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就在此时。
伴随穿越泰唔士河的河风,清亮的声音乘著悠悠流水响彻云霄。
钟声缭绕。
次郎受震撼似地回过头。
河流上游,在太阳尚未西沉的西南天空下,河面闪烁无数残光,只见迎向斜阳最後余光的西敏寺桥与西敏寺,还有染遍红霞的钟塔。
大笨钟扬声高鸣,正如与艾莉丝第一次相遇时的音色。在特拉法加广场停止的时问如今再度流动,战栗空气的震动卸除了限制次郎行动的枷锁。
这是与太阳告别的声响,也是投奔夜晚的柔和痛快音调。
这是平等地爱著两者的时间守门人之歌。
时之礼赞。
次郎的双眼涌出泪水。
当然次郎并不晓得,这将是烙印在他眼中最後的太阳。他只是心无杂念地流泪欣赏著眼前伟大壮丽的日落余晖光景。
那么,你想怎么做?——外祖父的声音询问著次郎。
我想见她——次郎回答。
他不知道之後会怎么发展。
可是,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我——
就算是「坚持」己见也要见她。
次郎拔腿奔驰。
他沿著来路返回宿舍,马不停蹄地奔跑,回到这三个月生活的熟悉的家。
冲进玄关,奔上楼梯,推开自己的房门後一把拖开行李箱。
地上横躺著一捆以床单卷起的包裹。次郎专注地盯著这捆包裹,由於全力冲刺赶回,次郎气喘如牛,反覆喘气不已的同时,专注地凝视包裹。
被裹在其中的日本刀静静地等待主人的选择。生杀大权都视主人的意思而定,剑在无言中如此表示。次郎调理气息,果断地伸手握住包裹,沉沉的重量扎实地纳人手中。
然後看也不看其他东西一眼,从才踏进的房间又冲了出去。
冲下楼梯。夫人出来看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次郎的表情——他的决心,微微一笑便回去埋首於家务。
接著次郎穿过走廊,冲出玄关。
「……喂。」
身後发出一道声音:
「……你打算去哪里?次郎?」
次郎停下脚步。
夕阳已完全西斜。从窗口缝隙溢出的光线照亮宿舍的玄关。双臂交抱、两脚交叉、背靠墙壁的真之站在玄关旁,他压抑情绪的视线盯著学弟的背影,等待对方回头。
次郎缓缓回头,两人视线交错。
次郎立正,正面朝向生平第一个结交的好友。
真之保持沉默,静静回视眼前令人操心,率直又死板的学弟。
「……我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
「笨蛋。」
「是。」
次郎淡淡微笑。真之则笑不出来,只像看到刺眼景物似地眯起双眼,吐出听起来颇为悲伤的叹息:
「……别去。」
「不。」
「听我的话。」
「这是命令。」
「我不听。」
「这是我的……命令。」
「……对不起。」
次郎低头道歉。不,是自然地垂下头,不由自主地做出这个动作。次郎深切明白好友的种种恩义,他是自外祖父去世後提供自己最多协助的人,次郎将他当作真正的哥哥。
「笨蛋。」
「……是。」
「大笨蛋。」
「……是·」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是。」
「『去』!」
真之大吼。次郎挺直背脊,两人的视线再度交错。次郎举起右手行礼——
「是!」
颤抖地应声。
之後,次郎飞奔而出,再也没回头。
真之的目光持续追逐次郎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吐出压抑在体内的叹息——
「……受不了,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家伙。」
他不禁冒出故乡的语言。
夫人探出头来——
「——结束了吗?」
「是的,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那怎么办?晚餐要准备炸鱼薯条吗?」
夫人一脸俏皮地问,真之则由衷沮丧地摇头。
「现在不需要了。」
真之再度眼神寂寞地望著次郎离去的方向,接著进入屋内享用在英国最後的晚餐。
被赞为「智谋有如泉涌」的天才战略家,在日後的日俄战争颠覆了世上对海战战略的常识,建立史上无可比拟的完全胜利的,就是这名日本屈指可数的名参谋——秋山真之。
他就这样转身背对夜的世界,回到历史的表舞台。
带著爱刀的次郎来到大马路叫了出租马车,塞给车夫一把先令,只告诉他两句话:
「伦敦塔!非常紧急!」
他如此说道。
年迈的车夫莫名其妙地瞪著过度唐突的乘客——
「……是被召集吗?军人先生?」
次郎摇头回答:
「我要去见一位美女。」
车夫似乎十分中意他的回答。「抓好啦!」说完便以踹飞路上同行之气势驾马东驰。
但是却在经过费许街一带时,被挡道的警队拦下。
「前面禁止通行!绕路!」
前往方向产生大量不自然的浓雾。次郎咬牙——是魔术之雾。前方果然发生了什么。
次郎向车夫道谢,受他拍背激励的同时跳下马车,往道路前方直奔。
次郎对叫住他的警官说——
「是洛德警长叫我来的!是紧急状况!」
他大喊著,并强行突破警队的人墙。
不远处,号称高达二O二英尺的伦敦大火纪念塔耸立在前。次郎看了一眼伦敦塔,便全力摆动手足,拖曳著白烟以伦敦塔为目标奔驰。
浓雾从前进的方向如涌泉溢出,仿佛迎接再度涉足黑夜的鲁莽年轻人。虽是一片可怕的浓厚雾气,却还不至於完全笼罩四周。次郎注视著若隐若现的通道前方迈步奔跑。
终於,他看见了诡异地伫立雾中的伦敦塔。
——灯光呢!?
塔身并未点灯。次郎奔跑著,定睛仰望外墙。在雾气的阻碍下看不清楚,而且,次郎从未造访这座塔——或是说,这座碉堡。他也不甚了解附近的地形。这时突然发现右手边的泰唔士河,他便顺势沿著河川直奔。
左侧是伦敦塔,而正前方便是伦敦塔桥。
後者是夹在方形双塔中间的桥墩,与大笨钟并称为伦敦的象徵。特徵是乍看之下会被误认成水闸的形状,因为塔桥是可动式的桥,船舶入河之际,中央的吊桥会垂直起降。现在吊桥是放下的,安置桥上的煤气灯光线倒映水面,闪耀著淡淡的美丽光辉。
抵达桥头时,次郎听见蝙蝠的振翅声。
他继续奔跑并转头观望。声音来自伦敦塔的最上层,只见在雾气层层包围的碉堡顶端,蝙蝠群於遍洒月光的夜空中飞舞。
然後就在碉堡的尖塔,有著朝蝙蝠群狰狞咆哮的巨大狼影与立於二芳身披斗蓬的倩影。
——杰克!凯因!卡莎!
以浓雾、夜空及满月为背景,三名吸血鬼对峙。毛骨悚然,从身体内部开始发颤,次郎全身进发难以形容的——仿佛令人冻结的激昂。
他凝望上方,因此不及反应出现在前方迷雾中的另一道人影。
——咦?
回头看向前方时已晚了一步,次郎与冲过来的人影——
磅!
撞个满怀。
对方的头相当坚硬,次郎眼冒金星,虽然免於踩空摔倒,眼前却一片漆黑。
脚步摇晃,头昏眼花,然後冒出的含泪哀叫声让惊愕的次郎更加讶异。
「好…好…好痛喔——」
这道声音笔直贯穿受到出其不意地冲击而毫无防备的次郎内心。
雾气微微退散。
眼前是屁股著地,以双手抱著红肿额头的艾莉丝。
金色长发频频颤抖。偌大眼眸盛满泪水喊著「好痛喔——」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胸口灼热。
看到她的刹那,次郎内心盘绕的情感更增添一股激情。
啊啊,就是这样。
这样就好。
「……艾莉丝。」
「咦?」
摔坐地面的艾莉丝抬起脸庞,泪湿的碧眼赫然大睁。
「次郎……」
呼唤他的声音打颤。次郎微笑,缓缓走近她,单膝蹲下与她视线平行。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为什么……?」
他对愕然质疑的艾莉丝说:
「我来保护你。」
次郎回答:
「我来这里遵守最初的约定,这次……赶上了呢。」
艾莉丝全身虚脱,只能回视轻声细语的次郎。
突然,她的瞳孔蕴含强烈的恐惧与悲哀。
「不可以。」
「为什么?」
「快走!」
「走去哪里?」
「随便你,给我走啦!」
「艾利丝,拜托你。」
艾莉丝痉挛般地抽气。
「什么嘛,事到如今才——」
她瞪著次郎,然後仿佛斩断所有感情似地,激昂地开口:
「你已经忘了吗?忘了我是什么吗!」
艾莉丝的外貌变形,浑圆的眼眸上吊,碧眼闪烁磷光,粉樱唇办咧开,惨白獠牙如毒蛇股从血盆大口露出。她的眼角含泪,面对次郎展露夜叉之姿。
奇怪的是,次郎丝毫无所惧,甚至觉得张牙舞爪的她惹人怜爱。
「……需要我的血吗?」
「……咦?」
「我也有自己是没用骑士的自觉。加上没礼貌、胆小又没毅力,所以如果剑没用,而血还能派上用场,请你告诉我。只要你需要,我会双手奉上。」
「…………」
艾莉丝的身子顿时松懈,然後以孩子般软弱无力的模样,不情愿地频频甩头。
「为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干嘛这样?」
「无所谓,我很满足。」
「笨蛋。」
「大家都这么说。」
「……走开……啦!」
「……艾莉丝。」
「不要……管我……」
「艾莉丝。」
次郎拾起艾莉丝的手,而她哭著抗拒。次郎亲吻那支手,艾莉丝宛如被烫到般激颤。
「女士,我顺从血的指引来到此地。」
「——什……」
次郎的话让艾莉丝惊讶地瞪大眼睛。次郎紧握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傲然说道:
「望月的血,是笨蛋的血统。」
「…………」
艾莉丝身上的力气再度流失。她死心放弃——以到头来还是陷入拚命逃避的宿命而有所觉悟的视线看著次郎。
「——傻孩子。」
她以百感交集的声音说道。
接著笑了,是一张泪盈盈地露出獠牙的笑容,这是对自己被无可奈何的力量摆布,却从中寻得一丝依靠的笑容。
次郎感到内心发热,热情灼烧著他。
「好了,站起来吧。」他牵起艾莉丝的手起身。
「我听说你是承诺与杰克协商而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没办法,他一开始就不打算听我说话,只是一直要我认同、协助他施展权力……我一拒绝,他就在我眼前将小孩……那时凯因冲了过来……」
似乎还残留些微混乱的心情,艾莉丝悲痛地摇头。换句话说,她与杰克的对谈被单方面毁弃,只能拚命逃脱出来。
「……既然如此,就离这里远一点。虽然不甘心,但若是要支援卡莎他们,以我的力量来说只是自不量力。」
次郎决定渡过塔桥。桥的另一头虽然也有雾气,但却未扩散到远离桥墩之处,换句话说对岸比较安全。
然而——
「次郎!」
艾莉丝紧拙次郎的手臂。次郎也发觉了,弥漫周围的浓雾中有复数的人影众集。
雾中人影仿佛打算包围两人而蠢蠢骚动,他们的双眼即便在雾中也模糊地发光。
「……现身了吗?」
次郎豪迈地微笑。心虽有惧,但这也成为力量的一部分。他松开艾莉丝的手,拆开床单的包裹。外祖父的刀重见天日,切实地在次郎手中渗出宛如苦乐与共战友般可靠的手感。
「……艾莉丝,我来开路,你过桥去。」
「你…你说什么!?」
「请让我见识一下你自豪的逃跑速度,请小心看路,别像之前那样摔倒了。」
「这种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啦!」
艾莉丝火气上扬地大喊:
「你会死的!」
「是。」
次郎若无其事地对艾莉丝点头,她一时哑然无语。
「这就是日本的骑士,你不知道吧?」
这一瞬间,围绕的人影之一从雾中冲出。吸血鬼在月光下现身,锐利尖爪挥了过来。次郎以爱刀挡住攻击,朝敌人下腹全力一踢。
身体发热,全身血气沸腾。
「开始了!」
「笨蛋!笨蛋次郎!」
「啊哈哈!今天似乎是我这一生中最笨的一天。」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艾莉丝尖声呐喊,次郎则开朗地笑著。笑著,前所未有的斗志同时熊熊燃烧起来。
热。
灼热。
次郎感觉体内有一团灼热的东西。「自己」这个存在通红火热,仿佛要将一切接近的事物燃烧殆尽。
次郎举剑过肩,朝夜空亮出刀刃。
摆出架势,这是牢记心底的外祖父之剑。回想高吼,那是外祖父与真之最後的呐喊。
走!
次郎倾身向前,深深吸入一股欢喜与斗志。
Chesuto
「『喝——————!』」
3
马马虎虎啦。外祖父称赞。
次郎开心地面露喜色。因为外祖父可不轻易称赞人。
不过还不够,要继续努力啊。
声音逐渐遥远,次郎顿时感到不安。
外公!次郎大喊,只见外祖父一笑。
然後深深低头鞠躬,彷佛将最重要的宝物托付给某人。
给谁?次郎回头朝自己身旁一望——
回过神,次郎正盯著自己的指尖。他将刀竖立在地,弯低身躯倚靠其上。
身体没有感觉,全身麻痹,耳内自己的呼气声隆隆低吼。每当呼吸便窜过一阵剧痛,血与汗从脸上滴落,滴滴答答地滑落地面。
次郎挺起身子。品尝剧痛,并如哮喘般吸气。
周围一片明亮,是煤气灯的光。方形高塔伫立在漆黑夜空下,次郎则站在塔桥中央。
已相当稀薄但仍遗留雾气。敌人呢?次郎东张西望,这才意识到耳际响起的呼喊:
「次郎!」
是艾莉丝。
她稚气尚存的脸被泪水糟蹋得惨兮兮,白洋装虽染上红渍,仍以手帕按在次郎身上。(图)
那条手帕也已完全通红。次郎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有点吃惊,全身就像从头到脚都浸在血池里一样。这么说来,贴在额头的发丝也感觉黏答答的,看来正是所谓全身染血的状态。而且麻烦的是,这些不全是回溅的血。
「笨蛋……笨蛋……」
鲜血从艾莉丝压在他身上的手帕断断续续地喷出。伤到动脉,不晓得伤口究竟多深,鲜血淋漓得让次郎搞不清楚。不,话说回来,次郎也不晓得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况。
但是体内的热块似乎完全喷发出去了,次郎反覆咀嚼著燃烧殆尽的满足感。
他想对一旁抽抽噎噎地哭泣的艾莉丝说「请不要哭。」可是却做不到。一吸气便乾咳不已,受到几乎令他失神疼痛的侵袭,反倒惹艾莉丝哭得更厉害。
——哎呀呀。
次郎叹息著,意识再度远离。
但在逐渐微弱的听觉下,次郎听见细微的振翅声。
前方,杰克站在桥中央,手里持刀。
开膛手杰克。
「……晚安,愚蠢的贤者大人……」
从他的声音与表情,已经丝毫不见自称为潜行者时的模样。他的声音、表情及眼神,明显地精神失常。
艾莉丝慌张地跳到次郎面前,尽可能张开纤细藕臂将他挡在後头。看到她的行动,杰克咯咯讪笑。
「小…小莎呢?」
艾莉丝一问,杰克顿时止住笑意。
「我摆脱她了。」
他如此回答,这时忽然又打起颤来:
「哼……而且还是性命岌岌可危地逃跑,难看地、忍著屈辱地逃走!我诅咒你!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女!可恶的该死混血!啊啊,可恶!究竟是为什么?贤者啊!为什么不协助我?你足梅林的盟友吧?为什么要与摩根联手!?」
「你误会了。」
艾莉丝虽然颤抖著,还是提高音量:
「他们彼此竞争,也打从心底认同对方。梅林有梅林的理想,小摩有小摩的愿望,这并非谁对谁错,只是亘不相让而对抗,为自己的『血』牺牲奉献罢了。他们两人我都喜欢!」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
艾莉丝笃定地说。杰克肆无忌惮地大吐诅咒言词,抓乱自己的头发。
「那…那渥洛克家又怎么说!你为什么要替卡莎撑腰!」
艾莉丝以充满无尽哀伤的态度摇头回应杰克的大吼:
「我并没有把力量借给任何人,『我办不到』。你不了解。就像梅林与小摩,或其他所有始祖,我只能服从己身之『血』所背负的使命——啊啊,杰克,『可怜的杰克·拉德』,你用自己的手玷污了己身之血。」
这是一股富含由衷哀怜与同情的悲叹。就算是不明白事情经过的人,若听到这声叹息,应该也会因为这过度的悲伤而心痛吧!
、
然而这股情感却未能传递给杰克。
「你在说什么啊?我应该解释过,七年前我只是在狩猎!泄漏情报给人类的就是『渥洛克家族』!『是他们的好计』!真是肮脏的一族!无耻的卑鄙小人!你既然好歹是个始祖,理当协助对他们施以制裁的我啊!」
即便面对杰克暴风般的激昂,艾莉丝仍不改沉痛的表情。
艾莉丝默默摇头,杰克恨恨地磨牙。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至少喝下我的血,就像对蕾契儿那样,我也要贤者的祝福!」
披头散发的杰克宛如要求拥抱般伸出双臂恳求。这举动仿佛歌剧一般——自以为是悲剧的主角表演出夸张的动作。
这一刻,艾莉丝的脸色剧变。就像守候著蕾契儿迎向死亡之时那样神圣不可侵犯,她的美貌染上恶魔般冷冽严厉的色彩。「我拒绝——」艾莉丝回答道:「杰克,你已经没这种资格了。」瞬间,杰克茫然自失,他眼睛充血地举起刀刃,伴随怪声街上前来。艾莉丝闭上双眼,在原地手脚僵直。然而次郎却推开了她。「咦?」艾莉丝脚步一晃,次郎探身向前,杰克顺势直逼两人。杰克的刀刺进次郎胸膛,次郎嘴里喷出鲜血,而後保持当下的体态伸出手臂,双手扣住杰克的肩膀。艾莉丝发不出声音。
「……次……」
「快走……」
次郎低声细语,他的目光黯淡,却仍笔直地瞪视杰克。
「……逃得……快……吗……?」
他已口齿不清,一味绞尽最後的力气封锁杰克的行动。
「次郎!」
「混帐!」
艾莉丝的尖叫与杰克的狂吼重叠。杰克从次郎的胸口抽刀,伤口涌出鲜血,次郎向前弯身倒下。艾莉丝声声哀嚎,杰克顺势高举刀刃。
但他无法挥刀。持刀的手腕被飞射而来的银锁链缠绕,窜出白烟。
杰克发出惊人的惨叫,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撞飞到後方。在他仰身倒地的上方,裹著漆黑斗蓬的死神从夜空翩然降临。
这时卡莎脸上欠缺被称为表情之物,这是因为过度的愤怒所致。
卡莎不出声响地落於桥面,杰克就倒在她的脚边。看著她的身影,杰克的脸反射出纯粹的恐惧。
「受诅咒的家伙……」
「…………」
「禁忌之子!恶心的混血!你的血最差劲了,你的血不正统,甚至算不上血统!任何人都不会接近你,任何人都不会到你身边,任何人……任何人都不会爱你!」
卡莎已经不打算与他交谈。她只是掀起斗蓬,将手中短剑举向不停叫喊的杰克头顶。
那是一把银制短剑。银对吸血鬼来说是最大的弱点。卡莎握刀的手即使隔著手套仍不断灼伤溃烂。
然而卡莎面不改色,维持一张缺乏情绪的脸,瞄准杰克的心脏。
「你…你会永远孤身一人!只要你还活著,就会一直孤独地流浪!」
「……无所谓,去死吧。」
卡莎手一挥。短剑乾脆俐落地贯人杰克胸口正中央,穿刺到底。
杰克化为灰烬。卡莎专注凝视躺在灰烬中的短剑。
「我……并不是一个人。」
她如此低喃。接著从脑中将杰克完全抹除。
她缓缓松懈身体的僵硬,伴随叹息吐出紧张之气。
然後回头——
「艾利丝,有没有受伤——」
她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当场呆若木鸡,全身冻结似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望月次郎的人生现在可说足结束了。
而这趟人生的价值就算别人不认同,他自己也会认同。说不定没做过足以自豪的行动,可是他丝毫不感後悔。
身为那种外祖父的孙子,便是毫不羞耻的生涯。
但他打算度过黄泉的灵魂却被温暖的雨唤住。
——怎么回事?
次郎抽搐著,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皮。视野模糊,茫然一阵之後才开始聚焦。看见天际的明月,是满月。说起来,外祖父去世时也是如此美丽的满月之夜。
次郎的视野内逐渐成像,月光洒落,看见金色光痕的残影。不,并非月色,而是金色的——对了,是金发。
次郎的意识变得清晰,然後,聚焦於凝视自己的碧蓝眼眸。
——艾莉丝。
雨滴的真面目是艾莉丝的泪水。次郎横躺在塔桥,头颅被捧在艾莉丝的膝上。
艾莉丝在哭泣。
但艾莉丝却也笑著。
他不晓得她在笑什么。可是看到她的笑容,次郎觉得很开心。
眼皮又变沉重了。他以为会就这样闭上,但艾莉丝的声音却从中阻挠。
「——这不公平呢。」
艾莉丝说道。
怎么了——次郎想著。他已经听不清楚她的声音。
「应该好好说明,让你详细地了解,然後在这前提下给你选择,只让认同的人选择……可是这次不行,已经没时间了,而且——而且……而且,我已经压抑不住了——!」
艾莉丝的脸庞轻缓贴近,笑容变大。次郎生命的最後灯火由於某种预感而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我不想承认,因为很难受。多么肤浅,多么愚昧,多么罪孽深重。可是,啊啊,我却多么开心——次郎,我好开心。」
艾莉丝吐露著感慨至极的声音。她的獠牙仿佛呼应似地采出。她想吸血吗?次郎想著,感到喜悦。死了还能成为她的食粮,没有比这个更令自己高兴的事了。
可是他错了。
艾莉丝以尖牙咬破嘴唇,大量赤红血液从粉樱色的唇办冒出,如困脂般染红她的唇。
「对不起。」
她说道:
「对不起,次郎,请饶恕爱上你的我——」
然後艾莉丝吻上渐渐死亡的次郎。她分开唇办探人软舌,让次郎吞下自己的血。
次郎正要消失的意识因她的举止而瞪大眼睛。
血腥味在口中扩散,次郎孱弱地喝下血液。
接续而来的是冲击、绝望及感动。这感觉即使之後有类似经验,却再也不曾二度经历。
流进体内的黑血宛如融入闪电的岩浆,宛如萌生乐音的春风,顺畅地滑进喉咙,渗透进身体的最深处,与次郎即将停止活动的血液——红血接触。
彷佛拥有数以百计之吻的相遇,互相投以数以干计的拥抱。
於是展开了轮舞曲。
身体在艾莉丝的怀里跳跃,双眼睁至极限,然而却看不见丝毫影像。手指抓挠著虚空,四肢反覆僵硬、痉挛。体内的细胞沸腾,随著世上种种事物,带著轰声展开反转。
投射出几经星霜夜色的血,不让年轻,生涯中毫无谎言的血在此结束。两者交流,融为一体。恐惧与惊讶;绝望与希望:死与再生,这一切都在同时爆发。
次郎呢喃,艾莉丝紧抱住他。
渐渐死去的次郎之中,传来新的艾莉丝诞生的声音。这就是——「贤者夏娃」。世界分崩离析地拆解後,在重新结合的途中,次郎渐渐明白艾莉丝这名始祖存在的真正意义。如今她是次郎,次郎则是她的——构成她之巨大脉流的一部分。
心脏强烈脉动。
一次、两次,刻画出剧烈的怦然鼓动。受到月之祝福的血流进次郎全身,不仅身体,还有心与灵魂。新注入的血液穿梭而过。
不知不觉问,次郎笑了。他用尽所有力气咬牙,从他紧咬的牙关露出壮烈的笑容。而一对獠牙从咬紧的嘴里开始缓缓伸出。
「……艾利……丝……」
「什么?」
「好痛……快死……了……」
听到他的话,艾莉丝又哭又笑,拥著次郎的脸再度接吻。她的唇办,小巧轻舞的舌尖,甜美柔软的感觉深处,牙与牙害羞地轻触。忍著全身的冲击与剧痛,次郎沉醉於吻的感触。
红血与黑血混合,接著逐渐变化为黑血,由人类转生为吸血鬼。
这就是被称为「转化」的现象。
於是,在应该亲手保护的人怀里,人类望月次郎去世,而吸血鬼望月次郎降生於暗夜。
这是非常漫长的历史中,不为人知的一页。
望月次郎。
艾莉丝·夏娃。
以及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
这一晚,在塔桥上迎接相同瞬间的三个命运,以此时为界,在大幅鼓动下开始共鸣。
他们的脉动总有一天会传遍世界,然後从月下以至於日光之下,广阔地回响。
然而,到黑暗的历史抵达这值得纪念的瞬间为止,还需要绵长的时间。
百年之夜,在这一天终於揭幕。
次郎在一个月後离开了伦敦。
行李不多。少许替换衣物、接下来要去的欧洲大陆地图,以及些许金钱,就这么多。然而他之所以带著特别庞大的行李箱,是因为其中大半是旅伴的物品。
「我吞下好多好多的眼泪死心放弃了,包括中意的帽子,中意的餐具、中意的画、还有中意的枕头!」
生存过永劫之时的贤者由衷懊恼地主张自己的志气。
「说得也是,尤其是那个标本,光是那一样就实在是费尽苦心。」
次郎回忆起费心说服她的整整三天。老实说,那实在不是开心的回忆。
「唔哇啊啊……不要说,害我想起来了。」
「乾脆忘了比较轻松吧?」
「你在说什么啊。呜呜,小莎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照顾我重要的灰熊小灰……下次见面时要是长了霉菌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啊!」
先不管她的命名,次郎安慰作为他黑胧主母的伟大吸血鬼:
「欧洲也有熊呀。」
「我知道,有大棕熊喔。」
「喔,大棕熊啊,那还真是……」
「是非常巨大的穴居熊。」
「哎呀,还真期待。」
「……喂,次郎,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你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在说谎。」
艾莉丝一脸不悦。心疑地看向他。次郎笑著说「你想太多了——」立刻敷衍过去。
说实在的,对现在的次郎来说,再多行李都不成问题。就算行李箱塞得爆满,他也能轻松地单手举起。
另一项行李则是腰问的剑。在那之後,他透过渥洛克家族的管道拿到日本刀的刀鞘。
虽说如此,次郎现在却不能用剑,因为他有一身连钢铁都能折弯的力量。若无法完美地控制力道与意念,剑便会因无法负荷而碎裂。
又要从原点开始修行吧,而且这次还得靠自己无师自通。
努力吧——今後也得继续遵守这句外祖父说到嘴都酸了的敦诲。
「我饿了,次郎。」
「又饿了吗?刚才不是才吃了我的三明治?」
「是吗?」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你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在说谎。」
次郎取笑地斜眼看她。艾莉丝笑著说「你想太多,想太多了——」立刻敷衍过去。
两人从伦敦郊外的道路往南行走。
时至深夜,空中星月相映生辉。
夜晚如此丰富的风景让次郎藏不住惊愕。夜气散发著甜美诱人的芬芳,月光宛如慈母温柔地拥抱次郎的身体。重生的视觉,重生的听觉,次郎也以其他一切五感知觉,实际感受到月下世界的美妙。
怱地,次郎回头看向来时路。从已经相隔一段距离的场所,眺望蒙咙浮现人工灯光的伦敦远景。那里是次郎曾经居住的世界,也是他因展开旅程而脱离的世界
「……次郎?」
艾莉丝呼唤著次郎。即便已经过了一个月,她的内心似乎仍遗留不安。
艾莉丝顺从己身的欲望招揽次郎步入黑暗,至今她仍因不晓得次郎内心的看法而不安。
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家伙。两人明明都已吸了对方的血,若有那个意思,应该能轻易看透他的内心才对。
「没什么,吾主,我只是看一下而已。」
「啊——又来了。都说了多少遍,叫我艾莉丝就好!」
「说得也是,对不起,艾莉丝。」
「真是的……次郎虽然遵守礼仪,却很死板。」
「这是我的本性。」
两人彼此开著玩笑,悠哉地走在夜路上。
「小莎如果也一起来就好了。」
艾莉丝无心地说著。停顿了一段时间,次郎才回应「说得也是。」
「该不会是顾虑到我们?唔呵呵,真害羞。」
「……可以请你说这话时不要让我听到吗?」
「咦——为什么——?有什么——关——系——啊,对了,我们来牵手,次郎。」
「……很不巧,我的手上提了行李。」
「哎呀,次郎,你脸红了耶?」
「……吱。」
看到次郎一脸难堪的表情,艾莉丝愉快地笑了。
老实说旅行出发前,次郎被卡莎二话不说地狂扁。记得就是当艾莉丝决定离开伦敦,问卡莎要不要同行後发生的事。不知她到底为了什么而感到不快,只是无言地将次郎拖到後院又揍又踹。
如此狠厉地让次郎尝尽苦头後——
「机会难得,你们两个去就好。」
这才爽朗地婉拒艾莉丝的建议。真是莫名其妙。
虽然也想抱怨一、两句,但就算次郎现在成为吸血鬼,身为人类时对卡莎的莫名恐惧却感受更加鲜明。
「多少会遭到不能接受的无理待遇,若爱惜性命就不要反抗——」凯因严肃地对次郎忠告。事实上,次郎也只能如此照办。
算了,也好——次郎想著。
如今的他宛如新生儿,各种事情此後一点一滴学起就好。
就像被外祖父带到奥秩父的深山居住那样。
「我渴了,次郎。」
「又渴了吗?」
「次郎也喜欢被吸吧?」
「啥——你…你怎么突然提这种事!」
「嗯?感觉不舒服吗?」
「真不害臊,女士。」
次郎面红耳赤。艾莉丝轻笑,踏著小鸟般的轻盈脚步,轻挽住次郎的手臂。
「还是牵手吧!」
「喂…喂,这样不会很难走吗?」
「别害羞,我的孩子。」
「母亲大人,如果要我别不好意思——啊啊,真是!」
心情非常好的艾莉丝捉弄著他,次郎叹气不已地仰望夜空。
然後——
艾莉丝突然闭上嘴巴,睁大碧蓝眼睛,探进次郎眼底注视著。
「艾……艾莉丝?」
就算次郎疑惑地喊著她,艾莉丝的视线仍专注不动。
最後,她洋溢一脸温柔的笑意——
「嗨,你是谁?」
次郎为之一愣。
Watashi
Watashi
Atashi
你在说什么?我是——不——我——我是——咦——
Atashi
我是……
「……我……是……」
在一阵轻颤之後,边边子缓缓撑开眼皮。
「啊。」
一双专心盯著她的漂亮碧蓝眼睛开心地笑了。
「小边边?醒来了吗?早安!」
金发碧眼的少年以天使般的笑容看向她。这种纯真无邪,这种可爱,浓浓散发著梦的余味,让边边子脑中一片空白。
想开口回答,却无法立刻说出话——念不出他的名字。少年一脸不可思议地回视她。
错了,不是那个。虽然是那样,却也不是那样。这孩子是——
「——小太郎。」
「嗯!早安!小边边!」
望月小太郎精神奕奕地高呼第二次问候,边边子的意识终於跨越百年之夜返回。
「这里是……啊……对了,是新家……」
没错。这里是特区,是边边子生活的特区,而且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二00七年。
那么雾都呢?石造道路与马车,煤气灯的微弱灯光与打扮过时——却很熟悉的人们?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