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始善终……是说犯罪吗?」
「对。」
点头了。
干脆利落地——点头了。
「我希望能见证这件事。当然,我怎么都不觉得阵野老师和鲛畑老师和我有相同的志向就是了。」
「但、但是——」
归根究底还是别人。
没能将阵野老师和鲛畑老师……还有至今为止的被害者们被杀防范于未然这件事本身——不是没能发觉到真相的我能指责的。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别人没有做。
这种事是不能被指责的。
没有资格。
但是。
「这样的话——你也会被杀哟,串中老师。」
男性教师——还剩一人。
七大不可思议——还剩一项。
即。
希望能让它善始善终,就意味着——这件事。
「对。这真是不好办。刚才也说过了,我可不是想死——怎么回事呢。有种保留意见的途中,时间到了的感觉。」
「…………」
听完了全部,怎么说呢,果然还是自作自受的感觉——全部都是目前为止完全没有采取措施的串中老师自己的责任,老实说有点吐槽不能了。
由于可选择的幅度过大。
结果,反而成了四面都被堵死的结果。
原来如此,确实是串中老师的风格。
和下将棋——完全一样。
「但是,串中老师……都知道这么多了,果然还是休假比较好吧。你说的想要见证、希望能让它善始善终什么的,做了那种事情,也不会让任何人幸福不是吗。因为你看,只会让串中老师死去,还只会让犯人的罪孽加重。」
关于罪孽会加重这方面,反正手上已经沾染了六个人的鲜血,有种为时已晚的感觉。
但不管是不是如此,都没有重新做人的余地。
重新做人。
曾几何时,串中老师用过这个词语,当时他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从这个意义上,在那时,串中老师对这次的事件就已经基本了解了——但是。
即使犯人是还未成年的孩子。
果然也还是——没有重新做人的余地。
所以。
「串中老师,你曾经说过吧。」
「什么?」
「你说学校的主角不是学生而是老师。那是什么意思呢?当时我是理解为『赌场中赚钱最多的是抽成的东家』。」
「有那个意思哟。」
我本以为串中老师已经不记得他做过那种发言了,不过似乎不是那样,他马上就回答了。
但是——他又加上一句。
「学生们总有一天会毕业。但我们老师——无法毕业。」
「…………」
无法从社会人——毕业。
即使有掉队的。
也没有告一段落的地方。
在我的实验室里——也一样。
「但是……如果这次事件的犯人是学生的话,那孩子一定已经没有重新做人的余地了。」
「没有了吗。」
「所以我想,串中老师也没有犹豫是否休假的余地了。」
「都说了——现在至少——确保了自己的安全了啊。」
「确保是……」
「七大不可思议之七。」
串中老师没有语气地说。
可能是,终于对我的追问感到厌烦了吧。实际上,我也发觉了,这确实都是些不像我风格的多管闲事。
「从屋顶上永无止境下落的跳楼自杀——不论经过多久都无法到达地面,之类的,就是这种感觉。」
「…………」
「反过来说,不管是被人叫出来还是别的事情,只要离屋顶远远的,我姑且就是安全的——就是这么一回事,病院坂老师。」
但是啊,他说。
串中老师——依然没有语气地继续道。
「我绝对不想死——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像我这样的家伙是不是死掉比较好。」
译注:
注16:文字游戏,模仿和以儆效尤的日文分别为『見立て』和『見せしめ』。
注17:日语中的数字九和『苦』谐音,因此在日本九也是不吉利的数字。
第五问
1
我不害怕被误解,甚至认为被误解是理所当然的。确实,能够让人理解自己是很开心的事情,但也不至于非要让别人理解不可。
虽然想要幸福,但也不至于觉得人本该幸福;虽然很高兴能和别人友好相处,但也不至于认为人必须和别人友好相处。
怎么说呢。
我不知为何不想把好事提高到义务的层面。
世上无可救药地充满着恶人、恶意、恶行和恶习,不可能完全避开它们。谁都有可能变得不幸,那么即使自己如此也不必惊讶。
毫无缘由的灾难也好毫无记忆的冤罪也罢,都是充斥其中的平凡之事,无一值得侧目,全部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渐渐有了这种实感。
「我绝对不想死——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像我这样的家伙是不是死掉比较好。」
听到串中老师的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禁说不出话来——但仔细想想,那说不定是平时被掩盖起来,其实全人类都共通的认识。
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对世界感到绝望吧?
认为世界糟透了吧?
厌世观不是青春期特有的东西。
人类生涯中有反抗期。
谁都会有反抗。
我也——
和是不是病院坂无关,和本家旁系无关,是《那种东西》也说不定。
「……哈啊。」
结果我对串中老师的说服失败了。我抬出「就算是为了您太太和幼小的孩子也应该休假」等种种理由,说到最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真是不像我风格……但结果还是因为他「至今为止成为了被害者的老师们也都有家人吧」这种,闹不清能不能当成理由的主张而放弃了。
「算了吧……他自己虽然那么说,不过那个人即使被杀似乎也不像会死的样子。」
而且——现在,串中老师这样来千载女子学园上班可能确实是自杀行为,但串中老师和自杀这个词实在相去甚远,无法联系到一起去。
没有现实味。
不以人的方式生存却以人的方式死去中的非现实性。
当然,这也就是——现实。
是社会。
是世界。
「……世界吗。伟大的词语呢。这可不是连夏威夷都没去过的人能随便用的词语——连国内的事情都还不清楚呢。」
我这样漫无边际地自言自语着,在几乎无人的校舍内漫步,最后到达了南校舍的最上层。
正确的说是在最上层中——通往再上面的屋顶的台阶上。
曾根崎老师摔下的。
被推落的——台阶。
既然从第一位被害者到第五位被害者的样子和学园七大不可思议如此一致,已经可以把曾根崎老师认定为第零位被害者了吧。
甚至可以这样认为:正是因为最初的杀人失败了,正是因为以未遂结束,从第一位被害者开始的连续杀人才能如此顺利——而且如此迅速的进行。从第零位到第一位之间,隔了相当长的时间,是为了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的准备期吧。
不愧是聪明孩子的学校。
不会欠缺预习和复习。
虽然有合理之处但依然欠缺常理。
「……也是,只是被推下这种程度的楼梯的话……只要摔到的地方不算太差,应该是死不了的吧。」
说着,我开始爬楼梯。
一节、两节、三节……。
十二节。
走下来,然后再重新数了一次,但节数没有增加。
当然了。
我在高中的时候,记得好像也是有七大不可思议的——但是,内容都想不起来了。是些模模糊糊、笼罩在雾霾里的记忆。不过多半是和这个学园中流传的相似、接近的东西。
这时,我突然想到。
我重新审视自己此时此刻所在的位置。这里是曾根崎老师摔落的台阶——我本来只是想来看看这里而已,但仔细想想,这里是通往屋顶的台阶。
也就是说。
这扇门的对面是屋顶。
七大不可思议之——七。
《从屋顶上永无止境下落的跳楼自杀》。
「…………嗯嗯。」
我踌躇了。
然后把手贴在沉重的铁门上。
确实,哪里都没提到过七大不可思议中的『屋顶』是这个南校舍的屋顶——不过姑且确认一下这扇门的对面是什么样的地方的话,说不定也可以作为将来的参考。千载女子学园的屋顶平时都是开放的,但想想看我从就任一来一次都没有去到过屋顶上,所以——
但是。
打开了门,然而——屋顶的景色却没有映入我的眼帘。
《哐当》。
头部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瞬间——失去了意识。
2
3
4
注意到的时候眼前有一面墙壁。我撞上了墙壁。无法越过的墙壁。不对这不是墙壁是地面我倒在了地
5
6
7
走马灯闪过脖子被勒住了好疼好疼好疼啊嘞等一下这不是死了死了吗手指连小指都动弹不得喉咙好渴好想喝红茶啊红茶红茶红茶都不来茶色的啊啊这么说来我是肉不好不好完了这些完我是替补的旁系所以病院坂迷路本尊小姐她他是无口什么都不说我连见都没见过和谁都没法对话但也是人类唯一明明谁都不明白的音乐是没法当成BGM什么的放出来的本尊减数被除去的半身头头头他头头头消失了没有了着火了熊熊燃烧听不到声音耳边的声音声音心声消失了听到血流的声音身体别活着了别活着了了了勒勒勒住住住住住了我是我我我是肉肉要吃为啥为什么这是疑问疑难不可思议七大不可思议不明白不明不明白看看不见我不死不可思议不明白明白白
8
9
讨厌讨厌讨厌为什么我会我一定要死啊一觉醒来一定是在被子里错了错了这全错了晕什么也看不见讨厌感觉不到感觉不到好疼好疼悲伤好疼好疼讨厌好疼好疼讨厌好疼好疼好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马上痛了堆了低了沉了落下坠下堕下落下凹下沉下落下落下落下落下落下不停不停停不停不停停救救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唔呜嘎嘎嘎
10
11
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12
13
我死了。
为什么我。
为什么我
为什么我。
「为什么俺。」【注18】
为什么俺——非死不可啊。
不想死。
译注:
注18:这两处俺表示第一人称用的是『俺(おれ)』。这是男性用的第一人称,应该是没有女性会用的。
尾声
由于讲述人病院坂老师被杀了,现在开始由我,也就是串中弔士接替。话虽如此,由于病院坂老师作为第六位被害者被杀,本案,名门女校七大不可思议杀人事件(笑)无事结束了,基本没剩下什么需要说的事情了呢。
不过即便如此,我名义上是处于照顾临时教师病院坂老师的立场上的,处理那个人的善后是分内之事。请让我竭尽全力,好好地让这件事善始善终吧。
说起来病院坂老师还真是天真。
明明仅从因为体格的原因而把通上老师选为第一位被害者这件事中,就能推测出犯人是『某种程度的合理主义者』,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会是被害者的可能性:即便是临时的常勤教师——而且即便是到曾根崎老师能够出院为止的暂时结果,但他姑且也是在千载女子学园上班的《男性教师》。犯人是从容易杀的地方发现容易杀的机会来杀人——我明明已经明白地告诉他了。
真是个麻烦的人。
这不是该担心别人的时候吧。
这样怎么能算得上是我那伟大到让我尊敬、敬爱、甚至想顺势表白的前辈——病院坂前辈,病院坂迷路前辈,病院坂迷路大前辈的替补啊。算了,也许正如他本人也零零散散地说过的一样,是替补而不是备份,既不是克隆也不是双胞胎,要是一样才有问题。
从性别开始就不一样。
听到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命运的相遇——哎,结果那么戏剧性的事情根本不存在吧。
毕竟这只是我的人生。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可怜的是病院坂老师本人,关于这一点还是不要再深究了吧。
那么,抓紧时间,像病院坂老师那样记录一下所谓的被害者的情况吧——也就是病院坂迷路老师的尸体情况。
那又是一具奇怪的尸体。
首先死因是扑杀,然后用橡皮绳(田径部训练时会使用的那个东西)绑住脚踝,从屋顶上倒吊下来。
想象一下蹦极的场景就容易理解了——多半,犯人的想法也是以它作为源头的。
即,用蹦极模仿永无止境下落的坠楼尸体——听起来颇有些牵强,但在明白的人来看却是有明白感的表现。这种手法到底是无感的(nonsense)还是高感的(high-sense)姑且先不做评论。
哎,从病院坂老师的心情出发来看的话,光是没有像蛟畑老师那样一头扎进座便器里这一点,就足够含笑九泉了吧。
不,那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然后,紧接着——结束模仿工作,准备离开学校的犯人集团被伽岛警官率领的搜查班逮捕了。那期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追捕骚乱,不过我没有亲眼看到,不清楚详细的情形。
犯人和预想的一样是千载女子学园的学生。她们当然尚未成年,姓名也没有公开,这里就不提及了。当日被逮捕的有三人,之后又顺藤摸瓜,确定了全部和七起犯罪相关的学生。
其总数,竟然有二十五人。
二十五人之多。
比聚集在职员室里老师的人数都多——这在我来说也是稍微有些预想之外、预想之上的数字。该说什么好呢,真是羡慕她们能有这么多朋友。
大众传媒的报道本来是由于某位家长施加的压力被抑制了,但这种不幸的事情实在是闻所未闻,那些压力也迎来了极限(甚至犯人集团中就有那位家长的孩子),如今已经完全大白于天下了。话虽如此,套用病院坂老师的话来说,校方对这件事的应对啦那之后的重建计划啦一类的事情,即使详细记录下来也没有人会感兴趣,关于那些的具体事宜就省略了。作为有传统的私立高中,这次的事件无疑是致命性的不幸之事,但总不能老说些向后看的事情。我也要作为一名职员,今后为学园多出力。只要这个决意铭记在心即可。
话虽如此,这里姑且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事情。比方说,动机的问题。
为什么犯人集团要无差别的加害男性教师呢?
为什么犯人集团要模仿学园七大不可思议呢?
说清楚这些是我作为讲述人代理应该展现的最低限度的礼仪——事先声明,这不是以推理小说来说的解决篇。
我不是能将事件防范于未然的那种名侦探,当然也不是在事件全部结束之后才声称自己早就知道真相的那种名侦探——所以说我本来就不是名侦探。
因此。
这个事件不存在解决篇。
有的只是不解风情的注释而已——哎,话是说了这么多,事到如今,确实如您所想,根本的原因是我。
是咨询。
我绝对不是专家,生活助理也不过是摆摆样子——但是,让学生爱上自己什么的(没想到病院坂老师还真的当真了)就算不是开玩笑,也是种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既然做了这个工作我就会认真的提供咨询。
我是这样打算的。
虽然还谈不上揣着辞呈工作,但我好歹也是教师。会让病院坂老师那样看待确实是我的无德所致,这一点无可辩解,但看来我的真实一面还没有传达给他——那么,直说了,在提供咨询的时候,我的方针是:『建议她们改变对无法放开的烦恼的看法』。
改变了价值观的话也并非不幸。比方说让欺负人的孩子喜欢上被欺负的孩子,让被欺负的孩子喜欢上欺负人的孩子——这样就万事解决了。
若想克服讨厌的东西的话,只要喜欢上那个东西就行了——不擅长的意识只要转变为特长意识就可以克服了。
就算这种感觉。
对成绩不好的孩子说:《成绩不好也挺好的》。像这样肯定现状是最为适当的解决方法。
啊,但只是为了忍受现状的解决方法就是了。
总之,暂时这样就能忍受得住了。
我的咨询是径直指向忍受当下的。
而以前,我曾经在同时为两位学生提供过咨询。我记得那两个人都是感情相当纤细的学生。我觉得她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些可怜的孩子,不过这些姑且不论。这不是该掺杂进我的个人感情的场合。
其中一个是自称能感应到灵体的孩子。是一位能看到守护灵啦背后灵啦、前世是骑士还不是公主啦的孩子。哎,这种类型孩子每一两个年级中总会出一个,不过这一位似乎稍显过头,到了连日常生活都会产生困难的程度。
然后她害怕学园七大不可思议。台阶确实增加了啦、看到了无头的篮球部成员啦,但这种事情来找我商量我也感到头痛。
说白了,我不相信幽灵——但是,她本人坚持说看到了,那即使我反对也没用吧。这种事情和「至今为止读过的书中哪一本最有趣?」之类问题的答案一样,每人的看法不尽相同。否定别人喜欢的事物也毫无建树。
因此,我向着改变她价值观的方向努力。
能感应到灵体。
也没什么关系嘛,这也挺有个性的。
而且幽灵也没什么可怕的。
《比方说那个学园七大不可思议,还有『将七大不可思议全部网罗的人能够获得八个幸福』这么个说法哟》——之类的。
我撒了这么个大谎。
本来学园七大不可思议这种东西,我还是从这孩子口中第一次听说,这么信口开河也有好处。
只是,按照这种感觉,从肯定她的感应灵体能力的方向推进对她的咨询,然后姑且,她的烦恼看来是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哎,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决。
算了,这种事情,本人认为解决了的话就是解决了。
再唠叨一遍,在现实中不需要推理小说那样的解决篇。
而另一个学生。
那孩子的情况稍微容易理解一些,在女校里并不少见——她有所谓的男性恐惧症。
当然我是位男性,因此最初是由保健教师驿野老师为那孩子提供咨询的,不过我在初中时就已经习惯女装了。那位学生对我也没有那么害怕,咨询时时候驿野老师两个人一起来的。不过为了构筑起能让咨询成立的信赖关系付出了不少辛苦就是了(这些就是对病院坂老师胡诌的『恋爱』的那玩意)。
男人很可怕,总之就是可怕,不管怎样都可怕——《不想去上男老师教的课》。这是那孩子的主张。
为什么明明女校却有男老师呢——好像还说了这种话。
这又是即使对我说,我也很头痛的事情。
希望能有更加深入的关系。
但是,她对男性抱有的厌恶感、不信任感似乎是家庭的烙印(但事关隐私,这方面的内情无法详细了解),以半吊子的方法是无法解决的。
这些虽然是我个人的意见,但厌恶也好不信任也罢,这些本身都是理所当然的感情。否定这些是毫无意义的。一个人既无法喜欢世界上所有的人,也无法被世界上所有的人喜欢。人活着既无法不讨厌任何人,也无法不被任何人讨厌。这就是所谓的入世。所以,有问题的应该是脆弱得会被这厌恶和不信任压垮的她的心灵。
所以我。
向着维持厌恶和不信任——《只是克服恐惧》的方向引导。
不,正确的说并不是《维持》。
我把厌恶向憎恶。
把不信任向反信任提升。
男人什么的不可怕。
男人什么的很弱小。
《如果觉得要被伤害了的话,那时就请拿出可以反过来回敬他们的强大吧》——我这样说。
即使不被伤害。
也请拿出可以从你出发伤害他们的强大——我这样说。
就这样,我为她指出了方向。
说实话,生活指导这种事多我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向未成熟的孩子指明方向、提供条件的工作和下将棋相似。说句不谨慎的话,很有趣。
有趣。
但是。
解决了这两个学生的问题确实感到了成就感,但另一方面,我在那时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安。
一个个单独的话没问题。
但是,《若是在这两个人的方向重合到一起的时候》——有小概率,《会发生某些不好的事情》。
比起不安。
也许该称这位预感。
像是忘记了之前挖的陷阱的感觉。
但是作为生活指导,不能泄露和学生们的谈话内容,我也只能静观其变。
只能守望。
当然,在曾根崎老师从台阶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怀疑了自称灵视少女的学生,在看到通上老师被钢琴压扁的时候(从发现木木老师的尸体的时候就开始担心了)怀疑了男性恐惧症的学生。
在钢琴被掀翻的时候确定了存在复数犯这件事,所以难道说那两个人是同谋嘛——我这样怀疑。
但是最后,我还是想着:「明明没有证据却怀疑学生实在不像是教师的作为,啊啊这样想的我是多么罪孽深重啊」,除了静观其变以外什么都做不了——不,也许是有能做的事情的,不过总之这么一来,侦探游戏就由本来不担任教职的病院坂老师负责了。把他推上第一发现者的位置这件事中,虽然也有我在职员室中的立场云云的因素,但本质上是这个原因。
不过。
最终病院坂老师在这件事中只是个旁观者,完全没有当上侦探。
早知如此,当初要是仔细听我说的话就好了——病院坂老师以外的是个常识人。他无疑是连第一位被害者木木老师的正确死因都不知道就死去了。
真没想到本家和旁系在规格上有那么大的差距……不过算了,这也不能说是病院坂老师的责任。
本来他就不是教师。
所以完全没有看向学生的方向。
没有看。
对他来说学生是团体而非个体。
不加修辞的说,他真的是不知道学生的个性,也完全不清楚学生的区别吧。
他的眼中没有学生。
所以也不可能知道犯人。
以结果来说。
犯人集团的首领是那两个人。
是朋友吗。
还是说,在咨询后才成为了朋友的呢。
关于这些就不知道了……既不想知道,也觉得不应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犯人是谁都一样》——对伽岛警官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不管怎样,指给她们的方向——交差了。
交差了。
交错了。
向着不明所以的方向——暴走了。
虽然不觉得这是我的责任,但但还是不由得感到道义上的责任。怎么说呢……虽然是在预想范围内,但却是预想中最差的可能性。
然后到达了预想范围内最差的结果。
当然有后悔和反省。
没有重新做人、浑浑噩噩生活着的我竟然会为了这种事情操心,这可能是这次事件中最可笑的事情了吧,总之是有种想要装成不相称的好人结果失败了的感觉。但这种无可奈何的东西,却总是无可救药的期盼。
忍无可忍、在停课中也出手犯罪,而且杀的不是我而是病院坂老师,这对犯人集团才是致命的……真是的,犯人集团如此草率,而配合她们的病院坂老师的轻率行动也真是让人头疼。
不过话虽如此,我本想若无其事地暗示他『不要靠近屋顶比较好』,但恐怕反而促使他这样做了。在我看来,和对犯人集团的责任一样,对他也不禁感到良心的呵责。
以上。
话说我回来,我想象了一下。
愉快地想象着——我和病院坂老师在职员室和学生咨询室里优哉游哉地做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事情的时候,千载女子学园的学生中,也一定存在玩着扮侦探的推理游戏的孩子们吧。
像过去的我们那样。
像我、病院坂前辈、还有不夜子同学那样——致力于这种游戏的孩子们,一定存在吧。
至少,学生乃是现役,了解学园七大不可思议的传言,有这样行动起来的孩子们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学校的主角不是学生而是老师。
正因为如此——学校的侦探角色。
不是老师,而是学生。
就是这么回事。
这次,感到了深切的痛苦——那种事情,不是大人该做的。
幼稚的犯罪,和幼稚的侦探相应。
如伽岛警官所说——没有我的出场余地。
既没有我的工作,也没有病院坂老师的工作。
这不是大人的工作。
是孩子们的工作。
又或是更加单纯地,是警察的——伽岛警官的工作。
所以,像这样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伽岛警官之后,对我来说这个事件,名门女校七大不可思议杀人事件就宣告结束了。
十四年前。
和十四年前有一点不同。
十四年前差了一点。
十四年前地那种痛苦完全感觉不到。
这是个——无臭无味的事件。
那么,虽然刚刚才连用了四次来强调十四年前这个词,但说到在我心中的势力图的话,怀念当时的感情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强烈——就和病院坂老师指责的一样。
我怀旧的感情很单薄。
那时的无邪,那时的奔放,在如今的我心中已经毫无踪影。
正因为如此,虽然伽岛警官一直说我『还是老样子』,但我其实不是那种不论事件如何流逝都不改变的人。
在这种意义下,我说不定是实现了梦想的人类。
说不定是得以实现了梦想的人类。
对,具体来说,我在初中的时候想要成为『超凡脱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憧憬着漫画和小说里登场的那种角色。
然后那之后过了十四年。
我想我大概已经成为了『超凡脱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至少病院坂老师是这样评价我的。
然后我想。
这多么无聊啊。
没想到『超凡脱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是如此的无聊。早知道这么无聊的话,我根本就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梦想虽然实现了,但那被实现的梦想中,所谓的价值是否已经实现,我就不清楚了。
这些只是说法的问题就是了。
不管怎样,我意识到了。
串中弔士。
二十七岁。
我的人生,是如此无聊。
初中的时候,为了和仰慕的前辈交往而竭尽全力——那真的是一场大恋爱,但如今回想起来,那就是我人生的巅峰。
我这个人的将来也好界限也好都已经看得到了——完全看透了。从今往后,只能不断重复同样的事情。
这次的事情还是在预想范围内。
不过是最差的情况而言。
而最差这种事,也并不能让人眼前一亮。
就是此时此刻,在世界上也一定有什么人按照三秒一个的速度遭遇不幸吧——遭遇梦想破灭、毫无道理的不幸。
毫无理由地被杀。
毫无理由的死去。
就结论而言。
世界既不是阴森朴素的也不是围困的,既不是你或我的东西也不是崩坏的——世界就是世界。
不在世界之上,也不在世界之下。
按照存在的原样存在,原封不动。
即使有一天陨石落下,世界也没有任何改变——就像即使有一天陨石落下,我也依然是我一样。
……只是意识到这种程度的事情,竟然就在不知不觉中花费了我二十七年的时光。
又或者是。
花费了我十四年的时光。
我一定是做到了某些事的同时又没能做到某些事、既无忧伤之情也无痛苦之意、无喜无怒无哀无乐、改变心意、撤回前言、忘记过去、把能做到的事情变得做不到、做不到的事情变得能做到。还有不论如何改变,我还是我,后悔着,反省着,但绝对不会有任何方式的重生,就这样一直活到死。
即使要重新做人我也从来没做过人,即便要洗心革面我也从来没有过心。
真是的,那些孩子的意志真是薄弱。
难道不知道自己握有着机会吗。
我对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完全不会抱怨什么,但即便如此还是想要说一句愚见。
我真的觉得。
你们不要放弃杀我——不以临时教师的病院坂老师作为妥协,堂堂正正地来杀我就好了。
还是说,难道是在刻意避开我吗?
基于恋爱还不是什么的,那种感情?
若是如此——这真是多余的麻烦事。
病院坂老师对我估计过高了。
即便是我,也考虑过自杀。
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自杀行为——有时也不错。
这样子。然而这些归根究底都是我个人的事情,而且终归只是嘴上说说、随便想到,实际上绝对不想被杀——因为我是超凡脱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人啊。
那么明天以后也继续活着吧。继续不当人而当圣职者吧。我无法从任何地方毕业,即便如此也要将这样的自己高高挂起,致力于让孩子们毕业。
我已经没救了——但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还是要祈祷世界和平。
School_is_not_world.
后记
总是说些理所当然的话,说不定已经有人在担心我是不是只会说些理所当然的话了。但在这世上,人类,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工作。这里工作这个词,并不单纯是职业的意思,还交织着更加多样的复杂思虑。不如说不来提到工作这个词语的时候,不同的人都会有不同的想法,人和人各不相同。打个比方,就本书的作者所担任的职业小说家而言,世间是否认为这是一种劳动颇为微妙。我就时常被「哎,那不是兴趣吗?」「哎,那不是闹着玩的吗?」这样问,实在是没法回答,真是头疼。小说家之类的可能意外的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但和生活没有直接联系的劳动似乎都没有『在工作的感觉』呢。这么想的话,又觉得吃饭睡觉才更有维持生活的『劳动』的感觉。也就是怎么说呢,在现代流传的职业中一半以上都没有生活感,怎么看都像是娱乐,是带有娱乐性的工作也说不定。人们常说把兴趣带到工作里是不好的,但在这个现代社会中,绝对有不少人是在凭兴趣工作。或是说事业性的兴趣?这方面怎么说都可以。
本书是接续『你我的崩坏世界』、『阴森朴素的围困世界』、『你和我破坏的世界』,所谓世界系列的第四弹。不过以时间系列的连续性来说,是系列第二作『阴森朴素的围困世界』的续篇,实际应该怎么算呢,我也不清楚。标题过长,我很担心能否在书脊上写下,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啊啊,还有,第三作的后记中曾经预告了『接下来是串中弔士初中三年级时候的故事』,结果弄错成高中老师时候的故事了。大人真是毫无信用啊。世界系列第四弹『阴森朴素的围困的你我的崩坏世界』就是这种感觉。
说到标题过长的问题,最担心的就是担任查获的TAGRO老师所画的绝赞的病院坂迷路(替补)会被文字挡住,不管怎样,给大家添麻烦了。给责编安藤茜小姐也添了很多麻烦,这本书总算是成型了,不管怎样,是兴趣也好是工作也罢,只要达成了就很开心。接下来只要各位读者看过,本书就算完成了。请多多指教。
那么,下一次本系列就(真的)完结了。是病院坂黑猫初中时代的故事。
西尾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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