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首批组装飞机的蓝天翱翔,沪申飞机制造公司与科恩公司为加速合同的推进工作,提前开始进入第二阶段,散件及部分国产化零件的组装。
技术部的办公室近期总是一派繁忙的景象,不仅是白天,就连夜晚也灯火通明。技术引进资料不停地传来。在忙乱的工作中,人们一方面感到时间的短暂,心里充实,有成就感,另一方面,矛盾也不断出现,激化,应急事件比比皆是,使得龚庆仁像一个消防队长,随时应付各种火灾。
顾天弘正伏案修改一个CIMS操作管理文件。这个文件已经多人之手更改,但总觉还有欠缺之处。有很多内容在顾天弘看来是理应如此、理所当然,而现实中总会有背道而驰,也就出现了失控或不可操作,也给一些人提供了指质的话柄。无论是赞同还是指质,顾天弘似乎都感到正常,他知道任何一项新生事物都会带来益处,也会伤害一些人的切身利益,这样就出现了矛盾的两个方面,而他要做的就是如何减少那些指责存在的理由。
正当顾天弘聚精会神、苦思冥想不断地在文稿中涂画增补时,王倩神秘兮兮地来到顾天弘的桌子旁,悄悄地对顾天弘说:
“你知道我们部里要提一个副部长吗?”
“你又从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啊,你可不能乱传啊。”顾天弘低声提醒自己的同事。
“你不知道啊,在中国,小道消息往往是正式文件发放前的新闻发布。你有没有感到我们部里近日有些人都在活动吗?”王倩调侃并神秘地问道。
“活动什么啊,这能活动吗?”顾天弘好奇地问道。
“你不觉得吴运生、张杰飞近日牢骚少了,相互争斗的场面也看不见了吗?而且时而跑到龚主任办公室汇报汇报工作,就连林可欣也按耐不住寂寞的心态,也不定时地往领导堆里钻,以展示自己。”王倩低声快速地叙说自己近日观察到的奇怪结果。
听到王倩的观察分析结果,顾天弘也觉得略有领悟。张杰飞近日确实一改昔日总是指质他人不足的习惯,似乎还有些夹着尾巴做人的状态。顾天弘想到这,便忍不住地笑道:
“他们这样一改常态,也很痛苦吧。”
“小顾,你估计谁可能上呢?”王倩向顾天弘询问道。
“这种事情无法估计。张杰飞有学历的优势,吴运生有资历的优势,而林可欣两方欠缺,但人缘还可以。正如天时、地利、人和各占一项。”顾天弘像说书似的低声分析各自的优劣条件。
“但你知道吗?张杰飞近日放风说,他已内定为副部长了。”王倩神秘地告诉顾天弘。
“也许吧,中国的事情有时真是神秘莫测。”顾天弘无奈地感叹道。
在顾天弘眼里,张杰飞与其他两人相比,差距太远。无论是人品、才能都有欠缺,在三人当中,他还是希望林可欣能上,相对中庸、坦荡,做实事。
“如果真是张杰飞当我们的副部长那就惨了。我倒真希望年轻人能上。”王倩感叹道。
此时龚庆仁推门进来对大家说:“九点钟大家都到会议室开会。”
说完即刻离开,又到别的办公室通知去了。
按照会前的通知,技术部全体员工按时来到会议室。龚庆仁目测清点了一下人数后便说:
“根据公司的编制以及我们部目前的紧迫需求,公司决定在全公司范围内选拔一位副部长,今天组织部领导到我们部来进行民意测验,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随后组织部领导将选拔干部的几项基本要求逐条表述说明后,便发给每个人一张空白推荐选票。
在短暂的数分钟后,各自静静地交完推荐选票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顾天弘又开始埋头沉思在自己的文件修改之中。刚才的推荐,仅为工作中的一个插曲,瞬间即忘,似乎和他毫无相关。当时他心里唯一希望的就是能选出一位实事求是的领导即可。
就在顾天弘修改完那份文件重新审阅修改内容时,王倩诡秘地微笑着走进办公室,来到顾天弘的跟前问道:
“你知道刚才很多人投了谁的票吗?”
“我怎么知道呢?你这个特务莫非从组织部偷窃到了这个情报。顾天弘开玩笑地说道。
“刚才经可靠调查,你想知道结果吗?”
顾天弘从王倩的表情看出,她对这个结果异常兴奋,似乎急于想要告诉他这个消息,便说:
“如果对我不保密的话,你就告诉我。”
“很多人都投了你的票。”王倩神秘地低声说道。
“啊,这绝对不可能,你可别开这种玩笑。”顾天弘似感不屑地答道。
“真的,小顾,刚才我到几个部门,他们都不约而同的这样说。”王倩似乎要更加清楚地说明她得到的消息可靠。
“好吧,到此为止,否则人家听到还会当笑话说呢,再说你可别折磨我这根神经,去想那些想入非非的事情。”顾天弘想阻止她的继续。
“小顾,虽然你没想,但大家还是会正确评判的。”王倩还想继续坚持她的说道。
“好了,到此为止。就算很多人投了我的票,又能怎么样,你千万别再传了,好像就是我似的,人家听了会笑话的。”顾天弘再次恳求王倩别继续传述这种真假难辨的结果。
在随后的两个月里,更多的人都在忙于自己被压迫的难于抬头的工作。对民意测验的猜测,大家在闲谈中沸腾了几天,便开始又趋向平静。但私下总还有人偶尔谈起。张杰飞自己也到组织部门了解,认为非他莫属,听到此话,大家都静而观之。
按许可证转让合同国产化的要求,对一些成附件的国产化已摆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张杰飞兴致勃勃地对顾天弘说:“小顾,按国产化工作进程要求,龚主任安排你和王倩一起跟我到北京等地进行有关成附件的调研。你准备一下相关资料,我们争取明天就出发吧。”
“好的。”顾天弘答复张杰飞后,立即从计算机调集有关成附件清单及相关资料。
就在顾天弘准备打印一份资料给张杰飞时,龚庆仁推门进来对顾天弘说:“小顾,和我一起到王总那去一下。”
来到王惠忠副总经理的办公室,王惠忠极为客气地招呼龚庆仁坐下后,便对顾天弘说:“看来陈力生的眼力不错。”
随后又对他们俩说:“这样吧,我们就直接转入正题吧。小顾,我今天是代表公司找你谈话,经你们部推荐、民意测验等各方面的综合汇总意见,决定任命你为技术部副部长,协助龚庆仁部长抓好技术部有关工作,当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许可证转让合同的技术工作......
王副总经理较为详细地叙述组织部考核的结果以及公司的期望。直到现在顾天弘才感到真实的现实。当他听到王副总说他被任命为技术部副部长时,他由惊喜转为镇静,但所有惊喜都暗藏在心中。
回到技术部后,龚庆仁对顾天弘交待了一些工作后,便下班了。
火车在黑夜里向北京方向飞速奔驰。车厢内人声鼎沸,来自天南海北各路旅客,有的在畅谈自己走南闯北的丰富历程,有的叙述自己一路的艰辛,还有的小情人在窃窃私语,更有形成南北对擂的扑克大战。
张杰飞也不例外,他兴致勃勃地给顾天弘、王倩讲述自己前半生那光辉而艰辛的历程,讲述自己如何智慧地克服各种艰难险阻。王倩听得厌烦至极,几次打断,均无奏效,便声称自己已困得难于支撑,推托回到自己的包厢睡觉去了。
火车仍然在轰隆轰隆有节奏地向前行驶。随着王倩的离去,张杰飞沉默了一段时间,便又转向此次调研和副部长选拔的话题。
“小顾,这次技术部选拔副部长,我很有可能当选,希望你以后多支持我的工作哦。”听到此话,顾天弘顿感惊诧和尴尬,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痴迷当官的言语,便随意说道:
“张师傅,无论怎样,在我们部里对任何人要干好自己的工作都将面临各种困难。”
听到顾天弘的回答,张杰飞认为自己得到了顾天弘的认同。便从部长到员工一一加以分析评价,就如他正在考虑根据各自的特点,将对他们重新安排相应的工作。
此时顾天弘心里感到特别难受,他也曾多次试图把话题引向别处来打断他的此类评价,而张杰飞却略显不悦,反而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延续他的话题。
终于随着列车播音员即将熄灯的警告,他们的谈话才告一段落。
躺在床上,顾天弘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想当他们回到单位,张杰飞知道自己被选拔为副部长时,他会怎么想呢?虽说他们共事已有两年了,除了工作的交往和开会之外,真正坐下来彼此相聊还没有经历。尽管过去很多人传说张杰飞痴迷官位,好于指责别人,但真正领略的还是今晚。当然顾天弘也知道,张杰飞也有常人不具备的执着,一旦认定,他会不顾他人感受,拼命努力去做。他也在考虑今后如何与他更好的共处协调并进。
火车在夜深人静的平原铁道上快速行驶,车厢内除行驶中由轨道交接处发出清晰有节奏的卡嚓声外,就是旅客睡熟的呼噜声。顾天弘的思绪也像重复的卡嚓声一样,不断重复地询问自己,我有能力胜任这个职务吗?我能把工作做好吗?就在其反复的问答中,便昏昏入睡了。
按龚庆仁的安排,顾天弘具体负责许可证转让合同的国产化工作,也就是到了攻坚的关键时候。根据与科恩公司所签合同要求,对国产化工作是逐步进行,从而资料也逐步提供,尤其涉及到关键敏感技术更是安排在后期,为此也引起了一些分歧和争议。
龚庆仁多次针对引进中的协调问题强调说,我们花了重金从科恩公司购买了技术资料,他们就应该完全彻底地提供许可证转让合同所规定的型号资料,而不是对敏感技术就延缓逐步提供。而且要求顾天弘具体负责与科恩公司科尔卡先生具体交协。
伴随着传真的不断往来,科尔卡与顾天弘成了交锋中的直接对手,彼此矛盾也开始升华。尽管顾天弘对公司国产化生产情况也极为不满,一些简单易做的零件,由于各种因素,要么就是生产不出来,要么就是达不到科恩公司的技术要求,对许可证转让合同的国产化节点一拖再拖,从而造成引进方的各种指责。
随着内部国产化生产矛盾的日益激化,员工的情绪也极为不稳定。吴运生一上班就把一堆技术处理单拿到顾天弘的办公室。
“小顾,如果这样搞国产化,那只有死路一条。”吴运生气鼓鼓地把一堆技术处理单递给顾天弘。
“吴师傅,先别急。”顾天弘一边安慰着吴运生,同时一边接过吴运生手中的技术处理单。
看着这些技术处理单,顾天弘从中总结到,造成零件超差的根本原因还是人才问题。程编人才,数控加工工人均为稀缺,像这样怎么去促进国产化呢?想到这便对吴运生说:
“吴师傅,我们也要理解他们,现在关键还是缺乏人才,看来公司的主要矛盾还是要想法引进人才来促进国产化,使其与许可证转让合同的进度要求同步,否则真无脸去和科恩公司协调。”顾天弘无奈地说道。
“我想也是这样,如果连这样的零件都无法生产出合格产品,怎么去加工关重件啊。”吴运生颇有同感地说道。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顾天弘接完电话后便对吴运生说:
“龚主任叫我马上到他办公室去一下。这样吧,严格按科恩公司的技术要求处理,该报废就报废。”
送走吴运生,顾天弘立即来到龚庆仁办公室。
“小顾,关于关重件技术资料及相关knowhow(技术技巧),一定要求科恩公司尽快提供,公司决定由你和吴运生去一趟意大利科恩公司,再次当面和他们协调此事。”龚庆仁把公司的决定告诉顾天弘。
“龚主任,我们去协调处理这事没问题,但关键还是我们的国产化要跟上。科恩公司之所以不提供此资料,其公开说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没有按计划节点完成,而现在又急于要求提供关重件资料及相应的knowhow,以生产这些关重件,这样做是必定要失败的。所以国产化质量及进度是公司目前的重中之重,只有解决了这个结,就一切都好办了。”顾天弘有些激动地说道。
“你说得没错,国产化固然重要,但不能成为他们拒绝提供资料的理由啊。”龚庆仁对顾天弘的解释加以辩驳。
“你说的这些话,我们在往来的传真中已反复强调。行吧,我们先去协调一下看是否能成功,但关键还是国产化的推进工作,这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顾天弘再次强调他说的理由......
近期对顾天弘来说,似乎有解不完的结,忙不完的工作。整天都处于焦虑打仗的状态中。昨天陈立早来电话讲到她父亲也面临着改革的冲击,很可能他们单位也要缩编,面临着下岗。听到陈立早带有哭泣的声音,除极力安慰外,顾天弘毫无办法。
在下班的路上,他突然发现路旁一则广告:美国国立交响乐团到上海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看到这个广告,他顷刻感到特别激动,瞬间决定立刻去买票,和陈立早一起去听此音乐会。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他已听了无数次由大指挥家卡拉扬指挥的伦敦交响乐团演奏的盒带。每当在心情郁闷、遇到挫折时,他都会拿出来听听,以缓解自己内心紧张的不适感。当然偶尔高兴的时候也会听听以获振奋向前的感觉。但无论何种心情倾听,都能刺激他热血沸腾,理性地面对荣誉和兴奋,感性地缓解紧张不适。尽管这部交响曲颇为熟悉,偶尔还哼唱几句欢乐颂,但真正到音乐厅听它还从未有过。
来到上海音乐厅售票处才知道音乐会的票早已被抢购一空。顾天弘带着失望的心情在售票处徘徊,似乎期望等待着有人退票。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近他问道:
“想要音乐会的票吗?”
顾天弘听到他的问话顿感兴奋,便问:“是的,你有票退吗?”
“你要几张?”小青年问道。
“两张。”顾天弘答道。
“行,两张。”小青年又伸出四个手指比划着说:
“四十两张。”
顾天弘听到这个价格甚感震惊,这也太贵了。四十块已超过他半个月的工资了。他此时才知道这不是在退票,而是碰到了倒票的黄牛,但迫切的需求又促使顾天弘和他还起价来:
“四十块也太狠了吧,二十块怎么样?”顾天弘此时特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商人,首先拦腰砍去。
“这是不可能的,二十块,你卖给我。”小青年似乎不屑一顾地答道。
经彼此短暂而又妥协的让步,最后三十块两张成交了。
尽管这两张票比原价高出七倍多,但顾天弘感到还是值得。拿着这沉甸甸的两张明晚的音乐会票,顾天弘立即打电话给陈立早:
“立早,我买了两张明晚音乐会的票,是美国国立交响乐团演奏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顾天弘拨通电话后一口气激动地说道。
陈立早听到顾天弘那兴奋的声音也略有感染地说道:“看你高兴的,这票不容易买到吧?”
“是的,立早,我刚从票贩子那花了三十元买到的。这样吧,明晚七点前我在音乐厅门口等你。”顾天弘得意地说道。
“好吧,再见。”陈立早随即放下电话。
天真有不测风云。顾天弘刚到音乐厅门前,便下起了倾盆大雨。看到人们在这突来的雨天之中快速穿梭,顾天弘的心情也顿感焦虑。他预计陈立早此时正在路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雨没有一点减小或停止的迹象。音乐会早已开始了,音乐厅门口等待退票的人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减少,但顾天弘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陈立早要来的方向。
又过了一个小时,顾天弘此时的心情由焦虑转为忧虑,在他们的约会当中,彼此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迟到的现象,都想先到约会地点等对方。难道出什么事了?他心里开始担心。
就在他焦虑不安的心情不断加重时,他隐约发现在夜幕的大雨中,一个女孩毫无遮盖地冒雨朝这边奔来。
是她,立早。顾天弘也顾不得什么,便立即迎过去。
“天弘,没有办法,公交车开开停停,我已转了两辆车了。”陈立早气喘吁吁地说。
看到陈立早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湿透的衣服,便立即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给陈立早擦去脸上的雨水,同时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陈立早披上。
“立早,回去吧!”顾天弘深情地建议说。
“音乐会结束了吗?”陈立早问道。
“还没有,不过我想快了。”顾天弘答道。
“那我们一定要听。”陈立早拉着顾天弘的手直奔音乐厅大门。
当他们一跨入大门,就被整个大厅的震撼气氛所感动。顾天弘拉着陈立早站在大厅后排,乐队正在演奏第四乐章欢乐颂中最激动人心的篇章:
啊!朋友,何必老调重弹!还是让我们的歌声汇合成欢乐的合唱吧!欢乐,欢乐,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在你光辉照耀下四海之内皆成兄弟。谁能作个忠实朋友,献出高贵友谊,谁能得到幸福爱情,就和大家来欢聚。真心诚意相亲相爱才能找到知己!假如没有这种心意只好让他去哭泣。在这美丽大地上普世众生共欢乐;一切人们不论善恶都蒙自然赐恩泽。它给我们爱情美酒,同生共死好朋友;它让众生共享欢乐天使也高声同唱歌。欢乐,好象太阳运行在那壮丽的天空。朋友,勇敢的前进,欢乐,好象英雄上战场。亿万人民团结起来!大家相亲又相爱!朋友们,在那天空上,仁爱的上帝看顾我们。亿万人民虔诚礼拜,敬拜慈爱的上帝。啊,越过星空寻找他,上帝就在那天空上。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结束,全场观众立刻站了起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回家的路上,陈立早异常兴奋地说:“尽管我们只听了十几分钟,但觉得还是太值得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完整地听到。”
“立早,没有关系,留点遗憾是好事,我们下次再补上”顾天弘安慰说。
一路上,陈立早的心情是焦虑兴奋相互交替。在谈到爸爸很有可能因缩编离开原单位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在谈到音乐会的震撼时又眉飞色舞、兴奋至极。
把陈立早送到家门口,顾天弘便吻了吻她说:“回去赶快洗个头,换掉衣服。”
随即便挥手告别。
陈立早悄然推开家门,她不想惊动父母。而外面的大雨早就使得陈立生夫妇坐立不安。他们也不断地猜测女儿现在在雨中吗?陈妈妈不断抱怨这天气说:
“这天气真的无法预料,立早离家时还是微风习习,转眼间就大雨滂沱,而且持续不断。”
看到女儿进来,夫妇俩兴奋不已,发现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又心疼地说道:“快去洗头洗澡,否则要生病的。”
当陈立早洗完澡出来时,陈力生便把女儿叫到自己房间里,语气沉重地说:
“立早,爸爸单位正在缩编减员,现在单位也比较乱,有的不肯走,有的在大吵。而爸爸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去做别人的工作。所以很有可能就是第一个牺牲者。”陈立生给女儿讲述自己单位即将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啊?下岗也不是先下你啊,哪有先下领导的啊?”陈立早略显激动地说。
“正因为是领导,而且会给人的生活、观念带来致命的变化,所以除以身作则外,深感无法做他人的劝说工作。再说看来进出口贸易权力下放是必定的。晚走早走总是走,而且早走还有主动权呢。现新西兰加盟公司准备聘我为他们公司的副总裁,和你妈妈商量,我们准备移民到新西兰并到那工作。立早,你们公司也将是一个短命公司,不会持续很久,所以我想我们举家移民。你看怎么样?”陈力生无奈而又坚定地问女儿。
尽管陈立早早就知道他们公司很难维持,迟早也要消失,但她绝没有想到移民去新西兰,更没有想到自己父母竟能如此轻易地放弃生活了大半辈子熟悉的地方,而去陌生的国家创业。
“爸爸,那天弘怎么办呢?”陈立早问道。
此时陈立早唯一想到的就是顾天弘了。一方面她知道父母做出此决定肯定是深思熟虑,被迫无奈的,她也知道面临目前全家都将下岗的境地,这是唯一的出路。另一方面从与顾天弘的交往中知道,顾天弘爱着她,但更深爱着他的事业,他肯定不会放弃的。
“那就要问你了,我希望他也能跟我们一起走,也许这也是唯一的出路,否则只能放弃。面对这种情况,他不能拯救你,更无法拯救我们全家。”陈力生把目前的情况,透彻的分析告诉女儿。
听到这话,陈立早瞬间哭了起来说:“我不走,我不离开他。”
“立早,天弘是个好孩子,也有事业心,但你也是爸爸妈妈的唯一希望啊,再说就目前状况,他也无法解决你面临的问题,爸爸妈妈也是考虑了很久,才作出这个决定的。先去睡吧,好好考虑一下。”陈立早的妈妈劝慰着女儿。
女儿离开后,陈力生也不禁感叹道:“世道真的变了,它也真能改变人啊,当年我们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甚至是受迫害的情况下,我们还始终坚信,世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而现在,观念变了,只有先解放自己,才能谈解放全人类。而解放全人类这个概念已经虚有,不复存在了。”
“过去国家意识形态武装着每个人的头脑,现在提倡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陈立早妈妈也应声说道。
“我们就这样定下来了,明天我就写辞职报告,办移民手续。这还要快,否则就被动了。”陈力生感慨地说。
他们一直在讨论协调,女儿的工作,女儿的未来,他们自己的未来......
陈立早回到自己房间早已泪流满面,她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已经感到父母的安排是唯一的出路。可天弘怎么办呢?她也知道,她很难说服顾天弘和他们一起移民。她想了很多很多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后,陈立早就打电话约顾天弘,并把昨天爸爸和妈妈的谈话全部告诉了顾天弘,顾天弘听到陈立早的述说如同晴天霹雳、不知所措,便说:
“立早,别急,晚上见面时再说。”
放下电话,顾天弘便坐立不安、束手无策。他知道陈立早做出这种决定纯属无奈之举,而作为他又无能为力。他已经到了只能选取唯一的十字路口。一方面是强烈的事业心,另一方面是无穷的爱恋。无论选择哪一种都将永久失去另外的、无法割去的、会终生遗憾的另一种,他痛苦不已。
晚上他们如约来到外滩黄浦江畔,尽管他们多次相见在外滩,但始终不是同一地点,而且黄浦江的美景总是扮演着叙述爱慕之情的辅助剂。然而今天相见后,他们一直保持着沉默。虽然彼此相拥,脸贴着脸,谁都没去打破这种僵局。直到海关钟声雄浑的敲响了十下时,顾天弘便说:
“立早,还是先按照你爸爸妈妈的意愿去做吧,如果今后我决定去新西兰的话,我再告诉你,不过这很难。”
陈立早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并流淌到紧贴着她的顾天弘的脸颊上。她没有吭声,只有痛苦的抽泣声。
当陈立早在自己的家门口挥手向顾天弘告别时,又跑出来抱着顾天弘说:“天弘,我永远爱你。”
经过九个多小时的飞行,顾天弘与吴运生终于到达意大利罗马国际机场。科尔卡先生仍像第一次那样亲自到机场来接他们。
在相互的问候之后,科尔卡便把他们送往宾馆。路上科尔卡递给顾天弘一份时间安排表并问道:
“顾先生,你先看看这安排是否妥当?否则我们就按其安排进行工作。”
顾天弘简略地扫了一眼,对其中他最关心的资料提供谈判也列在其中,便递给吴运生说:
“吴师傅,你看看怎么样?里面安排了提供资料的谈判时间,我看就这样吧。”
吴运生也浏览了一下便同意说:“行,那就这样。”
回到宾馆,他们即刻安顿好,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顾天弘迅速整理了一下明天谈判所需的资料和相关传真,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无法入睡。
自上次与陈立早分别后,几乎每天晚上顾天弘都这样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他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其所以然来。这次前往意大利,他也没有告诉陈立早。他甚至感到他无法对她说要到意大利去。他心里反复地反问自己:陈立早要你放弃目前的工作和她一起到新西兰去,你可好还那么热心地去干你现在的工作,你不是存心要气她吗?他感到无法面对她,更不忍心告诉她有关他的意大利之行。
第二天早上,顾天弘早早地起来再次准备有关谈判资料。他感到今天的谈判一定艰难而且会僵持许久。有时他也很难理解西方人的举动,既然我买了你的资料,你管我能否生产得出。也许对方就是希望看到我们不成功或者说能拖则拖,以免影响他的未来市场。
想到这,顾天弘似乎感到有些愤恨,随即克制自己说,任何时候都要有理有节,力争说服。
科尔卡按所约定的时间把他们准时接到科恩公司,在相互客套地寒暄后,便很快转入正式议题。
“科尔卡先生,有关关重件资料及相关knowhow我在传真中已和你交涉多次了。这次我和吴先生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希望你们按许可证转让合同要求,马上将相关资料提供给我们。”顾天弘简要的把话题直接转入主题并表达自己此次来访的主要目的。
“顾先生,根据许可证转让合同,资料提供是分阶段的,而关重件资料的提供是最后阶段,而你们到目前为止,前面的所有阶段都未完成,就要进入最后阶段,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科尔卡先生据理力争。
“我们换句话说吧,我公司购买了你们的全部资料,至于什么时候生产,最终行使权应该是我们,而不是你们。再则所谓的关重件是适合现在还是将来生产,这也要依据我们的工程师根据现有设备和技术要求能力来决定,而你们只能说帮助我们如何解决我们所遇到的疑难问题,而不是通过拒绝提供资料来卡我们。”顾天弘当仁不让地解释说。
“好吧,顾先生,你的这些话在你的传真中都已说明,我们也根据你的传真加以讨论过,现在我们也决定把我们的所有技术资料一次性全部提供给你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支持你们立即进入关重件的生产阶段,而是希望你们仍然按许可证转让合同所规定的步骤,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地进行生产,这也是数年来我们总结的生产经验,我们不希望你们违背。”科尔卡即刻把他们的决定全盘告知给顾天弘。
听到此话,顾天弘顿感兴奋并与吴运生会心一笑后说:“非常感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我们肯定会努力按许可证转让合同的要求去做。现在我们确实也遇到一些麻烦,比如,数控设备的故障处理,人员素质,对你们提供的技术资料的理解等问题。但我们有信心逐步把它处理好。当然其中是不能离开你们的技术支持。”
随后顾天弘对吴运生说:“吴师傅,拟一个传真告诉龚部长吧。”
吴运生显然也很激动,便说:“好的,我马上拟,但不要现在发,下午发吧,不然,公司还认为我们太容易了。”
“你先拟个稿子再说吧。”顾天弘重复说道。
顾天弘本来预计谈判会出现僵持,而现在仅用了十几分钟就解决了,这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在随后的时间里,他和科尔卡先生在轻松愉快地交协有关引进中的一些细节问题,更多的还是科尔卡先生的善意提醒。
临近中午时分,吴运生把所拟的传真件递给顾天弘。看到吴运生的传真内容,颇感高兴。传真中描述了他们如何与科尔卡先生的艰苦交涉,面临怎样的僵持局面,最后又怎样说服对方等情节,描写得绘声绘色。最后顾天弘高兴地说:“写得很好,就这样发吧。”
在吃中午饭时,科尔卡先生对顾天弘说:“看来顾先生今天很高兴,怎么样?按中国的习惯,来瓶酒吧?”
“哈哈,哈哈,是的,我此次来的主要任务在你的理解支持下,已圆满完成,行,我们就来瓶啤酒吧。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工作愉快轻松,毫无压力之感。与来时的那种担心早已不复存在。最后一天,科尔卡先生带他们来到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威尼斯水城游览。
到达上海,顾天弘回到宿舍稍作休息便来到单位向龚庆仁汇报。
“太辛苦了,真没想到,几个月的斗争,你们一去就马到成功。看来百份传真,还不如当面一时的力争。”龚庆仁高兴地对顾天弘说。
“当面交协比传真来得直观,有差异可以马上解释说服,彼此更好理解。当然这次成功也有几个月的传真交涉作铺垫,否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顾天弘随即解释说。
随后顾天弘把这次出访科恩公司的工作情况作了全面地详细汇报,并且一再说明加快国产化进度及确保产品质量的重要性。
顾天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便拨通了陈立早的电话。
“天弘,为什么这几天都找不到你,又不跟我联系。”陈立早责怪地说。
“我有一个紧急任务出差到科恩公司去了。”顾天弘赶忙解释。
“好吧,我们晚上到长风公园见,好吗?”陈立早像往常一样建议说。
“那就这样定吧。”顾天弘答道。
夕阳在晚风的吹拂下徐徐落幕。公园内行走散步的中老年人随着夜幕的来临逐步被年轻的情侣们所取代。顾天弘来到陈立早预约的湖边等待,一会儿他来回徘徊,一会儿他静坐在湖边的板凳上凝视湖中的倒影。
突然他感到一双温柔的手从身后环抱着他。他马上转过身来,就在这一瞬间他突感陈立早憔悴了许多,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便紧紧地抱住陈立早。尽管彼此的拥抱没有过去那种疯狂激烈,但相比之下比以前更加有力,更加深沉。
顾天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从意大利购买的“心”状水晶坠子给陈立早戴上。
看到中间精刻了一个“G”字的水晶坠子,眼泪又不禁流出,抽泣地说:
“我会永远戴着它的。”
陈立早把父母和她的签证办理情况以及不久便可移居新西兰的情况讲述给顾天弘听。整个夜晚,他们理智地叙说彼此的事情和对未来的估测。即便时而相吻,也是深沉有力,似乎要把凝聚着一生的爱传给对方......
解决了许可证转让合同中所有资料的引进问题,沪申飞机制造公司便开始集中精力从产品质量及进度都开始了新的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