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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尾维新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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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小说名称:世界系列

本卷名称:阴森朴素的围困的你我的崩坏世界

姓名栏

人生若有再版,我会被怎样修正误排呢。——JohnCl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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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主角不是学生而是老师。」

对作为临时教师被派遣到学校法人私立千载女子学园的我【注1】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串中老师。不过毫不客气的说,我完全不认为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第一,我不认为串中老师会对刚认识的我说出真心话。第二,我也不认为串中老师会对任何人说出真心话。虽说如此,要是被误解就麻烦了,这里我并不是在主张他是谎话精。

实际上,他不是谎话精。

他——要说的话应该是随想精。

随便一想,是他的全部。

只有那个瞬间瞬间的想法才是某种作为串中老师支柱的东西。

他活在刹那之中。

他毫不喘息的。

他毫不笨拙的——活着。【注2】

具体来说,在刚才的(问题)发言中,只看说出口的那个瞬间的话,串中老师说不定就认为那是自己的真心话——不,说起来我甚至这样认为。

比任何人都要不了解谁都不了解的他的——谁都不了解的串中弔士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基本没有人能用言语说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即使是我也不例外,而且我这愚钝之人恐怕也不是该说这种大道理的身份,不过以串中老师的情况就事论事,他是如其所愿地自己一脚踏入泥沼之中的。

岂止一只脚,两只脚全部——踏入泥沼中。

不——是住在泥沼中了吧。

住在无底沼泽之底。

简直就像是在诠释内倨外恭这个词似的,从过分恭敬的遣词到连领带都总是带着的西装打扮,串中老师确实有些绅士风度,有点儿gentleman的感觉,确实在教师们之中,也许在学生之间也是,很吃得开,不过用我的解释,串中老师的那个『绅士的』性格恐怕只是演技,而且是经过设计的,他现实的性格应该是相当不同的吧,这种事可以几乎确信的推测出来。那,说到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虽然交往尚浅的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虽然即使交往加深也不会明白。

还有。

虽然串中老师自己也一定完全不明白。

但有种,装成人类活着,或是模仿人类活着的感觉。

本来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这样活着的东西,模仿父母,模仿朋友,总之模仿周围的人类,慢慢形成自己的人格的东西,连我这种有着特殊成长经历的人也一定属于这种范畴吧,不过以这种说法来说(而且稍微说些僭越的话),串中老师的那个模仿,差劲得可怕。

一点也不高明。

是——不行中的不行不行。

他是异质的这件事——谁都能理解。

若退开一步的话,那也许能成为积极的一面,但实际上退开的并不是一步的距离。

他设置了距离。

而且还是相当的长距离。

用这种说法的话,说不定会让人觉得串中老师处在可怜的立场上,但没有什么词语比可怜更不适用于他身上了。虽然不知道串中老师平时都在想些什么,但可以准确无误地断言的是,他真正意义上,和劣等感这个概念,至今为止完全无缘。

毫无同情余地。

优秀之类,低劣之类。

突出之类,落后之类。

所有这些,对他来说只存在词语上的解释。只是词语,没有意义。我虽然不是有什么伟大之处的优秀人类,即便如此,也绝对不想和串中老师相提并论。虽然不太好听,不过和他相提并论就是作为人有问题的证据。

话虽如此。

不可思议的是,话虽如此。

一般看来,串中老师无疑是评价很高的教师——学生的评价很好,家长的评价也很好。能兼顾这两点,说实话再也没有其他需要的了(有的话大概就是同事评价一类的吧)——是绅士风度受到了好评吗,还是说在女校中串中老师的端正造型受到了好评吗,这一点还无法确定,不过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串中老师作为人类的方面姑且不论,作为教师确实非常的——而且是非常识的一流。

虽然和一流这个称呼有某些差别。

虽然设置了相当遥远的距离。

但他有接受这些差别的义务。

对于学校职员的不幸之事,常有『即使是老师,在作为教师之前也是人』这样的解释,不过这个定式在串中老师身上行不通。

要说为什么。

因为串中老师不是人却是教师。

在作为教师之前什么也不是。

毫不夸张的——什么都不是。

不,我也不是故意要说些漂亮话,只是事实就是如此,而且想想看的话,那是荒诞无稽,而且恐怖之极的事情。

我曾经有一次这样问串中老师:「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立志做教师呢。」那时候我完全不觉得他适合做教师(现在完全不那样想了——不如说觉得他无法胜任教师以外的任何职业)。

那时候串中老师这样回答。

微笑着。

「大概因为我没有去除学生感觉吧。」

和平时一样的过分恭敬的语气。

和教给幼儿事情的大人的态度相似——恳切地说明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感觉。

正因为理所当然才不好说明似的感觉。

「说起来有点土气呢。你曾经把自己想象成过被养在照不到太阳的小屋里的家畜吗?曾经有过自己被某些高高的墙壁或坚硬的栅栏围困的感觉吗?不是听谁说,而是自己这么想过吗?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而且一次也没想过要出到那个围困的墙壁或栅栏外面。我的世界就在学校里完结。也就是说我现在是毕业失败的学生的穷途末路哟——」

毕业。

毕业——失败。

既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的话。

不,要说到底是明不明白,老实说,不明白。

既不想明白,也不愿装明白。

在说什么呢,这个人。

只能认为——那是串中老师说话时总是带有的宿命般的感想。

总是这样。

味同嚼蜡的对话,全都是用大话蒙人。

比起有什么深层的想法,总觉得是应付这种场合的东西。

活在瞬间瞬间的想法中——对。

他始终都是个随想精。

而且周围正是被这个随想精玩弄。

被彻底玩弄。

玩弄殆尽。

玩弄殆尽,玩弄殆尽。【注3】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临时教师被派遣来的我在千载女子学园方面看来是个合适的牺牲品——说不定觉得至少在任职期间让外部人员跟在他身边、抑制他的行动。

若是那样的话。

若是那样的话,虽然只是个人愚见。

串中老师不是我能压制的男人——若是我的本尊的话姑且不论,我可做不到那种地步。

转回话题。

这里说的应该是串中老师作为教师的一流性。

串中老师担任的科目是伦理——像他那种男人恬不知耻地担任以伦理为名的科目这件事本身在我看来就是个笑话,不过事情并不止于笑话。

要说问什么,那是因为(虽然在女校来说是常有的事),千载女子学园是宗教系的学校,伦理课很难教。

话说回来一般宗教系的学校是不会教授伦理课的——宗教,不论是什么样的东西,都有着道德教育的一面。

伦理则有否定其的性格。

要是将多个宗教成体系的说明教授的话,作为学校的教义就会混乱——不过千载女子学园不是宗教色彩那么强的学校,在宣扬无宗教主义的当今日本也没有必要说得那么严谨。以上虽然是作为外部人员的我个人的想法,不过即使如此即便如此,还是需要一定的界限的吧。

但是。

串中老师超越了那个界限。

轻松超越了。

他没有一点顾虑,全不费功夫地正面开展伦理的授课——而且没有产生任何麻烦。

从学生那里也好从家长那里也好。

虽然这恐怕不是没有参与教育的我能说三道四的事情,不过他们真的了解这是多么异常的事情吗?我的目的并不是向世间宣扬串中弔士的异常性,而且说起来也并没有真要了解的必要——即便如此,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了解一下。

希望能和我共有心情。

虽然使用了异常性这个词语,但我觉得他真的就敢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就敢于冒那个风险——甚至觉得他在追求风险。

对不是日常的非日常。

对不是日常的异常。

从心底渴望。

我这么说的时候,

「哎呀,讨厌啦。初中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我是已经从那种幼稚的思想中毕业了哟。」

这么说着,串中老师开着玩笑——不过这能相信吗。

才不会被那爽朗的笑容欺骗。

说起来(虽然这并不是一直以来的想法,而是今天偶然觉得的事情),串中老师到底是怎样的经过怎样的经历,才到千载女子学园任职的呢?

女校的教师似乎有不少是有毕业生担任的,不过作为男性的串中老师不可能是千载女子学园的毕业生。听说男性教师大多数是靠关系录用的,不过感觉上也不是那样。

本来,他似乎就不是这个地域的人——说话的声调平坦得恐怖,不过正是他那没有特征这一点,正是他那无个性没个性这一点,不由分说地让我明白了那种说话方式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创作物。

即便如此,他是怎样被录用的姑且不论,校方为何会重用串中老师是有明显的理由的。

为什么会雇佣一位伦理教师这种本来对学校来说不必要,甚至根据情况不同可能产生问题的科目的教师呢——这个理由很明确。

串中弔士,二十七岁。

他在担任伦理教师的同时,还做着生活指导这么个工作。

不,稍等一下,像串中老师进行人生咨询什么的,这是开什么玩笑——玩笑开大了,笑不出来——初来乍到的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脊髓反射性的这样想,不过这在千载女子学园里已经成了传统性的常识,根本没有怀疑或置喙的余地。

他置身于设置在校舍一角的学生咨询室内,日复一日,应付着处于思春期正中的高中生们的无厘头烦恼——不不。

实际上用语言说出来,果然除了恶趣味玩笑以外什么都不是。

但是——评价似乎很好。

该说是果然吗,该说是又吗,总之评价似乎很好。

何至于此,在学生之中甚至连,向串中老师咨询后没有解决不了的烦恼——这种说法都有。

什么啊这是。

都不想吐槽了。

所以吐槽了。

对此(我的吐槽)串中老师轻轻耸了耸肩膀,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呢。」

这样回答。

「解决自己的烦恼姑且不论,解决别人的烦恼不是难度那么高的游戏对吧。」

这不是夸张,是他亲口说出的台词。

他说了游戏。

把解决高中生的烦恼称为,游戏。

这虽然可以作为单纯的比喻手法接受,不过我不那样接受。

不接受。

因为我了解他。

游戏。

游戏,游戏,游戏。

确实。

对他来说,这纯粹是游戏吧。

不如说,可能正是因为能不植入对方的感情、始终将其当做一个人玩的游戏对待,串中老师才能一直都是平价很好的生活指导。尽管如此,着虽然是既没有接受过咨询也没咨询过别人的我的擅自推测,但咨询恐怕不是那样的东西。

「我所关注的是,让对方恋爱这件事——对女孩子来说,恋爱是胜过一切的特效药。什么样的烦恼都能一扫而空哟。」

恋爱。

问到「和谁?」时,

「和我。」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根据情况,不论什么样的情况都是相当爆炸性的发言。

与其说是发言不如说是失言。

虽然串中老师,「可没有跨过圣职者的那条界限哟」这样若无其事的说,但说实话我怎么也无法相信那种话。

形成了虚伪人格的人说出来的话,一般都是虚伪的吧。

不如说——应该是虚伪的。

不是那样的话就说不通了。

嘛,不管怎么样,关于串中老师零零散散的说了许多,但事先声明,实际上借这个机会,我想说的事情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次我被卷入的,这微不足道之身所经历的,名门女校七大不可思议杀人事件——关于千载女子学园七大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是以那位伦理教师、串中弔士为中心,以串中弔士为原因,别无其他这件事。

一个人来说,我必然有着将其牢牢记载下来的义务——我说晚了。我是病院坂迷路。十四年前,曾经作为当时是初中生的串中老师的上级生的她的,毫无意义的替补。

译注:

注1:叙述者第一人称为わたし,是最为通用最为基础的第一人称。多为女性使用。

注2:文字游戏,原文为「彼は刹那(せつな)で生きている。彼は切(せつ)なく。彼は拙(せつ)なく——生きている。」

注3:文字游戏,原文为「されてしまう。されて終う、されて仕舞う。」三句话的读法和意思都一样,除了写法以外无差异。

第一问

1

那该怎么说呢,是尸体一般模样的尸体一般的肤色,尸体一般耷拉着的尸体一般的造型,尸体一般一动不动的尸体一般的尸体。

我知道那具尸体的名字。

木木花美。

国语教师。

虽说如此但没有具体的关联点——话说回来,本来,说到和作为临时教师的我有关联点的教师,现在来看只有串中老师而已。有交往的教师只有串中老师而已这件事,真要说出来也是相当不怎么样的事情,说不定有必要深入考察一下,不过这姑且不论。

总之重要的是我没法详细的说出木木老师是位怎样的教师。

在千载女子学园工作的教员,除去外人的我之外正好是二十人。以四百名学生这样的学校规模来说稍微有些少,不过在到处感叹教员不足的时势之下,这说不定还算是妥当的数目。七拼八凑,总之能应付的话就不算少吧。不管怎样那都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

我通过(虽说是临时的)担任教职所知的是,教室里也好职员室里也好,没有什么大差别——不如说,教室里和职员室里完全一样。

就是完全一样。

人际关系也好什么也好。

纠纷也好什么也好。

大人并不想小孩所想的那么自由。

老师并不想学生所想的那么自由。

知道了这件事情。

虽然没有非常想要知道,说不定不知道还更好。

虽然尸体面前不是做自我介绍的场合,不过姑且说一句,我的本职是研究员——在某大学被光荣地授予了副教授的职务。用某大学这样的特意模糊的说法并不是因为那个大学很有名而是因为以我的立场说出那个大学的名字多少有些内疚,即便如此,也很少有我这种年纪就当上助理教授的。

这虽然是某种自夸。

但同时也是自虐。

由于从未成年的时候开始就太过于一根筋的埋头研究,教授们还有大学方面变得担心,或是警戒,在我升任副教授后没多久,就姑且被赶出大学了。

都爬到了副教授的位置上不会有那种事,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不过从象牙塔里走出来,趁着年轻经历一下一般社会,对自己一定不会有损失吧,因此我便接受了。事后想来那真是最大的失败,不过当然,那种事情当时的我不可能知道——话说回来谁知道啊,那种事情。

我不是预知能力者。

没想到在我作为全职教师(担任科目·英语)被派遣到的学校(似乎是和我就职的大学关系很深的私立高中,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我也不太清楚)里,竟然有串中老师那样的异常者,这种事情不可能知道。

不。

哎呀。

虽然认为那当然是个偶然。

但我——因为,我。

听说过串中弔士这个名字。

知道。

从十四年前开始就一直。

从十四年前开始,真的是,一直。

顺便一说我应该是为了代替因为受伤而住院的上了年纪的老师(似乎是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而被派遣来的,不过,从这种观点看来,这个事态应该让这件事白费了。

因为木木老师死了。

少了一个人由一个人补上,然后——又少了一个人。

嘛,如果像这样用加减法来考虑人类的数目的话,那才是和串中老师一样,和串中一样不谨慎。

但是面对木木老师的那具尸体,不管怎样都没法严肃起来,这也是确实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这种说法。

但怎么说呢——滑稽。

那个尸体的样子非常滑稽。

简直就像是以前的搞笑漫画中的场面。

地点是第二体育馆。

木木老师的身体是,头插进篮球筐的样子——仅以那里为支点,手脚摇晃晃荡荡地,吊在空中。

从空中垂下来。

晃晃荡荡地——垂下来。【注4】

很残酷吧。

但是——果然还是滑稽。

那是通常不可能出现的画面,因此,完全闹不明白那到底是有着怎样的经过才形成了这个画面的,这一点很滑稽。

像是个玩笑,像是个谎言。

而且像是个一时兴起。

这到底是不是现实的场景。

我无法判断。

虽然不至于说这是在做梦——但是,这个场景怎么看都带着谎言感。

「呵呵。尸体之类的无法使你动摇吗。」

这样。

在我前方——串中老师说。

不,到刚才为止都说得好像这个地方只有我似的,不过在我前方,串中老师同样抬头看着空中的木木老师。

话说回来,本来将在这第三节课的时间,既没有课也没什么事情做在职员室里无所事事的打发时间的我,用简短的手机短信叫道这个第二体育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串中老师本人。

「真厉害呢,病院坂老师——话虽如此,不过我也没有期待可爱的悲鸣就是了。」

「…………」

总觉得让人生气的说话方式。

只是过分恭敬就觉得内倨外恭。

不,到了这种地步恐怕可以说没有恭只有倨了。

虽然不知道是从上面看还是从下面看,总之,是不把对方看成和自己相同级别的说话方式。

说到谎言感的话,比起眼前的尸体串中老师才更有谎言感。

欠缺现实感。

想象不出是人类。

存在本身就像是欺诈的男人。

「并不是没有吃惊哟。」

我这样说。

语气很粗鲁吧。

因为是故意的,所以不可能不是。

即使不这样我平时也(似乎)不是热情的那种人,这恐怕已经相当不好听了吧。

但是没关系。

面对串中老师的礼仪,很遗憾相当有限。不,虽然不是非常遗憾——不如说虽说遗憾感只有一点点,但我竟怀有如此注重礼仪的心情,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用无礼对待无礼。

用失礼对待失礼。

用非礼对待非礼。

本来就该这样吧。

「虽然这么说,别看我这个样子,本职也是医学系的研究者啊。尸体要说看惯了也是看惯了。至少是比一般人来说。嘛,就这种样子的尸体来说,当然是第一次见。」

「真能说呢,病院坂老师。简直就像是辩解一样。」

窃笑着,串中老师回头看我。

以柔和的表情。

以平和的表情。

看到这个表情,大概没有人会觉得他是恶人吧——话虽如此,要问他是不是那种容易理解的意义上的恶人,确实不能一概而论。

但是,至少不是善人。

而且——不是好人。

甚至我觉得他都不是人。

说到好人、坏人的时候,都是以对方是人类为前提的吧——不过这个前提对串中老师不通用。

不是人。

因为不是人——所以既不好也不坏,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既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

「我所知的病院坂迷路这个人,是相当无口的人呢——不过你看起来并不是那样。」

「……因为我虽说是病院坂但确实旁系。没有那么脱离常轨哟。以分类来说,该算作常识人那一类。」

这又是『像是辩解』的话,不过这个说明我已经对串中老师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看来串中老师并不是无法理解,也不是忘记了,只是单纯的喜欢听我做这个说明——举例来说,就像是让人每晚都给他读中意的小人书的小孩子似的——这样而已。

虽然对我来说只有不愉快而已。

不过别人的快与不快对串中老师而言怎样都好吧。

或者是——怎样都坏吧。

我继续说。

「而且串中老师。你所知的病院坂迷路和我完全是不同的人——既不同,也不相干。我只是替补,而不是备用。既不是双胞胎,也不是克隆人。」

「克隆人吗。虽然是现在还没有一般化的技术,不过我也有不少希望他们活转过来的人。」

说着有些跑题,意义不明的话——

串中老师抬头仰视。

头上的尸体。

木木老师。

「——说起来,虽然没有受木木老师照顾的记忆,不过即便如此,如果有克隆技术的话,果然还是会让木木老师活转过来吧。」

「……克隆技术和复苏技术是不同的哟。」

虽然肯定是明明知道还这么说的,虽然是在明白的基础上排列出适当的言语而已,不过姑且,这也是由我的话引出的对话,有义务和责任注释一下。

虽然不是现在该做的注释。

而且——不必注释,想要串中老师活转过来的人,包括木木老师在内一个也不会有。

只是,我可受不了被当成说些不疼不痒的话的人。

「然后?」

我问。

有疑问。

「串中老师,你到底为什么要叫我来呢?既然不是想听可爱的悲鸣,那有什么目的吗?」

「值得叫人来的事情里,并不是每一个都有目的什么的啊——不不。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哟。木木老师是不是真的死了。」

「啊啊。」

尸体的位置特殊。

即碰不到,也无法确认瞳孔。

呼吸和心跳都无法确认。

体温就更不用说了。

硬要说的话——只是这么看着,谁也无法断言木木老师到底是不是死了。

只是像是尸体一样。

不是尸体也——说不定。

「……不,死了吧。不管怎么看。」

这种情况,既没有『硬要说的话』也没有『只是这么看着』。

什么也没有。

只有事实而已。

脑袋插进篮球筐的圆环里,摇摇晃晃的挂在空中。要是那样还活着的话,木木老师的脖子的肌肉就太过发达了。

至少是上吊也死不了的程度。

「要是不论如何,不管怎样都想确信的话,只能把她放下来实际摸摸看了吧——不过从那种地方把木木老师放下来的方法一下子也想不出来呢。得找个垫脚的东西才行。」

「不,死了就行了。」

串中老师这样说。

死了就行了。

虽说不是本意,但那句话里有相当轰动的效应。

能把这种话恬不知耻的说出来,是没有神经呢,还是神经太大条了呢,这也是串中老师的无法看穿之处。

「如果来得及做复苏的话应该赶紧行动——不过既然没有那个必要,还是努力保护现场比较好。」

「……现场,吗。」

现场。

那一定是。

杀人现场——的意思。

「嘛,确实——不可能有这种事故吧。想要灌篮但跳过头了——结果头挂在了篮筐上——应该不是这样吧。」

「虽然这个想法很有趣呢。不过,即使是杀人也搞不清意义。」

串中老师说。

淡淡地——恬恬地。

「篮球筐的圆环勒住了脖子——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也就是说,是在某处杀死,然后人为地配置到那个位置上的——应该是这样。」

嘛。

一般来说,就是这样吧。

比起一般,该说是按常识来说,吗。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形成这个画面——虽说如此,冷静想想看,也只能是那个样子。

是用垫脚的东西爬上去的吗,还是用了别的手段呢,没法知道到这种地步就是了。

但是。

经历了怎样的思考才形成了这个画面——

完全想象不出。

不禁深切感到想象力不足。

这个现场的滑稽。

本身就表现出犯人对尸体——木木老师的冒渎。

虽然我在并非杀人现场的研究现场平时以摆弄尸体谋生,不过看到这个感觉不到任何对于人的敬畏,没有一丝一毫的真诚或诚实的这个构图,也觉得想吐。

「…………」

这时目不转睛的窥视串中老师。

淡淡地期待了一下说不定串中老师也抱有和我同样的感想,不过当然那种期待是干净利落的空挥三振。

他笑眯眯地仰望尸体。

简直像是观看喜欢的美术品似的。

不,在他的情况下,即使眯眯笑着,也绝对不能断言他心情好。

不如说正相反。

内心中说不定抱有和我同样的感想。

但是,一般,笑眯眯的时候,人是不会心情不好的。

「还是没变,学校和尸体并不般配呢——但这个不平衡才正是微妙之处。呵呵,想起来过去呢。」

「过去,吗。」

串中老师的,过去。

我知道的并不详细。

不过若是曾是我的本尊的她,也就是本家的病院坂迷路的话就能清楚地,甚至极其清楚的知道吧——嗯。

十四年前,吗。

不过没有怀念的道理。

从一开始我就对这个男人的过去什么兴趣也没有。

反正也只是直到合约到期为止的交往。

在期限到达之前平稳交往就好了。

应该不需要深入。

应该是浅尝辄止的。

希望是这样。

「那,要怎么做?串中老师。不可能就这样放着吧——虽然明显已经晚了不过要叫救护车来吗,还是说,跳过这一步叫警察来吗。我觉得这两件事里总得做一件。」

「正确,不过病院坂老师,总之在那之前要先开职员会议吧。联络官方机构要在那之后。」

「哈?」

「因为是很注重名声的私立高中啊——而且勉强也是名门私立女校啊。不推荐贸然独断哦。不过在临时教师的你看来也许是没法完全接受的事情。」

「……哈啊。」

我点头了。

并没有勉强,反而觉得确实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即使在称为象牙塔的大学里,也有各种各样的阻碍——体面啦面子啦,事前工作啦什么的,这种臃肿习气。本来,就是因为这种臃肿习气,我现在才被赶出本职工作,化身为高中老师。

做了教师以后知道的是,教师和职员室没有差别,同样的,要说脱离学生称为社会人之后知道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学生生活也好社会生活也好,果然都没什么差别。

既有讨厌的事情,也有好事。

既有讨厌的人,也有好人。

也有人际关系和政治。

朋友,恋爱,敌对,无视,欺负,关照。

最大的区别就是,社会生活有钱赚——而且,没有毕业。

小学可以毕业。

初中可以毕业。

高中可以毕业。

大学可以毕业。

但是,在社会里没有毕业——硬要说的话倒是有失业,不过那不是可以和以上那些并列的。

没有毕业。

社会里没有毕业。

那——和没有将来是一样的。

无法离开这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就像是游戏中的extra一样的东西——不管难度有多高,游戏本身都已经结束了,说起来也只是随便玩玩。

本应是人生正题的社会生活却是随便玩玩,这算什么。

没有下一幕。

接下来只是冲向Gameover。

到底剩下多少兵?

剩余时间是?

这种感觉。

……话虽如此,串中老师是连走向社会以前的学校都没能毕业,所以才立志做老师的——是这么说的吧。

未经历精神毕业的男人。

串中弔士。

「嘛,确实如果跳过校长和理事长把警车叫来,以后说不定会有麻烦——那么,串中老师。首先按照顺序,向校长报告?」

说到社会人,虽然在大学的职场里不是特别普遍,但新社会人首先会被前辈灌输『报连商』这么个略称。

那是将『报告·联络·商量』的第一个字连起来的东西。

我听说这个词的时候想。

报告和联络和商量。

不都一样嘛。

「嗯。关于这方面。」

这样。

串中老师严肃地——不对,装作严肃地对我说。

「这个报告我想让病院坂老师去做。」

「……哈?」

惊讶完全表现到了脸上。

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不如说大幅强调。

「这是怎么回事?」

这句『这是怎么回事?』里,应该气壮山河地加入了『那种事情你去干。』的意思才对,但串中老师一丁点儿也没放在心上,直接按字面意思解释:

「要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开始解说。

不,我不是在要求解说。

是要求撤回前言。

「我要是成了第一发现者的话,之后会有很多麻烦,可能的话希望拜托病院坂老师代理,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意想不到的浅显解说。

浅显过头了。

不,串中老师基本上是不会说难懂的事情的——浅显的同时不明所以的事情,容易理解的同时不想理解的事情,净说些这种事情。

这样就是生活指导笑死人了。

不——果然笑不出来。

至少。

在别人身上出事的时候才能笑出来。

「那个。」

「不是挺好的嘛。病院坂老师,你反正是个外人。」

串中老师把我想说的意见啦不满啦,或是社会常识之类全都打断了。

满不在乎地使用外人这种词。

他就没有说不出口的词吗?

拜托你偶尔也吞吞吐吐一下吧。

「我可是处在这以后也必须继续在这个千载女子学园工作的立场上呢——可不想被卷进奇怪的纠纷里啊。万一出个差错,由于是第一发现者结果被怀疑了我可受不了。」

「平时注意言行举止的话,即使是第一发现者也不会被怀疑的吧?」

我带着讽刺说。

——顺带一说『在杀人事件中怀疑第一发现者』这种东西最多也只是读推理小说时的铁则,不是能移植到现实的杀人事件中的那种东西。和『有双胞胎的话就怀疑交换』啦,『有不在场证明的家伙反而奇怪』啦,『最可疑的人物不是犯人』啦是一样的。

现实中双胞胎没有相像到可以交换的地步,有不在场证明的家伙就不是犯人,最可疑的人物就是犯人。

读推理小说时的铁则中,说到可以移植到现实的杀人事件中的铁则的话,充其量也就是『和被害者关系近的人可疑』这种程度的东西而已——不过这种东西的意义和不管走到宇宙的哪个角落都有『一加一等于二』这种东西差不多就是了。

「不想被侧目啊。」

串中老师困扰地说。

根据看法,那样子可以让人觉得相当迷人,不限于女高中生,说不定大多数女性都会被那种表情骗得团团转吧。

说不定。

我的本尊也——被骗了。

虽然不想这么认为。

但是她毕竟也是女性。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如你所见如你所闻,我是懦弱羸弱孱弱之人——讨厌被人用有色眼镜观看。对别人怎么是看我的在意得不得了。为什么这种时候你会在体育馆转悠呢,这种纠缠不休的疑问还是免了吧。」

「哎呀。」

苦笑了。

已经不管怎样都可疑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在体育馆里这个疑问,说不定是可以再深入询问一下的地方。

千载女子学园内的体育馆有第一、第二、第三这三个,上课会用到的体育馆只有旁边的第一体育馆而已。第二体育馆和第三体育馆只有社团,或是举办什么活动时才会用到。

要是第一体育馆的话姑且不论,为什么在这个平日第三节课的时间带,串中老师会在这个第二体育馆里呢——这恐怕是比较实际的疑问也说不定。

说不定。

虽然说不定。

「…………」

但是。

但是我放弃了提出这个疑问——怎么说呢,倒不是怕麻烦,只是觉得不该扯上更深的关系。

不该深入。

应该尽可能不问串中老师问题。

甚至连对话都不应该。

这么觉得。

和串中老师应该止于最低限度的交流——不,从满不在乎地被这个样子叫到这个地方这个现场的时候起,我就应该被指责为愚蠢了。

要不是校长说「有不清楚的事情就问串中老师吧」,实际上就是把我挂在了串中老师下面的话……虽然也这样想过(不知是不是交了霉运,不过点了头的我果然还是愚蠢),不过既然串中老师和我本尊的她在初中时代有过不简单的关系,我反正都会在不远的将来不少的牵扯上串中老师吧。

怎么说呢。

是说不管怎么小心都一样吗。

不过校长,有不清楚的事情就问串中老师,但要是不清楚串中老师的事情要问谁好呢?

神仙之类的吗?

虽说只是暂时,但在宗教系学校就职期间说这种话也会遭天谴,不过我就是不信神。

「最近仔细想了想,病院坂老师。到头来犯罪这种事,和有没有实行无关呢——说是怀疑便是罚,从被怀疑那时起那就已经是惩罚了哟。事实上做了还是没做其实没有什么大关系。重要的只是印象而已。」

「印象吗?」

我随口搭话。

虽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是和串中老师对话时的基本技能。

「也就是说串中老师。整理一下,你是想说虽然讨厌自己被怀疑,不过我被怀疑就没关系?」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么认为哟——我一次都没想过要让别人为自己牺牲。」

串中老师厚颜无耻地假装无辜。

哎呀,除了厚颜无耻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形容了。

假装无辜的程度也接近真的无辜。

照我认为,『说出自己没想过的事情』这种,实际上是背叛自己的心,因此是需要很高技能的事情——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可是如自我牺牲之块一样的男人哟,病院坂老师。就连现在也是,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和木木老师交换,甚至觉得本来应该吊在那里的不是木木老师而是我。」

「……但是,因为不可能所以不会交换对吧?」

我半闭着眼说。

也就是乜斜着眼。

「不过确实,我在曾根崎老师出院回来之后就会离开这个学园。即使多少受些怀疑也不疼不痒,什么感觉也没有。」

连蚊子叮一下的程度的感觉都没有。

……不,被蚊子叮了会觉得痒吧。

比喻手法真难。

「请放心,病院坂老师。如果你被怀疑了,那个嫌疑就由我来全力帮你洗清吧。」

不负任何责任的口头约定。

另外,但串中老师并没有说谎骗我这一点才是这件事中真正可怕的地方——他一定是,限于这个瞬间,真心地说着那种事情。

没有保障那是一秒后的事情。

串中老师多半——不,绝对,对改变兴趣毫无犹豫。

满不在乎地背叛过去的自己,还有现在的自己。

毫无拘束到这种程度的人,我以前从没见过——串中老师一定是那种有人对他说『从明天开始作为另一个人活下去吧』的话,只要条件谈得来的话马上就会接受的人。

我觉得那很恐怖。

可怕。

即使是在净是奇怪之人的病院坂本家,就我所知,也没有串中老师这种程度的人才。

……不。

斗胆直言只有一个——

只见过一次的,那个猫眼的她的话,说不定和串中老师也能对等的争论。

不对,实际上她——争论过吧?

和串中老师,对决过吧?

然后?

「不必了。」

我说。

一边回忆着猫眼的她的忠告。

「自己的嫌疑一类的要自己洗清。」

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说得好像已经决定了由我去向校长报告似的。

即使百思不得其解,到了现在再翻回去讨论也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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