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身体擅自做出动作,行动比思考早一步出现,而且是彷佛被某种感觉触动般身不由己——却又伴随著奇妙坚信而做出的行动。
明明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
——不,她应该就是……
次郎甩甩头。
自从被卷入开膛手杰克的事件後,他便不断被周遭事物牵动,没有一次是依据自己的意愿而做出的行动。
在这些行动中,唯独那一夜的那一瞬间,是透过他的自我判断而做出行动。眼花撩乱的状况发展下,面对接二连三出现,通往未知的门扉,原本只是一直目送它们离去的次郎,却毫不迷惘地拙响了最後出现的那扇门。
为什么?
——伪善……他想应该不是如此。
首先,他不觉得自己有伪善到像那样挺身而出的胆量。次郎无力地苦笑,接著忽然想到什么,在路上突然转头返回原路。
——刚才那个巷子里的孩子还在吗?
真之说过「不要因伪善施舍」。他觉得那并非错误的看法,次郎没有立场施舍他人,也认为给一名游民少许金钱,也无法解决根本上的问题。
即便如此,次郎的伪善还是会让他馈赠出一片面包或一条毛毯。而这片面包或这条毛毯对这孩子来说一定会成为生命的乾粮。他只能做这种程度的事,而就算只有这种程度,能做什么就去做不是很好吗?
次郎以那条巷子为目的地,返回汉伯宁街。
而当终於到达那里时,他倒抽一口气伫立在原地。
「来,这个给你——有点少,真是抱歉喔。」
刚才横躺在地上的黑发少年面前,一名女性递给他一枚铜币。接著又脱下身上的披肩,披在少年身上。
明明是阴天却撑著洁白小阳伞,戴著宽帽缘的白帽,并身穿朴素的蓬蓬袖白衬衫,细腰以皮带收紧,下方则穿著白长裙。
大概是察觉次郎的视线,她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站起来。波浪状的金色长发滑落,偌大的碧蓝眼眸深深凝视著次郎,粉樱色的唇办缓缓圈成环状:
「啊啊啊!」
「那…那个——」
「昨天的!」
「是,没错,昨天……这个——」
「太好了——!你没受伤呀!」
「是,啊,不对,幸好你也平安无事——」
她蹦蹦跳跳地奔向次郎,抛下阳伞握住次郎的双手。
晶亮闪耀的透明眼眸倒映著次郎僵硬大半的脸庞。纤柔的身躯与细长的手脚散发隐隐香气,有一种甜美的气味。每当她展露笑容,金发便随之摇曳,在蒙蒙阴空下匮乏的阳光如沙金般洒落。
「我很担心你,当你从马车摔下去之後我就一直担心著。真是太好了,我都还没跟你道谢呢,昨天谢谢你,你非常有骑士精神呢!」
「不,别这么说……」
「真的喔。尤其是那个发出闪光的武器,真是太帅了!」
「是……」
态度兴奋,脸颊染上玫瑰色的她让次郎不禁手足无措。她的声音只留下甜美的音调通过脑袋,握紧他的双手柔软而温暖。次郎的心跳加速,目光无法离开她的笑容。
又听见祖父的大喝。
这次还掺杂著苦笑,次郎甚至觉得彷佛听见了「振作一点啊」的声音,他好不容易才挺直了背脊。
「总…总之,你没事我就安心了。昨天从那些追兵手下逃脱了吧?」
「嗯,因为你一开始帮我赶跑他们,之後就轻松了。不是我自吹自擂,就只有在逃跑这一点我可是超一流的。因为就只有这项技艺足经历无数星霜的修罗地狱磨练到现在,就连浑沌与阿斯拉都为此瞠目结舌喔。」
不知为何,她得意洋洋满脸笑意地自豪。虽然不太明白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次郎仍附和一声「是…是吗?」
以一名成熟的成年女性来说,她的言行举止十分孩子气。可是,不可思议的是却没有不协调的感觉。虽然拥有非常美丽的容貌,却散发出莫名呆傻的气氛,这种气氛甚至就连如卡莎那样难以靠近的气息也能抹除。
——对了,卡莎。
自称渥洛克家族的男装丽人。她在苏格兰场要找的人就是这个女孩吧?而昨晚的追兵肯定也与此有关。
渥洛克家族、卡莎、凯因、黑暗内阁、吸血鬼,以及开膛手杰克。
次郎的身体内部窜过一股宛如涟漪般扩散的战栗,这是上战场前的兴奋颤抖。次郎以被握持的双手用力反握回去。她吃惊地中断自己的话语,不知不觉地脸色也愈来愈红润,但他没注意到。
黑暗与文明交错的伦敦,现在这里只有她的笑容正笔直地对次郎倾诉著。他确切地亲身体会到某种真实感。
不能放著这感觉不管——次郎想著。若要挥剑就必须踏步前行,若要踏步前行就需要立足点。在摇摆不定的立足点上是无法挥剑的。
如今,次郎感觉终於获得斩破黑暗的立足点。
「啊,对…对了,也得让这孩子跟你道谢——」
双手持续被握著又红著脸,她转身向後一望。次郎这才发现她还带著一名孩子。
那孩子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红发黯淡无光的少女,幼嫩的脸上有些雀斑,一身乾净的衬衫与裙子,胸口——唯独这个部位异样地别著从一身装扮突显出来的昂贵老旧胸针。
不过仿佛是不让次郎察觉自己在这里,是个散发薄弱到令人起疑之存在感的稳重少女。脸孔虽孩子气却很标致,但宛如人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是个彷佛荒芜冻土般的少女。
「来,他是昨天帮我们的哥哥喔,说谢谢。」
就算女孩催促著,她仍旧默默仰望次郎而不开口。
「哎…哎呀呀?抱歉,这孩子非常沉默寡言——好了,蕾契儿,要好好道谢才行喔?」
——蕾契儿。
果不其然——次郎在内心肯定著。蕾契儿,就是被卡莎称为「那个小鬼」的少女,而且也是昨晚搭乘在马车上的少女。
混乱的状况一点一滴地——真的是微微地一点一滴逐渐明白了。
次郎心中强烈地确定,这个人果然就是关键。
「唔——……啊…啊哈哈,抱歉。可是这孩子真的很感谢你,真的,当然我也——」
此时她突然「啊」地一声,露出羞涩的笑容。
「——糟了,这么说来,我也没有好好问候你呢,我是——」
「没关系。」
「咦?」
正当她要自我介绍时,次郎温柔地打断她。可不能让女性先自报姓名。次郎放开握著她的双手,昂首挺背地说道:
「我才太晚自我介绍。我是望月次郎,是日本海军少尉。请多指教,艾莉丝小姐。」
3
老实说,不能否认次郎有点装模作样,而想让对方惊讶的恶作剧心态也是事实。
可是艾莉丝的反应却很激烈。
「——我……」
「我?」
「我的想法被看穿了!为什么?我又没有『吸你』!?为什么会有共鸣现象?啊哇哇!不可以!不可以看!我并没有在想那种事!唔哇!」
「咦咦!?请…请等一下,请冷静。」
「耶—!你这样太残忍!太无情!太过分了!啊啊——不行,别看!好丢脸——」
她抱著一头秀发乱甩,几乎陷入惊慌状态,让次郎为之愕然。
「等…等一下,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那个意思。」
「不管是没那个意思还是没这个意思!不要读我的心,请你到旁边去——虽然没用,但还是请你到旁边去!拜托你!」
「你在说什么,我不可能读你的心吧?又不是觉妖怪(注:能看穿人心的日本妖怪)。」
「可是、可是!你不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吗!在这个地方从没有人类听过我的名字!」
「是我偶然听见的,是一位名叫卡莎的女性说的。」
艾莉丝顿时收敛住狂乱的姿态。她双手的指头钻在乱糟糟的金发中抱著头,然後悄悄看向次郎。
「……小莎说的?」
「小…小莎?……算了,没错。你果然认识卡莎朵拉·吉儿·渥洛克。」
次郎的神色增加几分严肃色彩,不由得挺身说道:
「她与你被追捕的事情应该也有关系吧?昨天追著你的那群人,是她——渥洛克家族的成员,没错吧?他们打算抓住你与这位叫做蕾契儿的女孩,因为她恐怕与开膛手杰克有连带关系,我有说错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
艾莉丝一副吃惊不已的模样地看向来势汹汹地询问自己的次郎。接著又忽然回过神,手忙脚乱,慌张地梳整头发,重新抚平皱掉的裙子。
仔细地戴上落地的白帽,并重新撑起白伞,艾莉丝一脸正经端庄地,将视线投向次郎斜前方四十五度的方位。
「……我不晓得唷。」
「说谎。」
「我…我并没有说谎。」
「不,可是你明显是在说谎吧?」
「哎呀,真是没礼貌,你不相信女士说的话吗?」
「不……就算你这么刻意地皱起眉头……」
在次郎疑惑的目光前,艾莉丝勉为其难地维持住严肃的表情。她固执地不朝次郎看,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却不证自明地吐露她内心的动摇。
「请听我说,艾莉丝小姐。你的生命安全真的正暴露在危险中。恐怕你本人早就很清楚了吧?她们是……吸血鬼。」
这回艾莉丝真的全身僵硬了。
额边冷汗大幅直流,牢牢抿住的唇办逐渐失去血色。
然而她却说出违心之论——
「我不晓得。」
她坚持地说。
「你不可能不晓得。不然昨晚的追兵要怎么解释?你也认识那位名叫卡莎的女性吧?」
「请…请你适可而止,不然我要叫警察来喔?」
「请务必这么做,女士。幸运的是,我在苏格兰场与负责这次事件的警宫有些交情,现在请你立刻去说明状况并请求保护。」
艾莉丝脸一沉,然後又皱起来。这话似乎戳到她的痛处,她像个恼怒的孩子一样远离咄咄逼人的次郎——
「到底是怎样啦?我跟你到昨天以前看都没看过彼此耶?明明完全没关系,为什么要对我的事这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
次郎自然流畅地吐出这句话。「——咦?」艾莉丝的视线再次返回次郎。
碧蓝眼眸再度倒映出次郎的身影。次郎点头再次说道:
「危险正逼近你,我不能置之不理。」
他坚决地断言。
艾莉丝正对次郎的脸颊微微胀红。她咬著唇低头,忸怩一阵子才抬起头瞥了次郎一眼。
「……你是个绅士呐。」
「这当然。」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可以了。感谢你昨天的协助,真的谢谢你。不过,还是要拜托你,请你忘记。」
「怎么可以,为什么?我并非说笑,也没有半分虚假喔?」
艾莉丝的态度令人焦躁。次郎亲身体会过吸血鬼有多么恐怖,因此想以万全的准备与他们对抗,也因此需要艾莉丝的协助。
她所拥有的情报能让次郎找到挥剑的对象:且她的存在本身,也能给予次郎拔剑的「理由」——他有这种直觉。
「原因——请告诉我原因。我想成为你的力量,拜托你,艾莉丝小姐。」
次郎将手放在胸膛上倾诉自身的急切。艾莉丝的眼眸中大幅动摇,清澈的瞳孔深处闪过迷惘与纠葛,但她最後仍低下了头。
「对不起。」
说完,深深低头示意,不再看次郎一眼便说「蕾契儿,走了。」牵起少女的手离去。
「等等!」
次郎叫住她,她却丝毫无意回头。娇小的背影坚定地拒绝次郎,只有被牵著手的蕾契儿回头看了次郎一下,但少女的脸庞并末露出任何表情。
——怎么这样……
他不懂怎么回事。可是,回想起来,昨天晚上艾莉丝也对次郎说过「下去。」
——因为不想连累我吗?还是有其他原委?
若是因为有其他不为外人道的来龙去脉而拒绝次郎的要求,他做的事正好造成反效果。毕竟次郎几乎尚未掌握事件全貌,不过是随著她会成为事件突破点的直觉行动,从客观的角度来思考,这实在是无礼至极的态度。
——可是……!
次郎凝视著艾莉丝逐渐远离的背影。追上去——他身体的细胞如此命令。他明白,宛如探囊取物般简单易懂。
次郎眼二兄下定决心。他从後巷走往大道,响起强而有力的脚步声。
艾莉丝默默地走著。
她一手撑著阳伞,一手牢握住蕾契儿的手,以少女偶尔得小快步赶上的脚步扬起裙摆。稚气尚存的美貌如别扭的孩子般绷紧,明明笔直看著前面走路,肩膀有时却还会撞上路人。
而次郎尾随在她三步之遥的後方。
他也一句话都不吭,以隐含宁静决心的眼神盯著走在前方的艾莉丝,不时对周围人群投出在平时来说过於凌厉的视线,步伐也很慎重。左手紧握收入刀袋的日本刀,右手保持放松以便随时都能动作。
只有被艾莉丝牵著的蕾契儿的视线几度在两人间来往,但依旧是面无表情。
从旁看来实在是奇妙的三人组,在没有一句对话的状态下在商业大道上往西方前进。
经过奥盖特车站进入都市,到了这一带交通量也大增,马车来往频仍。三人穿梭於大都会的人潮中,在利德贺街上直行。
终於看见皇家交易所,科林斯式的廊柱使人不禁以为来到了雅典娜的神殿。抵达前方广阔的十字路口时,艾莉丝再也忍不住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在片刻前便察觉止步气息的次郎也停下来——她气得双肩发颤,反转一百八十度面对次郎。
「你干嘛跟著我!」
「——请不要放在心上,女士,我并没有妨碍到你。」
「已经非常妨碍我了,跟在女人身後真是有够差劲!」
「说得也对,这确实明显违反礼仪,不过请饶恕我,因为这是紧急情况。」
次郎态度坚定地有礼回应。艾莉丝被惹恼地喊著「真是——!」也不管裙子掀起而用力踱地。走过周围的行人因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而对她行注目礼,但本人完全没发现。
「我不是说叫你忘了昨天的事吗?跟你没关系啦!」
「关系可大了。一名受害者是我的同事,而且我被长官任命调查这个事件,我是名符其实的当事者之一。」
「那,这跟我没关系!」
「首席嫌疑人的一族正镇定你并打算袭击。就算你与这个事件毫无关系,我待在你的身旁也有意义。」
「唔——……」
艾莉丝嘴角下瘪,恨恨地瞪著次郎,似乎想摆出憎恶得不得了的表情。次郎则尽可能不去想多余的事情,不过只有在她应该比较年长的这个推测上愈来愈感到怀疑。
结果,艾莉丝猛然转身背对次郎,拚命假装平静又开始往前走。次郎也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跟在她後面。
三人横过十字路口,进入切普赛得大道。
这条道路是自五百年前以来便代表伦敦的大道。留存中世纪余韵的高大建筑物在道路的两侧延续,圣玛莉·理·波教堂的优美塔顶,从以石块、钢铁、砖瓦所建构,仿佛岩壁般的街道探出头。
可能是因为一成不变的天色,或是马车扬起的尘埃,热闹的大道今天也莫名沉静。然而其中唯独从艾莉丝帽子散落的金发绽放鲜艳的色彩,违背她本人的心情轻盈地随风摇曳。
「……真令人困扰——我又不需要不请自来的骑士。」
「我没有受封爵位喔,女士。」
「耶,怎么自言自语还会听到回话——」
「是这样吗?很抱歉。」
次郎几乎忍俊不住地抑制著,因为艾莉丝表现出一本正经的语气。
「所以才说东方人令人伤脑筋——据说他们很看不起女人——」
「这是我的自言自语……尊敬女性的心情是不分东、西方的。」
「谁知道呢?耶……啊啊!?一直跟在讨厌的女人後面,这样的人不正是开膛手杰克吗?没错,一定就是这样,警察先生——!」
「警官就在对面那个转角,要帮你叫吗?」
「我说了,我在自言自语。」
「这样吗?很抱歉,一直会错意。」
溢出忍俊不住的笑意。艾莉丝有如鬃毛倒竖的小猫,瞪向肩膀发颤吃吃偷笑的次郎。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刚才没注意到的虎牙也露出来。
「……果然是我想太多,这种坏心的人怎么可能『那样』……」
「你指什么事?」
「自言自语!」
这次艾莉丝还鼓起脸颊,脚步愈来愈快,甚至有一股要挥动起阳伞的气势。
「等一下,蕾契儿快跌倒了喔。」
「哼!不用管我们——呀!」
就在她转身大骂的瞬间,蕾契儿没事但艾莉丝摔跤了,而且因为伴随冲势,还是翻了个跟斗的大摔跤,甚至连旁边经过的人都不禁一愣停下脚步。次郎赶紧冲过去。
「不…不要紧吧?」
「……呜耶——好痛喔——」
「你看,谁叫你这么赶。」
「气死人~你既然说要保护我,就要扶著我嘛!」
「真是乱来……来,我帮你擦药,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次郎拿出手帕说著。只见艾莉丝突然表情一变,原本生气的脸色发青,嘴里说著「没关系」,拒绝了次郎伸出的手。
.
「说什么话,你的手心刚才擦伤了吧?来,不要逞强,让我看伤口,化脓就糟了。」
「没关系,我没有受伤。」
「请别说傻话,手套都磨出这么一个大洞……」
有些发怒的次郎眨著眼。艾莉丝手上的手套确实磨过路面,在掌心部分裂了一个洞,可是从破洞中露出的雪白肌肤却毫发无伤。
「……耶?」
「看…看吧,所以我说没关系,我没有受伤啦!」
「…………」
次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艾莉丝「啊哈哈」地笑著蒙混过去,接著再度牵起蕾契儿的手,不过这次是放慢速度走著。
次郎耽搁了一会儿才跟上去。这一回并非走在三步之後,而是与她并肩齐行。次郎又偷偷瞄了她的手一眼,真的没有受伤。
「……你比刚才还要靠近耶?」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会被攻击?」
「我说过好几次,要你忘记这件事了吧?」
「我恳求你告诉我。l
「……咦?您是哪一位啊?」
「我是日本海军少尉望月次郎,艾莉丝小姐。」
「警察先生——!」
「方向错了,他在对面的街灯下。」
艾莉丝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次郎的意愿。次郎的视线看向并行的艾莉丝的侧脸,她则继续无视於次郎的存在。
这时,看著前方的艾莉丝突然低喊「啊,糟糕!」便低下头将阳伞挡在前面。
次郎不解地往前看,道路於此中断,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建筑物。
那是一座长五百英尺,高三百七十英尺,圆顶屋梁上装置著闪耀黄金光辉的十字架的庄严建筑物,也就是圣保罗教堂,是一座睥睨全伦敦的大教堂。
次郎虽不是基督教徒,仍因大教堂的美而失神。然而艾莉丝却以帽子与阳伞为盾,看也不看大教堂一眼。穿出切普赛得大道之後,便尽可能不靠近地大幅绕路前行,此举让她在周围人潮申明显突出。
「……虽然或许是我多管闲事……」
「干嘛啦?」
「你这样很诡异喔。」
「你管我。」
「但是——」
「好了!闪一边去啦!」
艾莉丝再次气冲冲地发怒。次郎愈来愈觉得困惑不已。
——说不定她是个比外公或学长更为奇怪的人。
他感到微微惶恐。
远离大教堂後走上舰队街,接著经过命名为海湾大道的道路时,艾莉丝看来终於松了一口气,然後对死缠不放跟在後头的次郎露出一脸由衷厌烦的脸色。
「我说你呀,我之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啦,你可以有点分寸别再跟著我了吗?」
她扬起一脸百分之百的社交用笑容,右侧柳眉一阵阵地抽搐著。
次郎也变得相当不客气,耸耸肩说道:
「女士,我也不想让你讨厌,可以请你说说事情的原委吗?绝对不会让你困扰。」
「我现在就非常困扰了啦!」
「这是大困扰前的小困扰。」
「无论如何还不都是困扰!」
「那么你与卡莎的关系是什么?」
「哼,你说谁?我不认~识。」
「她认识你喔。记得她说你是气一脸呆样的白种女孩气」
「什么?好…好过分,小莎真是坏心眼!」
「你们是朋友吗?」
「是呀,我们一起旅行——咦,这是诱导式盘问吗!?」
「然後,关於叫凯因的男人——」
「你走开啦!」
不知不觉,艾莉丝已经一脸快哭出来似的,最後紧绷著脸闭上了嘴。一开始有些得寸进尺的次郎事到如今多少也有点愧疚,或者该说,这么一来就像在欺负她一样。忽然察觉蕾契儿无言的视线,次郎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女士?」
「…………」
「艾利丝小姐?」
「……」
不管次郎怎么呼唤,艾莉丝就是不回应。她也没有之前的精神,而是颓著双肩消沉地走著。次郎咬著唇,与她一起走了一阵子,但脚步渐渐沉重,最後终於停下来。
艾莉丝吃惊地回头。次郎对她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知道了,看来我似乎真的无法成为你的力量。我再度向你致歉,像这样子缠著你,真的非常抱歉。」
「……你……」
艾莉丝低喃。次郎将她的碧蓝眼眸以及残存稚气的容貌牢牢地刻画在自己的眼底,然後深深地一鞠躬。
「很抱歉,艾莉丝小姐,请务必注意自己的安全。那么我告辞——」
「那…那个……」
艾莉丝表现出困惑的样子。虽然摆出那么不和善的态度,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禁慌张了起来。不过这也是因为她的温柔,不打算依赖他人。
次郎默默地打算转身,艾莉丝则露出後悔与犹豫的表情。
此时——
咕噜。
她以出人意表的方式让次郎停下脚步。
次郎在半转过身体的状态下述地停止动作。那是一股非常响亮的声音,就连次郎的脸颊部为之一热。
一看,艾莉丝瞬问漂白各种表情後,头顶如蒸汽火车般冒烟,口中吐出「啊哇哇」的声音颤抖著,视线在多佛海峡两头来回穿梭,白雪般的肌肤一直红透到耳根。
这是次郎的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光,不管怎么圆场都很困难。
又不能当作没发生,而在僵化的次郎面前,艾莉丝终於缓缓嘟起嘴唇:
「——真……」
「真?」
「真是的,蕾契儿你怎么这样!」
「你这样很不成熟喔!?」
「呜,可是……」
「没有可是。」
次郎对悄然无声的艾莉丝大叹「真是受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笑意才突然爆发,次郎表情一变笑了出来。
一阵难以克制的大爆笑。於是,沐浴在路过行人好奇的视线中——
「啊哈哈哈哈!」
他含泪高笑著。
已经很久不曾像这样大笑出声了。
「唔哇!居…居然取笑女士的失误,真是太没礼貌了啦!我收回说你是绅士的话,你这个不懂礼仪的臭原始人!」
「对不起,可是……啊哈哈!」
「什么嘛,真是的!这也没办法呀,我今天连一片面包都还没吃到耶,还不都是你害我到处走个不停!」
「说…说得也是呢,可是……呼呼呼……」
面对顶著一张宛如煮熟虾子的脸色拚命辩解的艾莉丝,次郎笑得停不下来。虽然注意到蕾契儿无情绪波动的眼睛正盯著自己,却仍然笑个不停,次郎也对少女露出笑容。或许是错觉也说不定,总觉得她的脸上闪过「拿这两人真没办法」的表情。
结果次郎笑到喘不过气後才终於抬起头。
他抹去眼泪,以温和的神色看向因愤怒与羞耻而大受打击的艾莉丝。
「可是这样也好。」
「哪里好!?」
「造成你不少麻烦,最後看来好像能稍微回礼致歉。走吧,艾莉丝小姐,我知道前面正好行一闪炸鱼薯条非常好吃的店。l
海湾大道往前走去,是欧洲最美的广场之一——特拉法加广场。这是一个有两座喷泉,能容纳五万人的宽阔广场。
次郎、艾莉丝、与蕾契儿三人坐在广场一角,嘴里塞满次郎买的鲤鱼与炸薯条;—英国名产的炸鱼薯条。
虽然廉价,但是细细咀嚼著炸鱼的艾莉丝,脸上已经丝毫不存刚才的狼狈。幸福不过如此,次郎也随之绽放笑容。英国的餐点有著很难吃的评价,但这就另当别论,口感绝佳的面衣与西洋醋的组合让味觉得以充分享受。
太阳渐渐西下,覆盖开阔天空的乌云染成霞红色。广场的煤气灯也点起昏暗的光。
广场上的风很大。次郎脱下外套披在将披肩送了人的艾莉丝肩上。艾莉丝愣了一下,接著便开心地笑起来:
「我不需要这个。」
「伦敦的冬天,就算不是外国人,也还是很难受吧!」
「不是这样啦。呵呵,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後半声音太小的呢喃次郎听不太清楚。不过这时的笑容,是与她外貌相符的成熟笑容。
次郎已经不再试图探听事件的相关情报,相反地,他聊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自己的生活与祖国的风景;真之的玩笑与外祖父的趣事。艾莉丝高兴地听著这些事情,就连蕾契儿也会偶尔停下吃东西的手,专心听著次郎说话。
「金平糖?」
「对,是日本的糖果。外祖父不太会喝酒,但非常喜欢吃甜食。」
「我也最喜欢甜食喔,像是巧克力跟鲜奶油。」
「金平糖的样子也很可爱喔,有各式各样的颜色,像是一块块的宝石。严肃的外祖父满足地啃著金平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好笑。」
「真好——我也好想吃吃看。」
艾莉丝以幻想般的语气低语著。女孩子喜欢甜食似乎也是不分东、西方的。
「令祖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你刚才说叫什么?诚郎·望…望夜?」
「诚一郎·望月。是个像鬼一样严厉的人,很恐怖呐。」
「可是你很喜欢他吧?」
「……因为是我的家人。」
文郎坦率地同意,还害羞地抓抓鼻头。艾莉丝看到次郎这样,露齿好笑——
一王…汪…望月家是很棒的家族嘛——」
「请别取笑我了。另外,如果觉得发音很难就别勉强,叫我次郎就好。」
「真的吗,那你也叫我艾莉丝就好了。」
艾莉丝?」
「对。」
艾莉丝微笑点头。次郎也随著开怀,情不自禁绽放如春阳般的笑容。
而艾莉丝的笑容怱地收敛,表情一改对次郎说道——
「那么,你现在有点寂寞呢。」
她喃喃细语。
「……会吗?现在也还有个罗唆的学长……再说我是军人,是为了学习军事才离开祖国千里迢迢来到英国,没空感到寂寞,我与学长才刚发誓要成为优秀的军人。」
次郎回答。
他的视线投向远处。次郎回想起昨晚昂扬的气氛。
「日本是今後才起步的国家,引进西洋的科学与工业,接下来要变得更强,所以没空感到寂寞。我身为军人只要前进就可以了,如此总有一天日本也会变得像这个国家——」
意气风发地说著的次郎突然停顿不语。
像这个国家一样。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形形色色的光景在脑海来往。
硬石与钢铁建造的坚固街景,修整完善的街道,驱逐黑夜的煤气灯,精力充沛持续奔走的马车与铁道。日不落的光荣国度以及作为其心脏的大都市伦敦。生平首见的这一切,是冲向新世纪令人眼花撩乱的景象。
然而,如今的次郎也知道灿烂景象背後的深沉阴影。;
活像是金光闪闪的装饰物一般在舞池起舞的军官,对残酷的杀人魔充满好奇的人群,以及巷弄中被抛弃的小孩,这座大都市对待在饥寒交迫下颤抖不已的他们的态度,就彷佛他们从未存在一般。
这些情况也不限於英国。世界列强多多少少均在如此的光与影之中成长著,而日本也一样。真之是在明白这样的双面性的前提下,仍决心踏上通往进步的道路。
可是,自己呢?自己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为了这种未来挥剑——从今以後为此持续挥剑也无所谓吗?自己的剑是为此存在的吗?
若是外祖父,会怎么说呢?
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沉默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他赶紧看向艾里斯,她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模样,静静地等待次郎开口。
在自觉前,次郎的嘴便擅自张开:
「其实我感到疑惑。」
「……疑惑什么?」
「……该走的路。」次郎的视线朝向广场南侧。那里耸立著被青铜铸造的四头狮子铜像所保护,高一百四十五英尺的高柱,在那顶端有一座佩剑军人的雕像。
那是与拿破仑率领的法国与西班牙联合舰队,於特拉法加外海进行海战而获胜的纳尔逊将军的铜像。不仅英国,也是全世界海军尊敬的英雄。
他为了保护祖国而奉献自己的性命。次郎觉得很羡慕。因为在帝国主义等同於世界真理的今日,守护祖国就意味著顺势将他国——其他弱者作为粮食。
呼——次郎一声苦笑,放弃偏离主流的思考。
「反正我只是个除了挥剑之外没有其他才能的人类罢了。我无法像学长高瞻远瞩,也无法通透事理。仔细一想,外祖父也因为不喜欢政府的工作才离家出国,回国後躲进山林应该也只是为了逃避过去的束缚吧。」
维新的英雄,孤高的武士,严峻清廉的志士。在海军官校知道外祖父之名的教官,都口径一致地如此称赞他。
然而,光凭这些语汇还不足以道尽外祖父的为人。不懂得如何与他人交际、个性顽固、不亲切,从教养孙子一直到对金平糖的爱好都很罗唆的固执老人,这就是外祖父的真正面貌。他是那种在面对第一次碰面的孙子的时候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笨拙地握住自己孙子的手的那种人。
而次郎喜欢这样的外祖父。
「……汪……望月家似乎是中产阶级的家族呢。」
次郎笑著对艾莉丝耸耸肩。
接著艾莉丝又说——
「……次郎。」
「咦?」
「那个……对不起喔。」
艾莉丝将炸鱼薯条的袋子放在一旁,身体倚近比邻而坐的次郎。
脸庞贴近到呼吸的气息甚至落到对方身上,清澈通透的碧蓝眼眸在近距离捕捉住漆黑的瞳孔。「咦——」次郎感到心脏仿佛要进出来的瞬间——
——啊……
第二次体验「这种事」。艾莉丝的心钻进次郎的心,就像卡莎那时一样。
明明确实是相同的感觉,却又同时觉得有些许不同。艾莉丝的入侵完全没有令人不快的感觉。具有人体温暖的涌泉静静灌注进来,眨眼间与次郎同化,同化意味著无须探索便能感受到他的本质,所以不会给对方任何负荷。在这方面她的技巧灵活熟练到令人畏惧,甚至因此觉得卡莎的入侵幼稚且拙劣。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就与刚开始的时候一样,艾莉丝的入侵不留一丝波纹,静静地结束。
「艾……艾莉丝?」
次郎仍处於困惑,悄悄低语。
然後——
艾莉丝滴滴答答地落泪。就在次郎的眼前,深深凝视他的碧蓝眼眸溢出澄澈的清泪。次郎为之屏息。
「……你们……好了不起呢——」
艾莉丝流著泪说道。蕴含於声音中的深刻同理心,让次郎受到直击脑门的冲击。
「……为什么?」
「因为……」
艾莉丝寻找著叙述的词汇,如此说道——
「你们这么全心全力地拚命,而且非常诚实努力,怎能如此纯粹地活著呢?你是这样。『那孩子』也是。就像星星的运行,只为了发光闪耀而存在。真的……很美丽呢……」
「……美丽?」
他重述这句话反问,艾莉丝便「嗯」地一声哭著点头。
次郎不能理解她说的话,甚至觉得不该理解。就好像面对宣告神谕的巫女一样,胸中深植对自然的敬畏之情。
——她……
应该已经要自己别再去想的疑问,无法遏止地再度浮现於脑海。
——她究竟是什么人?
「——艾莉丝。」
宛如冰般冷冽的声音呼唤著她。
艾莉丝彷佛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蕾契儿手上拿著的炸鱼薯条掉落在地,紧紧地握住艾莉丝的裙摆。
次郎立刻绷紧全身,手持日本刀站起身。
艾小莎……」
进入傍晚的特拉法加广场,伫立著一名男装的丽人。
「……找到你了喔。」
卡莎对艾莉丝说道,然後目光栘到艾莉丝身旁——
「蕾契儿也在一起呀?还有……哼,居然能再度相见,少尉,想不到竟然紧咬不放到这种地步……实在了不起。」
卡莎嘲讽地扬起嘴角。她穿戴一身与昨天相同的漆黑礼帽与斗蓬,而周围的幽暗彷佛以她为中心凝结聚集。
次郎拆开套著日本刀的袋口。拿出刀鞘後置於腰部,轻轻放上右手,呼吸自然而然地变得细长,屏除杂念的脸庞上,唯独一双细长眼眸牢丰盯住卡莎。
卡莎以鼻子发出一声哼笑。
「学不乖的男人……你怎么会又带上这种家伙?艾莉丝?」
「……小莎,你生气了吗?」
「问我有没有生气?多少啦,毕竟从大白天就被迫在伦敦跑来跑去,又累又火大。」
「……对不起。」
艾莉丝消沉地低下头。卡莎「啧」地咋舌:
「……真是耗费我不少气力,我都说过几次要你安分点了?」
她埋怨地瞪著艾莉丝。
次郎集中精神观察两人的对话与态度。刚才次郎套艾莉丝话的时候,艾莉丝已经承认卡莎是「朋友」。这看来并非谎言,卡莎的态度虽然尖锐,但却也是对待熟悉友人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