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主义者——」
某种程度的合理主义者。
和我的预想一致。
以身体矮小容易举起来为由,不是将篮球部的顾问通上老师而是将秘密来是吊在篮球筐上——还有不会加上在音乐室放BGM那样的无用的(对犯人来说无用的)装饰。
避开无用、实施义务。
这样的合理主义者。
不过可以的话,在这里不想使用主义这种词就是了。
「第四。……不,第四个先放一下吧。先跳过好了。」
剩下的两根手指。
串中老师一起竖了起来。
「第五——理所当然,是这个学园的关系者。」
「……哈。」
伽岛警官失笑似的吐出一口气。
「装出一副神秘都知道的样子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哪一条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嘛——什么犯人轮廓,真是愚蠢。」
「啊哈哈,果然以职业的人来看就是这样啊——十四年前也让病院坂前辈和不夜子同学帮忙玩了侦探游戏呢。而且——不论说得多么好听,也不能说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你还真是目中无人啊。」
伽岛警官他。
像将棋盘伸出手——拿起一个棋子。
是银将。
「很抱歉不能作为参考。」
「不,也不完全是——知道你怀有这样的见解,或是说声称怀有这样的见解,事情看起来也大不一样了。」
「声称持有什么的……那是真心话啊。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对伽岛警官声称谎言也没用吧?」
「虽然是这么回事……虽然正是那样啊。但是,从不夜子那里也听到过吧?对自己骗了自己的家伙,这个技能完全不管用。而且真正麻烦的犯罪者,毫无例外都自己骗了自己。」
「我没有自己骗自己哟。」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情吧?现在可不一定。」
「我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串中老师嘴硬道。
「而且——也不是犯罪者。是一位善良的市民——现在还好好地缴税了。」
「是吗。也就是说是我的雇主了。」
伽岛警官听到串中老师这样说,也完全没有被破坏了气氛的样子——仿佛这是十分平常的对话。
呼。
伽岛警官叹了口气。
「那么做个试验吧——串中小弟。串中小弟,啊不,串中老师。对下面的问题请回答『不知道』。」
「哈?」
「我会说些基本上只有犯人才知道的信息——看看你听了这些会有什么反应。」
伽岛警官说完后,不等串中老师点头就「关于在烹饪实习室死去的日我部先生」这样间不容发的继续。
「你知道他身上插着许多菜刀吗?」
「……『不知道』。」
串中老师加入了。
他应该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
是试探性的。
「插着十一把菜刀。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但是——并不只是那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除了十一把菜刀,」
伽岛警官说。
非常平静地。
「日我部先生的身体上——还插着一把大裁缝剪。」
「…………」
「你知道吗?」
「……不。」
串中老师——
慢慢地摇头。
「我不知道。」
那句话中——并没有跟着说的感觉。
话语没有带双重引号。
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伽岛警官说不定有不同的感想——伽岛警官也许看到了我看不到的双重引号。
伽岛警官他。
将夹着银将的手指——向棋盘挥下。
下子声,高高响起。
接着,学生咨询室的空气回归静止——我感到了房间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的错觉。
「……打扰了啊,串中小弟。本来想要好好的坐一坐和你说说话的,可惜,没有时间了。其实相隔许久见到你还挺高兴的。」
「那多谢了。我相隔许久又想起不夜子同学的事情,也很高兴。」
「胡说八道。」
丢下这么一句话,伽岛警官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留下余韵、也没有提起无用的杂谈、当然更没有回头看串中老师,直接离开了这里。
突然到来的他。
突然离开了。
盯着关上的门也没用,我把视线转向伽岛警官下了一手的棋盘——将棋能显示个性。
结果,伽岛警官的一手是——
「……啊嘞?这样不是,将死了吗?」
「嗯?」
听到我的话,串中老师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看向棋盘——用食指点着思考了几秒钟,
「啊啊。」
地说:
「不对哦,病院坂老师——银走不到那个位置。不注意的话容易看漏,不过那只是下错了而已。」
「下错了。」
「话虽如此,伽岛警官恐怕是故意这样做的吧——是个容易理解的宣战书呢。」
「……是吗。」
将棋能显示个性。
即使打破规则也要赢,可以把这理解为那位警官的风格吗。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因缘,不过串中老师好像被那个人完全讨厌了呢。」
和日我部老师的疑心不能相提并论。
那已经完全是怀疑了。
那已经基本把串中老师视为犯人了——不过,那种心情倒是完全理解。
虽然理解。
但另一方面,我在和信赖不同的意义上确信:串中老师不是犯人。
如果不是那样,怎么也不可能和他两人独处在一个房间里。
「也是,可爱的侄女因为我的缘故被狠狠教训了呢——虽然不太愿意,不过我还是明白那个人的感情的。」
「是吗。」
串中老师也能明白吗。
他的感情。
「十四年前的那件事不夜子同学其实并不是犯人——但即便如此她也的确处在接近犯罪中枢的位置上。亲戚处在了那种立场上,伽岛警官作为警察出人头地的道路也就断绝了吧。不过原本就不觉得他像是能出人头地的人——这十四年间,一想到那个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怎么说呢,确实觉得对不起他。」
说着,串中老师开始收拾将棋盘上的棋子——有外人插手,胜负似乎不算数了。
真是意外严苛的判断。
「那么——麻烦了呢。伽岛警官一出动,这个事件说不定会被瞬间解决呢。」
「这不是好事嘛。」
说了那么多『以校方来说真是放心』什么的花言巧语,现在又在说什么麻烦啊。
「不能那样一概而论哟。以我来说是希望以息事宁人的方式解决,不过伽岛警官能否做到这一点,说实话很是微妙。」
「息事宁人是……」
为什么。
这是作为生活指导,在考虑事件对学生们的影响吗——这么想着。
我有了一个想法。
那是——非常自然的想法。
是非常非常自然的想法。
「串中老师。难道说。」
「关于刚才我向伽岛警官说起的犯人轮廓——其中的第四点。」
说着,串中老师把四根手指——竖起来。
「你觉得是什么?」
「……完全不知道。」
不过反过来说,虽然他说什么都有可能——但从那时特意隐瞒这一点看来,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问道。
「我不知道。第四点是什么的?」
「犯人是、小孩子。」
他说。
串中老师说出了犯人轮廓的第四个条件。
「这不是大人的犯罪行为——非常幼稚。十分幼小,十分稚拙。虽然努力学习但依然没有美学——虽然有合理之处但依然欠缺常理。」
「但、但是。」
小孩子。
而且,这个第四个条件和第五个条件——学校关系者这个条件相加的话。
就能得出某个结论。
我想起来了。
在音乐室里,串中老师的发言——又想起来了。
串中老师关于犯人没有在杀人现场播放BGM这件事的评论。
音乐课——什么来着?
素养什么的……没有音乐课,是吗?
对了。
是——『既然没有音乐课——没有这种素养也是没办法的。』
「串中老师——那也就是说。」
「对。也就是说归根究底。」
点头。
然后串中老师说出了结论。
「犯人恐怕,是本学园的学生。」
译注
注12:PTSD,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创伤后压力症,指人在遭遇或对抗重大压力后,心理状态产生失调的后遗症。详见wikipedia。
注13:江户的仇在长崎讨回,日本谚语。江户和长崎相隔甚远。因此该谚语表示以前的仇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或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报。
注14:穴熊围,将棋中围玉(用棋子包围、保护王将或玉将的阵型)的一种。头衔循环赛,日本职业将棋比赛中水平很高的一种,在循环赛中胜出的人就有资格挑战头衔拥有者。厄,看过棋魂的应该都知道吧,虽然那个是围棋……
注15:黒ひげ危機一発,某种玩具。有一个桶里放进一个海盗人偶,桶的一侧有一些槽,玩游戏的人轮流把一把玩具剑插到凹槽里,插入其中某一个槽时(该槽会随机变动),海盗人偶会弹出,那个人就输了。有点类似按鲨鱼牙之类的玩具。
第四问
1
我觉得只说串中老师的事情不太公平,在这里也稍微说些我的事情吧。
而且是关于出身。
在个人身份之前的,根源的事情。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说太多,长话短说吧——我的一开始就是个事故,我病院坂迷路是经过减数手术才出生到这个世上的。
所谓减数手术是在母亲怀上双胞胎、预想到生产时的风险的情况下,事先排除寄宿在子宫内的两个胎儿之一。用不好听的话说就是所谓的选择生命。
我本来是双胞胎。
明明是替补却还是双胞胎真是可笑,不过仔细想想这却是相当恐怖的事情——在个性和独立性都不存在、连性别都没确定的时候,我和另一个我就接受了选择。
母亲主治医生的心血来潮。
够不上挑选的挑选。
全凭运气——碰巧是我被生下来了,碰巧是我活下来了。
根本不是什么双胞胎的交换。
没有诡计介入的余地。
只是挑选。
当然,要这么说的话大家都一样——没有人是带着确定的意志、想出生而出生的。不论是怎样的人,他的出生、生存都是碰巧到不得了的事情。
除了偶然以外什么都不是。
其中没有计划性。
……即便如此——虽然我的另一半确实没能出生没能活下来——
即便如此。
它也不会想死。
它也不会想被杀。
和我一样。
减数手术是只在母体有危险的情况下才被破例承认的行为。据我所知,我的情况也确实如此,因此并不想责备母亲或那位主治医生——不,反而应该感谢他们吧。我能像现在这样活着——正是拜他们将我的另一半杀死所赐。
我应该感谢他们。
只是。
只是,可以的话不想知道。
这种事实。
希望一生都被隐蔽。
根本谈不上临死体验——在生下来之前自己就暴露在了死的危险之下什么的,开什么玩笑。本家的人姑且不论,这种冒险,根本不是旁系的我该经历的事情。
猫眼小姐曾笑着说:
「我觉得你的那个经历非常有益哟,旁系的小迷路——不论结果好坏、不问凶吉,都该尊重。因为不论是创伤还是别的什么,只有过去的经历才能构成个性。我本人也有痛苦的回忆,但那回忆也是我的财产。常言道『债务也是财产』对吧?」
但总觉得那是从第三者出发的乐观意见。
还是说猫眼小姐有着比这更加壮绝的过去吗?
背负着那种财产。
那种债务?
不过,这是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姑且不论,确实如她所言,特异的过去会成为自身的指针。
谁都是这样。
一个人要认为自己特别是需要证据的——而且人如果不自认为特别的话,连一秒钟都无法生存。
除非是串中老师那样的例外。
2
第四位被害者和第五位被害者也是同时被发现的——那是一周的停课结束后的那天的事情。
这是什么速度啊。
比起迅速,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瞬时技了。
甚至带有即时性。从学生一来学校马上就发生犯罪这件事来看,串中老师的学生是犯人的推测无疑正中靶心。
不如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言自明了。仔细一想根本不必感慨,被害者的选择理由也好犯人轮廓也好,串中老师的推理只比现实快了小小的、小小的一步而言。
称不上是名侦探的闪现。
虽然是有意义的推理,但也只是对个人来说有意义而已,没有更高层次的东西了——既不能将事件防范于未然,也不能确定犯人。
这些事情既做不到。
也不想去做吧。
希望以息事宁人的方式解决——我实在想象不出这句话中有什么打算。
和日我部老师那时一样,我不是第一发现者一类的,无法得知详细的情况。即使可能变成无意义的信息罗列,姑且也还是记述一下第四位被害者阵野老师和第五位被害者鲛畑老师的尸体情况吧。
那是和从第一位到第三位被害者一样——奇异的现场。这样看来,不禁觉得第零位被害者曾根崎老师的那件事果然还是单纯的事故。
第四位被害者。
阵野经藏。
体育教师。
在千载女子学园的中庭,位于校舍和校舍之间的蔷薇园中——阵野老师被蔷薇的藤蔓一圈圈缠绕着的尸体被发现了。
被蔷薇的藤蔓缠绕的尸体这种描写颇为耽美,容易让人觉得那是对尸体的一种美化装饰。不过这回,被缠绕的阵野老师是年过四十体态臃肿的中年教师,想象一下,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事物。
而同时被发现的——第五位被害者。
鲛畑锚。
和我一样的英语教师。
……不,差不多习惯了,但我的本职不是英语教师——这先放到一边。
用被害者这个词语的话,就不得不称其为排第一的被害者——不是第一位也是排第一的。至少,阵野老师不管被蔷薇缠绕得多么残忍,也要比他好得多。
他的尸体是在厕所里被发现的。
而且是女厕所的单间里。
双手环抱着马桶、脸扎进座便器中——只得说请节哀顺变了。虽然从来没想过要死得其所一类的事情,但我可宁死也不要死成那样。考虑到遗属的感情的话,这是至今为止对尸体最大的亵渎。
我不知道这其中有怎样的情况、有什么理由、又或是有什么主义,但这种玩弄尸体的『游戏』确实非常儿戏。原来如此,串中老师概括到犯人轮廓中的『孩子的犯罪行为』是正确的。
理所当然的。
刚刚解除的停课措施马上再次启动了。
转瞬都不到。
对学校来说也算是走运,现在在籍学生的父母们中,有在大众传媒圈里颇有面子的大人物,因此这个无差别连续杀人事件还没有被报道出来。只是个外人的我并没有被告知详情,不过单是听说还有能施加这种压力的人存在就不禁战栗了。同时也被上了一课:权力是真实存在的力量。
话虽如此——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被害者从三人增加到五人的话——用串中老师的观点来说是六人——再怎么样也捂不住了。
突破了界限。
以我来说,若是不想被牵扯到即将刮起的巨大风暴中的话,恐怕应该立刻行动起来、想办法和大学那边交涉回到实验室会比较好——不过大概没用吧。
且不说教师不足,本就不多的教员中,又被抽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六名——怎么也不觉得学校会放手让我离开。
目的是——要死一起死呢。
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呢。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不明白。
也已经那种都一样了。
话说回来,要说不明白,最不明白的就是串中老师的举动了——七位男性教师中的六人都不在了,作为硕果仅存的一人却对这种状况毫无反应——
他很平常地来学校。
没有请假。
没有说:
『学校里说不定有杀人犯,根本没法工作!我要一个人在家休息!』
不过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当然应该向警察寻求保护了。保护串中老师什么的那位伽岛警官可能不会立刻答应,但这应该是一般性的对策。
串中老师说的是教育者的责任啦、社会人的道义啦之类最为恰当的话,但周围人怎么也不可能再接受那种话了。现在他在职员室中受到比以前更加多的奇异目光注视(当然,其中也有『说不定会被卷进去』、『不想被卷入』之类非常普通的不安心理)。
我是不觉得他有那么敏感,不过不知是不是讨厌那种视线,本来就不太呆在职员室的串中老师完全把自己关在了学生咨询室里。
算了。
反正也没有替他担心的理由。
不小心到这种地步,即使被杀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话虽如此,我在氛围紧张的职员室里也渐渐呆不下去了。作为外人无事可做的我不知怎的——变成了和串中老师一起关在学生咨询室里的结果。
然后。
3
命运的那一天,我没去职员室、直接到访学生咨询室。打开门,我稍微吃了一惊。
沙发上坐着一位没见过的女性。
而且还相当漂亮。
是学校新雇佣的用来代替被杀害的老师们的常勤教师吗,不过看起来不是那种感觉,就算真的是也没理由在这个时间到这个学生咨询室来——这些想法瞬间闪过脑中的时候:
「啊嘞?你为什么在这里?」
从我后面传来声音。
转过头,站在那里的是串中老师——看来今天是我先到。也可能是串中老师到哪里转了一圈。
「我是来送你忘记带的东西的。」
女性说着,指向茶几上放着的包裹——那看起来是便当盒。
「啊啊。这真是——太谢谢了。」
一边说着,串中老师走过我身边,进入屋里。
「但是,这个学园现在很危险,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哦。」
「……但是。」
「还是快点回去」
女性刚想说点什么。
串中老师就——用同样的台词盖了过去。
「比较好哦。」
「…………」
女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我就高兴地回去等你吧。」
然后她向我行了小小一礼,走出了学生咨询室——快步走过走廊,马上就看不到了。
「……那个人是谁?」
我目送女性的背影,然后走进学生咨询室、关上门,坐到沙发上刚才那位女性坐过的地方上,问串中老师。
「是你的姐姐吗?」
「倒也可以说是姐姐。」
串中老师说。
拿起女性带来的便当盒——然后示意另一只手的无名指。
虽然那根无名指上——并没有带着戒指。
「是御姐太太哦。」
「…………?」
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只有疑问。
大量的问号在我头上乱舞。
「……啊,哎哎哎?!串中老师,你结婚了?!」
「啊嘞?我没说过吗?」
串中老师自己反而比较意外,歪过头说。
哎呀哎呀,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好事。
这位生活观生活感全无的串中老师竟然有家庭——该说什么好呢,这也太,太过,太那个了。
他身上完全没有柴米油盐的气息,所以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单身……啊,不过确实——串中老师也快三十岁了,从年龄上看结婚了也完全不奇怪……。
哎呀。
但是……哎呀。
完全说不出话来。
「是这样啊——我对这种事真是太不注意了。我还真是总是忘事呢。刚才那么好的机会,要是好好地为你们介绍一下就好了。」
「……为什么要结婚?」
这是婉转的问法,我本来是想问『为什么你能结得了婚?』的。
但是这个意图似乎没有传达到,只得到了:
「嗯,为什么呢——最大的理由大概是我无法再忍受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的环境吧。」
这种毫无意义的答案。
生气了。
不,明明没有生气的理由。
「……难道说连小孩都有了吗?」
「快两岁了,是叫做黑士的男孩子。」
他一定很聪明吧。
我已经无法出声接这样的茬了——这个冲击,简直是完全颠覆了我至今为止对串中老师的印象。
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到现在,我终于可以对这句话产生实在感了。
「但是串中老师……您太太虽然嘴上说是来给你送便当的——不过一定是担心串中老师,以此为借口在这里等你吧?」
「啊啊。」
串中老师似乎听到这句话才意识到一样拍了一下手。
「说不定是这样呢。是吗,是这样啊。她是不会说真话的。」
「?」
奇怪的说法。
是说她不坦率吗。
算了。
「但你却那样赶她走,这样好吗?」
「嗯——看来回去以后会生气啊。哎呀哎呀,真是的,我家那位不管过了多久还是只会说谎,真是麻烦。」
烦恼地摇着头,串中老师暂且把便当盒推到旁边。接着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似的指向将棋盘:
「那么,今天做些什么?跟平时一样是空闲的无所事事的一天啊。怎么样病院坂老师,隔了不少时候,再下下将棋如何?」
……不,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和串中老师下将棋了。而且本来我比起将棋就更喜欢国际象棋。
将棋的棋子不够漂亮。
而且。
我面对现在的状况,原本觉得串中老师不论是死去还是被杀都是咎由自取,但有老婆孩子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能让他就这样结束话题。
我擅自以为串中老师是放荡无赖之人,不实际上他就是如此吧——
以为他是孤独的。
孤立的。
孤高的。
但就算是那样的人,他也有家人。有家人的话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能被杀。
不能——死。
我是这样想的。
「串中老师……果然还是暂时申请休假一段时间比较好吧?就像你说的,空闲又无所事事,反正都没有工作不是吗?直到这个,怎么说呢……这个骚动平静下来。」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病院坂老师。突然说出这种话。」
「请不要打马虎眼——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吗。确实呢。」
串中老师他。
略带讽刺地回应了我的话——然后相当夸张的耸了耸肩膀。
「我也是有我的想法的啊——不过确实,就算是我,被杀的话也会死的呢。」
「当然了。」
「但是——尽可能的话还是不想休假。逃跑不是男人的作为。」
「男人的作为什么的。」
这种情况下。
在这种因为是男性才被盯上的情况下——还说这些干什么。
开什么玩笑。
亏我还难得地认真为他担心。
不过串中老师虽然轻佻,却装出认真的样子说:
「不论怎样,我都不是会静观事物在我所不知的地方发展的那种人啊——我是要静观事物在我所知道的地方发展的那种人。」
……我是不明白这之中的区别啦。
「你看我也并不是真想采取什么行动对吧?扮侦探的推理游戏什么的——反正也只是随便想起的对吧?」
「确实呢——只是。」
即便如此。
希望可以亲眼目睹终结呢——他说。
串中老师这样说。
「而且,病院坂老师。我也不是笨蛋,至少已经确保自己的安全了哟。」
「确保是……」
「虽然是暂时的……确实呢。时机不错,就说给你听吧。以生活指导来说稍微有些违法守秘义务,不过这反正可以归入谣言。而且若是万一,——万万一,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话,请把这件事转告给伽岛警官。」
在好似遗言的开场白之后——串中老师说。
没等我回应。
「现在进行中的这个连续杀人事件——是基于一定的法则实行的哟。」
「……法则、吗?」
「对——是规则。」
规则。
那是犯人试图遵守的规则吧。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能这样确信地说。不过事已至此,看来应该没错。」
「你说的法则。」
我思考了一下,说。
「是指以男性教师为目标一类的吗?」
「不是的。那是不过是基于别的主义发展而成的——又或只,只是因为数字一致而已。」
「数字?」
啊嘞。
这么说来,记得以前——串中老师似乎也使用过那个词语。
数字一致?
什么数字——和什么数字一致呢?
完全一致?
「……说到法则,那自然就是那个了。也就是说,在尸体上施加某种——某种无意义的装饰一类的事情吧?」
「哎呀呀。把那些随便斥为无意义不好吧。」
串中老师说。
转移话题似的。
「从结论来说,这次的事件啊,病院坂老师——换句话说,就是一件所谓的模仿杀人哟。」
「模、模仿?」
「对。即便在众多推理小说的模式中,这也被誉为和现实距离最远、最没有实在感的主题。」
「…………」
这么说来倒是听说过。
是在古老的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主题——记得是有意图的模仿别的什么来装饰尸体的行为,但是——
「密室的话还有可能。死亡讯息也有可能。缺失环节也不是不能有——双子的替换也好操纵杀人也罢,都有实际挑战的勇者吧。但是模仿杀人这种事,在历史上出现的次数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得清吧——实际上,那种事情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意义——」
没有。
不用将其斥为那样——本身就是无意义。
「因为那种事情,和隐藏犯罪没有任何关系啊。现实中杀人事件的意义并不是模仿而是为了以儆效尤吧。【注16】连对侦探发起的挑战也算不上。说实话,这根本算不上是推理小说的主题,只是表现不明所以的犯人的猎奇性的一种方法而已。」
「猎奇性……是所谓的美学吗?」
「不是美学哟。只是学问而已。」
「学问……」
但是,我说。
如果我的记忆正确的话,模仿杀人在作为推理小说处理的时候——
「模仿只是表层的东西,是以『将模仿作为伪装,试图隐藏某些不妥当的东西』之类的方法来使用的。比方说……让女性穿上男装模仿成男性,其实是为了回收粘上了自己血液的女性的衣服……之类的。」
这种知识最多也只能说是模模糊糊记得。
不过大体上应该没错。
「对。那姑且能勉强算是现实吧——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件是货真价实的模仿杀人。麻烦之处正是这里。」
「模仿——但是。」
这样的话。
到底是在模仿什么呢?
吊在篮球筐上的木木老师。
被落地钢琴压扁的通上老师。
浑身插满菜刀的日我部老师。
被蔷薇的藤编缠绕的阵野老师。
一头扎进座便器里的鲛畑老师。
他们到底——到底是在模仿什么呢。
这一点如果没能传导到我们——观察者方的话,作为模仿就完全无法成立。
如果作为模仿无法成立的话。
不就不能称之为——模仿了吗。
「你忘记了从台阶上摔下来的曾根崎老师哟,病院坂老师。」
「啊啊,确实——不过就算加上那件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啊。……那个,串中老师。我不是想催你说,但是从刚才开始说的那些完全算不上从结论开始啊。」
「结论已经说过了哟。说完了。只是这又是一件,病院坂老师无法一下子理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不如说,在现在这个时候察觉到他们在模仿什么东西的大人非常有限,恐怕只有我一个吧。」
「……哎?」
注意到了他的说法。
察觉到的大人?
没有说人——而是说大人?
用这种条件来概括的话,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对小孩子们来说——对学生们来说,被害的老师们被模仿成了什么一目了然。是这个意思吗?」
「对。多半,已经变成谣言了吧。」
对我的疑问。
串中老师点头了。
「那是只在孩子们之间流传的谣言,几乎没有走漏出来。老师们自不用说,连家长们、警察们都是如此。而且本来这种东西以大人来看都是些愚蠢的事情——我是因为处在生活指导这个微妙的立场上才偶然得知的。」
不过,也差不多该走漏出来了吧——他说。
然后串中老师又说:
「病院坂老师在当学生的时候,也听说过那种东西吧?不过根据学校不同细节上有些区别,不能一概而论就是了。」
「……那种东西,是指什么?」
「是指,学校的怪谈呀。」
串中老师直截了当的说。
然后继续道:
「就是所谓的七大不可思议。」
「七——七大不可思议……?」
——数字。
数字一致。
七大不可思议——和在千载女子学园勤务的男性教师的数目。
七人。
曾根崎老师、木木老师、通上老师、日我部老师、阵野老师、鲛畑老师——串中老师。
七人。
七大不可思议。
完全一致。
「但、但是七大不可思议什么的……那种东西在这个千载女子学园里也有吗?」
「好歹也是个古老的学校嘛。当然有了。不过学生们都理所当然似的知道,但老师却意外地并不知情。并不是因为病院坂老师是外人才不知道的哟。那些同时也是校友的老师们不知是已经把自己学生时代的事情忘记了呢,还是由于时代不同内容本身发生了变化呢。」
「…………」
「说到这里已经没有说明的必要了,不过姑且还是详细解说一下吧。被害的老师们到底是被模仿成什么——」
在思考还没跟上的我面前,串中老师单方面说了起来。
现在这个场景,以推理小说来说说不定就是解决篇了——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氛围。
既没有解决也没有解说。
只是招致更为严重的混乱而已。
我想起来伽岛警官的话。
串中老师下将棋的方法是,将胜负置之度外,只考虑如何将盘面拉至泥沼般的混乱而已——
「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增加的台阶。」
按顺序。
串中老师既不压低声音,也不营造氛围地说。
「黄昏时分,通往南校舍屋顶的台阶的数目不知为何会从十二节增加到十三节。踩上那第十三节台阶的人,会从台阶上摔下——死去。」
「台阶——」
从台阶上摔下来的曾根崎老师。
「七大不可思议之二——无头的篮球选手。无头的幽灵用自己的头代替球,在深夜的体育馆中不停打球。是因为交通事故掉了脑袋的篮球部成员的业果。」
「——代替球。」
吊在篮球筐上的木木老师。
「七大不可思议之三——音乐室中的食人钢琴。音乐室里的钢琴会吃人。」
「吃——」
被落地钢琴压扁的通上老师。
「七大不可思议之四——烹饪实习室的菜刀。如果不回答从不知何处传来问题,就会被十三把菜刀刺中身体杀害。」
「——菜、菜刀。」
浑身扎满菜刀的日我部老师。
「还有七大不可思议之五——埋在蔷薇的根部成为其营养的尸体。七大不可思议之六,这一个在各处都有呢——厕所里的花子同学。」
「…………」
被蔷薇的藤蔓缠绕着的阵野老师。
一头扎进座便器的鲛畑老师。
「如果不和花子同学交朋友的话,就会被拽进座便器里。」
……这算什么。
有了这种说明,不就明白得太过明白了吗。
完全一致一目了然。
不论怎样,总算明白了。
这可不是模仿什么的那种等级的事情……对。
这不是完全照搬嘛。
「对。以模仿来说属于低等级的哟——没有任何提炼。这一点在伽岛警官告诉我们的那个信息中也很明显吧。」
「那个信息是说……」
记得好像是伽岛警官为了测试串中老师的反应而故意泄露的关于日我部老师的奇怪尸体的事情。
「日我部老师的身上不只是菜刀还扎着裁缝剪,之类的……」
「烹饪实习室里准备的菜刀总数是十一把。本来是不够七大不可思议中的十三把的。」
因此才成为了怪谈。
不过……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也是如此,怪谈里的数字总是被编排成十三啦四啦九啦一类的。【注17】
会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号也不是没道理。
「所以犯人就——用剪刀代替。剪刀有两条刀刃。也就是说再扎进一把剪刀的话,十一加二就等于十三了。」
「……呜哇。」
真是蛮干。
只能认为是连准备新的菜刀都懒得去做了。
幼稚。
幼小——而稚拙。
「从这种观点来看,比起模仿杀人,把这看做是模仿杀人游戏——学园七大不可思议游戏,在表达上更正确一些。……不过,干出这些事情的孩子恐怕都是认真的吧。那么,少说些轻视的话比较有利于教育不是吗。」
「教、教育……」
怎么能扯到这上面来。
不过……原来如此,能理解了。
恐怕是因为有了这个,串中老师才——将法人轮廓锁定在『学生』上。知道七大不可思议存在,或是说知道其内容的,基本上只有学生。这样的话——必然可以导出这个结论。
花了不少时间才确信——他这样说。
但即使没有确信,应该也能预想到了——总是理解了。
串中老师能够成为木木老师和通上老师的奇怪尸体的,非公开的第一发现者的理由——那是因为在曾根崎老师从台阶上摔下来(被推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这和七大不可思议之一重叠了。
于是串中老师比平时更加注意第二体育馆和音乐室。
……可是,倘若如此,就又有了新的疑问。
这件事到底该不该问呢。
「串中老师。」
想来想去——我最后还是问了。
也许不该问。
但没能忍住不问。
「真是这样的话……既然知道这些的话,你应该可以中途制止这次的连续杀人才对不是吗?」
串中老师认为不可能。
到刚才为止我也那样认为。
但是。
「公开这些的话——在一开始的职员会议上就说出来的话——不敢说全部,但至少应该能在某种程度上防止事件的发生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很难办啊。我又不是将事件防范于未然的那种名侦探啊——」
这话说得依然轻佻。
但此时的串中老师却让人恨得牙痒痒。
「——而且本来就连名侦探都不是。侦探角色应该是交给你了呀,病院坂老师。」
「就算你这么说。」
我才难办呢。
都说过了不能把我和本家的怪物们当成同系列的来考量。
我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骗,继续推进话题。
也许可以说是质问了。
「串中老师说过希望以息事宁人的方式解决……但是不是其实根本不希望解决?我不会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推理到哪一步的——但至少,应该能防止阵野老师和鲛畑老师被杀才对。」
被害者仅限于男性教师。
模仿学园七大不可思议。
公开这两个事实的话——比方说告诉伽岛警官的话——第四个杀人和第五个杀人不就不会发生了吗。
不。
实际上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即便如此。
「所谓教育是要理解学生。」
过了一会儿。
串中老师说。
「就算最终的结果是被杀——曾经有伟人这么说过,不过我还没到达那种境界。即便如此……怎么说呢,有种最后反正都会被捕,希望能让它善始善终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