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
冷漠告知的一句话。少年的绯色双眸中不存在任何的慈悲,只消一个眼神,便能震慑住他的对手。他的容貌看起来明明像个孩子,但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魄力却强大得宛如一只龙。
“我给你三秒……做出最后的抉择吧。”
“可、可是……”
她一边后退,一边发出被勒着喉咙般的声音。是该乞求饶命,或是请对方放过她呢?又或者该与其对峙呢?
实在难以决定。阿妮丝紧咬着唇。
这并不是开玩笑,席多真的是针对阿妮丝而来的。
“等一下,拜托……”
这里是某座古城的内部。略低的天花板,以及有着许多雕刻的梁柱。感到有些凉飕飕的原因,应该不是因为季节的关系吧?
面对着她的席多摊了摊双手。
“等不了了。我也不想对你这么做,但是我没有办法,你的力量实在太危险了。”
阿妮丝涌出了泪水。她想相信在席多那感受不到感情的眼神当中,有着与自己相同的哀伤。但席多是认真的,绝不会轻易动摇。她想,不管自己说得再多,都无法颠覆他的决心吧。
“看来只有一战了。”
在她肩头上如此宣告的,是只像是小小白蛇的龙·克尔迪鲁卿。阿妮丝的视线望向它,更加深了自身的犹豫。
“来吧,阿妮丝大人!召唤出最为强大的龙吉德甘特,打倒那个死小鬼!”
“可、可是小克,要是这么做的话,席多一定会生气……而且,吉德甘特是什么啊?”
克尔迪鲁卿大大张开了嘴巴。
“去跟他说该生气的是吾等才对啊!快,阿妮丝大人!”
“三秒过了。”
朝困惑不已的阿妮丝投掷而来的话语未免也太过于严酷了。仿佛就像叙述着黑夜过后,早晨接着到来般理所当然的事一样,席多告知她这个时刻已然来临。
“好了,闭上眼睛吧。我瞬间就会将你了结。”
“阿妮丝大人!来吧,快行使召唤!”
“阿妮丝!”
“阿妮丝大人!”
“别这样,你们两个!我不要跟席多战斗!绝对!”
阿妮丝紧握双手,摇着红色的辫子叫道。她一面忍耐着不让泪水决堤,一面转向席多。阿妮丝知道他们不是真正的父女,跟席多共度的时间或许也不长,但她也无法就此迎战。
此刻,席多脸上浮现起显得有些哀伤的微笑。
“没关系,阿妮丝,尽管抵抗吧。”
“……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要就这样默默被打败吗?”
“我也不想这样。呐、席多,可以好好谈吧。我……咦?为什么我非得被你打败呢?”
咦?她歪了歪头。
无庸置疑,眼前的席多正是席多本人。黑色头发、绯红双眼,还有一直披着的那件连帽长大衣,最后是老成的表情。不、正因他的年纪不同于外貌,脸上浮现这样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我没打算跟你谈。”
“可是!可是可是,这样也太奇怪了……”
“温德·贝塔尔·亚格特……”
“已经开始咏唱了?”
席多的身体周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强大的魔力,正从他的体内涌出。就算知道那是为了打倒自己,她却仍觉得那十分美丽。从前,席多的火炎曾令她害怕到哭泣,现在这份恐惧也未曾消失。火焰,是恐怖的,但是现在却不仅只于此。
“……我知道了。”
假使席多要为了世界杀害自己,阿妮丝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席多从未说过原因,但他总是为阿妮丝展开行动,而且是从相遇的第一刻时便是如此。
阿妮丝闭上双眼,任凭肩上的白龙发着牢骚,全当作没听到。最后的龙、自己的力量,这些全是席多过去所为她守护的。既然如此,她就不该有什么意见,只需回应即可。
“不要放弃。”
后方有双手抓住了阿妮丝的肩。她睁大了双眼,差点倒向后方。阿妮丝回头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就让我来帮助你吧,这位小姐。”
那是张与席多有些相似、戴着单眼镜的脸。他的双眸、嘴角、鼻梁,整个人的氛围都会让人联想到席多。不过绝不可能,这个人体型高佻,看来似乎是个年近三十岁以上的成熟男子。
他轻扶着阿妮丝的背,支撑她的身体。
“你这家伙……”
席多的目光为之一变,毫不掩饰自己憎恶的情感,阿妮丝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的模样。席多以连阿妮丝都深感恐怖的魄力直瞪着对方,就像是想用眼神把对方给杀了一样。
“你还是老样子嘛,外貌跟内在都毫无成长。”
男子表示出的态度宛如身处于舞台上,耸了耸肩。
“真可悲啊,我的儿子。”
“别叫我那个称呼!恶心至极,混账东西!”
“遣辞用字也糟透了,看来的确欠缺管教。”
男子那张有如席多长大之后的脸,露出了优雅的笑容。气氛就像是在谋求着她的同意似的,这令阿妮丝感到十分困惑。对着迟迟无法回话的阿妮丝,男子温柔地推了她一把。
他的动作宛如贵族般优雅,右手朝向席多一挥。
“来吧。”
席多像只龇牙咧嘴的龙,毫不犹豫地与男子展开对峙。
席多的口中缓缓地念出只属于他的咒文。接着,男子那方也咏唱起从未听过的咒文。
“不……不行啦,你们……”
被推开的阿妮丝承受着令全身为之颤抖的魔力波动,却还是试图介入两人之间。但他们完全无视于这位红发的小姑娘,一心想朝对方放出魔法。两人的魔力非比寻常,要是爆炸的话,可不是哪方受了伤就能够解决的!
不过,他们彼此似乎都不打算停手。
“住手,拜托……别打架了……住手——!”
阿妮丝瞬间解放了魔力。这份力量,令相互瞪视的两人都为之震慑,甚至停下了咏唱。
“出手吧,阿妮丝大人。”
肩上的白龙如此说道。
“穿越门槛降临于此……!”
该叫谁出来好呢,阿妮丝思索着。就在她踌躇不已时,瞬间——
“在搞什么啊你这蠢蛋————!!”
令世界为之震撼的巨大声响,使得阿妮丝惊叫着跳了起来。
被硬扯着清醒过来的阿妮丝愣愣地张望周遭。
这儿是席多之塔塔内沿着玄关走下楼的一个大厅。不知为何,阿妮丝刚才似乎倒在地板上了。当她一站起身……
“阿妮丝妹妹,阿妮丝妹妹,太好了……!”
毕安卡边哭边扑过来抱紧了她,在对面的齐格则是一脸松了口气的神情。此外,无须特别寻找,刚才大吼的席多也站在那儿。
“你迷迷糊糊地想做什么……”
“席多,拜托!阿妮丝都昏过去了,你就别跟她生气了吧。是我不好,对不起,阿妮丝妹妹——!”
被毕安卡紧紧抱住的阿妮丝不住地眨着眼。
刚才那场战斗呢?她张望四周,根本不见类似的场景。原来那只是一个梦。
从代理公爵的城堡归来已过了数日,加上齐格与毕安卡,四人再度恢复了塔中的生活。
对了,原本她来这里是想帮诺雅喂饭。突然从上面传来惊叫声和一团白色的东西,原来是只鸭子,当她才刚这么想时,它却在空中变回了毕安卡的样子,朝下方的阿妮丝身上坠落。
这对她来说太过突然了。阿妮丝只是个普通的女孩,臂力也并非特别优秀。即使她想接也接不住,就在闪避不及的情况下正面撞了上来。
阿妮丝往后一摔,头直接撞到地板。
那也就是她后脑勺还感到阵阵发热的原因吧……看来应该肿了个大包。
阿妮丝看到毕安卡肩头后方正怒上心头的席多。虽然跟梦中的他有所不同,但席多仍是一副极为不悦的神情。
席多的臭脸持续到他们吃午餐时。只见他快快地撕着齐格买回来刚出炉的面包,放入口中。阿妮丝所做的洋葱汤味道似乎有些奇特,可能是因为她是慌忙中做出来的缘故吧。
“我刚才做了个恶梦。”
听见阿妮丝这么说道,毕安卡便追问那是个什么样的梦。
“唔嗯~席多他说要打倒我。”
席多非但对这话题不感兴趣,还表现出一副有如奇耻大辱的模样,无视阿妮丝说的话。
“然后啊,那个……”
虽然阿妮丝完全不知道席多为何对自己的父亲抱持着根深蒂固的反感,但也至少知道这不是个能随便在餐桌上聊的话题。搞不好还会因而点燃刚才尚未爆发的怒气。
“席多好像又是扮演坏人的角色……差点就要用魔法打倒我了。然后啊,我就想说我也用魔法来对决。”
她差点就召唤出龙来。实际上阿妮丝曾召唤成功的,就只有诺雅跟佛洛这两只龙而已。在梦中,克尔迪鲁卿曾吵着要召唤出什么“最强大的龙”,但无论她怎么呼唤,也不曾获得回应吧。
那个吉德甘特什么的,难道就是幻祖的名字吗?阿妮丝思索着,一个人径自摇着头。这个不好,应该要是更优美庄严的名字才对。
用完餐的齐格将叉子置于盘上。
“对了,阿妮丝。在你肩膀上那只白色的奇怪东西是什么啊?不,再怎么看应该是只蛇吧。要养宠物的话,也该养只可爱一点的嘛。”
在阿妮丝肩头上打着瞌睡的白龙——与蛇极为相仿的克尔迪鲁卿听了齐格的话之后,霍地直起身子。
“……清爽的早晨却被谩骂的话语吵醒,汝竟敢如此无礼……”
克尔迪鲁卿对于自己被当作是条蛇感到相当不满。当它张大了嘴,正打算对齐格开骂时,阿妮丝连忙捏住它的脖子。
“咕噎!”
“那、那个啊,这是……这、该怎么说呢……它不是宠物。应该说是像老师那样的存在,它也不是蛇喔。”
(插图011)
“不是蛇……那是什么?鳗鱼?”
“真失礼!再怎么看都是头龙吧!汝这愚蠢痴呆一脸憨相的人类!决定了,吾对汝一辈子都将用上敌对的口吻!”
因为被称作是鳗鱼而激愤难平的克尔迪鲁卿,从阿妮丝的手中扭动着钻了出来,并且气愤地朝齐格叫骂。
“鳗……鳗鱼说话了!”
齐格甚至忘了眨眼,一脸惊异地望着餐桌上的白龙。
已经放弃阻止克尔迪鲁卿的阿妮丝转而向毕安卡问道:
“鳗鱼是什么呀?”
“就是狄修亚湖的特产啊。滑溜溜的,长得像蛇一样……啊,确实跟小克还满像的呢!虽然颜色不太一样。”
毕安卡回答。
“吾这如此高贵的姿态!特别是这对角!以及这两道胡须!全身散发出的优雅气息!不都全显示出吾并非蛇与鳗鱼吗!汝这愚蠢呆傻少根筋脑袋不灵光的人类雏儿!咕哇、咕哇!”
“席多,它说的都是真的吗?”
“啊啊。”
席多被这么问道之后,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别理它了。觉得麻烦的话,塞几颗橡实给它就会高兴啦。”
克尔迪鲁卿听了后,在盛怒之下挺直身子。虽然表现出威吓的姿态,但或许是由于它全身散发出的高贵气息吧,实在不足以吓到谁。
“真想给这群家伙神之锤的制裁、足以煎熟内脏的严酷语句。吾着实对于汝等感到十分不悦。哭着反省吧,无知的人类们!啊,阿妮丝大人虽是人类,但与这些家伙属于不同的存在,即便吾再怎么怒斥人类,也请您不要在意啊。”
克尔迪鲁卿灵活地回过头来,向阿妮丝这么说道。而她只信誓旦旦地回了句:
“没关系,不管小克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的!”
“这话似乎……令吾的胸口感到有些抽痛,是吾的错觉吗?”
“阿妮丝,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啊?可以把它抓住关进虫笼里吗?我在王都那儿也没见过会说话的鳗鱼耶,一定很值钱。”
“阿妮丝大人!现在请立刻将沉眠于冰土迷宫最深处的巨大水龙玛基斯特拉召唤出来,将这些家伙们冰冻,陷于永远的沉睡!或许那只龙对您而言有些太强,但有时也该出些奇招才是!”
齐格听见克尔迪鲁卿说的话后,愣愣地张大了嘴,然后直盯着阿妮丝看。龙?召唤?他在口中这么重复着。
“怎、怎么回事?席多。我刚才好像听见什么令人高兴的辞汇?如果是真的,那句话会让我高兴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席多臭着一张脸,不知从哪儿取出了橡实,朝白龙的方向一掷,橡实打到龙鳞弹了开来。只听见克尔迪鲁卿“啊呜!”怪叫了一声。毕安卡随之睁大双眼。
“原本打算之后要从头跟你解释的,都怪这只笨龙冒冒失失,就这点地方像极了饲主呢。”
“不得愚弄吾与阿妮丝大人!”
“咦,席多,也就是说……”
齐格由于过于惊讶,站了起来。
“啊啊,阿妮丝成为了魔导师……拥有召唤龙的力量。不过,话得说在前头……”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齐格大叫:
“真真真真真的假的!阿妮丝你!不……该称呼为阿妮丝大人了吧,是这样啊!阿妮丝大人!”
“喂。”
席多话才说到一半,不过似乎已进不了齐格的耳里了。
“真的真的能够召唤出龙来吗!咕唔~令人难以想象,不过既然席多都这么说了,应该是真的吧?”
齐格接近阿妮丝的身边,眼神闪闪发光,全身散发出喜悦的波动,简直像马上就要唱唱跳跳了起来似的。还是第一次看见齐格这么开心的模样。阿妮丝随着他的接近边往后退,靠上了椅背。
阿妮丝成为魔导师是在齐格返乡之前的事情,席多也没机会向齐格好好做个说明。原本齐格就是因为喜欢上席多所饲养的飞龙诺雅才会来到这座塔,为了诺雅,他甚至连做白工都无所谓,就在这儿工作且住下了。总而言之,齐格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龙痴。阿妮丝的力量对齐格而言可说是梦想的起源,是个无法等闲视之的天大好消息。
正如现状一般。
“齐格,冷静点。那个啊,我还完全没办法好好完成召唤喔?”
连阿妮丝都招架不住地频频往后退了。
“阿妮丝大人对全世界的龙都有股吸引力,总有一天将会领导所有的龙——!跪下吧,恭敬地崇拜吧!”
肩上的克尔迪鲁卿还猛对齐格煽风点火。
“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宣示对阿妮丝的忠诚!不如说,请跟我结婚吧,我愿意当你的奴隶!”
齐格正要执起阿妮丝的手,却咕咚一声往后摔了个倒栽葱……原来是席多的拳头和毕安卡飞踢引爆所导致的。
“好好听完别人说的话,你这龙痴!”
“哪有这种求婚的?齐格烂透了!变态!笨蛋!”
正要起身的齐格头上传来“嘿哟!”一声,跳向空中的克尔迪鲁卿随之着地。齐格怪叫了一声,伸手扶向地面。
“为了制止暴徒威胁阿妮丝大人,吾将不惜一死。来吧,眼神凶恶的少年!在吾还压制得住时,将他燃烧殆尽!”
“好啊,龙痴跟痴龙,刚好把你们两个一起烤焦。”
“等、等会儿,少年!”
“用不着席多,由我来就行了。呐、齐格,身体分成上下跟左右,你喜欢哪个?”
现场一团混乱。最后,虽然阿妮丝大叫着:
“大家,都冷静下来——!”
这场骚动仍完全无法止息。
方才阿妮丝努力制止激动的众人,所以后来便筋疲力尽地在席多的魔法课程上打起了瞌睡,或许这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起来!告诉我魔法阵的特性!”
虽说还算薄,不过皮面的书本还是满实在的。阿妮丝被这么一敲,痛得跳了起来,答道:
“魔法阵是……那个,让魔法安定下来的东西。就算马上就会消失的魔法,只要使用魔法阵,就能让它维持长效。”
“没错。那,说说看四元素的特性。”
“首先,四元素是火、水、风、土。火的攻击力虽然优秀,但不容易活用吧?也不像水那样同时拥有攻击和治愈的力量。风和土的话,呃~嗯~嗯,风是毕安卡擅长的魔法嘛。说到这里,四元素的魔导师,具体来说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不要想用问题回答问题!刚才的答案要评分的话,只能得到三分。”
“还好不是零分。”
“你也太看得开了吧!”
席多叹了口气。
“四元素的魔导师……都持有特殊的魔导纹。初次使用古代魔法时,刻在魔导师身上的印记就叫做魔导纹。我会被称作四元素的魔导师,也是由于持有原始的图纹。”
“魔导纹不一样?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魔导师是与龙订立契约者,但是原始的纹样即意味着与四元素顶点之龙订定了契约。当然,被赋予的力量也与其他龙有所不同。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魔导师能够操控火,但他们和我毕竟有所差别。对我而言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其他人却必须付出几近呕心沥血的努力与才能。”
“唔——嗯。”阿妮丝闭上眼盘起了双手。
“也就是说,其他的魔导师不可能打倒席多吗?”
“我从之前就很好奇了,为什么你老是在寻找打倒我的方法?”
“没、没有啦,我不是在想要怎么打败你喔?只是因为席多实在太强了,我才想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能与你为敌。”
席多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一副心情欠佳的模样,这是他平常的基本态度。要看到放声大笑的席多,大概仅限于他将仇敌践踏于脚下的时候吧!总之,几乎可说是未曾见过他在日常生活中的笑容。
不过阿妮丝十分清楚,席多禁不住别人的吹捧。虽说不见得什么事都能因而称心如意,至少他的心情会好一些,但那也只是跟平常的席多比较起来罢了。
“也还不至于到什么无人能敌的地步。当我的状况极差时,又正好遇到对手正处于极佳的状态,或是战斗的前提条件低劣时,倒是有可能居于劣势吧。”
“对喔……故事里也会出现这样的剧情。‘想救这家伙的命,就把剑给扔了!’坏人都是这样掳走人质的。女主角阿丝特莉朵被绑架的时候,骑士纳尔希姆当然把剑给舍弃掉了……他会说,‘如果是为了你,要我舍弃几次都无所谓……’!”
“你别随便把妄想加进对话里啦。”
席多扫兴地说道,阿妮丝急于否定似地摇了摇头。
“才不是妄想呢!那是玛丽艾儿写的故事。”
魔法的课程已经变得完全在闲聊了。席多在对话中察觉到这点,然而由于教授的内容也已经告一段落,于是他也就这样陪着她继续扯下去。
“为了被绑架的蠢女人得被抛弃好几次,你不觉得那把剑还比较可怜吗?虽说只是金属,一定也会为此哭泣的。”
“席多难道不懂纳尔希姆悲壮的决心吗?那其中充满了浪漫啊。阿丝特莉朵也因为纳尔希姆当时的笑容,忍不住哭了出来!”
“就光只会哭吗?也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嘛。”
席多这嗤之以鼻的态度令阿妮丝越发激动,她终于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真是的,你为什么就是这么爱挖苦人。要是有一天我被绑架了,席多又会怎么做呢?要是对方说‘想救这家伙的命,就别给我用魔法!’之类的话……”
席多像瞬间感到惊讶似地眨眨眼。
然后,他的嘴角浮现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无所谓,随他高兴怎么做吧。”
“咦!”
“正当对方犹豫的片刻,送上一发巨型火焰就结束啦。”
阿妮丝顿时深陷思考,不过马上抓回了主导权。
“不是啦!刚才那句话的重点是,被盗贼囚禁的我会大叫说‘席多!不要管我了,打倒敌人!’……”
“那就立刻击败他不就好了。”
“就说不是了~!席多这时候感到犹豫才是最重要的!你是正被我所说的话、眼泪、卑鄙的敌人夹击,处在束手无策的危机中喔。”
“没必要犹豫。要是我,根本不可能蠢到被绑架。”
阿妮丝回望着席多的脸。他看似一副有生以来从未遭遇过挫败的模样。那桀骜不逊的神情,绝不是阿妮丝的三言两语就能够打动的。
“你也一样,要是长这么大了还随便就被绑架,岂不是显得又笨又蠢还脑袋空空?……哎,你应该听不懂吧。是说,你前不久才刚被橡实那招给诈骗了呢。”
“我要说几次你才听懂那不是诈欺!席、席多好过分!”
她满脸通红,愈说愈激动,但席多仍故意嘲讽似地叹着气,并摇了摇头。
坐下。被这么命令的阿妮丝无言地坐回了椅子上。由于力道过猛,她的屁股撞得有点痛,但她又觉得叫出声来是种屈辱,只好拼死忍耐着。
“你真的总是这么自信满满耶……”
“我也是有好好努力的。”
“是吗?”
阿妮丝将视线瞥向他,席多却忽然把头转了过去。对于透露出自己有所努力的这点他感到有些害臊,但阿妮丝却似乎完全不这么认为。
“唉——”她叹了声大气。
“席多一定是太有才能了。个性不好、脾气也差,实在没什么人性,不过头脑真的很好呢。”
“你这话该不会是在称赞我吧?”
席多小声问道,但阿妮丝完全没有察觉。
“我也想过要好好努力啊……不过,好像都不是很顺利。小克也给了我很多建议,可是都好难懂喔,我好像真的没什么才能耶。”
“你该不会又躲起来偷偷召唤了吧?”
“才没有呢,你不用担心。就算我偷偷召唤出来,之后也会好好道歉的,放心吧。”
席多一拳揍向她的脑袋,惹得阿妮丝放声大叫。
“好痛……”
“你根本就是有听没有懂!”
用两手捣着头的阿妮丝却说道:
“可是,我也觉得自己得快点成为一名魔法使才行。”
席多脸上仍是一副揶揄她的神情。
“然后呢?”
“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召唤了吧。我也知道自己不太适合现代魔法。”
几天前在打扫塔的时候,阿妮丝想使用方便的现代魔法“垃圾消去术”,却在魔法的架构上失败了。从魔法阵出现的黑烟和爆炸声,把席多等人吓出一身冷汗。
阿妮丝的魔力虽说极为庞大,本人却不擅长调节那股力量。此外,由不完整的古代语形成的魔法阵就有如开了她一个玩笑般,“垃圾消去术”显现的结果却是“惊人爆炸声”。
要搞错到什么程度才会变成这样啊!阿妮丝之后被盛怒的席多说教了数小时,最后只好哭着发誓不再使用现代魔法。
“与其说你不太适合现代魔法……不如说,我对你究竟适合什么魔法根本毫无头绪。”
阿妮丝被盘着手的席多这么评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现在就算列出演员或厨师什么的选项,也绝对无法得到席多的认同吧。
“所、所以啦,我才想在召唤方面多累积一些经验……小克每天每天睡前都在说‘明天要不要召唤这种龙啊,真是了不起,能够召唤出龙来,阿妮丝大人为何就是无法理解吾的心情,您就欠了那个眼神凶恶的少年那么多人情吗,要不要干脆一起离家出走算了……’……啊。”
当席多眉间的皱纹越发加深,阿妮丝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模仿克尔迪鲁卿的口气,有点说过头了。
“那只臭鳗鱼。”
“等等!这不是小克的错。我想,那大概是过度的职业道德吧。职业道德这个字是玛丽艾儿教我的,听起来就会让人想挺直身子呢。”
“对你这些无聊的玩笑,我也差不多有点腻了。”
准备去烤鳗鱼的席多,手被阿妮丝给拼命抓住。
“等一下!而且啊,齐格也说‘好想看阿妮丝召唤’,跑来拜托我好几次了。”
没注意到烧烤名单又追加一名龙痴的阿妮丝继续说道:
“我想尝试召唤一次看看。就在席多的面前,如果你判断有危险的话,随时都可以阻止我。人家会乖乖听话的,拜托!”
席多原想甩开泪眼汪汪、攀着他手臂的阿妮丝,却又狠不下心,只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就是这样。不过他竟然会答应,真的让我好惊讶……”
在蓝天下吹着轻柔微风的毕安卡金发随风飘逸。她舒服地闭上眼,像只伸着懒腰的猫。
为了让阿妮丝试着召唤,席多之塔移动到了杳无人烟的场所。跟以往那座开着白花的山丘不同,他们来到了远离人烟及街道的北方丘陵地。由于时节的缘故,这儿正好看不见雪,但空气仍有些冰冷。放眼望去,远方是针叶树林绵延的苍郁群山。
“阿妮丝大人,要是您感冒可就不得了了,请披上这件外衣吧?”
齐格想递给阿妮丝一件点缀有蕾丝的白色上衣,但她郑重其事地拒绝了。毕安卡正以冷峻的目光瞪着齐格。
“你这样会吓到阿妮丝妹妹啦。而且,你也该改掉那口无聊的敬语了吧?”
“哎呀,可是接下来即将要迎向奇迹的瞬间,我也该尽自己所能做些……”
“我呢,命令你别再那样说了,听见了没?齐格。”
听见一阵不熟悉的声音,阿妮丝惊讶地转过视线。只见毕安卡变身成一名未曾见过的女性。高佻而纤瘦、身裹革铠、腰际佩着长剑,拥有与黑发战女神名实相符的美貌。
那是齐格的大姐·艾琳的身影。齐格顿时就像被统率的低阶军人一般,挺直了背脊。
“我马上改口!……呃,你是毕安卡吧?”
“没错。那么,你负责去叫席多吧。”
“遵命!”
齐格跳了起来,一溜烟地往塔中跑去。
在阿妮丝眨着眼、感到无言以对时,毕安卡便碰地一声恢复原本金发少女的模样。哼地撅起嘴来。
“刚才那是齐格的姐姐啦。只要用那副模样‘拜托’他,齐格可是什么话都会听的呢。”
就算知道那是毕安卡变身而成的,齐格的身体似乎还是会擅自听从她的指示。只能说是凶猛教育和激烈训练下的产物了。
“还真是有效呢……齐格一定很怕他姐姐吧。我还满羡慕他有姐姐的呢。而且,四姐妹好像还挺不错的。”
“我就不太懂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样的感觉。”
听了毕安卡这淡然的口气,阿妮丝歪了歪头。
“话说到这,毕安卡,你的家人在哪里呀?”
当毕安卡脸上浮现出带有些许犹豫的微妙神情时,她们看见齐格把席多给带来了。克尔迪鲁卿被抓在席多的右手中,并大叫着“喂,汝放开吾!还不快放开~”不断地挣扎扭动。
“确认完毕。”
语毕,席多将克尔迪鲁卿朝阿妮丝随手一扔。由于接手失败,可怜的它便直接亲向了地面。
“咕呶呶呶呶呶呶。汝这令人忍无可忍的浑·小·子——!”
“小克,浑·小·子是什么啊?”
“在龙的言语中是无可救药的蠢蛋的意思。”
克尔迪鲁卿一边回答阿妮丝的疑问,一边飞扑到她的手上,就这样顺着攀上肩头。
“那么,阿妮丝大人崇高而伟大的召唤时间即将开始。”
喔喔!齐格的眼神闪耀,席多则盘着手,毕安卡在一旁为她声援“加油,阿妮丝妹妹!”。阿妮丝点了点头,移动到距塔稍远处。
克尔迪鲁卿虽然牢骚发个没完,不过由阿妮丝代为道歉之后,倒也收敛些了。
“那么,今天要召唤什么样的龙呢?”
“还不能让您召唤出太危险的龙呢,您的声音还无法传达至强悍的龙那里。它们要是意识到您,自然会给予您应有的尊重,但强悍的龙是遵从于本能的。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或许要说它们是几近疯狂的也不为过。愈是疯狂的龙,应该愈无法接收到阿妮丝大人的命令。如此一来,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也就可想而知。”
“不过,诺雅跟佛洛都会乖乖听我的话……”
“是啊。它们既温和、品性又优良,只不过要说到强悍,程度几乎不值一提。就连吐出毒气、火焰,或是一振翅便能毁灭掉一个村落都办不到。听从您声音的龙,都只是一些弱小的龙而已,阿妮丝大人。”
“该怎么做,才能召唤出强大的龙呢?”
虽然阿妮丝这么问,但还是不太能想象,会有什么情况非得要她召唤出几近于发狂般强大的龙来不可。阿妮丝略瞥身旁一眼,只见席多正动也不动地直盯着她这儿看。只要有他在,阿妮丝也不需召唤出什么强大的龙。
“必须提高解放魔力的质与量才行。愈是强大、愈是知名、愈是古老,召唤所需的魔力就愈多。请倾听龙的声音,阿妮丝大人。”
遍及视线尽头的绿色绒毯。乘着轻抚过草地的微风,阿妮丝颂声咏唱。齐格在一旁屏息守候;毕安卡相当冷静;席多则小心谨慎地望着她。
“伊尔·喀拉多加尔伊尔·维斯堤瓦”
闭上双眸,阿妮丝感觉到了体内的热度。腹部中有个橙色的炽热物体,十分柔软,缓缓膨胀,几乎要在阿妮丝的体内爆发。
她抑止住这份感觉,让头脑保持冷静,诵咏起古代的言灵。
那虽是个句子,却又不成话语,意谓着道理与真实。似花般美好、雪般飘渺、炎般炙热、龙般壮伟。
“呼唤吧,阿妮丝大人。越过群山之闪雷,苍穹的弟兄们!”
“穿越门槛降临于此……坎斯·艾尔·萨德!”
高涨的紧张感瞬间爆发。倏然卷起的狂风令在一旁守候的人们惊讶地往后退去。
一只有着深绀色皮肤、巨型尾巴的马龙,突然出现在风的中央,于阿妮丝眼前的草原现身。只不过,它跟一般驱使的马龙出身与性质皆有相当大的差异。就像小孩用的小刀,和为了英雄所锻造的长剑般相去悬殊,它是一只为了奔驰而生的龙。
这只龙无声地把头垂向阿妮丝面前。
她伸出了手来……
“谢谢你愿意过来。”
阿妮丝如此说道。仿佛拜谒公主的骑士姿态,绀青之龙将头垂得更低了。
她一伸出手,龙便乖巧地让她抚摸着。那副模样就像一只忠犬,但它的目光锐利、嘴巴也十分巨大。略微可见的牙齿宛如研磨锋利的刃物般,应该也能轻易将阿妮丝的手臂或颈子啃啮干净吧。
龙的身形如马般大小,但身上的肌理性质可说跟马匹完全不同。就算以剑突刺,剑刃应该也会被它的硬度反弹回来。“钢铁般的肌肉”,以这个辞汇来形容再贴切也不过了。
“小克,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唔嗯……”
克尔迪鲁卿不知为何面有难色。
“失败……了吗?”
“咦?”
“不,或许这样也不错……唔——呣。哎,就这么回事吧。”
克尔迪鲁卿开始自言自语,阿妮丝虽想追问……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却被齐格的欢声大叫给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闪雷基萨德!这不是缔造了王都的疾速传说,骑龙赛程中的霸者吗——!太令人感动啦——!”
“呀——!”
齐格执起了阿妮丝的手,满脸笑容地绕着她直转圈。作势之猛,使得阿妮丝有些晕头转向。在绕圈子的途中,克尔迪鲁卿还啪嗒一声落到了泥土地上。
在转了好几圈后,阿妮丝终于被齐格放开了。她察觉到绀青之龙不知为何散发出险恶的气息。怎么了呢?她向龙询问道:
“齐格,这孩子说自己跟基萨德不一样。它叫亚尔法雷斯,它还说自己的速度比基萨德要来得快,别搞错了笨蛋。”
“可是,真的一模一样耶!无论是这绀色皮肤,或是金色的双眼。”
齐格兴奋地接近并伸出手来,亚尔法雷斯伸长了颈子,张开大嘴想一口咬下。阿妮丝连忙压住它的头。
“它说基萨德是它弟弟的弟弟的弟弟的弟弟的弟弟。”
差点与右手分离的齐格惊慌失措地抽回身子,不过又再度朝龙靠近。
“危险啦!齐格!”
毕安卡一边说着,一边拉住他的手,但齐格已经完全被龙吸引住了。
克尔迪鲁卿从土地上扭着身子,爬回了阿妮丝手中,并解说道:
“亚尔法雷斯是有着土龙与风龙血统的闪雷龙,移动相当迅速。它们主张自身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迅速的种族。而坎斯·艾尔·萨德这个种族名称,也显示出它们拥有许多弟兄。”
“怎么样,席多。我成功了!”
阿妮丝满脸得意地挺起胸膛,望向席多。
正如阿妮丝所想象的,席多并未开口称赞她,而像是深陷烦恼似地望向别处。阿妮丝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席多才有如大梦初醒般看着阿妮丝。
“席多?”
“啊、是啊……闪雷龙,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阿妮丝、阿妮丝,我想坐坐看这家伙,可以吧?”
亚尔法雷斯露出利齿,呼着盛气凌人的鼻息,似乎隐约察觉到齐格在说什么。阿妮丝向它征询后说道:
“它说,如果你不介意被甩下去的话就坐吧。”
“唔喔喔,我怎么可能会介意呢——!”
“拜托你好歹也介意一下吧!”毕安卡死命阻止,但齐格已经停不下来了。他攀上亚尔法雷斯如宝石般绀青色的背部,接着毫无迟疑地,忽然直接往前冲去。
无法抵挡这过于猛烈的冲势,齐格往后一倒,坠落在地面上。
亚尔法雷斯如疾风般瞬间往地平线飞去,身影立刻只剩豆粒般大小。阿妮丝跟毕安卡哑口无言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齐格则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齐、齐格!欸,你说话啊——!”
“咦!呀啊啊~席多,齐格不会动了!”
听见两人诉说的惨况,席多奔上前去。只见晕过去的齐格,脸上还漾着满足的微笑。
三人顿时不约而同地一起觉得“这家伙,真是个龙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