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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起步

作者:天日禾 当前章节:11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第二天顾天弘起得很早很早,他推开门走出宿舍。天上仍然挂着星月,一阵阵掺杂着露水的凉风吹拂着他的脸颊,使他感到格外凉爽。他看看手表,五点都不到。顾天弘站了会儿,做了一下深呼吸,便回到房间想再睡会儿。

此时,他才听到隔壁传来的呼噜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他再也无法重新入睡。他睁着眼睛在设想,厂里将分配什么工作给他做?看来过去想从事航空工作的梦想可能成为幻想。考研究生?也许这也是一条重新规划人生的途径。他想啊想,他现在开始体会到,人生艰难历程就将起步。连续不断的思考很快给他一个结论。无论如何都要先适应现在的工作环境,考研究生、调离到另一个单位工作都将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尽快了解、适应,是他必做的头等首事。

随着他的思维逐步展开和清晰,天空也渐渐地发亮。若在学校,他已开始锻炼身体了。在校期间,他一直为班里跑得最快的同学,在校运动会中,他总是班里4×100米的首棒或末棒运动员,而且总是能获得前三名。这都得益于他天生的体格和长年不懈地锻炼。想到这些,顾天弘不禁伤感地叹息道,那都将逐步成为遥远的过去。但长年养成的习惯也使其自然立刻起床走出房门。

看到房顶西面的这块空地,心想这也是一块锻炼身体的宝地。他开始舒展双臂、跳跃、原地高抬腿等快速的激烈运动。

不久小平房的房门也不约而同的相继打开,各自的主人也陆续的走出自己的家门。当他们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此处锻炼身体时,无不感到惊诧,几乎相继都是以同样的语言问道:

“侬是从啥地方来的?”

当他们得知是新分来他们厂的大学生时;而且已经成为他们的邻居时,几乎都是以那纯朴的微笑邀请他说:“没事就过来坐坐。”

邻居当中有一个是来自上海浦东的工人,这里数他年龄最大,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他的妻子也和他住在一起。另外两间均为上海邻县的工人,他们年龄都相对较大,工厂为了照顾他们才给他们一个住所。一般情况,每到周末他们都将回家,此宿舍仅为他们上班时的集体宿舍。

在短暂的相遇中,顾天弘了解到这些邻居生活都是较为困难,而且在工厂干的是最繁重的工作。有的是早年从农村顶替父亲进厂工作的。

顾天弘走出厂门,在外的小吃部简单地吃了些上海的早点。上海的早点还是比较丰富的,小笼包、馒头、包子、油条应有尽有,而且还有许多顾天弘以前从未见过的,像饭团、冰糖发糕等。在顾天弘返回厂里时,也快到上班时间了。此时他发现进入厂区的员工,个个都是穿戴整洁,美观干净,尤其是女性更是花枝招展。

无论男女似乎都在相互攀比,引领中国服装的最新潮流,给人一种赏心悦目之感。

顾天弘赶紧回到宿舍,做些准备。今天是他起步上班的头一天,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随着上班铃声响过,顾天弘再次来到昨日他报到的厂部办公室。

王主任看到他时便招呼说:“小顾,休息的怎么样?”

“还好!”

“余乐土厂长等会儿要和你聊聊,现在他到二车间去了,你先坐坐。”王主任边说边倒水。

在等待余厂长的时间里,王主任便和顾天弘拉起了家常,叙说上海的一些人文地貌和小吃等。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进了办公室。王主任急忙站起介绍说:“这就是小顾,余厂长。”

余厂长伸出他的右手说:“欢迎我们厂的第一位分来的大学生。”

顾天弘有点不知所措。直到今日他还没有和谁正式礼貌的握过手。他急忙笨拙地伸出手,握住余厂长的手并以急促的声音回答:“谢谢厂长。”

“这样吧,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先聊聊。”

顾天弘告辞了王主任,跟着余厂长来到他的办公室。

厂长办公室也是在同一层楼的尽端,办公室简朴拥挤。房间大概只有十二、三个平方米,一张普通的办公桌后,放着一张陈旧的藤椅,墙边放着一排书柜,柜子里摆放着一些政治书籍和汽车修理的专业书。

顾天弘在余厂长的引导下,坐在其桌子前面的一张椅子上。

余厂长给顾天弘泡了一杯茶说:“小顾,你是我们厂第一个正规分来的大学生,我们都感到很高兴......。”

随后余厂长给顾天弘简单地介绍了工厂的历史、组成、发展以及来到工厂应该注意的事项。最后他说:“为了充分发挥你的所学知识,我们决定把你分到技术科去工作,不过先到车间实习锻炼一年。你看有什么要求吗?”

在余厂长的介绍交谈中,顾天弘明显感到这位领导平易近人,也感到他对这个企业的挚爱和充满希望。唯一使他不解的是,作为一个航空设备厂厂长,没有提及任何航空技术,飞机制造,而更多的是以汽车修理所替代。顾天弘也略有感觉这位厂长正在为企业求生存,他必须在改革开放的起始中,让这家企业健康的生存下去。也正因为如此,顾天弘也开始理解这位企业领导者,于是昨天的怨气也就渐渐的消失,并客气地说:

“感谢厂长及其他领导的关心。我略有感觉我们这家企业正在困境中求生存,我是怀着报效航空的愿望和理想到上海来的,没想到分到这家企业。但无论如何,我先要适应,向师傅们学习。至于到车间间习,我毫无意见,听从安排。我会?心向师傅们学习,尽力而为。”

余乐土从这小伙子的谈吐及行为,瞬间感到其为可用之材。在送走顾天弘后,他立即来到王主任办公室调用顾天弘的档案材料看。

在翻阅顾天弘的档案后,余乐土对顾天弘有更深刻的了解。尤其对他刮目相看的是在目前学生党员甚少的情况下,他却在大学三年级就入党了,而且成绩优秀。他知道分来的是一个优秀学生,现在问题是在当前人才开始自由流动的今天,如何留住人才却是个大问题。他要充分利用这个人才。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厂部办公室,叫王主任到办公室来。

“老王,这个小顾在学校是个优生啊,你看我们怎么样把他培养起来?”

“先让他在车间锻炼实习,估计我们很难留住他。”王主任接过余乐土递过来的档案袋说。

“这就看我们的本事了,你多关心一下他。”余乐土叮嘱说。

顾天弘离开厂长办公室后,立刻来到二车间报到。

二车间的车间主任是个瘦高个,看上去已有五十多岁,显得很苍老、疲倦,带着一副深度老花眼镜,坐在一张满是油污并堆放一些零件的桌子边看一本报表。看到顾天弘进到办公室,便立刻站起,面带笑容,首先打招呼说:

“你就是小顾吧!”

顾天弘一边点头一边应声答道:“是的。”

就在这时一个漂亮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本考勤本来到办公室。

“朱主任,我已经把这个月的考勤与财务对完了。”

“那好。”朱主任接着对这姑娘说:“小唐,这是新分来我们厂的大学生,在我们车间实习一年。你带他去找戴克荣吧,我已经和他说好了,就由他来带小顾。”

从他们的对话,顾天弘知道,朱主任已经知道他要分到他们车间实习,而且已经做了具体安排。

姑娘对顾天弘笑了笑以示高兴和欢迎。在她与朱主任办完所有文件签字后,便对顾天弘说:“走吧。”

一路上小唐不停地询问顾天弘各种问题,来自什么学校啊;家在哪儿啊;上海有亲戚吗;喜欢上海吗等等。而顾天弘也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一点都不敢怠慢。

当小唐得知,顾天弘在上海是孤身一人闯天下时便说:“没关系,这样,如果愿意,周末我带你和我同学一起去玩。”

从彼此简短的交谈中,顾天弘感到这是一个性格开朗、热情大方的姑娘,从而使顾天弘又感到回到学校和同学们交往的情景。便激动地说:“很乐意。”

她热心地介绍自己,告诉顾天弘,她叫唐娜,是沪申航空学校毕业的,去年分到航设厂,现在在二车间担任计划员;她还告诉顾天弘,朱主任是个很好的领导,航设厂奖金较高,福利在上海也是比较好的,她恨不得一股脑儿把航设厂全部她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顾天弘。

在到一工段的路上,顾天弘从另一个方面更深刻的了解了航设厂。他也庆幸运遇到了这么一位热心漂亮的小同事。

一工段是个装配工段,顾天弘看到几个特大的鼓风机,电风扇分别对着三十几位工人吹,然而尽管如此,仍不足于排除炎热的气流,个个仍然是汗流浃背。工作区除机器的轰鸣声,榔头的敲击声以及挫刀的磨擦声外,没有相互交杂的其它声音,三十几名工人正在聚精会神埋头在各自的岗位上辛勤工作。

当他们发现唐娜和顾天弘时,立刻就有个小青年对唐娜开玩笑:

“小姑娘,带男朋友来白相了。”

“侬瞎说啥么子。”唐娜一阵脸红地回答。

唐娜把顾天弘带到戴克荣跟前便说:

“戴师傅,这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到阿拉车间里实习,朱主任说由侬带伊拉。”

戴克荣看上去也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工人,当他看到顾天弘时,显得特别高兴,连忙说:“欢迎,欢迎。”

唐娜看到戴克荣高兴的样子,也就告辞说:

“人交给侬了,阿拉的任务完成了,再会。”

同时她又转过头来对顾天弘说:“有事没事都找我。”

这时另一个小伙子说:哎呀,不一样吧,伊拉是有事没事都可找侬,阿拉是没事有事都不可找侬。”

“哈哈。”随着一阵欢笑,唐娜匆匆的离开了。

戴克荣把顾天弘带到一张工作台旁,用那带有浓厚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顾天弘是否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还有什么没有办完的事,等等。

顾天弘看到这位慈祥的长者,充满感激地对戴克荣说:

“戴师傅,如果我有何困难,我会求您帮忙的。”

戴克荣是一位转业军人,早年是在一个边防部队当过连长,部队的生活练就了他一身刚强的体魄,连长的领导生涯又使得他更善解人意。

“哈哈,小顾,不要那么客气、拘束。好吧,慢慢来,这样吧,我们先把活干起来,行吗?”

顾天弘感到戴师傅特能理解人,此时他也知道只有用时间来熟悉一切,用时间来融合彼此。

在戴师傅的引导下,顾天弘开始迈出了人生工作的第一步。

二十天过去了,戴克荣与顾天弘似乎成了父子俩。戴克荣特别喜欢顾天弘。喜欢顾天弘那聪明、好学的精神,尤其喜欢和他一样的工人气息。

他曾带过几个徒弟,现在他还正带着两位徒弟,一个叫沈林、另一个叫刘立。沈林是顶替他父亲进厂的,而其父亲也是戴克荣最好的工友。在离厂退休时,一再拜托戴克荣要特别关照其子。

沈林是个体魄健壮,憨厚的小伙子,由于从小就一直有厌学情怀,所以父母一直担忧他的未来。恰逢上海市及航设厂有退休顶替政策,便使得压在老人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解脱了。然而由于沈林的文化基础较低,在工作中的许多基本运算知识都是空白,为此没有少挨师傅的吼骂。甚至被认为是不可教也。

相比之下,刘立可精灵多了。据说他父亲是一个冰箱厂的厂长,通过关系进了航设厂。由于在过去有良好的教育及娇生惯养的家庭条件,从而养成了一种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为了显示自己超越的才能,常表现出“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的自喜、傲慢状态。

自年初,戴克荣所带的这两个徒弟就使得他变得暴躁、骂声不断。他自感这两个徒弟,一个愚笨;一个狂妄。他总想让他们相互渗透,互相取长补短,然而刘立的骄横,使他根本瞧不起沈林这个“乡下人”。而沈林的自卑,又使得他默默忍受。

由于他们是通过考核工时来计效的,便常出现工时高,活轻的,刘立便以各种手段抢着干,反之又以各种借口推给沈林。而这些又使得戴克荣大为恼火。尤其使他脑怒的是,每次出现此类状况,刘立总会有充足的理由使事情变的如此完美,无话可说。从而出现了老实人吃亏,而且明知吃亏而无话可说的状态。

顾天弘的到来,在戴克荣的两个徒弟中形成了另外一种,从未见过的一种局面。

由于顾天弘是一个实习的大学生,不存在任何实际工作的考核,他的所有工作对其本人只是无偿奉献,加之顾天弘的谦虚、礼貌待人,以及勤学好动,深得戴克荣的喜爱,从而也使得戴克荣在工作调配时,有一种调控手段。更重要的是顾天弘是机械制造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对加工专业当中的知识,他都能够融会贯通的使用。

由于顾天弘对机械加工中的公差配合、金属切削机床、工装设计、刀具等都有扎实的功底,以致于戴克荣有很多知识都问徒弟。更多的是顾天弘的到来使刘立的狂言大为减少,反之,沈林又似乎扬眉吐气,这又使刘立时时都想重回过去那一吼天下的景象。

今天刘立感到特别兴奋,沈林看到刘立这种得意忘形之态,立马低声对顾天弘说:“刘立又有什么让我们吃惊的新闻?”

“哈哈。”顾天弘低声笑笑。

果不出其然,刘立对沈林说,他表哥在美国从纽约飞到华盛顿时带了一些巧克力给他的表姐,最后巧克力都成了巧克力水了。

沈林惊奇地问:“巧克力怎么会成为巧克力水呢?”

刘立马上吊起了胃口,卖起了官腔。他说他的表哥也没想到,登上飞机后,越往高飞温度越高,最后巧克力流出来了才知道。

刘立津津乐道,沈林听得目瞪口呆,可顾天弘却颇为惊诧。对一个航空院校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对太空知识,尤其对航空知识更是颇为了解。在八十年代中期,几乎所有的飞机都有空调。随着海平面的升高,温度也不是升高,反而是降低,这又何谈起巧克力溶化呢?

这时戴克荣也刚好来到钳台旁,听到他们的对话便说:“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些啊。”

刘立此时得意地说:“其实是应该知道的,阿拉都晓得,离地面越高,就离太阳越近,温度就越高。”

顾天弘此时真有些忍无可忍了,便对刘立说:“你姐乘的是什么型号的破飞机,现在国内几乎所有的客机都带有空调,就算没有空调,随着飞机的升高,温度不但没有升高,反而是降低。根据这些理论,巧克力不但不会融化,反而会变的更硬。”

“这怎么可能呢?”刘立开始狡辩起来了。

顾天弘知道,对刘立这种人不能客气,否则他就自以为是。这是他二十天和他接触的总结。

果不出其所以然,刘立紧接着说:“你总是以理论编假话来骗我们,我表哥亲身经历,实事求是。”

“哈哈哈哈,刘立阿刘立,你这种人是十句话,九句是假,剩下一句是真是假还值得考虑,还实事求是呢。”顾天弘看到刘立急促的样子,开心地笑着说。

此时沈林也开心地附和道:“就看你们谁实事求是了。"

戴克荣看到三个徒弟的对话高兴地说:“谁实事求是,你们心里最清楚。”

今天是九月十五日,是航设厂领工资的日子。唐娜兴致勃勃地拿着工资卡给各位员工签字发放。有的看到工资递增,签完字后是喜笑颜开,乐滋滋的;有的心里不爽,尽管极力掩饰心中的不快,这都是因为与上月比较或没有达到期望值的原因。

而对顾天弘来说,这可是意义非同寻常。他准备拿出其中的一半寄给父母。这是他人生的第一笔收入,理应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再拿剩余的三分之一,请师傅戴克荣和两个师兄一起吃顿饭,以感激他们的关照。

当顾天弘拿到自己的工资时,甚感惊喜。他的奖金是他的工资的一半,他决没有想到他的工资这么高。在学校期间,他的伙食费及学习费用总共只是现在收入的四分之一都不到。而且他都感到生活得不错,现在他有一种共产主义已经到来的感觉。

他来到戴克荣跟前说:“师傅,我想今天请您、沈林和刘立吃顿饭。”

戴克荣颇为惊诧,他还没有听到过哪位徒弟说要请他吃饭。他深感这个孩子的懂事和聪明。便笑着说:“不用了,小顾,你的花销会增大的,要学会安排,多了就存起来,还要成家呢?”

“戴师傅,我主要想表达一种感激的心情,我安排好了。”顾天弘低声对戴克荣说。

“我准备把一半工资寄给爸爸妈妈,剩下的三分之一,请大家吃个便饭,戴师傅,您就不要推托了,好吗?”

戴克荣看到顾天弘如此坦诚和坚决,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说:“好吧,我们就到对面的那个小店吧。”

从小店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顾天弘特别开心,一则是用自己的工资可以请朋友吃饭了,颇有成就感;另则,他的价值第一次以货币形式给予认可,这也是人生奋斗最关键的一部分。

回到宿舍,顾天弘仍然保持着兴奋的状态,他拿起笔给父母亲写了封信。

爸爸、妈妈:

你们好!告诉你们一个特大喜讯,你们的儿子今天领到工资了,而且工资还不少。今天晚上我请师傅和师兄吃了顿饭,他们对我特别好,尤其我的师傅,他把我当成他的儿子来对待。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对我都特别关照。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认真工作,完成实习工作。

爸爸、妈妈近来还好吧,天气一定很热吧,注意防暑。现寄工资的一半给爸爸、妈妈,以尽孝心。

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儿:天弘

1985年9月15日

顾天弘写完信,感到一身轻松,他将在明天一早就把钱和信发出去。

自参加工作后,虽然顾天弘遇到了许多困难和不尽人意的愤恨之事,但他从未向爸爸、妈妈透露过任何不快之事。他深感父母能把自己养育成人,读完大学,已经到了他们能承受的极限,如果再把那些繁杂、愤恨、困难之事向他们叙说,将会更多的增加他们的焦虑和痛苦。所以顾天弘在二十天里所寄到五封信,都是报喜不报忧。而且从父母的回信,顾天弘也仿佛看到爸爸、妈妈拿着自己所写的信向乡亲们叙说自己儿子的成就。

顾天弘深感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再给父母增添忧虑了,任何困难自己都有自我承担的勇气和能力。

随着中秋的日益临近,南京路上所有商场似乎开始出现疯狂采购的景象,而这又大大的刺激了顾天弘对父母,同学的思念之情。

戴克荣早早的就邀请顾天弘说,今年中秋节到他家去过。这倒无形中给顾天弘出了个大难题。对这位刚来大都市生活的乡村山寨孩子,本应想经过对当地风俗习惯了解后,才去适应、融入其中。而现在师傅的盛情邀请,不得不加快对上海民俗的了解,以避免出现由于个人对当地人情风俗的无知,而无形伤害长辈和同事。

这年的中秋节确如时逢好日子,又刚好是星期天,所以在星期六下班前夕,戴克荣一再叮嘱顾天弘明天上午一定要来。

中秋的早晨,夜色还未退去,便零星响起了齐鸣的鞭炮声,从而拉开了庆贺节日的序幕。

顾天弘像往日一样,起床后便在屋顶有限的空间里进行短暂的激烈运动,随后又缓慢地舒展自己的四肢。此时他才感觉到清晨的微风夹杂着湿润的晨露,手臂的汗毛也粘糊透湿。他已预计到今天一定是个阳光灿烂、气候宜人的好天气。

吃完早饭,顾天弘便来到南京西路上海最大的食品商场。他想在第一时间内购买今天最好最新鲜的月饼、水果作为携带的礼物前往师傅家。

当他来到食品商场时,尽管离开门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但令人惊诧的情景展现在眼前,购物排队的人群已长达五十米,使他也不禁感叹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来人。”心想,现在什么事都得赶早,这也是当前对改革开放的一个共识。

早能让你有更大的可能获得机会,早能让你看清机会来临及流失的全过程。共同的认识贯穿在各行各业、年龄各异的人群中。

顾天弘也迅速排在此参差不齐、人员各异的长队后面,等待着店门的打开。

几天前,顾天弘也在这家商场购买了由各种品种混装的精装小月饼,寄给远方的爸爸妈妈。他的行为使他激动回忆了好几天。他设想父母收到月饼时,那激动、惊奇的神态;他想象父母品尝月饼的甜蜜感觉。突然。整个队伍开始骚动起来,商场准时开始营业。此时大家一方面随着队伍缓步向前移动,另一方面又自觉地维护队伍的秩序。

当顾天弘买到月饼回头望去,排队的人群是有增无减,顾天弘再次庆幸自己早来一步。

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新鲜月饼,顾天弘甚感喜悦地来到水果柜台,又买了一个由多种品种混装的漂亮果篮。

几经辗转,历时两小时,顾天弘好不容易找到了戴克荣的住家。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师傅长年累月上下班路途的艰辛。

随着顾天弘的敲门声,戴克荣即刻开门迎候。看到自己的徒弟一手拿着精美包装的月饼;另一只手拿着漂亮的果篮,心里涌现一股喜悦但又有于心不忍的感觉。他已经估测到自己徒弟所花的心血和费用,便责怪说:“小顾,真没有必要花这么多钱买这些。”

“师傅,没花多少钱,只是表个心意。俗话说,千里送鸿毛,礼轻情谊重。就是表达一种情谊。”

随后戴克荣将家中的成员一一介绍给自己的徒弟,顾天弘也礼貌地问候和感谢。便和师傅的家人一起上桌。

看到餐桌上丰富精美的菜肴,顾天弘不禁说道:“真是艺术品,师傅,这是你做的?”

“是的,小意思啦。”戴克荣一边倒酒,一边笑呵呵地答道。

“师傅是粗活、细活都是一把好手。”

“我平时做得少,节假日偶尔露两手。”戴克荣随口答道。

“好,咱们举杯,祝大家节日快乐,身体健康。”戴克荣兴致勃勃地说道,并与顾天弘碰了碰杯,便一干而尽。顾天弘也被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宴会气氛所感染。可以看出,这是一家既有家长制气氛,又有祥和、融洽气氛的家庭。也不禁举起了酒杯说:“首先祝师傅全家节日快乐,其次感谢师傅对我的特别关照和厚爱,我将终身难忘,敬大家一杯。”顾天弘仰头一干而尽。

中秋的家宴在一片欢乐的敬酒声、交谈声、玩笑声中愉快地进行着。顾天弘也饱尝了正宗上海人家的美味家肴。当戴克荣最后举杯碰杯以示家宴到此结束时,顾天弘看看手表才知,这场家宴不知不觉的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顾天弘起身感谢告辞时,戴克荣便一再挽留自己的徒弟说:“小顾,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尽兴喝酒了,下午继续,晚上再一起到外面赏月。”

顾天弘婉言谢绝说:“已经给师傅全家增添了不少麻烦,很过意不去。师傅,下次吧,我再陪你喝酒。”

告别师傅全家,顾天弘便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宿舍,稍加清洗便躺在床上。今天到师傅家做客,对顾天弘来说的确受益匪浅。他了解了许多过去不曾知道的上海人的习惯。由于过多的谨小慎微,也造成了沉重的心理压力,使其颇感疲惫,一会儿便睡着了。

当他睁开眼睛时,夜幕已经降临,整个小平房一片寂静,小平房的其余主人都回家过节去了。

顾天弘走出房门,一轮皎洁的月亮早早地挂在天空,他毫无饥饿之感,也不想再到外面餐馆去吃饭,便拿了两块月饼,沏了一杯茶,搬了两张凳子,独自坐在屋顶西边的空荡处。

顾天弘品尝着月饼,时而也抬头仰望天空,时而借助月光观赏着玻璃杯中茶叶的上下浮漂,以唤起无尽的遐想,引起对父母家人、同学的无穷思恋。

来上海参加工作已经有一个半月了,顾天弘对这个城市从陌生到开始熟悉,并爱上了这个城市,尤其是市民那种勤劳、礼貌,在其它城市都是不多见的,他们对工作,对生活一丝不苟、斤斤计较的心态更是让初到此地的人一时难以适应。但这种城市文化让任何一个外来户都感到欣慰,毫无被欺之感。

前些日子,顾天弘收到一些同学的来信,他们似乎对他都有一个共同的担心,就是上海人较为算计,以致于他很难和他们相处。然而这种过于担心,在顾天弘身上好似根本没有发生。而对一个外来人来说,这种计较更让人舒坦。现在顾天弘无论是和领导还是朝夕相处的师傅、师兄都成了无话不说的老朋友,而顾天弘也逐步把自己融入他们之中,偶而也学上两句上海地道方言。

父母的来信也总是关照自己要好好向师傅们学习,融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想起父母,他总想一旦条件许可,一定要把父母从山寨里接出来,看看都市人的生活情景。两位一辈子都在大山深处劳累的老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很想在短暂的时间内就达到这种许可要求。

夜间的秋风,吹拂着裸露的肩膀,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顾天弘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夜间十点多了,便收拾凳子回到屋内。

自进入四季度,工厂已全面展开劳动竞赛,号召全体员工大干加巧干,全面超额完成工厂年初制定的各项计划。顾天弘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成了一名优秀的员工。尽管已经是深秋季节,但每天顾天弘都是身穿沾满油污的工作衣,汗流浃背地融入其他员工之中。如果不是说话言语的差异,你是很难知道他是一个来自外地的员工,更无法知道他是一个大学生。

“小顾,我们团总支准备组织到南通狼山去旅游,和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顾天弘突然感到背后,有个小姑娘在叫自己,便用右臂擦了擦脸上的汗,并转过头来。

“哦,是唐娜,如果不增加你们麻烦的话,我很乐意参加。”顾天弘高兴地答道。

“不麻烦,朱主任还特别关照说问问你是否乐意去。”唐娜把领导对他的关心转告给顾天弘。

“谢谢你,也帮我转告对朱主任的感谢。那什么时候去呢?”顾天弘表达自己的感谢后随即问道。

“我们准备明天晚上出发,乘船到南通。第二天晚上再乘船回来。都是些年轻人,随意些。”唐娜简要的把旅程告诉了顾天弘并特别关照不要太拘束。

“不会的,在你的关照下,我会很快融入其中的,谢谢你。”顾天弘愉快地答道。

在唐娜告别离开后,顾天弘随即又转身回到了他的工作中去了。

星月悬挂在当空的夜幕中,顾天弘按唐娜所指定的地点,按时来到十六铺马头等候。

不一会儿,唐娜和其他人都纷纷到达,随即便发票登船。

登船后这些年轻人似乎到了另一个天地,欢乐的歌声、笑声持续不断,充满着整个船舱。顾天弘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和同学们共同参加学校所组织的有关活动。直到船警进舱提醒大家已经是深夜时分,大家才有所收敛,降低声贝。不一会儿,便纷纷回到自己的床位休息去了。

此时顾天弘已无法入睡,便走出船舱,前倾斜靠在轮船的护栏上。

深夜的秋风似乎更有寒意,吹拂在顾天弘的脸上,使他浮想联翩、思绪万千,他在想他的同学,他心里在问,他的同学现在怎么样了?能如愿以偿吗?从同学的来信中可以看出,很多同学在抱怨再也无法找到昔日同学那种友情以及毫无顾及的单纯思想,但大家还是乐意接受现实生活的挑战。大家也为自己能自由支配自己所得工资报酬感到由衷的兴奋......。

“小顾,睡不着啊,一个人在想什么呢?”唐娜突然出现在顾天弘的旁边问道。

“哦,在想同学,我们班的同学都是分到全国各大飞机制造企业,有的满意,有的也牢骚满腹。”顾天弘答道。

“应该说你是分配得最好的,对吗?上海可不容易进哦,没走后门吧?”唐娜诡秘地问道。

“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是分配最好的,但在我心里,到目前为止,还未体会到他的好处。不过在你们的关照下,过得还是很愉快的,至于说走后门,一个农民的孩子,想走也没有那个能力。”顾天弘笑着回答。

“哈哈,小顾,只是开个玩笑。下班后,一般做什么呢?”唐娜问道。

“看看书,哦,说到这里,还真想请你帮个忙。”顾天弘在回答中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事。

“帮什忙啊?你说,如果我能办到的,就会尽力而为的。”唐娜愉快地答道。

“我想请你帮我借本英语语法大全,现在我真的无地借书了,所以请你帮忙。”顾天弘小心翼翼地说道。

“没问题,我帮你借吧。我姨妈他们全家都在外贸公司工作,我想他们一定有的,到时候,我帮你借吧。”唐娜爽快地答道。

“那太感谢你了。”顾天弘感激地说。

“好吧,小顾回去睡睡吧,已经十一点了,明天早上六点到达南通。”唐娜劝说道。

“好吧,那就明天见。”顾天弘看看手表并告别说道。

他们分别回到各自的船舱。

狼山位于南通城南六公里长江沿岸,山虽不甚高,但在一马平川的江海平原上,却十分引人注目。它娇小玲珑,秀丽多姿,千百年来,为多少文人墨客所赞颂。宋代大书法家米元章游狼山,欣然命笔“第一山”;大文学家王安石游狼山后,也发出“遨游半是江湖里,始觉今朝眼界开”的赞叹。

而顾天弘更多的感觉是“静”,在繁杂的日常工作中,都是在吵杂声中度过,而此时置身在山中,偶而听到同伴们对风景名胜的赞美声外,更多的是独自静赏,感到无限的惬意以及相对的放松。

在回上海的船上,顾天弘几乎和每位同伴都成了老朋友,更有甚者要为顾天弘介绍女朋友,对此他都以感谢和微笑作为回答。

一个季度过去了,顾天弘已从一个充满稚气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能和最低层工人完全打成一片的小师傅。在工作之时,无论何人看到他熟练的铲削动作,都无法想象是在车间实习的大学生。而对顾天弘来说,他总认为这是他理应做到的,而且是非做到不可的一个过程。

岁月如逝,这是他人生的起步过程。这个过程虽然短暂,但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也是为其今后大踏步的朝前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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