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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找我——艾莉丝。」
「……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卡莎将收到的信一分为二、分为四、分为八、再分为十六地撕开洒落地面,如此宣告。
响亮的鞋跟声响快步通过走道。同色系的斗蓬摇曳在无光的深沉黑暗中,在一片完全的漆黑之中,卡莎不露一丝迷惘地迈步,凯因则匆匆跟在她的身後。
「请稍等,卡莎小姐,即将黎明了。」
「无所谓。可恶,那些无能的家伙,陪她玩了一整夜的捉迷藏,最後居然还被她成功偷溜回来,甚至留下这种信!虽说事情的发展也正如我所预想……宅邸那里只要说一声,我直接去接她回来不就好了!」
「……您应该很清楚,夫人希望卡莎小姐不要插手这次的事。」
凯因苦著脸说。卡莎狠狠回头,她发亮的双眸在黑暗中留下浅浅光轨。
「贤者大人对卡莎小姐特别亲密,但是对夫人来说则是希望贤者大人亲近的对象是渥洛克家,因此才希望卡莎小姐能回避那位大人的个人式宠爱。」
「……死老太婆。」
卡莎斗蓬一掀,恼怒地挥甩手杖,她白晰的美丽容颜染上一片朱色。
「她以为只要这么做,艾莉丝就会心存感激吗?愚蠢,那家伙是只听从於己身之『血』的存在,无论再怎么献殷勤,那家伙也不会拥护特定的血族!」
「贤者大人确实如此,大人从远古以来便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坚持中立。可是若贤者大人与渥洛克家族的距离接近,光是这个事实对外界来说也已有相当意义。以夫人的立场来说,也不能无视於大人对大陆的影响力吧?」
这种事就算不解释卡莎也肯定明白,或者应该说,渥洛克家族中没有比她更通晓策略之微妙机巧的人存在。凯因刻意指出这一点,是为了再度提醒卡莎。
「而且,今天是达尔大人为『游戏』来访的日子,至少请克制到入夜吧。」
卡莎以一双几乎喷火的眼睛,瞪向语重心长的侍者。
翠绿眼眸的深处出现挣扎。但是她像是要抛开这些心绪似地摇头,坚定地向外头走去。
「卡莎小姐!」
「住口,不要再多嘴。凯因,你去陪达尔玩,我要去追艾莉丝。」
「您若继续擅自行动,夫人会直接出马喔?」
只见卡莎停下脚步,再度转身面向凯因。看到她那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冷笑,凯因不禁脸色一青。
「……那正好,到时候正好能跟那个死老太婆一决胜负。」
「卡莎小姐……」
「哼哼,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吧?凯因?不想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
卡莎就此沉默,丢下凯因迳自定出。
「……情况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还真像她的个性。」
男人在惶恐万分的凯因前豪爽地点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带著几丝笑意,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状况很有趣。
「不过『贤者夏娃』不在实在遗憾,我听说她在这里,才想著这次无论如何都想拜见她的尊颜……」
「达尔大人想见大人?」
「至今还不曾拜见贤者的尊容,一味徒增岁月,真是遗憾。」
男人轻抚下颚,唇角浮现苦笑。
两人正在迎宾厅。
宽敞庄重的迎宾厅,一看就知道历经十分长久的岁月,陈列於橱柜的饰品与墙面所挂的肖像画,彷佛从百年前便一直无声地镇座於此。
虽然是大白天,但所有窗口均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也没点灯,只有暖炉燃烧的火焰投射出摇曳的光影。
这问屋子,在夜之居民问被通称为「常春藤宅邸」。
这里是自古在此地扎根的血族——现在名为渥洛克之「魔女摩根」血统後裔的栖所,同时也是英国昼伏夜出者——换句话说就是英国吸血鬼——的大本营。
拜访宅邸的客人坐在暖炉旁的长沙发上听凯因说话。他的前方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放著一副西洋棋棋盘。从棋子的位置看来,棋戏似乎正进行到途中,但棋盘上不知为何却积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另一方面,凯因坚拒就座的邀请而直立在达尔的斜前方。达尔对突的对象不是他,这盘棋早从三年前便以同样的棋面在小圆桌上原封不动。与外界隔离的空间中,只有柴薪的爆裂声提醒著光阴的流逝。
男人比就连在英国人中也称得上是巨汉的凯因更为壮硕。虽然拥有不寻常的高壮体格,然而他的肉体却保持完美的均衡,彷佛众神尚与人类交流的神话时代中的神族,於近代的伦敦复苏。
他有著晒成棕色的肌肤与轮廓深邃的外貌,身上松垮的麻料衣物是沙漠民族的服饰,头上缠著头巾,头巾的末端垂在肩上。
达尔·汀。
他是自十字军时代,便生存於阿拉伯的夜晚,大名鼎鼎的吸血鬼。
活过漫长岁月的吸血鬼就会被称为古血而备受敬畏,他在其中又算是特别有力量的古血之一。身为继承「舞姬巴萨拉」血统的第三代,在吸血鬼中拥有高度声望,比起凯因自不用说,也比卡莎更为崇高。
达尔在卡莎转化为吸血鬼不久之时便与她碰过面。当时的卡莎初生之犊不畏虎,加上年轻且对自己的魔术充满自信,在旅途中风闻了达尔的事迹,一心想著要测试自己的实力,便大胆向他挑战。
结果当然是达尔获胜,卡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是看著即使战败被制伏仍十分冷静的卡莎,被攻击的达尔反倒觉得很有意思。最後他放过卡莎,之後也不在乎卡莎为此感到拘束而对她照顾有加,至今为止也像今天这样,几年一度前来英国采视。而担任守护卡莎任务的凯因则是个值得信任的谈话对象。
「不过,卡莎与贵当主的对立看来年复一年地愈发严重,而如今那家伙的力量在渥洛克家族中偏偏又数一数二。」
「是……卡莎小姐的行为也有问题,但说穿了还是因为家族成员冥顽不灵,王今仍对卡莎小姐的血统抱持偏见,如今卡莎小姐在渥洛克家族是完全被孤立的……」
「真不幸,而且也很愚蠢。先不论是非对错,糟蹋卡莎如此优秀的人才,实在是一族的重大损失啊!」
「您说得没错。」
凯因表情沉痛地同意。
卡莎过去是罗姆(Roma)民族的一支,也就是流浪之民——吉普赛人,而且还是其中以巫术为生之一族的少女。
持续迁徒生活的吉普赛人是拥有独特传统的民族,不过在欧洲社会中,他们却因为这样的特立独行而遭到轻蔑。卡莎也是,从她以人类身分生存的时候开始,肯定便已经饱受其他民族的迫害,一路成长过来。
但是卡莎被渥洛克家族成员疏远的理由并非她吉普赛人的出身,而是在於她加入渥洛克一族的过程经纬。
吸血鬼一般是由属於同血统的同伴,形成被称为血族的集团而生活,赐予人类自身的血使其转化为该血统的吸血鬼之後,迎入血族共同生活。
但卡莎却并非以这种方式被迎至渥洛克家族。
「魔女摩根」是魔术卓越的血统,担任长老的是一族之祖——始祖直系血统的三姊妹,她们以百年为周期沉眠,轮流统辖一族。转化卡莎的吸血鬼是三姊妹之一,但她是将卡莎当作自己魔术的实验对象。
人类的卡莎在其同胞中是傲称拥有优越巫力的女巫公主。长老看上卡莎的素质,便掳获卡莎让她喝下自己的血——并且不是只有「魔女摩根」之血,还同时混合其他血统的血。长老透过这个方式,意图创造出更为强大的吸血鬼,长老不仅想新增自身的血族,更打算制造出只遵从她命令的「混血战士」。
这即使对吸血鬼来说也是恐怖的邪术。
结果长老成功了一半。转生为吸血鬼的卡莎一转化之际便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魔力,至於在运用魔力的才能上,也发挥出令人誉为「魔女摩根」再现的卓越表现。
但另一方面,却未能制造出如长老所企图,遵从她命令的忠实战士。因为卡莎并未失去身为人类时的心。
渥洛克家族的成员排挤并轻视卡莎,其实可说是出自於恐惧的反应。即使份量不多,她依然是同时继承了其他血统的异端分子,而且也是以非自愿的形式加入同伴的反抗分子,更何况她还是傲称力量仅次於三姊妹的强大吸血鬼。
「……就算不说这件事,我族的虚荣心也太过强烈。自曝家族之短虽然令人难受,但这次的事件回到源头来看,其实还是来自渥洛克家族的虚荣心所产生的火种。」
或许因为平常没有吐露心声的对象,凯因不符平常的性格,话多了起来。
「这次的事件,是指传闻的开膛手杰克吗?」
「——或者应该说,关於『术圣梅林』血统的事。」
凯因压抑住发自喉咙深处的哀叹,咬牙说著:
「您以前来访时也多少向您解释过……那个血统往日的荣光早已丝毫不存。然而渥洛克家族却偏偏更加不遗余力地贬低那个血统,藉此夸耀一族过去逆转了情势的兴隆荣景。要说愚蠢,在这一点上正是表现出渥洛克家族之愚蠢的实际例子,竟打算以贬低自己以前的盟主来彰显现在自己的地位。」
凯因忿忿地说道。达尔「哼」地沉吟一声,露出深思的模样。
身为「魔女摩根』血统,渥洛克家族虽然众所皆知是魔术的大宗家。但是在这个领域却还是得排在「术圣梅林」血统之後。
被冠以「术圣」之名的始祖梅林,据说是首先建立起今日吸血鬼所用「魔术」体系的古代大魔术师,不仅是睿智,他的德行之高贵、高洁也广为人知。而他的血族在他逝世之後,也长期统治著英国的夜之世界。
然而,以始於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为分界点,显现出该血族衰退的徵兆。取而代之崭露头角的是「魔女摩根」的後裔——渥洛克家族。在英国一跃攀上世界之顶点时,这两个血统以当地的支配权为目的,展开了激烈的势力争夺。
然後,最後使此纷争分出胜负的是——开膛手杰克的出现。他是继承了「术圣梅林」之血的吸血鬼。
「族里诞生对血饥渴之屠杀者的事实,对名门『术圣梅林』的血统造成决定性的重创,原本因该族崇高名声而依附的血族纷纷叛离。」
渥洛克家族的长老未错失大好良机,提出梅林一族的管理已经不再恰当的宣战发言,而後同时发动攻势,接著成功夺取了英国之夜的支配权。
「……最近常听到这一类的事。」
达尔述说自己的感想:
「正如部分长老所料,工业革命的影响非常庞大,这场革命突破了历经几个世代至今一直分隔的人类与我族之疆界。并非技术面的问题,而是破除了迷信与思想——分隔昼夜的形而上的壁垒。如今,能适应展开变化新世界的血族:以及不能适应的血族,将清楚地分出胜负,今後这种倾向将愈来愈显著。」
凯因深深同意达尔的意见。「术圣梅林」的血统与「魔女摩根」的血统,正可说是达尔所说成王败寇的绝佳实例。
「夫人打算将此血统赶尽杀绝,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只有一名,就是蕾契儿·哈卡。当时是才转化三年的年轻吸血鬼。」
「这次的骚动是那个女孩引起的吗?」
「……还不晓得。但是这次的事件也是那个血统的所作所为,而那血统的後代目前除了蕾契儿之外,也还无法确定有其他幸存者。」
血族问的抗争结束後成为俘虏的蕾契儿,被置於渥洛克家族的监视下。然而,在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开始一个月前,她便从监视下逃离而行踪不明,因此嫌疑非常重。
「……那么,卡莎想要找出那个女孩吗?」
「不,想找出蕾契儿并加以保护的是贤者大人。卡莎小姐则是忧心她会卷入夫人的阴谋中,因此打算制止。」
「贤者大人想保护那个女孩?保护——意思是大人打算守护『术圣梅林』的血统吗?」
达尔梢感意外地反问。
「贤者夏娃」据说是世界上从最远古起便生存於月下的始祖之一,她被称颂为自始便一直守护著诞生於世上各种血统的,传说中的吸血鬼。
然而,她却几乎不曾为特定的势力运用力量,甚至也与其他始祖不同,并未创造自己的血族。她孤身於世界漂泊,偶尔对迷途的同族提出建言,因而被称为「贤者」。
飞贤者夏娃乙居然会参与血族之间的势力斗争,真是难以理解。」
达尔一提出疑问,凯因至今的严厉表情便和缓起来:
「并非如此。大人总是保持中立的立场,不过贤者大人对於一个血统即将遭到断绝感到非常悲痛。这一点无论对哪个血统都是一样的。抗争结束时渥洛克家族未夺走蕾契儿的命,也是由於贤者大人的强烈要求。」
蕾契儿一死,「术圣梅林」的血统便断绝了,傲称拥有悠久历史的血统即将灭亡,因此「贤者夏娃」才想保护蕾契儿,卡莎则想阻止她的爱管闲事。
「但是夫人这次就是企图根绝『术圣梅林』的血统。这次的开膛手杰克事件与以前发生过的不一样,吸血鬼的犯行在某种程度上暴露於光天化日下。对我族而言,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避免被人类知道我们的存在,贤者大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
「所以不忍旁观,而凭一己之力寻找她吗?」
「是。」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不管对方多么有理可循,想不到身为始祖的吸血鬼竟会对渥洛克这样的一族有所顾虑,还采取单独行动。虽听卡莎说过,但看来传闻似乎是真的。」
始祖是吸血鬼血统之祖,拥有其他吸血鬼无从较量的强大力量。更何况「贤者夏娃」这般如此长生的始祖,其力量之大应是难以想像。
然而她身为始祖所拥有的绝大力量,却无法以自己的意志运用。
「找不到哪个始祖会像她那样环游世界,更不用说还拥有像这次情形一样,一头栽进麻烦里的稚气。自己明明缺乏力量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采取这种行动……还真是一位相当非比寻常的大人呐。」
「哈哈,的确如您所说,真是非比寻常,事实上还很令人困扰……」
大概回想起一些实际事例,凯因的表情舒展开来。
达尔为之愕然——
「喂喂,凯因。你平时总是要卡莎多加留意,怎么连你也这副德性?对方好歹也是一位始祖,要谨慎别出现失礼的言行举止。」
「哎呀,这真是十分抱歉。不过——我想达尔大人若是见到贤者大人之後也会理解。我绝外行意轻视,但是只要在她身旁相处过,就实在无法想像那位大人竟是存活了千年之久的伟大吸血鬼。」
说出这句话时,凯因的表情浮现从未对渥洛克家族长者显露的深切情意,达尔知道卡莎在谈论贤者时也会浮现同样的表情。
卡莎与「贤者夏娃」之间的关系似乎亲密到常一起旅行。对达尔来说这实在很惊讶,他讶於享誉盛名的始祖会与被血族排挤的卡莎一起行动,但更加不敢相信卡莎竟会如此率直地仰慕著「贤者夏娃」。
因为卡莎天性别扭,当然不会对外表现出这种态度,开口便全是讽刺话语。事实上,她对自己内心的想法应该还没有自觉。
但就算如此,达尔的慧眼却已经看穿,卡莎将「贤者夏娃」当作真正的黑暗主母一般深深钦慕著。
「……名为蕾契儿的女孩尚未被任何人找到吗?」
「不,昨晚似乎已与贤者大人接触。宅邸的人已经确认过这件事。」
「啊啊,就是你一开始所说的,关於留信的事吗?」
「是,卡莎从白天便出门寻找贤者大人,也是由於既然已经找到蕾契儿,夫人或许不知何时会使出强硬手段之故。」
「这样啊……」
达尔低语一声,就此沉默下来。
稳重的眼眸深处浮现成熟性格的深思熟虑。经历过有别於他人的悠久光阴,达尔具备唯独承受如此过程者才拥有的睿智。
「……看来我似乎尽早离开伦敦比较好。」
「咦?为什么?」
「也没什么。我还不够成熟,待在这里只会忍不住鸡婆。既然有『贤者夏娃』介入,我若多余地干涉反倒会造成妨害,虽然不能见到她实在遗憾,但这次我还是尽早离去较好。」
说著,达尔已从长沙发起身,他对慰留的凯因摇头——
「反正之後我还跟圣骑士有约。唉,与那家伙的『游戏』早从五十年前便已分出胜负,不过本人却相当不认输。」
他看著前方的棋盘笑了。
这盘西洋棋是达尔与卡莎从上世纪初开始的游戏,三年一度,彼此各走一步棋,是唯有长寿的吸血鬼才可能进行的悠哉娱乐。
「没能好好招待,实在非常抱歉。」
「不,我才是,抱歉在这个忙碌的时候前来打扰。麻烦替我向卡莎以及贤者大人问候。只下过……」
「是?」
凯因不解地歪头看向话语含糊的达尔。
达尔一时犹豫著怎么说,接著表情凝重地开口:
「请暗示卡莎……与贤者大人稍微保持距离。」
凯因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话,一脸讶异。
「这个……确实,卡莎小姐的态度足有些过於随便……」
「不是这回事,我是说不要对她太投入。」
达尔眼神笔直地正视凯因,以语重心长的口吻说——
「始祖是顺从於己身之『血』的存在。虽说拥有强大力量的吸血鬼多少会如此,但始祖的情况在意义上则更不一样。他们是远比我们还要远离人的存在,更何况『贤者夏娃』对卡莎来说是并非血族的无关他人。仰慕她的品格还无所谓——但只因其品格便全盘依赖,总有一天会因她的『血』做出的行为而受到伤害。就算理性上明白,也会有被背叛之感。」
「怎么会……」
凯因本想以说笑的态度回应,但达尔盯著他的眼神却不容许他这么做。
凯因懊恼地咬唇。「可是——」话说到一半,又吞回想说的话。
「卡莎小姐……只对贤者大人敞开心胸。而且,虽然达尔大人这么说,但是贤者大人的存在影响卡莎小姐相当深远,而且是非常好的影响。我不认为让那两人渐行渐远会产生什么好的结果……」
凯因垂头丧气地说。达尔仔细观察凯因的态度一会儿。
「……你真为主人著想。」
「怎么可能,我只是要降低守护者责任的辛苦。」
「呵……算了,说不定这也只是多管闲事。」
达尔再次表示离去的意愿,凯因低头致意,一度离开房间。回来时,他的手上捧著达尔寄放的物品。
两把入鞘的新月弯刀,那是名为「雄狮之尾」的波斯刀。
达尔是继承「舞姬巴萨拉」血统的古血,原本就擅长使用双刀施展的剑舞,这并非单纯的舞蹈,而是在实战上挥舞的剑术。他在夜之世界中,与圣骑士潘德伍斯并称为当代首屈一指的伟大剑士。
「下次若有机会,务必请大人展现您的剑舞。」
「呵……这么说来,你在海贼时代也用过海盗弯刀吧?应该来交手一次看看。」
「您…您说笑了,我可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到敢与达尔大人比剑。」(图)
凯因焦急地坚决推辞,达尔则带笑抚著下巴说「别谦虚了。」
当然,两人并不晓得今後迎向彼此之命运。
凯因与达尔将在百年後,於东洋的狭小半岛战场上相逢。
达尔从凯因手上取回爱刀,告别常春藤宅邸离开了伦敦。
诚一郎养育次郎的契机,是因为次郎的母亲,他的独生女雪子之死。
他本是名门乡士出身,後来却抛下家门远渡国外。不过他有个与亡妻留下的唯一女儿,即使在周游异国各地的期间,也片刻不曾忘怀自己的爱女,他也是等到爱女出嫁之後才拒绝政府的仕官邀请而离开日本,并经常从国外寄信回来。诚一郎在得知女儿的讣报後便马不停
可是返国的他,却因得知爱女被刻薄以待的暮年而大受打击。
他将女儿嫁给原本是长州藩士的陆军军官。长州藩与萨摩藩同样是维新中的赢家,次郎的父亲也是领导维新後明治日本的两藩中位高权重的人士之一。维新中审功显赫的他今後将坐上政府的要席而提出婚约,但他後来却抛弃了一切出国。雪子的夫家非常懊恼,对她的态度自然也变得冷酷无情,雪子生下次郎後身体状况不佳,夫家却
天性开朗,有著乐天性格的诚一郎,明白自己的任性导致女儿受苦的现实,痛心难耐地後晦自责。他踏进雪子的夫家,从次郎的父亲开始,对该家族的所有人大吼大叫地痛骂。
突然出现的外祖父激动得让次郎不敢相信,他就是妈妈——总是倒卧床上,开心又寂寞地守护他在後院玩要的妈妈的亲生父亲。他看了次郎的脸孔一眼之後便无言地泪流满面,接著便对家里的人「开战」。怒目叫嚣,面容通红,扬起响遍整个房间的高昂音量,不甚高大的体格看起来却是原本几倍般的壮硕。虽说年岁已高,却也仍是曾经穿梭在幕未知名战场的男
但是却不恐怖。因为诚一郎大骂家里的人的时候一直紧握著次郎的手,唯独他的手,温
最後,他几乎是用抢夺的方式带走当时五岁的次郎。
之後,诚一郎带著次郎前往奥秩父定居,而在那之前去探视了女儿的墓一次。
那是个飘著小雨的人秋黄昏。
彼此还无法坦诚对话的祖孙,任谁都一句话也没说。两人一起走在诚一郎撑起的伞下,久久凝视著雪子的墓。
或许这时候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寻求著雪子的建议。
诚一郎返回自己原本已经抛下的祖国,甚至从此以後必须独自扶养尚且年幼的孙子。而次郎则是与温柔的母亲从此天人永隔,必须依赖几乎可说是从未谋面的陌生老人生活下去。即使知道彼此之间乃是重要的血亲,却不晓得究竟该怎么与对方相处,然而又不能放开牵在一起的手。
直到太阳完全西沉,两人都一声不吭地凝视著墓地。
墓地位於山脚的溪谷处,一入夜便被漆黑笼罩。
只有一片纷纷飘落的细雨与森林传来的野兽低鸣。
两人被漆黑的黑暗从头部吞噬时,次郎突然身体一颤,紧紧握住与外祖父相牵的手。诚一郎吃惊地低头看著次郎,最後也以几乎一样的力道反握他的手掌。然後在墓前留下供花,离开了墓地。
说不定当时先紧握对方的,其实是诚一郎。
无论如何,两人开始了蹩脚的两人三脚生活。
雾夜破晓的隔日。接近中午才起床的次郎与真之异於平常地寡言。
两人均尚未从在昨晚的体验所受到的冲击中清醒过来,尤其是次郎。
——但那不是梦。
遗留在身体的疼痛与沾在礼服上的血迹,在在告诉他们昨天发生的是现实。那些有獠牙的男人是现实,金发碧眼的女孩也是现实。
另一方面,真之也目睹追逐马车的那群人。秉持现实主义的真之,若非亲眼所见绝对不会相信,既然已经亲自看到,也不会执迷不悟於一般常识。
不过——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老实说我投降了。」
他罕见气势薄弱地开口说著。
「那不就是所谓叫吸血鬼的怪物吗?」
「并未看到实际吸食人类鲜血的场面,如此断言还太早。」
嘴上这么说,但真之肯定已认为「那些」就是吸血鬼。证据就是他重新展开调查後,一马当先地冲进苏格兰场的资料室重新确认昨天浏览过的资料。
「吸血鬼不单只是会吸人血。」
具有不死之身自不用说,还拥有无止尽的体力与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会运用控制人兽的魔术,还会变身成狼或蝙蝠,甚圣是其他人类。根据民间传说,他们的能力五花八门。
另外真之也很在意其他部分。
「虽然是深夜,但再怎么说也是伦敦的主要街道,马车那么夸张地暴定,不应该没人察觉才对……」
可是,在下田中尉被杀害时表现出那么迅速回应的伦敦报纸上,却没有只字片语提到昨晚失控的马车。确认过各主要大报後,真之的表情更为狰狞。
真之要求会见洛德警官,对方却因外出而不在警署,於是两人又拦下出租马车离开苏格兰场,奔向昨天探访的杀人现场。
伦敦天色阴蒙,两人抵达时感觉随时都会降雨,而在这种石造都市,如此更增添庄严与阴沉的气息。大都会的寂寥与冷淡,在无言之中压迫著有血有肉的人类。
汉伯宁街的巷弄一如往常地空无一人。真之让马车离去後,开始无所事事地漫步起来。
「……学长,难道你是打算舆黑暗内阁接触?」
「你很清楚嘛。l
「不是很危险吗?对方毕竟身分成谜。」
「危险的是你吧,竟然在世界数一数二的文明都市携带这些会引起恐慌的东西。」
真之指的是次郎手提的长型包裹。包裹里的东西为何,日本人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是一把日本刀,而且是强调实用的战场刀——萨摩打造的同田贯,是祖父遗留的名刀。
「……若昨晚的怪物又出现,只有礼服配戴的军刀令人难以安心。」
「只要别乱来就好。」
真之再三警告,表情神色同时变为上战场的模样。次郎也一样,严肃地点头允诺。
然後——
经过某条巷子前方时,次郎的视线停留在某处。
建筑物之间有一条窄巷,即便不是阴天也整日晒不到太阳。巷子里的黑暗渗透出使人忐忑的气息,丰牢吸引住次郎的目光。
昏暗中有东西蠢动著。是一团脏掉的毛毯,毛毯频频扭动,乱糟糟的黑发从中探出。
是个孩子。
恐怕是还不到十岁年幼少年,这样一个小孩子全身蜷进薄毯,横躺在冬季伦敦的路边。
少年的脸转过来,脏兮兮脸孔上的大眼睛笔直贯穿次郎。次郎停下脚步。
盯著与自己不同发色的异国人士好一阵子,然而少年最後仍将头缩回毛毯,以抱著双腿的姿势躺下。虽然少年再度返回毛毯中,次郎还是无法立刻迈步。
「——别施舍喔。我们可没富有到花得起伪善的钱。」
真之唐突地低语。次郎吃惊地回过头,发现他也眺望著与自己所见相同的景象。
「因为这里是东区。次郎,你去过济贫院或安置所吗?」
「……去过。」
「你觉得如何?」
「…………」
真之莫名冷酷的眼神看向保持沉默的後辈:
「这个国家的社会现在位於顶点,换句话说,也是过度发展与腐败的开始。贫困存在於任何地方,自然也一定从以前便存在於英国。但是在成为世界第一的帝国的当下,这种缺憾也会放大,无论怎么以科学与钢筋去覆盖,都无法消弭这个事实。」
英国於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交接之际急速发展。但是急遽的变化必然会伴随著出现扭曲的现象,尤其是工业都市绝对会出现「发展」与成对出现的「贫困」之双面特性。此种悲惨的贫穷,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达到极点。
一八八0年代,郊外贫民区中住有八十万人,他们的生活凄惨到令人看不下去。而将英,国推向冠绝世界之王国的多数普通国民——中、上流阶层,不但不照顾他们,甚至还无视他们,或以自己的标准予以以非难。由於当时的常识认为认真拚命工作的人自然会得到相应的报酬,认为贫穷是穷人努力不足,是自己的责任,这是至今仍存在的自由放任主义传统。
只有体验过真正贫困的人才能理解。成长在以为每天能吃到饭、睡好觉,是如同旭日升起般理所当然的环境的人,总是秉持他们的伦理道德,对为了一片面包减少睡眠时间至极点都在拚命工作的人,或甚至不被给予工作机会而只能聚集在肮脏巷弄的人们加以审判,而那就是他们「有常识」的看法。
「唉,这是列强诸国多少都有的状况,日本也不例外。足尾铜山(注:1891年日本的足尾矿毒事件也是财阀受惠,当地矿工受害)就是很好的例子,今後应该只会更严重。」
「……你是说日本也会变得跟英国一样?」
次郎声音一沉地询问。真之沉默地垂下头。
「以後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日本必须前进,这是肯定的。要不然日本今後只会被强者当作食粮,这就是世界的现实。」
「……真严苛呐。」
「是啊,很严苛。」
真之无情地颔首附和:
「不过,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次郎咬著下唇。这是他应该前进的方向上难以避免的一环。
此时——
「你们该不会等我很久了吧?」
两人听见低沉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可以请你不要每次都从背後出声吗?使者先生?」
「恕我失礼,真之少尉。」
是那名自称黑暗内阁使者的青年。他一身与昨天相同的装扮,并以相同印象的灰暗眼神面向两人。
二一位昨天似乎十分活跃,看来也是多亏於此才会对我的提议感到兴趣。终於能对二位提供协助,真令人高兴。」
「——是的,为了不让昨晚的马车失控事件出现在报导中而从旁加以千涉的人是我。话说回来,绝大多数的报社似乎并不晓得马车的事情。」
「即使发出那么吵的声响?」
「请回想一下。真的有『那么乙吵吗?走在路上,你们有跟任何人擦身而过吗?或是除丫你们之外还有人赶去?」
「…………」
「恐怕那里设置了结界吧!」
「结界?」
「就是不让人靠近的障壁。说起来算是魔术的一种,我想你们也无法立刻明白。会与你们相遇大概是单纯的偶然吧?而这是否算得上幸运,就要视你们的想法而定了。」
说完,青年浅浅一笑。制式感觉的笑容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想法。
次郎、真之及昨天那名青年选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边走边谈。走在前方的是真之与青年,带刀的次郎则跟在後方。
「我带两位到能静下心说话的地方好吗?」
真之对青年这个建议的回应是——
「我们还不能信任你。」
他以冷淡的口气回绝:
「再说,边定边说的对话也不容易被窃听,要密谈是再好不过。」
「真是行事谨慎。」
「是啊,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认真的。也不怕你笑话,我可是彻底的小心主义者。」
真之光明正大地回覆青年挑衅的话。次郎也完全赞成,昨天那些男人的本事牢牢烙印在他的脑海,那并非毫无准备就能对抗的对手。
「看来你对我们昨天看到的是什么似乎很有把握啊。」
「……是渥洛克家族的手下,应该不会有错。」
真之锐利的视线射向青年的侧脸:
「……他们是什么?」
青年斜眼瞥向真之——
「是吸血鬼。」
他若无其事的断言。在後方听见两人对话的次郎,感觉地面彷佛一阵晃动。
——吸血鬼……渥洛克家族?
次郎脑里浮现的是男装的丽人,还有跟随她的巨汉。
——不过,的确……
名为凯因的男人,其格斗术宛如神技,还有卡莎使用的催眠术也是。他们的本事不就和
在次郎察觉自己正咬紧牙关,身体颤抖时,真之正默默地反刍青年说的话。
接菩开口:
「……讲得还真乾脆,在幕後控制英国的秘密组织也将八卦报刊的惑世谣言当真?」
「我们将这蕴含在惑世谣言中的一丝真实包藏在秘密的纱幕中,已有数十年。」
「数十年?」
「正是如此。」
青年肯定地颔首。唇办的笑容变得更加深刻且锐利。次郎看得後背窜过一阵惧意。
「你以为吸血鬼是这两天才出现在伦敦吗?大错特错,只是因为杰克的事件,将至今埋藏於黑暗中的真实终於摊开在阳光下罢了。更进一步地说,那群家伙存在於世界各地,而且存在的历史与人类一样——或者早在人类建立文明前便已存在。不过我们也不可能清楚所有夜之世界的实际情况,甚至就连我们所知的部分也只是冰山一角。」
听著青年语气平静的说明,曾几何时真之的脸孔已经血色尽失,而次郎也相同。
——他们存在於世界各地?而且不为人类察觉?
不敢相信。然而大英帝国的幕後掌控者,就在这座即将迎接二十世纪到来的大都市伦敦里对自己这么说。
这是一座桩点著近代文明的都市。彷佛从外表的装饰下露出中古世纪黑暗时代的老朽面一般,设备完善的石造街道突然令人感到变得老旧污黑。
「——渥洛克家族被认为是潜伏於英国的吸血鬼中最残忍的一族,两位若与那一族扯上关系,事情的发展不得不说是非常严重。」
青年说著,顿住脚步。真之与次郎也停止前进。
「再次提出我的建议。今後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呢?事情已经复杂化了,今天两位没有赴宴的计画吧?」
青年眯起鸢棕色的眼眸,钻子般的视线射向真之与次郎。
於是次郎以眼神询问真之。他感到一阵难以拒绝青年的兴致,已做好多少会有风险的心理准备,也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真之的表情也露出掩饰不住的挣扎,然而他这次还是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明天这个时间,就约在刚才的巷子,能再见一次面吗?」
青年的脸庞蕴含险色,嘴唇用力紧抿,看著真之的双眼绽放怪异的光辉。可是开口说出的却是经过完美压抑的声音。
「……好,不过,请记住明天是最後的机会。」
青年轻轻顶了一下圆顶礼帽致意,便转身迈步离开两人。
而真之从背後喊住他——
「等等,说起来,还没询问你的大名。」
青年停下脚步,背著他转头说:
「……我被任命解决这次的事件,因为是不能让世人知晓的追踪开膛手杰克的任务,所以请称我为『潜行者』。」
於是青年——潜行者再度行礼,从通道离去。次郎注视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接著听见真之突如其来地命令:
「……次郎,你今天就先回宿舍,我接下来要一个人行动。」
「为…为什么?还不清楚那家伙说那些话的真实性,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别担心。昨天也说过,我还是想试试透过公使馆挖出『黑暗内阁』的情报。其实在昨晚的宴会上,我已经找到线索了。」
即便如此,次郎仍硬是要求陪同前往,真之只能苦笑著对他说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事实也是如此,最後次郎只好接受他的做法,反覆提醒真之「请小心行事」直到几乎让他厌烦後才与他道别。
虽说如此,也没有心情直接回宿舍。目送真之搭的马车离去後,次郎漫无目的地定在阴霾天空下的街道。
——危险……吗?
若说危险,次郎知道目前在伦敦最暴露在危险中的人足谁。就是她,昨天在马车上相遇的女性。她可说正置身於真正的危机。
若相信潜行者的说法,昨天追著她的应该就是渥洛克家族的吸血鬼。而且据说他们还是吸血鬼中特别残忍的一族,虽然她曾说「那些人不会对我太粗暴」,但还是无法放心。
——我连被追捕的女性都救不了。
次郎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难堪,不能以对方是怪物为藉口。次郎想协助她,偏偏却协助不了她。自己不能转移视线而该正视的就只有这两点。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帮助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