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是因为他残忍的杀人手法,由於他寄给警察的信件与现场遗留的签名作法而轰动,而且也因为大肆夸张宣扬的传播媒体之故。至於他们夸张铺陈的报导,由事实上在私底下也是一名作家的洛德来看,真是令人看不下去的文笔。
黄种人
「况且这次的牺牲者还是日本人。真是个没节操的杀手。」
更麻烦的是,这名日本人还是日本海军军官。
洛德才懒得管日本这个东洋的未开发国家。但是以苏格兰场的立场来说可不行。
英国是世界上最具绅士风范的国家,至少在国际社会中必须保持这种评价。再说,才刚在去年七月与日本修订日英条约。在接到警察署长颐指气使的直接命令之下,洛德就其职责必须采取并非出自本意的态度。
不得不拨出时间给宫阶不过区区少尉的两名日本年轻人,正是其中一例。
「感谢您拨空会面,警官。」
名为秋山的日本少尉道出感谢之词。
完美的标准英语腔。这反倒让洛德更不悦。
「……我已经听署长说过情况,少尉,但很遗憾,调查并没有明显进展。虽然你们说想找开膛手杰克的相关情报,但我能做的只有公开过去的资料。当然,根据案件调查情况,也并非全部都能展示给你们看。」
洛德将署长命令当作耳边风,很快便露出不欢迎的表情面对他们。
只见日本人一脸毫不在意,夸张地大叹:
「怎么会!『没有明显进展』?这真是太令人难过了,警宫,居然『没有明显进展』。残杀我国国民的犯人看来拥有非常狡猾的头脑。鼎鼎大名的苏格兰场不分昼夜全力以赴持续搜索,居然『没有明显的进展』啊——」
他流畅地说了一串让洛德面红耳赤的话。较年轻的另一名日本人——自称望月——露出一张遭受突发性腹痛直击的脸孔。
洛德咬牙切齿地应道——
「总之,我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不惜余力地提供协助,请两位自由调查事件直到满意为止,好吗?」
他似乎想尽早结束这次不愉快的会面。
两人的要求,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得到独自调查案件的准许。虽然对於让外行人在现场东张西望感到不悦,不过在这节骨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较能减少麻烦。
「……剩下的我让部下替你们安排,我很忙,先走一步。」
「知道了。我们也祈祷无论如何能尽快在搜查上有『明显进展』,警官,不过——」
态度傲慢的日本人眼神一转凌厉:
「您所提供的资料中,也有关於吸血鬼的文献吗?」
正从座位起身的洛德,动作赫然静止。
「学长,你说过头了。」
「说什么傻话。那种一见面就看不起黄种人的白人,若不一开始就给他下马威,不知道会嚣张到什么地步。」
真之气势汹汹地对湿了一背冷汗的次郎回话。他的目光充满活力,正是那种有了敌人就会产生干劲的人。
两人离开接待室後,便跟著洛德指派协助的警察前往资料室。
苏格兰场以前位於西敏寺的敷地之一,如今则已迁至维多利亚堤岸的新兴地区。这座新官署正确来说应该称为新苏格兰场,是一座以红褐色花岗岩建造,外观颇有亲和力的建筑。或许是因为开膛手杰克的影响,人潮往来频仍。
「不过,吸血鬼那部分,说不定意外地不能忽视啊。」
「咦?为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我要求提供吸血鬼的资料时,虽然只有一瞬问,但那名警官的视线却一阵游栘,肯定至少有些关连。」
真之说完冷冷一笑,一如往常地敏锐精明。不过次郎除了佩服之外更感到不安。
——愈来愈投入了……
应对刚才警宫的态度也是因为如此,真之认真起来便会不择手段。总是会强人所难,又把事情搞得很难收尾,再加上天性又死不认输。
有什么万一的时候,一定要以自己的判断限制他的行动——次郎再三提醒自己。
之後两人便在被领入的房间内查阅事件的相关资料。
但是很遗憾,没有新的收获,绝大部分都是已经在报纸上公布的情报。真之锲而不舍,坚毅不拔地翻阅,但这些似乎真的已经是全部的资料。如此一来,社会的严厉批评或许也并非没有道理。
不过,却也搜集了不少关於吸血鬼的资料。虽说如此,却并非是与这次事件直接相关的资料,而是一些古书或文献,近似民俗学的学术书籍。
「大部分都是搜集自地方传说故事的文献,我想应该不太有帮助吧?」
陪同的警察也提出建言,但真之热衷的程度让次郎吃惊,开始专注地看起这些资料。
「……很有趣吗?」
就算开口问他——
「还好。」
他也只会冷淡地应声,态度严肃,偶而还会停下翻动书页的手,目不转睛地追著文字。
次郎在旁也大致浏览了一些内容。
他所知的关於吸血鬼的知识很零碎。以人血为食,拥有不死之身,在夜晚活动,有两只尖牙,一身奇妙的力量——大概就是这些罢了。几乎都是搜罗自刊登在八卦报刊的知识。
关於这部分资料的记载甚为详细,但文章理解不易,甚至让人头昏眼花。
更何况内容本身要不是遗留在荒凉欧洲乡村的古老传闻与诅咒,就是一片腐土的墓地,还有乾燥的大蒜、木制十字架或钉桩。看到这些景观与描写就让人心情阴沉。
「抱歉,学长,我去外面走走。」
次郎告知一声,便留下真之离开房间,想转换心情而选择了人少的方向走去。
——吸血鬼吗?
比起来,昨天到来的真之还比吸血鬼更不适合当下伦敦的风景。这可是世界第一的强国英国,而这里又是其首都。
——可是,又怎样呢?
伦敦确实是世界的中心,但同时却也是拥有漫长历史的古都。石造的街道一入夜便冰冷生硬,在浓雾中悄悄地寂静下来。除了有被称为市的商业中心区之外,还有十二个地区,这座广大而错综复杂的大城有时会呈现出宛如迷宫的模样,到处都有潜伏的死角。
白天人来人往的石阶上,有一道深夜独步的孤影。
清脆的脚步声与雾中若隐若现拉长的身影……
——别傻了。
次郎苦笑,甩甩头。伦敦虽然大,却也是人口高度密集的都市,吸食人血的怪物怎么可能在无人知晓下生存在其中?
该回去了。才出现这念头——次郎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听见对话的只字片语。
「——杰克他——」
不由得止步竖耳倾听。
说话声是从走道前头传来的,是在阶梯的方向。
——什么?在这种地方?
隐匿气息,次郎逐渐靠近阶梯处。随著愈来愈接近,声音也愈来愈清晰。
楼梯旁似乎没有窗子。声音在暗处回荡,是年轻女性与男人的对话声。
「——没弄错吗?」
「是,应该不会错,这次的事件看来也是那族血统所为。」
「呋,神不知鬼不觉地袭击不就好了吗,干嘛硬是要模仿族人干的好事……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小鬼。」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蕾契儿下的手——有贤者大人的陪伴,应该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有那家伙在旁边也不能保证什么。首先,还可能是谁?在杰克已死的现在,继承『术圣梅林』血统者只有那个小鬼。」
「也有可能是杰克化为灰之前留下的子嗣。」
「……你也跟艾莉丝持相同的意见啊。」
女性一咋舌。次郎咽了咽唾液。
——她说什么?杰克死了?
还听见其他的事。血统?族人?到底是在讲什么?肯定是谈论开膛手杰克的事。但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知道什么内情?
心跳加快。次郎反倒静下呼吸声,静下心来屏绝气息。
祖父以实战为前提的修行可不是拿来装饰用的。次郎如果真心要抑制气息,甚至能瞒过奥秩父山中的野生动物。
次郎屏气凝神,更进一步靠近阶梯处。「哼」——只听见女性无精打采的叹息:
「……总而言之,先找出艾莉丝。把那个笨蛋找出来,拖回去关禁闭。」
「如此似乎过於失礼。」
「说什么蠢话。大宅的人早就出手搜索,要是不先一步找到她,那些家伙的气焰又要高涨起来了。」
不过——女子继续说著,并传出暗自微笑的气息:
「我并不认为他们能抓到艾莉丝。最多只会落得被要得团团转的下场。」
「……因为那位大人神出鬼没啊。」
「不仅如此,蕾契儿的事情应该也把她惹恼了,家里的老太婆也伤透了脑筋。」
哼哼哼——女子扬起邪邪的闷笑。听那强势的口吻,该不会是哪家贵族的大小姐?也出现不少人名。杰克、梅林、蕾契儿以及艾莉丝。次郎一个不漏地记下这些名字。
但仍不清楚重要的对话内容。只能确定这两人似乎在这个事件上拥有独特的情报。次郎悄悄紧贴墙壁更进一步挺身探听。
然而——
「……接下来。」
仿佛做好准备,女子的声调突然一改:
「我还在想该不会从那里大摇大摆地出现……不过看来是认错人了,而且这家伙似乎只是普通的『人类』。」
并未继续展开对话让次郎为之疑惑。但下一刻,疑惑随即转为战栗。
「……看来的确是。」
回话的声音从靠著楼梯倾听的次郎「背後」传来。
身体的反应比思考快一步,他弹射般离开墙壁往後一转回头。
男人站在前方。
一名巨汉,体格高大且颇具重量感。就算隔著衣物也明白那是一具千锤百链的躯体,彷佛钢铁获得生命活动起来一般。
他穿戴著双排扣长大衣与圆顶帽,大衣领子高耸挺立,遮住脸的下半部。
然而从帽舌与挺立的领襟问露出猎鹰般的凌厉灰眼,笔直地俯视次郎。
次郎倒吸一口气。
很强大。
本能上便理解这一点。并非玩笑,在次郎至今的际遇中,肯定是位居第一的压迫感。
——但是……为什么!跟刚才听到的声音一样。这男人应该还在对面的楼梯才对!
次郎对自己的技术与胆量均很自负。光是背後出现空隙便足以让他惊愕,而且是瞬间在从集中全副精神注意的前方绕到身後。连个脚步声也没有——简直可说是神通。
「……名字?」
「…………」
男人开口询问。是一道从丹田发出,低沉稳重的声音。次郎的右手自然地伸到腰上,然而次郎虽穿著军装,此时却未携带军刀。
次郎全身汗毛倒竖,进入完全的备战姿势,而且早已进入攻击距离——不仅是他,肯定也是男人的攻击距离。只要有一根针坠地,就必须在瞬间做出尽可能最快速之行动。
另一方面,男人也看穿次郎的紧张。眼角非常隐微地一缓,男人笑了——出现这念头的下一刻便身体一晃,表现出前倾的迹象。
次郎立即回应。并非退後而是向前。次郎的身体与战斗本能看出前进比退後更有活路。
男人一瞬间似乎感到意外似地睁大眼睛,但接著露齿一笑,从次郎的视野消失无踪。
「什么!?」
可说是神速。次郎依随自己也不明白的「直觉」扭身。判断正确可是却没有意义,男人表现出对次郎的反应很开心的样子,仿佛只是握个手般轻松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後手一扭再度站在他的背後猛然施力。次郎无计可施地被压制住。
「……动作很不错,少年。」
男人陈述简短的感想。次郎的恐惧打从体内涌出。
与外形相反,宛如舞者的轻盈动作。然而拘束手腕的力量实在令人难以想像是出自同样的人类之手,彷佛被真正的鬼怪捉住一样。
「什么嘛,还是个小朋友啊?」
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次郎面对地板的视野中出现雾面光泽的鞋尖。
——男人?
次郎不禁仰头。(图)
接著,次郎甚至忘记自己所处的情境,被眼前走下楼梯的人物剥夺了一切注意力。
於黑暗中现身的,是一名男装的丽人。
斜戴著大礼帽,肩上系著天鹅绒斗蓬,衣摆优雅地摇曳。
斗蓬下穿著贴身燕尾服与礼服衬衫,怀表的金链垂在口袋外,颈上系了一条丝质领巾。手腕处露出的袖扣是闪耀著暗光的绿宝石。
而比起这些,她还拥有一副令人战栗的美貌——蕴含某种毒素之美。
染上不祥黑彩而与雪白肌肤成对比的唇办凝著无比冰冷的微笑。头发似乎梳起收拢至礼帽中,却因斜戴的缘故,几根发丝散落耳际——那是散发丝质光泽的乌黑长发。
还有细长的翠绿双眸。
这副瞳孔与次郎所知大自然的碧绿存在某种决定性的差异。组成的成分有八成是冰,其余两成则包含知性、高贵,与些许好奇。
她看到次郎,宛如死神玩弄蜡烛火焰般,露出戏谵的冷笑。
另一方面,次郎愕然无语,只能睁大眼注视她的美貌。只因由衷地感到惊讶——以及感动,因而表现出如此举动。
一股奇妙的寂静流淌而过。有如蹑足步行,经过底层尘封著毁灭、恶梦以及愉悦的薄冰上的寂静。
终於,男装的贵族小姐举起被白色手套包覆的手,以携带的手杖敲响地面。
「放开他,凯因。」
「可以吗?」
「哼哼——这小男孩对我直看傻了眼。对我著迷的人很多,但老实成这副德行的倒是很久没看过了,让我心情相当不错。」
她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发觉对方是在说自己的次郎,不由得红了脸。
同时,岩山压顶的压迫感消失,身体重获自由。男人松开对次郎的束缚,退至旁边一步直立不动。
次郎缓缓伸展後背肌肉。而女子的视线紧盯著次郎,从头到脚上下梭巡。
「看来,你是日本军人?」
「……是的。」
「偷听别人说话是从军官学校学来的吗?技巧好像很厉害嘛?」
「我…我为此道歉,女士——」
次郎的话一时中断。女子微笑——
「我是卡莎朵拉。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叫我卡莎就可以了。」
「……卡莎女士,我是日本海军少尉望月次郎,为刚才的无礼举动致上恭敬的歉意。」
次郎以必恭必敬的英语道歉。贵族小姐——卡莎则说——
「无须道歉。」
她冷淡地回应:
「倒不如以情报换取情报。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你是受害者的同事,因为昨天的事件才在二芳偷听我们的对话。」
次郎身体一僵。果然,她和二芳的男人都与开膛手杰克的事件有关,但又不像警察,到底是何方人物呢?
「我说中了吧?」
「……确实正如您所推测。不过,我也有事相询。您是来自什么背景?您似乎很清楚一般人不晓得的事……」
「我吗?我是谜样的美女。」
相对於小心慎重——然而坦率且礼仪周全反问的次郎,自称卡莎的女子一副理所当然地即问即答。
「……咦?」
「看就知道了吧,像我如此神秘美丽的女子世上少有吧?不是有句东方俗谚叫做『名符其实乙吗?」
「有是有……」
「那么谜样之贵妇再次质问你,少尉。」
「不是说美女吗?」
「这次想表现出优雅的特质,因为我发现这对我来说是不可欠缺的要素。」
「我倒希望能尽量表现出『谜样乙的部分。」
;晅部分也能替换成『危险』或『性感』。」
「……真奇怪。我知道您说的是英语,却听不懂您说的话。」
立於二芳的男子——记得是被称为凯因——不知为何一脸沉痛地闭著眼。卡莎反倒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
「什么?说是质问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想问你,当你赶到现场时,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个『一脸呆相的金发碧眼白种女孩』。譬如卖食物的摊贩附近或街头音乐家旁边,都是出现率很高的地点。如果看到一脸渴望地偷看餐厅,或是在空无一物的路上绊倒摔跤的女孩,就一定是她本人。」
「女…女士,您该不会是在说笑话吧?我无法理解。」
次郎露出一脸困惑,自称危险、性感的谜样美女兼贵妇「哼」地一声扬起整齐的睫毛,眼睛二兄。
「算了。那么就跟刚才一样为我的美貌著迷就好。过来,靠近一点,不用客气。」
「咦?可…可是,我还没为刚才的事谢罪——」
卡莎举止自然地拉近距离,次郎不禁为之生怯。
不期然地,卡莎吃吃一笑眯起翠绿双眸,就像冰雕在光线反射下转换印象一般,眨眼问表情一变。次郎的背脊涌起一阵悚然。
——咦?
身体内部蔓生异样的感觉,全身肌肤竖起鸡皮疙瘩。某种东西从眼前丽人的眼中侵入自己体内,宛如极北地区的冰水注入,且呈现出艳丽人影的样貌。
——这人是……!
次郎猛然理解——「卡莎进入了自己的体内」,自己的心思与记忆正被人读取。
次郎陷入惊慌,而就连这阵动摇也无法去除体内卡莎的千涉。
别动——
卡莎的语言并非透过声音,而像是透过血流传递般到达他的内心。身体也感到冻结般的不安与畏惧。虽然如此,他却不禁想顺应现状将一切交付出去,也身不由己地感受到一股灰暗的诱惑,在夜之黑暗的笼罩下,沉眠的甜美颓废气息引诱著次郎——
听见外祖父的大喝。
次郎崩溃的精神重斩振作,面对入侵者的诱惑拚命抵抗。察觉卡莎惊讶的气息,同时,一道影像从她那里落下。
在黑夜里延展开的闪闪金发。
圆润的清澈碧蓝眼眸。
——这是!?
影像瞬间消失,延宕的时问回复原状。
卡莎「哼」地一声以手杖敲地。次郎承受不住地跪下,如此才终於发觉,就连手脚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果然没看见啊?算了,也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
次郎无法回话。仿佛越过死亡线般全身冷汗涔涔,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一般。
卡莎冷淡地睥睨失去血色的次郎,口气一变:
「……我对你重新评价了,少尉。一般来说好一点就是失神,想不到就算只是表面形式你也尝试抵抗。了不起,居然能锻链到这种地步,要感谢『那位』坚毅的老人啊。」
说完,又盯著次郎的脸好一阵子。
接著声音清冷地说著「走了,凯因」,转身离开。
重返阶梯的暗处,这次是往下走。被呼唤的凯因瞥了次郎一眼,沉默地跟在後面离去。
然而,卡莎踏上阶梯时突然低语「等等」,回头看向次郎。
「我说少尉,你既然是日本军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次郎这才抬起头看向她。
只见卡莎仿佛扔掉至今为止的假面具,露出亲切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接著吐出彷佛讲悄悄话的声音:
「在日本的将军里有听过『九郎乙这个名字吗?据本人所言,似乎是一名足以象徵祖国的战争名将?」·面对出其不意的提问,仍未离开冲击状态的次郎头脑空转著。即便如此,他还是老实过头地在脑中想著日本陆、海军中的知名军官。
「……不,我没听过『九郎』这个名字。」
「果然!那个爱吹牛的家伙,什么『清和源氏』的高贵血统。他说的话都不能当真。不过活得久一点就爱说教说个不停,明明就只是个没长大的小鬼。」
卡莎似乎很满意次郎的回答,心情转为愉快地高声大笑。也没注意到凯因正苦著一张脸叫著「大小姐」责备她。
「哎呀呀,谢谢,少尉!作为回礼,我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走了。」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被追问的卡莎露齿微笑·含毒而充满不寻常的谜团,但这个笑容在次郎眼中看起来确实十分美丽。
「这么快就忘了?我是谜样的美女卡莎朵拉。再会了,次郎·望月!」
以颇为愉悦的声音留下这句话之後,卡莎便带著凯因定下了阶梯。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著,最後终於被黑暗吞噬。
次郎无力随後追去,只能咬牙凝视她身影消失後的一团黑暗。
听到事情经过的真之心有不甘地踱地。
「谜样的美女?可恶!可恶!将文书工作丢给学长,自己却去勾搭美女?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混帐了,次郎!」
「这可不是值得开心的事。那两人并非常人,而且明显跟事件有关。」
两人已经离开苏格兰场。如今两人正在昨天的事件现场汉伯宁街。太阳已西斜,路上的煤气灯也点亮了。
两人原想先至现场查证,但次郎就不用提,就连真之也不懂搜查的技巧,只能到处询问附近居民昨夜的事情,但是却因不熟悉当地情况而几乎没有进展。真之更是在询问开头的两人之後便已经感到厌烦,反倒对次郎提到的事更有兴趣。
「确实并非常人,是非常善於表演的催眠师。」
「催…催眠?」
「根据你的描述,下这种判断也挺恰当的吧?因为暗示之类的手法对你有很直接的效果,既然连面对外行人都如此,若是专家出手,想必能为所欲为吧。」
「我…我从来不曾受到暗示。」
「有呀。」
「什么时候……喂,话说回来为什么学长知道这种事呢?」
「另外告诉你,我用的是十元硬币。」
「究竟是什么时候——!」
真之对被他痛快地要弄的可爱学弟微笑:
「可是他们的身分的确令人在意。若出现在苏格兰场,应该足来询问警察相关的情报,搞不好那名警官知道他们的事。」
「洛德警官吗?他看起来很讨厌,却意外地颇受好评。」
「啊啊,他既罗唆又讨人厌是无庸置疑,不过他是那种无论使出什么蹩脚方法都会完成自己工作的人。虽然没必要对他贯注全神,但或许还是盯著他比较好。」
真之如此评价执掌事件调查指挥权的警宫。确实,洛德并非有威严的男人,但也不能因此判断他不是重要人物。
「对了,次郎……」
真之自言自语般低喃:
「这次的案件也许背後相当复杂……」
「……你的意思是?」
「嗯,不过目前还只是感觉而已……洛德也好,那两人也好,我觉得与事件牵连者的反应很不自然。虽然杰克确实是凶恶的犯人,但说起来不过就是个一般的杀人犯,经过媒体的喧染炒作後变得张扬虽然也可以理解。但是,事情可能不仅是如此喔?在之前的事件里,被怀疑的对象中似乎还有王室成员,若是牵扯到这个,这个问题也有可能被隐藏在事件真相的背後也不一定。」
「……也许会打草惊蛇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得谨慎行动啊——真之难得表情认真地低语。
次郎他们不会对同事的死视而不见,但事件若发展成国际问题则另当别论。自开放锁国以来,日本对国际评价很敏感,若察觉会造成麻烦事端的氛围,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撒手不管吗?」
;晅早。但问题是要从哪里进攻?再怎么说,情报实在不足,或许该去请求公使馆提供协助,或许能获得重要的情报——」
此时真之闭口不语,因为次郎突然表情严厉地盯著自己的背後。
真之也赶紧转身往後望去。
只见——
「——获得重要的情报?不,两位只会白费力气喔,秋山少尉及望月少尉。日本公使馆再怎么行动,也摸不到事件线索的边。」
说出这句话的,是看起来与两人同年的青年。
是一名身材中等,有张非常端正却不鲜明脸孔的青年,他穿戴著圆顶礼帽与双排拙长大衣,以一身几乎没有引人注目处的服装包覆全身。他的手於背後交握,自然地挺直背脊,远离两人独自伫立著。
不过,散溢暗光的鸢棕色瞳孔给人不吉的印象,从帽子掉出,颜色与眼睛相同的鬈发则遮著额头。
山於事件情况被媒体广为报导,巷弄中杳无人烟。红棕色的夕阳将石地与穿著灰衣的青年染得火红。
次郎自然而然地打算定到真之的前方半步。真之却伸手制止:
「你是谁?」
「……不好意思,我是政府派来的使者。不过是内部的政府。」
青年浅笑,真之眼睛二兄——
「是指黑暗内阁吗?」
「喔,你可真清楚。」
青年一副钦佩地再度微笑。次郎以视线询问真之,真之则粗鲁地耳语「回头再说。」
「恶名昭彰的黑暗内阁,找我们这个弱小国家日本的少尉有何贵干?」
「是的,听说两位奉命要解决事件。我在接到上面的命令後便为了提供协助而来。」
「……为什么?」
「这个吗,对我这种人来说实在是猜测不到,我只是遵从被指派的任务罢了。」
「原来如此,跟军人一样。」
「能听你这么说真是我的荣幸。」
青年笑意不绝。真之也笑著,不过目光却如出鞘的军刀。
这类谈判交涉是真之的拿手好戏,交给他就没问题。
但次郎却忐忑不安。并非由於他们提到的黑暗内阁,原因在於自称使者的青年,与他对峙令次郎忐忑不安。
体格上次郎比较卓越,而青年也没有通晓格斗技的人特有的气息,当然,也感觉不到在苏格兰场碰到那个名叫凯因之巨汉一般的压迫感。对方虽有配备手枪的可能性,但以这距离来说,次郎有抢在对方拔枪前制止其行动的自信。
然而,次郎却怎么也不觉得与青年交战会获胜。更正确地说,他不想与对方交战。虽然是典型的平凡无奇的青年,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如何?待会儿能拨出时间与我谈谈吗?」
青年说著,走近两人,清亮的鞋跟声在巷弄响起。次郎全身窜过一阵紧张。
不过真之却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很抱歉,今晚不行。我们必须依长官的命令参加某个宴会。你应该能理解我们不能违抗命令的立场吧?」
「……别这么说,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青年露出更为透明澄净的笑容接近两人,接著踏人了次郎的警戒距离。次郎猛然向前迈进,插入青年与真之之间。
青年仰脸看向次郎,双方面对面,视线交错。
感觉青年在笑。并非至今假面具般的笑,而是更生活鲜明的,宛如肉食动物的笑——
但就在下一瞬间,他端正的容颜窜过一阵惊讶:
「你……与那个女人碰过面了?」
「……哪个女人?」
次郎反问。可是这时候青年已经毫无吃惊的模样,相对地散发出更加复杂而深不见底的漆黑情绪。
「……给你一个忠告,望月少尉。请勿与渥洛克家族的人扯上关系,他们是被诅咒的血族,也是一群肮脏的窃贼。」
此时青年脱口而出的话与刚才为止的礼貌殷勤口吻相反,其中饱含憎恶。不仅次郎,就连在二芳听两人对话的真之也脸色大变。
「我…我没听过那个家族——」
反驳到一半的次郎中途吞回了自己的话。他确实听过那个家族的姓,那就是卡莎。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她是如此自称的。
「我只是想或许……您也已经遇见『那位大人』了吗?」
「……你是指谁?」
出声反问,青年却不回答,只默默注视著次郎的眼眸,不知不觉间残存的情绪也从身上消失,只留下一开始的灰暗眼神。
然後,青年的手指抵著帽缘轻轻低头。
「我知道了,我放弃今晚的邀约。再会了,异国的贵客。」
青年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了。
太阳终於沉入地平线,这一带从红茶般的淡淡茜红转变成如血般的艳红。
「……那家伙是怎样?」
真之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低喃。
次郎毫无预兆地突然理解。
——「那位大人」。
金发、碧眼。
青年所说的「那位大人」是不是就是这个人呢?没有理由,但次郎却如此预感。
3
「……想不到真的有被命令去参加宴会……」
「耶?吃饭时我没说吗?」
「没听见。你没说。好歹是长宫的命令,要记得说啦!」
次郎不耐地叹息。
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某英国海军军官的私邸。就像一般的上流阶级人士,这间屋邸备有设计华丽的舞厅,就在此举办屋主的生日宴会。
参加人士有大批政治家、资本家等,市内有权有势的人与其夫人们。他们身著高级燕尾服、晚礼服和鲜艳亮丽的时髦礼服,悠游在舞厅中。
然而,大半参加者都是海军的相关人士,尤其以上级军官居多。所有人都穿著高价的礼装,但无人取下胸前的勋章。「好像金光闪闪的巡洋舰」——真之出言不逊地说著。
话虽这么说,两人也穿著日本海军的礼服。也许是自信满满的本性显露於外,真之十分有模有样。相对而言,次郎还是僵硬而不自然,窄身的背心不用说,衬衫的冀形领与领结看起来似乎也令他窒息。
被邀请出席宴会的是他们的长官——英国驻外武官佐藤中校,两人则是陪同而来。佐藤要真之转达这件事,但就像刚才真之被责备的,次郎并不知道,他是直到与黑暗内阁的青年分开,在归程途中才知道了这件事。
「……学长,黑暗内阁是什么,似乎是十分严肃的名称?」
「嗯——……其实我也只是听认识的外交宫说过一些传闻而已。」
真之不雅地搔著头解释:
「原本似乎是指作为政权交替准备而设置的下一届内阁……但似乎也是用来称呼某机构的暗语——就是一手负责谍报活动且受政府公认的秘密组织。该组织的权力据说远超过内阁与议会,有时甚至还超过皇室……但这毕竟是传闻。我本来也只是将这当作都市传说。」
「你是说这个组织确实存在吗?」
「还不清楚啦。」
真之冷淡地耸耸肩,悠哉地喝起鸡尾酒。次郎无可奈何,也以酒杯对口。应该是非常昂贵的酒,但却喝不出是什么味道。
其实两人都已经喝下相当的份量。
佐藤中校的随行军官原本是由已死的下田中尉担任,两人是替补。虽也有其他阶级适当的军官驻守英国,但两人之所以中选似乎是对方的指定。众人之间已经广为流传两人偶然经过开膛手杰克案件现场的事情。
多亏如此,他们到前一刻为止都处於被人群包围而动弹不得的状态。
毕竟围过来的是他国军人,不仅如此,每个人的阶级都高於他们两人。一向大胆的真之担下交谈的责任,次郎只能偶尔配合他的话题点头附和。
即使如此也累得吓人。
并非自谦,次郎有自己是乡下黄毛小子的自觉。虽经由祖父教导学习种种礼仪,但是在这种场合的谈话技巧与行为举止就实在勉强了些。他实在觉得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次郎以死气沉沉的目光,茫茫然地观望四周。
无论是享用不尽的豪华料理、设计华丽的水晶灯、还是音乐家的现场表演或与宴人士面露笑容的对话都一样,甚至宛如明镜般倒映这一切情景的磨光大厅地板也是……
全都宛如幻想。就连现在身下坐的椅子也经过一番精雕细琢,次郎坐在椅上,脚底用力踏地,不禁有崭新皮鞋不断陷入深红色长毛地毯的错觉。
这就是英国社交界。总有一天,崇尚西方的日本也会引入类似的制度。
想起在奥秩父山中日常起居用的薄被,与带著细微破痕的杨杨米。那些东西现在不知变得怎样了?总觉得就连那个世界也像实际上不存在的幻觉。
好累。次郎这么想著。
毕竟从迎接真之开始,便发生未曾预料的连续状况。军校学长一如以往的性格自然令他开心,可是接著经过开膛手杰克的杀人现场,夜半突击苏格兰警场进行质问,想勉强参与事件调查却又遇到奇异的二人组,加上从未耳闻的黑暗内阁,站在宛如图画的灿烂豪华大厅,带著笑容成为他人好奇的目标。可是回头一看,什么确切的进展也没有。
——我……
我现在究竟身处何地,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晓得。仔细想想,自己至今只是一直跟随在值得信任的人,或是想取悦的重要的人身後一路活过来。究竟是否曾经凭著自己的意愿,并加入自己的价值观作出抉择过呢?自己实在想不出来。
这么一来,这种无所适从的困惑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次郎顿时卸下全身的力气,无奈与自嘲化作叹息溜出。
「次郎。」
「……咦?啊,是,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
被真之一呼唤,陷入沉思的次郎慌张地应声,只见军校时期的学长正以亲切的眼神关照著学弟。
「是时候离开了。我也腻了。」
「咦?可…可是佐藤中校还没……」
「没关系,我们的展示时间也已结束。我去请示中校许可,若是中校,应该不会说不。」
「……对不起,还让你顾虑我。」
「笨蛋,我不是说了吗,我也差不多腻了。」
真之说完三天,同时转身离开。
起雾了。
提到伦敦的雾可是世界知名,可说是这个都市的招牌。不过,伦敦的雾其实含有大量用於暖炉煤炭的煤烟,对健康大有问题,实在不能说是浪漫的象徵。
可是,即使如此,这里仍是「雾都伦敦」。
「你看,次郎。」
「我看到了,今晚也有惊人的浓雾呐。」
两人不搭马车而是徒步返回宿舍。也是为了醒酒,真之才提出在雾中步行的建议。
令人连想到巨大生物的浓雾缓缓徘徊於石块、红砖与铁条建造的街道中,姿态大胆而具爆炸性。寂静在雾之舞蹈的映衬下,令人感到难以形容的神秘感动与类似涟漪扩散的振奋。
而且最重要的是充满梦幻。
深色的浓雾化为厚重的纱幕收纳著整个城市。煤气灯的朦胧光线与车轮的闷沉声响从不透明的雾中传出来。
「我之前来的时候也非常喜欢这片雾。」
次郎也对像孩子般兴奋的真之微笑同意。
雾气温柔地笼罩著次郎,尘世间的纷扰都暂时远离。对疗愈疲惫来说,这真是最适切的美妙礼物。
大概是一时兴起,真之提议绕远路「去泰唔士河看看」,次郎也未拒绝。因为开膛手杰克的影响,伦敦的夜里比往常人烟稀少,仿佛独占了夜雾,也不想太早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