洒着冷热交加的微光。

他走出办公室,在过道里来回地走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从一楼的楼梯口传来。他朝楼梯口奔去。

卢征程出现在过道上,然后奔向校长室。

校长室内粉红的灯光,点燃了粉红的希望。只听名言纪文的声音传了出来:“快去通知其他的领导,前来开会。”

卢征程奔出校长室,赶回办公室。进门,转头。凄然一笑。

过道上,一带寒光扫过。

再次换上粉红色的灯后,这灯就再没有关过。纪文说,还是粉红粉红的好,竟然让人心静下来,而不至于过于绝望。

她说,她忆起了到民族中学近十五年的经历,像梦一般,点点滴滴的苦累积起来,竟然成了七年多的心惊胆战。每当进入办公室,就会有这种感受。而今晚尤其如此。于是又发感慨地想起了一首词。

她说贺铸的《天香》就是自己此时此刻的内心写照。

“暮归、横林、夕阳、远山,沉钟一切都那么地遥远而空明,想来气象一定辽阔吧,”说着说着,她居然吟出了自己此身唯一的一首绝唱:

“落照恸沉钟,冬霭掩寒蝉;

横岭遥相招,征程远山残。”

黄权路暗道,此时她的心境幻化成的诗句,不正是贺铸这首词的最好注解吗?想罢,他不由得咏出了贺铸的此词的最后两句。

“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好一句‘好伴云来,还将梦云’,唉,现在不正是‘还将梦去’吗?梦已去,念难留。白发绕,秋水流。但揽一片丹心在心头。恨悠悠,梦幽幽,半山平林,一腔血泪,无倾诉处。”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秦楼梦成蹉跎,一枕秋瑟,满岭离索。”纪文道,“唉,梦尽处,岚深缚。”

他见她渐渐心绪平缓下来,心里一喜,随即又陷入深深的游离中。

看着她满目荫翳,锐气也被些今晚的突发事件折腾得荡然无存,脑中缓缓爬过一丝茫然,倒把自己刚刚吟诵贺铸的词激发出的那点残存的哀怨,生拉活拽进另一片茫然中。渐渐地,流出一带空白地。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依稀生出了许多青苔,缠绕着,蔓延着,伸出窗外,茁壮地钻向远方。远处的天边,青蓝青蓝的一片,那一片青蓝间,点缀着些若隐若现的晕红,很渺茫很渺茫地挂着。

就那么挂着,空落落的,里面泛起无边的晕黄。在那一带晕黄里,嵌着些许空茫,还以黄权路畅望。

她听到了他的叹息声,这是一个深沉的叹息。她很容易分辨出来。这个叹息声里,似乎还有几丝希望,这,她也能听出来。

在这低吟的叹息声中,她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心灵的悸动,在一刹那又一个刹那之后,凝结着浓重的寒意之后的温凉。

他突然吟起了一道诗,她知道,这首诗绝不是背的:

“梦后初晴霜满地,帘前酒醒燕单飞;

天涯路断还复生,寒撵东风夜才坠。”

吟罢,他依稀看到了她凄然的笑。在这一笑的凄然里,他感受到一种浓雾之后的轻盈,摇曳在腮边,在粉红色的灯光下,飘渺不定。

“无心再续笙歌梦,重门暂掩惧啼鹃。”

她看着他,轻笑出额前的一带残红,在那张惨然的脸上,他仿佛又看到了些希望。这希望很遥远,却又似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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