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工作是减轻人们痛楚的一剂良药。尽管顾天弘时而想起与陈立早甜蜜的相约，痛苦的别离，最终都以过量的工作劳累所化解。有时他也在休息日之时，来到他们曾经相约的地方静静地呆上一两个小时，脑海里不断浮现他们当时相约的情景，有时会苦笑，有时会流泪，但最后总是感叹道：已经划上句号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陈立早已经到新西兰两个多月了，顾天弘无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每到晚上他都会播放一些音乐盒带来寄托自己的思恋之情。
岁月的艰难度过也是磨练人的意志的过程，有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模糊、淡忘，而深沉的爱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思恋变得更加强烈。他有时在想，也许她遇到了难处，不想让他知道，也许她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已把他忘了。他多少次想拨通唐娜的电话，通过她了解一些情况，但最终又不得不放下。
顾天弘从车间回到办公室，刚刚坐定，思绪又转到牵挂着陈立早。他想一定要知道她的踪影，否则他会发疯的。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唐娜的电话。
“请找唐娜。”顾天弘拨通后对着话筒说。
“是小顾吧？”电话那头显然是唐娜的问话。
“是的，我想问立早他们家到新西兰还好吗？”顾天弘小心翼翼地问道。
“上个月他们来电话说已经安顿好，但毕竟是创业时期，还是很艰苦的。”唐娜答道。
“立早现在怎么样了？找到工作了吗？还好吗？”顾天弘急促地问了一连串问题。
“上次我姨妈告诉我说，立早在一家公司做秘书工作，其它也没说什么。”唐娜回答着顾天弘的询问。
“好吧，唐娜，有机会代我向她问好！”顾天弘深情地说。
放下电话，顾天弘有些不知所措，若有茫然，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
秋冬季节交替的上海是一个极不稳定、天气充满变数的季节。人们总是无奈地频繁更换衣着。往往上午还是秋高气爽，气候宜人，转眼间便狂风暴雨，寒风凛冽，冷得发抖。沪申飞机制造公司的国产化工作近期也像这变幻莫测的天气一样，出现许多新的分歧，大大地冲击影响了整个国产化生产计划的安排，从而也使人才队伍出现了人心浮动的现象。然而公司领导的信心坚定，又使得国产化项目在各种逆境中排除一切障碍向前推进着。
顾天弘已经两天两夜在数控厂蹲点配合生产。他到食堂随意买了两个馒头作为晚餐便迈着疲惫的脚步朝数控厂奔去。
数控厂会议室已经有一些技术员和生产管理人员在翻阅有关资料准备晚上的关重件攻关讨论会。
“顾部长，你已经有两个晚上没睡觉了，看上去很疲倦，回去休息一下吧。”郑平劝说着顾天弘。
“是有点累，开完这个会吧。”顾天弘用手支撑着头答道。
看到顾天弘特疲惫的状态，大家知道一味地劝说无济于事，只能抓紧时间，尽力缩短讨论时间。
讨论会在激烈地争论中进行。由于与科恩公司设备的巨大差异，对各项关键零件，为了按时完成公司的任务，必须加快生产进程，一种观点认为可以加大切削量，而由此产生的变形可通过传统的校正方式解决。而另一种观点认为为了确保质量必须严格按照科恩公司的工艺规程进行。如果加大切削量并通过校正方式解决变形则很有可能产生应力集中或裂纹，而这些只能通过无损检测方能知道是否有此应力集中或裂纹。
争论在无休止地进行着，人们各自坚持着自己的观点。顾天弘也正要为此作进一步的说明时，他突然感到天昏地暗，手已无力继续支撑着自己的头，顷刻手便软放在桌上，头伏在手上。郑平也被这突发事件顿感紧张，一边招呼着立即把顾天弘抬放到担架上，一边电话通知医院。
检查报告很快就出来了，结果是劳累过度，没有生命危险，需要卧床休息。
听到这个消息，郑平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他把今晚的工作交接安排给其他员工，便坐在顾天弘的床边。
看到顾天弘苍白的脸，郑平也禁不住流出了酸楚的泪水。记得刚认识顾天弘时，他是一个英俊、充满朝气、阳光的小伙子，而与科恩公司合作生产支线飞机，确实把他所有的帅气一扫而光，尤其是自上次一起到科恩公司培训回来后，他更是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全身心地投入到国产化零件的制造中去。每当社会、公司冷言甚传失败的预言，他总是在各种场合耐心劝导。顾天弘的执着、自信也深深地感染着他。他不禁叹道：如果我们的员工都像他一样，就没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正在此时，顾天弘便微微睁开了眼睛，当他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病房里，郑平也坐在自己身边，便问道：
“郑厂长，我怎么啦？”
“你太累了，昏倒在会议桌上。不过没有大碍，只是太累了。。”郑平低声回答说。
听到郑平的解释，顾天弘便说：“刚才是感到有些累，不过现在好多了。”
说完便要起身。
正在这时一个医生进来，看到此景便说：“你不要命了，你的血糖太低了，给你输些液，观察一下再说。”
听到这话，顾天弘便无可奈何地对郑平说：“谢谢你啊。既然没有大碍，你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看到顾天弘的气色比刚才有所缓解，郑平便站起来对顾天弘说：
“好吧，那我先回车间去，按医生的要求做，千万别急着出院，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谢谢你啊，郑厂长。”顾天弘说着，同时要起来送郑平，却被郑平重重地压在床上说：
“好好休息，别起来了。”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和输液，顾天弘又感到青春焕发，精神抖擞。他早早地起来对医生说要求出院。
无论医生怎样劝阻说需要观察，需要进一步检查，都被顾天弘婉言拒绝。他一再坚持自己没病，只是有些劳累。现在休息好了，单位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如果他再躺在这，则可能真躺出病来不可。
在顾天弘的软磨硬缠下，医生根据检查结果，最终同意他出院，但一再叮嘱他要注意休息。
就在顾天弘离开医院不久，公司王总和龚庆仁便来看望顾天弘。当得知顾天弘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续时，便责怪医生说：
“你们怎么能轻易让他出院呢？”
医生满腹委屈地抱怨说：“我们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可他是一个工作狂，一再说自己没病，如果再呆一天，他肯定要生病的。你们说怎么办？”
“真是个疯子。好吧，还是要谢谢你们。”王总歉意地感谢说。
离开医院，他们立即回到公司，来到顾天弘的办公室。可文书告诉他们说，顾天弘从办公室拿了些资料说到数控厂去了。
王总和龚庆仁便又赶到数控厂，发现顾天弘正在一台加工中心旁与郑平讨论着什么。便直接朝他们走去并关切地说：
“小顾，怎么样了？”
“王总、龚部长，好了，没事了。”顾天弘笑笑说。
“好啥，这样吧，郑厂长，如果没有什么紧要的事，先让顾部长好好睡一觉。”王总对郑平说。
“王总，我想也是这样。本来我是准备到医院去看他的，现在可好，他却从医院跑到我这里来。先回去休息一下吧。”郑平也劝说着顾天弘。
在他们的劝说下，顾天弘便也爽快地说：“那好吧，有什么事再找我。”
回到宿舍，顾天弘发现他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封来自新西兰的信件。从那熟悉、秀美的字体，顾天弘立即判断是陈立早的书信，便急忙拆封阅读起来。
亲爱的天弘：
我们别离算起来已经整整半年了。在这半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我们家就和我一样经历了一个千辛万苦的过程，父母离婚又复婚到我的无数次失业又重新就业，无时不饱含人生的苦楚和博斗。我也曾无数次想提笔告诉你这一切，但为了不让你担心，又一次次的放弃。不过经过了这样一个艰辛的过程，我的父母更加相爱，面对新西兰这个国度的人文，争斗，他们变得更加成熟，而我同样也已更加适应这种富有挑战性的争斗生活。现在我们在新西兰买了房，我在一家国际咨询公司工作。每天都面临世界经济的变动而作出正确的分析和判断，以提供给我们的客户获得最佳决策依据，从而作出最佳决策。
哦，另则我要告诉你的是，和你们公司合作的意大利科恩公司当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财务危机，当初和你们合作时就已存在着这种危机，他们只是想通过合作来走出危机。就我们分析情况来看，他们是很难走出这个困境的。一旦无法摆脱这种困境，按常理只能是破产或兼并，这样势必影响你们公司合作项目的生产。
天弘，无论这个项目最终怎样，你都不必太在意。我知道你已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项目中去，并把它作为生命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但必须理解的是现实生活很多不是按你的理想去行事。一旦不能实现，该放弃的就要放弃。只要你需要，我仍然会象以前一样提供给你任何帮助。
天弘，虽然我们别离已经有半年之久。但这些日日月月我无不思念着你。无论是遇到困难、挫折，还是伴随着成功、喜悦，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只有你才能与我分担和共享。
我永远爱你！
立早
顾天弘含着泪水反复阅读了好几遍，便拿起笔给陈立早写起了回信。
亲爱的立早：
真没有想到我今天能收到你的来信。从你信里的字里行间中，无不饱含着辛酸苦痛，又无不显露出奋发不懈的精神。阅读中心情是复杂的但时刻都隐含着爱的情怀，仿佛你就在眼前和我述说着你的一切。
自和你别离，我几乎每到休息日就会到我们曾经相约的地方静静地呆上两个小时，重温我们过去相应约的情景，想象你的现在。有时也痛感生活如此残忍......
顾天弘含着泪水不断的写啊写，他要把这半年的所有话都倾吐在这窄小的信纸中。从思恋之情到工作挫折及收获，从国家变革到公司的变动，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顷刻书写了十几页纸。
在他封好信封塞入邮箱时，顿感豁然开朗。半年来的担忧、猜测也顿时化为乌有。他已经感到昔日胆小怕事，遇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已经变成思维敏捷，叱诧风云的商场职业女性。他也开始忧虑他们公司的生存和发展。他知道在中国这种改革开放的转型时期，无论是从中央还是地方，所行之事都伴随着激烈的正反两方面的争斗，任何一项新生事物都极为脆弱，随时都有失败的可能。但他始终坚信，中国飞机需求量这么大，无论是从战略的长远思维，还是商业的短期行为，自制商用飞机终究会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顾天弘已毫无睡意，便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恰巧遇到龚庆仁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顾天弘，便说：
“小顾，不是叫你好好信息一下，怎么又来上班了。”
“龚部长，实在睡不着。”顾天弘答道。
“好吧，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龚庆仁说道。
来到龚庆仁的办公室，龚庆仁首先把一份来自意大利科恩公司的传真递给顾天弘并说：
“意大利科恩公司下个星期将对双方合作事议进行进一步洽谈。”
“我们的国产机还未完全生产出来，又进一步谈什么呢？”顾天弘疑惑地询问道。
龚庆仁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张英文版的中国日报，递给顾天弘说：
“这上面有一篇转载的报道说，意大利科恩公司正在与意大利飞机动力公司协谈双方合并之事，一旦合并成功，意大利动力公司将成为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商用飞机制造商，从而重新划定世界商用飞机的格局。”
顾天弘快速地扫读了一下这篇报道后，便问龚庆仁说：“那会影响我们公司与科恩公司的合作吗？”
“这是毫无疑问的，科恩公司之所以和我们合作，先前也是看到了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他们在世界上的商用飞机市场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也想通过这个合作改变这种状况，所以也一直责怪我们生产速度太慢，没有快速的提供给中国市场。再则现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航空公司具有完全独立的采购飞机自主权。由于各种原因，他们也没有完全看好我们的飞机。这又把我们逼上了另外一条绝路。”龚庆仁分析说。
“你的意思是说，科恩公司可能被动力公司兼并，再由于我们与科恩公司合作许可证转让合同规定的型号无法在一定的时间里打开市场，最终又导致下马。”顾天弘接着龚庆仁的话推理说道。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关键还是国家要下决心，否则又将是惨不忍睹的结局。”龚庆仁感叹道。
“龚部长，那怎么办呢？”顾天弘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小顾，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按照公司的意图，把国产化促上去，至于最终的结果如何，我们也无法改变。今天给你说这些是告诉你做一些准备，一旦公司领导需要什么材料，我们能尽快提供。”龚庆仁简要地布置了一些任务给顾天弘。
离开龚庆仁后，顾天弘便迅速回到自己办公室查询有关意大利科恩公司的有关传真。从传真中可以分析出，科恩公司每谈到国产化时总有一种急迫心理，希望沪申飞机制造公司加大生产批次。因为通过批次生产的提高从而也提高从科恩公司进口SKD或CKD散件。想到这，顾天弘感到后怕，他似乎意识到不久即将来临的危机。
然而当他再次来到数控厂时，看到数控厂员工那种热火朝天的干劲，他又好象忘记了一切，又进入到生产工作的角色中去了。
天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人们虽早已穿上了厚实的冬装，与前两天晴朗的天气给人带来的暖意相比，却有天壤之别。公司会议室正在进行着紧张的谈判，沪申飞机制造公司与意大利科恩公司的代表正进行着针锋相对地相互指责，彼此都在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随着科恩公司谈判代表的离去，公司领导似乎进入了另一种忙乱的状态，国产化生产再也没有公司领导的过多问津。
看到这种状态，顾天弘感到难以忍受，他真想去了解目前的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在这时龚庆仁的电话又使他感到兴奋，他想这正是了解自己想要知道的好机会。
看到顾天弘进来，龚庆仁马上招呼他坐下，便说：
“小顾，就谈判的情况来看，科恩公司被意大利动力公司兼并是势在必行，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也正在和意大利飞机动力公司讨论具体的兼并条件。而一旦兼并，许可证转让合同的型号飞机散件也同时停止提供。”龚庆仁把当前的严峻形势一一通报给顾天弘。
“如果这样，那我们也无法生产。”顾天弘听到这，急不可耐地打断龚庆仁的话语说道。
“是的，那就要看国家是否有决心在前面技术引进的基础上，走自力更生的道路。但就目前来看非常非常难。现在国内航空公司也没有把我们的飞机看好，所以我们又将面临着凶多吉少的局面。”龚庆仁一口气把所要说的情况说完。
“那是否把国产化生产的零件马上停下来呢？”顾天弘向龚庆仁问道。
“根据公司的要求，把最后一架份已经引进了散件的相应国产化零件做完，其后再看国家怎样决定。”龚庆仁带着沉重的口气说道。
在顾天弘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龚庆仁办公室后，他想再到数控厂去看一看。他知道一旦停止生产，什么时候再启动，那一定会是遥远的未来。
郑平看到顾天弘来到他们厂便兴致勃勃地朝他走来。
“顾部长，现在我们国产化生产进入了良性阶段。第一批零件马上就完成了，现在准备提前投料，为下一批生产做准备呢。”郑平自豪地对顾天弘说。
“你们接到了生产计划吗？”顾天弘问道。
“没有，我们只是想先做一些准备，以后主动一些。”郑平答道。
“如果是这样，就没有必要提前准备了。”顾天弘说完便把龚庆仁对他说的情况以及公司的决定告诉了他。
听到这里，郑平顿感惊愕，他不相信会这样。他也坚信即便科恩公司不再提供散件，我们也要继续生产，走自力更生的道路。
临别时，顾天弘一再叮嘱要保持镇静。在这种不定因素下，没有必要超前，按正常生产秩序要求进行工作。
看到顾天弘的背影，郑平深知，如果真的下马，那顾天弘将会成为这个型号工作最痛苦的人之一。
这个休息日，顾天弘知道他没有必要再到公司去加班了。起床后他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干什么好，便拿出陈立早的书信阅读起来。
近来每每阅读这封书信，眼睛总会饱含泪珠，充满着一种深切的思恋。他甚至感到除了陈立早，他再也不可能有这种感觉。
太阳透过窗户斜照在他的床上，他好像突然认为，他应该到市图书馆去查阅一下有关科恩公司和意大利动力公司的资料。
顾天弘刚下公共汽车来到市图书馆门口就看到张杰飞从图书馆匆匆出来。
“张师傅，你好！”顾天弘迎面微笑着向张杰飞打着招呼。
“哦，是小顾啊，好久不见了。”张杰飞惊奇高兴地答道。
“张师傅，还好吧？”顾天弘以关心的口吻问道。
“还可以吧，我现在升为主管了。”张杰飞得意地回答。
随后他又接着说：“听朋友说意大利科恩公司马上就要倒闭了，有这事吗？
“有这种传说，但没有正式通知。”顾天弘答道。
“真可惜啊，如果当初听我的与美国公司合作，那肯定没有这事。”张杰飞幸灾乐祸又带有遗憾地叹息道。
“当初也无法意料今天的事啊，否则谁也不会同意和科恩公司的合作。”顾天弘辩解说。
“小顾，既然如此，你也没有必要继续在那耗了。到我们公司来吧，我们公司至少可付给你十倍以上你现在的工资。”张杰飞劝说着顾天弘。
看到张杰飞那得意忘形，喜形于色的神情，顾天弘便想立刻告别，于是便对他说：
“谢谢你，张师傅，如果需要的话，我再来找你吧。”顾天弘告辞说。
“好吧，小顾，再见。”张杰飞回应道。
告别张杰飞后，顾天弘便来到图书馆。顾天弘几乎翻看了所有图书馆内近期的英文报纸，寻找有关科恩公司的报道。直到中午他才找到仅有的几篇无关紧要的有关科恩公司的报道，便离开了。
在随后的时间里，沪申飞机制造公司表面上仍然处于平静的正常运行中，但人心已经处于浮动之中，技术部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已经出现两个年轻的大学生不辞而别。看到这种状态，顾天弘总感心如刀绞，他不断的呼吁要求，希望公司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挽留这些经过专业培训难得的人才，然而所有这些都石沉大海。
人们在左右彷徨，焦虑不安地度过极为压抑的不安定的日子。顾天弘也无所事事地翻阅着昔日的有关资料。此时郑平打来电话告诉他说，最后一架份、拥有国产化零件的飞机今天试飞。
听到这个消息，顾天弘的脑神经顿时又兴奋起来，便告诉郑平说，他马上到他厂里来，和他一起去跑道看看最后一架参与研制的飞机试飞。
来到数控厂，一片安静空荡的厂房里有几个员工坐在角落吸烟点吸烟闲聊。看到顾天弘路过，便招呼问道：
“顾部长，国产化零件还做吗？”
“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和大家一样，等待。但愿很快有一个结论吧。”顾天弘回答着大家。
也正在此时，郑平便迎面朝他走来。
“哦，郑厂长，我们走吧。”在郑平即将来到跟前时，顾天弘对他说道。
顾天弘和郑平穿过整洁，但又安静、毫无生产气息的宽敞、明亮的厂房时，顾天弘不禁问道：
“还有什么生产任务吗？”
“没有了，现在已全面停产了。我们只能揽一些民品，偶尔开动几台设备。”郑平无奈地说道。
“太可惜了，还是要想办法揽一些民用产品来做，否则我们员工的技术马上就要荒废掉的。而且数控设备久日不开，那将会故障不断。”顾天弘对郑平建议说。
“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人心浮动。工人一旦无事可做，就会冒出许多新的矛盾，这个队伍就无法稳定。据说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工资都将面临问题，这可是最可怕的呀。如果这样，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郑平担忧地说道。
听到这些，顾天弘心里发秫，汗毛直立。如果真到了这种地步，人们的理想就将变为追求温饱了，所有的技术队伍顷刻自动散去。想到这，顾天弘便对郑平说：
“无论如何，你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数控设备，如果真的到了发不出工资，你们就要想法自救，大揽民品。这对国家、企业和个人都有好处，而且能够稳住这支队伍，一旦国产化再上来，随时都可以应战。”顾天弘劝慰他说。
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试飞跑道。
跑道旁已三五成群自发地站着一些人群，与首架飞机试飞的情景有着天壤之别，从人们的眼里可以折射出一种遗憾、依恋的情感。站在跑道旁的员工都有一种共同的感觉就是，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观看用他们一生的心血研制的飞机飞向蓝天进行试飞了。
当飞机安全着陆在飞机跑道上时，人们便情不自禁地拼命鼓掌。尽管是人员稀少，但掌声是经久不衰，直到飞机安全停稳，人们才极不情愿的停下了自己挥动的手掌。然而大家仍立足远望着飞机，久久不愿离去。
“吴师傅，你也来了。”顾天弘看到吴运生便招呼道。
“哦，是的，小顾。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经历这种情景了。”吴运生无不忧伤地感叹道。
随着人们的逐步散去，吴运生和顾天弘也一起并肩往技术部走去。
在经过飞机跑道旁停放着国光十号飞机的杂草旁边时，他们俩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吴师傅，你还记得我刚到公司时，你领我观看国光十号飞机的情景吗？”顾天弘伤感地回忆道。
“记得，现在我们国家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一个丢一个。国光十号丢了，现在又丢了。我曾说一个人一生中难得参加几个型号的研制，而我却参加了两个型号的中国商用飞机的研制，但最终都将下马，以失败而告终。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啊，就象我这辈子尽心尽力尽去做那些毫无成就、伤心致极的大事情。”吴运生包含泪水地说道。
看到吴运生伤感的样子，顾天弘劝慰说：
“吴师傅，现在国家也好，公司也好，都还未决定是否下马。也就是说还有机会。”
“不可能了，小顾，下马是势在必行，只是时间问题。”吴运生摇着头叹息。
这时吴运生指着国光十号的尾翼对顾天弘说：
“小顾，这个尾翼是我设计的，当时确实花了不少精力对国外所有商用飞机进行比较才决定采用这种活动水平尾翼的设计方法。”
讲到这，吴运生仿佛又回到当初的设计情景之中，那种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不断攻克难关的忘我状态。
看到吴运生如此钟爱参与研制过的飞机，不禁感慨万分。顾天弘也不得不压抑着自己难受的心情，劝慰说：
“吴师傅，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想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小顾啊，在国光十号下马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天天盼着机会的来临，现在机会又成了泡影。没有机会了。”吴运生说完便扭过头再对顾天弘说：
“走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一切就此划上句号。”
说完，头也不回地和顾天弘朝技术部办公大楼走去。
回到办公室，龚庆仁立即把顾天弘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并递给他一份意大利科恩公司的传真。
看到这份传真，顾天弘的眼泪再也无法忍住，顷刻便流了出来。
传真是意大利科恩公司通知沪申飞机制造公司说，经过与意大利动力公司的谈判，本着互利双方，已决定在即日起宣布兼并，与此同时，考虑到市场因素，对原科恩公司与贵公司的许可证转让合同中的型号产品也将停止生产，不再提供相关零件。
这份传真，虽然顾天弘早有所料，但真的来临又使他伤心不已，便略带哽咽地问龚庆仁说：
“龚部长，那我们怎么办呢？”
“这已正式接到科恩公司被兼并的通知了，我想公司会很快做出决策的。”龚庆仁答道。
停歇了一会儿，龚庆仁接着说：
“小顾啊，我也知道你把整个心血都倾注在这个飞机项目上了，真的很可惜啊。我也是搞一个国光十号下马，再搞一个项目又下马，真是天灾啊。”龚庆仁无不伤感地长叹道。
在顾天弘的眼里，龚庆仁一直是个强硬汉。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龚庆仁的叹息声。今天的长叹，可想而知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顾天弘赶忙告别龚庆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静静地坐在办公室，思绪着过去的点点滴滴，预测着未来的情景。他似乎感觉看不到未来。
在随后的数日，几乎是所有媒体都重点报道了，意大利科恩公司与意大利动力公司的合并，并把这个合并称之为改变世界商用飞机格局的重大举措，也预示着中国商用飞机制造将再一次受到重挫。
看到这些报道，顾天弘伤心之极，他已经感觉到，项目的下马已经迫在眉睫，不可阻挡。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又把他拉回到现实中，随着顾天弘“请进”的回应，王倩推门而入。
“小顾，我想办留职停薪，怎么样？”王倩询问道。
顾天弘知道人才的流失必定是随之而来的事，谁也无法阻挡。留职停薪也许是目前留住人才的一种方法。便对王倩说：
“我没有意见，你再问问龚部长吧。”
“我听说，他也在想办法调走呢？”王倩神秘地对顾天弘说。
“是吗？这也正常啊。”顾天弘叹息道。
“小顾，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技术部大部分人都会走的，随着项目的下马，伴随而来的必定是很长时间无所事事，还不如出去挣些钱。”王倩也劝说着顾天弘。
“谢谢你的建议，到时候我会考虑的。”顾天弘微笑着道谢说。
“我准备到一家外资企业去工作，主要做计算机工作站的工程师，如果你愿意来的话，我想是没有问题的，我可以帮你推荐。”王倩认真地对顾天弘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到时候我会考虑的。”顾天弘再次道谢。
送走王倩，顾天弘心里又面临着一种选择，是留下还是像他们一样暂时离开挣钱去呢？
也就在此时，龚庆仁打电话告诉他说。公司已经明确决定暂停飞机项目的一切工作，所有资料立刻封存冻结。并要求顾天弘立刻通知技术部全体员工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寂静的让人无法喘气。龚庆仁传达了公司的决定后，便动情的说：
“在座的很多员工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个项目中去了，项目的下马确实伤极人心。我们无法预料这个结果。我们努力了，我们无愧为一个航空人，尽管说结果是惨烈的，但过程是辉煌的，让我们永远记住我们的这段历史。”
随着龚庆仁的话音刚落，全体员工鼓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对领导的感谢，也意味着对自己的肯定，更意味着一个时期的结束。
会议结束后，员工都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纷纷离去。虽已到响午时分，但压抑的心情使得顾天弘毫无食欲，此时，他特别想看海，便到宿舍拿了些东西，便直接向郊区的海边奔去。
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顾天弘压抑的心情顿感释放，他遥看远方，大声呼喊，呼吸着略带咸味的海风，伴随着心旷神怡的感觉。随后又静静的坐在沙滩边倾听着潮水不断地冲击海岸。
顾天弘平静的心情时而又随着潮水不断的翻滚冲击。回顾大学毕业后的几年；回顾他在黄山与同学别离的诺言都成为泡影，想到这，眼泪像潮水般汹涌而出，面对大海，他大声哭喊道：“我努力了，为什么是这种结局啊！”
顷刻大海的潮水把他的声音吞没了。
“结果惨烈，过程辉煌。”顾天弘感到这也是对他的自我总结。
晚霞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潮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顾天弘静观的眼下越涨越大，他静坐在沙滩的位置也一再后移。突然他似乎领悟到潮水自远顺势而来，干扰因素此起彼伏，撞击海岸各有差异，但无论何如，它都滚滚翻腾向前奔去，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历史的规律，势不可挡。他坚信明天会更好，未来的岁月不仅过程辉煌，结果也必定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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