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半兵卫有天大的本事,对于不明章法的对手,胜算也实在渺茫。
而且,在战斗之中已经损失了近乎半数的式神。
「我主。这里就交给我们了,请您快点逃走吧」
前鬼如此低语道,但是半兵卫明白,只要自己一离开的话,本堂将会再一次地被熊熊业火所包围。
形势压倒性地不利。
就连在屋顶上一心一意用种子岛射击的信奈的身边,松永军的士兵也陆陆续续地杀到了。
(这个人,不惜做到这个地步都要试探信奈大人的极限呢。在失去了主君三好长庆之后,又被披上了杀人犯的恶名,所以才会变得不相信任何人,最后成了三好一族和将军家的敌人,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世界一个人彷徨至今啊……!)
半兵卫做好了最后的觉悟。
为了将松永久秀已经被扭曲、黑暗混沌不已的心灵重新调和,自己必须要做出牺牲才行——。
(我说不定就要死在这里了呢……良晴先生,对不起)
半兵卫一边猛烈地咳嗽着,一边握住了最后的护符,向着久秀掷了出去。
但是,这最后的术式,却无力地从自己的指尖被弹飞了出去。
咳咳。
激烈的咳嗽。
一缕鲜血从半兵卫的唇角滑落,小女孩已然气若游丝。
什么嘛,真没劲……好不容易可以大开杀戒了……还以为终于找到了解脱的机会呢。
就这么完了么。
「既然如此,那就把大家都杀掉吧」
久秀有些遗憾的说道。
那些刀枪不入的傀儡们,听了这句话,仿佛像是得到了信号一般。
向着走廊和屋顶开始了最后的进攻,意图结果信奈主仆的生命。
「喂。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为什么人偶会袭击人啊?这是幻觉吗?」
「不对这些家伙不是幻觉啊!她们有实体的!快逃啊信奈……!」
万事休矣——!
「可恶啊啊啊,居然在清水寺就Game Over这跟游戏里面说好的不一样啊!」
「所以在下都提醒过你什么都想要拿到手是不可能的啊相娘系!」
良晴的长枪对于傀儡们毫无作用,反到被她们的怪力所压倒。眼看短刀就要架上自己脖子的时候,良晴的耳边响起了五右卫门焦急的怒吼。
「放弃的话什么都完了!不可以放弃啊!……相良前辈!」
遍体鳞伤的光秀将架着短刀的傀儡脑袋一刀砍飞,紧接着又是几刀砍向了傀儡的手和身体。
「啊~咧~。无礼之徒,居然都闯进我的房间来了……快救救我啦,犬千代!」
「……义元,你也把弓拿好」
「犬千代?不要看我这副样子,其实我很不擅长射箭的啦。如果是蹴鞠的话倒是信手拈来……哦—活活活活」
义元和犬千代的身边也早已是枪茅林立,山穷水尽。
信奈一行的命运,眼看已经走到了尽头。
松永久秀就像是失去心灵的傀儡一般,只是呆呆地站立着。
(我太过于在意「本能寺之变」了,居然会眼睁睁地看着信奈犯下这么大的错误!这下可不是将来光秀会不会背叛信奈程度的问题了!就算剩下的兵力再多大将被人干掉了还有毛意义啊!早知道就算被海扁一顿至少也要阻止信奈亲自过来啊!),被潮水般袭来的傀儡按倒在地的良晴,心中对于自己的选择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傀儡们的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一旁的光秀则是拼劲全力地试图把良晴救出来。
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到达良晴的身边。
光秀哭着。向着自己哭喊着。
在一片喧闹之中,良晴根本听不见光秀在说什么。
「十兵卫酱。信奈。各位……对不起了」
——但是。
上天……抑或是这个时代,看来并没有舍弃信奈。
谁都没有想象到的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在这京都的黑夜之中,响起了马蹄声的轰鸣。
「是援军!」
在屋顶上被傀儡们包围,举着名刀「压切长谷部」顽强地进行着抵抗的信奈,指着西面的方向高喊道。
援军远远地从摄津山城的方向朝着清水寺全速赶来,想必是听闻了清水寺出事的消息吧。
但是,驻扎在摄津山城的织田军的主力,应该老早就撤退回了美浓才对。
剩下的守军数量寥寥。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庞大的军力。
「到底是谁的军队啊……?!」
良晴眯起了眼睛。
一名身着南蛮甲胄、昂首挺胸的少女,骑着源于欧洲的白马,飞驰在援军的最前列——。
「弗洛伊斯酱?」
没错。
正是良晴在堺市所搭救的修女,弗洛伊斯。
当然,作为一个虔诚的修女,弗洛伊斯本身是没有一兵一卒的。
但是,她却有着许许多多的伙伴。
这些人都是在她的人望影响之下,加入了天主教的畿内人们。
「良晴!我把畿内的天主教的伙伴们都带来了!」
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男性们,陆陆续续地报上了名号。
「我乃摄津高槻城城主,高山Dom?Justo!从今以后,便要终生追随弗洛伊斯大人、加入织田军的行列!」(高山右近,Dom Justo是他的洗礼名,下同)
「堺市会合众成员之一,小西Joachin!资金和武器还有兵粮全部都带来了!」
「无论是敌我都会出手相救的京城医师——曲直濑Belchior是也!」
背后,还跟着数不清义愤填膺的村民和农民们,嚷嚷着「弗洛伊斯大人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要报答!」之类的话。
虽然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是经由弗洛伊斯把他们聚在了一起,便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Dom Justo——也就是高山右近,虽说也是一介武将,但是本来并没有能力反抗松永久秀。充其量不过只是墙头草一般的存在而已。如果上洛的是久秀便会偏向松永一方、如果织田家上洛成功则会倒向织田——为了能够苟延残喘,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就是如此弱小的武将而已。
但是谁又能想到,在弗洛伊斯这个南蛮女孩的鼓动下,他居然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前来相助织田一方呢。
身为波斯幻术使的久秀,心底里十分讨厌南蛮人。
因为讨厌十字架和所谓的上帝,所以一直都对天主教不屑一顾。
说到底,波斯就是波斯,日本就是日本,南蛮毕竟是南蛮。
信仰着不同文化,不同的神明的人。如果不能有朝一日融为一体的话,互相理解的那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自己之所以被称为恶女,也是因为这肤色和血统的关系。深信着这一点、并憎恨着这样的世界的久秀,对于「手无寸铁的天主教传教士为了区区一个异国公主织田信奈伸出援手」的事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完全不同。
这个人,和自己所见过的人,完全不同。
就连和长庆大人——以及这个国家所逝去的众多英杰们相比——这个人,也有着本质性的不同。
向着信奈伸出锋芒,不断抵抗着的毒蝎。
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了。
自己的失败。
※
深夜——。
在半壁墙垣已经化为灰烬的清水寺里。
一名武将,拜倒在了信奈的面前。
「我松永弹正久秀,这一次败得心悦诚服,愿意归降信奈大人」
「这样啊(デアルカ)」
呆在信奈身边的良晴,第一次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欣赏久秀的美貌和丰满肢体,被对方身上的香味一薰,不禁也开始有些飘飘然了,身子骨也不由地前屈了起来。
「唔哦哦哦!何等异国情调的美女啊!太性感鸟……!胸部……胸部晃得超有弹性的啊……哦唔?!」
年轻气盛的良晴,对于这等成熟的女性根本就没有抵抗力可言。
一脸不爽的信奈一拳揍在了良晴的脸上。
但是,信奈对于眼前险些就要杀掉自己的久秀,好像很是中意的样子。
虽然光秀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个人是个谋反的惯犯。总有一天必会再次举兵谋反。请斩首以绝后患」,但是信奈根本就不听。
「久秀,猴子和金橘的话就不用在意了!你终于愿意投靠我了。这次好像是认真的呢。我很欣赏聪明的武将哦!」
「我也是,打心眼里盼望着这样的结局。能够为比自己更强大的人所屈服,真的是太好了。所以,作为归顺信奈大人的证明,在此容我献上大和瑰宝“九十九发茄子”给您」
松永弹正将茶器毕恭毕敬地送到了信奈面前。
哦哦……姐姐你身上的味道怎么这么好闻啊……良晴的手都开始捂着股间了。
结果脸上又挨了信奈一记重殴不算,这次还被对方用手指狠狠地照着眼睛戳了下去。
「好痛痛痛痛痛~?!」
「发你妹的情啊,死工口猴子!」
「呵呵。这个九十九发茄子正是足利义满公所秘藏的茶器。作为天下三大茄子之一,就算用两万贯钱都无法入手、可谓是天下至宝。作为身份的象征再合适也不过了」
深谙茶道的光秀,也不由地凑近了身子,发出了赞叹。
久秀掩着嘴角吃吃一笑,继续说道。
「信奈大人。想要治理好作为日本文化中心的这个京城,光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为了能够和公家以及堺市上流们搞好关系,您也要好好下功夫学习一下时下茶道的礼仪作法才行哦。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是尾张的茶道实在是……」
久秀的声音,仿佛就像是信奈的母亲一般。既温暖、又柔和,却又透着一种严肃。
「既然能够收到这么贵重的宝物。大和一国的安定我可以向你保证哦,弹正!」
「呵呵。不胜感激,幸甚」
诶诶,光秀又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信奈大人。虽然我已经重申多次了,但是这个人的反复无常是出了名的。而且,她还曾经打算把我们全部斩尽杀绝。这样下去的话势必会有被毒杀的危险。还是斩了吧」
「不是很好嘛。毒只要使用得当也可以入药嘛」
「但是我十兵卫光秀。绝对无法原谅这等谋反之徒。请将其斩首吧」
「啊真是的~,你很啰嗦诶!我说了不追究就是不追究了,给我乖乖听话啦」
「遵、遵命」
光秀终于放弃了。
但是从表情上看,好想还是无法接受的样子。
居然会对一个谋反者如此恨之入骨,这个丫头还真是较真得离谱呐……这个世界里本能寺之变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吧,良晴松了口气。
信奈再次对久秀说道。
「对了,弹正。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是什么事。另一件宝物“平蜘蛛”可是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不能让给你哦」
「如果我让你交出来的话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抱着平蜘蛛一起自爆也说不定吧」
游戏里面这个家伙还真的是抱着平蜘蛛一起炸死的咧……良晴不禁苦笑。
「弹正。你真的没有下毒杀害自己的主君三好长庆吗?」
久秀的眼眶中一下子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喊着「好过分」向着信奈抗议道。
「怎么会呢。我才没有下毒杀害过长庆大人!这只是京城的无聊之人捏造出的谣言而已!那位大人对于膝下无子的我而言,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存在啊!」
「是这样吗?」
「我只是给长庆大人心怀鬼胎的弟弟们和那些不肖的孩子们喂了点乌头碱而已!我可以发誓,我对长庆大人什么都没有做过!」
这不还是下毒了吗——!除了信奈以外的全体人员异口同声地吐槽道。
仔细一看,弹正头上的发饰,正是紫色的乌头花。
「这一切都是为了长庆大人着想!那些人们根本不把温柔的长庆大人放在眼里!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总有一天长庆大人会死在他们手上的!但是……没想到,好不容易把三好家的不安定要素全部收拾干净的时候,长庆大人却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为什么」
三好长庆的父亲因为背叛了主君——细川家的关系,被三好一族所杀。当时年龄尚幼的长庆也被彻底孤立,性命也犹如风中残烛一般。那时,正是时任三好家管家的松永久秀救下了长庆。对于失去亲人的长庆,久秀视如己出,秘密地带着他逃往了四国。待整顿军备之后,重新杀回了畿内,不但替长庆报了杀父之仇,还把年轻的长庆推上了畿内的霸主之位。
忠心不二的久秀,她的命运齿轮自从那一刻起就已经陷入了狂乱——长庆来之不易的权位,必须由自己来守护,因此绝对不能相信那些曾经一度背叛的三好一族们。但凡是想要谋害长庆的人——就算是族人也好,细川管领家也好,足利将军也不例外——都要用自己的手一一除掉……。
为了保护自己的主君长庆,久秀毫不留情地把毒针伸向了身边的一切,化为了残暴嗜屠的毒蝎。
而当最爱的长庆因病离世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够再压抑住久秀心中的狂暴了——就连久秀自己也无法做到。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现在长庆死了,你想要一个值得你追随的新主君是吧,弹正」
「正是如此。我一直都在寻求着器量超越长庆大人的新主君。寻找值得我奉献出一切的人。所以,我才会向以足利义辉公为首的各色英杰发动袭击、试探他们的实力。因为人只有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才会露出他们真正的样子嘛。结果,能够被我看中的人只有信奈大人您一个人而已。阴阳师能够为您做出那样的觉悟,天主教修女甚至愿意为您拿起武器,这等器量……也只有您,才是能够真正接纳我这个被百般厌忌的、来自波斯的幻术使的人」
信奈笑着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就成全你好了!」
「……诶?」
「就是说,我就成全你、做你的新主君啦!不过我的目标可不单单只有畿内而已!向着日本、乃至全世界的天下布武之战才刚刚开始!应该会比跟着长庆的时候要有趣得多吧?作为你的主君,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信奈大人……?」
「我也很中意你呢。就算你不去打倒足利幕府,总有一天我也会亲自把它打倒!除了这个京城之外什么地方都治理不好,这么没用的将军不要也罢!弹正!你就和我一起,给这个国家来个大扫除、让它重新脱胎换骨吧!」
「……啊啊……啊啊,终于让我找到了,能够真正理解我的人……」
大概是因为感动的关系。久秀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为了建立崭新的时代的秩序破坏者,以及为了主君无所不为的秩序破坏者。
两个人貌似在同为「破坏者」这一点上产生了共鸣。
说起来的话信奈也是个纵火狂呢,良晴突然想起来了。
但是把这么危险的姐姐养在身边真的好吗。怎么看她都有成为病娇的潜质啊……比起单纯的恶棍更难对付诶……良晴心里打起了鼓。
「不过啊弹正。只有一件事情你得答应我。对于织田家的家臣你一律不准出手!这只猴子也是!我的家臣全部都是我的东西,不准你擅自下毒杀掉听见没有!」
「遵命。从今以后,我愿意重新做人,自此化身“白弹正”」
久秀带着灿烂的笑容,再次拜倒在地。
这笑容是那么地耀眼、透着无比的纯真,以至于良晴心中的骚动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好担心啊……超担心啊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