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坏话,只是先这么说。
只是这样想而已。
在我这个立场上看过很多人。其中有很多女儿下落不明的父母,或者女儿死去了的父母,还有虽然知道女儿音信但却多年未见的父母。与这一类人相比较,我认为他们是普通的。
理所当然。
抱有奇怪的期待才不对。
因为他们担心女儿是否被卷入了什么事故,或者说不定死去了,但是却想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儿成了神。
因为只是听他们的话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我先说了自己的女儿有多么可爱直率,而且怎样与千石抚子要好。
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虽然这对他们来说非常过分,但是胡说八道似乎触动了千石抚子的父母。
她母亲流着泪说没想到那孩子还有这样一面。我也快要掉下眼泪来了,如果我说的都是实话的话。
虽然我只是适当的说了一些调查得知的事情,不过反过来说,说不定也可能说的是实话。这样一想就没什么罪恶感了。
即使不这样想也没有罪恶感。
不过,就像会相信这种话一样,就像其他大多数的父母一样,平常的作为父母的千石夫妇对女儿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虽然似乎说她是个认生、老实的孩子,还是经常笑的孩子,不过我想知道的不是这种担心孩子的台词而是她心中的阴暗面,但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这些,而且似乎也不想知道。
完全没有什么叛逆期,是个听家长话的好孩子。她的父亲虽然这样说,不过如果说自家的女儿对父亲没有叛逆期的话,把这当成最严重的警铃比较好。我几乎要指责他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一点了。
明明连重度恋父的女儿战场原在中学时代都有一段时间对父亲保持距离。
哎呀哎呀。
不过那都已经结束了,因为已经结束了,发牢骚也没什么用,即使千石家的教育方针在现在与我的人生偶然有所关联,至少以后就完全没有关系了,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原来是这样啊。是啊,我家的女儿也是这样的”
我适当的应和了一下。在适当应和谈话这一点上几乎没人能胜过贝木泥舟。
能给我看看您家千金的照片吗?因为这话变得不好说出口,所以我放弃了。还是回头让战场原给我发邮件吧。
“我能看看您家千金的房间吗”
我这样说。
当让事实上不会说得这么直接。我女儿应该把什么什么借给了抚子,那说不定能成为寻找两人的线索,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从这里出发,在委婉地绕了三十分钟左右的圈子之后,我终于达成了目的。当然我也没有忘记在最开始加上一句虽然很不礼貌。不过千石夫妇应该也没认为我不礼貌吧。
他们带我来到千石抚子的房间(在二楼),怎么说呢,房间很整洁。这种整洁如果说是被整理过了的话就有点过于做作了,所以可能是在这房间的主人下落不明以后,她的父母也疏于打扫吧。想到这里再确认一下,确实是还保持着女儿失踪前的原貌。
不过再怎么说千石抚子(对她的父母来说)是下落不明,又不是死了,父母这种态度是正确的。没有在计算死去的孩子的诞辰。
书架上满是孩子气的漫画、可爱的毛绒玩具,感觉确实是一副中学女生的房间的景象。
不过在我看来这太做作了。
父母打扫之后的这种状态很做作——不如说,说实话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倒是感觉像被迫装饰城孩子气的可爱的房间一样了——与刚才千石抚子的父亲所说的,女儿没有叛逆期的话一起考虑,就有不少值得思量的地方。
有——所谓。
说不定这就是关键。
千石抚子的——心里的黑暗。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开始打量千石抚子的房间——天色还不晚,但因为拉着窗帘,所以房间里有些阴暗。所以我进入房间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当然千石夫妇并不是把我带到房间里就回到一楼的起居室了,也就是说是在父母面前搜索房间,当然不能翻箱倒柜。
只能在四方形的房间里,在表面上寻找一番——我在书架最下面一层发现了看似是影集的东西。影集。这不是很好吗,意想不到的收获。我得到夫妻的许可之后翻开了影集。
千石抚子的照片井然有序。原来如此这就是千石抚子吗。我认识了她。终于认识了要行骗的对象。
虽然再怎么说也只是照片,不过我对千石抚子的第一印象和对这房间的第一印象相同。
孩子气,可爱,恶心。
太做作了。感觉像是强制的可爱一样——虽然展露了笑容,但却总有些生硬。就像因为照相机的镜头对准了自己所以不得不笑一样的笑容。
说是羞涩的笑容,倒不如说是卑躬屈膝的笑容。
放下额发,不与人对视——可以说,更进一步说,看起来是战战兢兢的。
她在害怕什么呢。
什么。
不过果然想把这张照片借回去似乎不可能了,所以努力烙印在眼睛里吧。考察的事随后再说。
“都是单人照呢。她没和我女儿照过合影吗”
我一边这样随意的说着听起来不像是借口的话,一边把影集放回到书架上——这话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是说完之后我才发觉,其中也没有一张与家人合影。
就是说没有父母与抚子一起照的照片,都是千石抚子自己一个人的照片。
虽然我理解需要有一个人来拍照,所以三人一起的照片会很少……,不过即便如此也该有与父女二人或者母女二人的照片吧。即使这本影集是千石抚子个人的影集,正因为这是个人影集,所以才没必要区分得如此详细吧。
虽然打算随后再进行考察,不过我不由得考虑起来了——没有一张家庭合影,而且把这种像写真集一样的影集放在房间的的女孩子的精神状态究竟是怎样的呢?
回头看向夫妻二人,他们对看了影集的我没有任何愧疚之意。
不仅如此,就像是在说影集的内容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一样——甚至好像即使事态发展成这样,他们也为女儿的可爱而自豪。
原来如此,善良的一般市民。
对自己的善良深信不疑。
也认为自己的人生毫无差错吧——就算女儿下落不明也是。
觉得这很自豪吧。
两人似乎对我为何凝视他们而感到不解,所以我掩饰说:
“这样看这孩子真是与您二位长得很像呢”
作为欺诈师来说这个掩饰可能有些明显,不过似乎效果很好。虽然没有明显的表露出心情愉悦,但对女儿的房间被搜索的父母来说,他们看起来还是很安稳的。
然后我继续寻找,正当开始考虑“必须决定让我的女儿借出什么物品好”的时候,我向放在房间一角的衣橱伸出了手。
确切的说是想要伸手——虽然把这放在了最后一步,但是这时候,千石抚子的母亲用前所未有的高声说,啊啊,请不要碰那个衣橱。
我在她的语气里感觉到了强烈的意愿,并且我确信想要推翻这个意见似乎是个非常浩大的工程。
“不要碰,是说……?”
我理所当然的询问,但却没期待会有什么重要的理由,但是她的母亲只是说被告诫不要碰那个衣橱而已。
被告诫?被谁?
说不定这已经不用问了,但是我还是尝试一问,不出所料,是千石抚子说的。
要说明我此时的心情很困难,所以就只陈述事实吧。
总之就是明明自己的女儿已经下落不明了,千石抚子的父母还执意把她的房间保持着整洁的原貌,明明可能有重要的线索,但却听从女儿的话连她房间里的衣橱都没有打开过。
015
站在千石抚子的朋友的父亲这个立场上,要说服两人打开衣橱应该很困难,一个人也就算了,如果想趁着两个人都不注意而偷看衣橱里面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先保留了衣橱这件事。
怎么,已经知道它的存在了。
知道它是存在的了。
只凭这一点到访千石家就已经有了意义——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夫妻二人,也记下了他们的手机号码,说如果有什么事就相互联系,然后离开了千石家。
先不说衣橱的事(打开看看的话,说不定只是放满了一般中学生会看的黄书而已呢),稍微搜索了一下她的房间,差不多也能感觉到类似千石抚子心中所隐藏的黑暗一样的东西了。
但是在那种草莓色的房间里试图找出心中的黑暗的怪人在世界上也就只有我这一个了吧。我这样想。实际上,说不定只是我有都患上怪病变成神了所以肯定心中有黑暗这种偏见而已。
虽然没打算说得这么深入,不过我为了争取信任而花了不少时间,所以从千石家出来的时候可以说已经是傍晚了。
感觉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就给战场原打了个电话。
“我没做过分的事”
我一上来就说反话讽刺,然后对战场原说:
“发张千石抚子的照片给我”
“什么啊。你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带刺的回答中听不出压低了声音的意思,所以果然正月庆祝的喧闹已经过去了吧。
我说:
“是没见过的女人啊。不过是你说她是我的间接受害者而已。仔细想想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你是说我在骗你吗?”
战场原似乎很意外。不过是不想被我这么说吧。
“我在千石抚子家看了影集,不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嘛。像是会被你讨厌的那种”
“…………”
听了我比最初那句更加有讽刺意味的话,战场原沉默了一会儿,说:
“是这样呢”
真坦诚。确实这骗不过我。
“是我最讨厌的类型呢。就算不以这种形式相遇,也是绝对无法成为朋友的类型”
“虽然不知道是在撒娇还是被撒娇了——你知道她家的地址也就是说你去过千石家了吧?是与她的父母谈过的意思”
“当然去过……,因为阿良良木的一个妹妹是与千石抚子很要好的朋友呢。因此才好不容易。本来那孩子就是与谁都能搞好关系的孩子,也不是只与千石抚子一人关系很好”
这样啊。
阿良良木历的妹妹……是火怜还是月火呢。从性格看来似乎应该是月火。
“阿良良木的妹妹——知道吗?自己的哥哥现在所处的状况。从庆祝正月来看,首先阿良良木夫妻似乎不知道……”
“妹妹门业不知道。哥哥这样的事,还有千石抚子变成那样的事,那些孩子们都不知道。知道的人只有我和阿良良木、忍野忍,还有羽川。虽然本来也想对羽川保密的……但露馅了”
不知为何采取了戏谑的说法。
所以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羽川。
“不过这也只是我所掌握的范围,如果阿良良木背着我告诉了什么人的话,就不一定了”
“是吗”
确实有可能。就像表链和梳子的夫妇那样,意外的都有相互保密的事情。
虽然之前好像听说是约好不再隐瞒与怪异有关的事,说不定是例外很多的约定呢。
阿良良木背着战场原去寻求帮助的话,会找谁呢?我虽然考虑了这件事,但是却没有答案。
我并没有掌握阿良良木的交友范围——硬要说的话,是影缝合斧乃木之类的吧。
不死身杀手的那两个人和阿良良木似乎因为无聊的理由和解了……。
“为什么不大范围公开?那样的话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对策哦”
虽然大概能猜到答案,但我还是这样问了。举个例子说,也可以借助左手发生异变的神原的力量——虽然我个人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但据我所知,那个“猿之手”能实现的愿望应该还有残余。
“……总之是很凶暴的啊。千石抚子她”
她说很凶暴。
斟酌词句之后,战场原这样说。
这个毒舌女(虽然是我认识她的时候)会用这么直接的表现方式出乎我的意料。
凶暴。
这不是用来形容人类的词语。是用来形容动物之类的——或者形容年幼的小孩。
既不是表现中学生的词语,也不是表现神得词语。
应该不是,不过。
“可以说如果我们向谁求助的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连那个人一起解决……,本来这明明是阿良良木和千石抚子之间的问题,没想到会把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也卷进来”
“…………”
喂喂这样的话我不是也有生命危险吗,你认为把我卷进来死掉也无所谓所以才来委托我工作的吗,不过我还没不通世故到会把这话在这里说出来。
这种事我从最开始就知道。
明知如此,知道有内情,我还是接受了这次的工作。无论什么工作都是有风险的,工作其实就是风险与利益的结合。
……不过,这份工作的利益到底究竟是什么呢?
十万日元的必要经费已经有一多半花在了买衣服上。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是说没法与其他人商量了呢”
所以说对羽川什么的也打算保密吗——但是能简单的看破战场原和阿良良木想要保守的,而且是性命攸关的秘密,果然她也不可小觑。
说是猜测,也可能有些牵强,不过斩断了我半年前在这座城里布下的欺诈之根的是火姐妹和阿良良木历,还有战场原黑仪,但是说不定那个羽川也掺和了一脚。
“等一下贝木。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找你商量是——”
“没关系。别着什么烦人的借口了,会在意那种事就不是我了。我是专业的,冒着生命危险是家常便饭”
这句台词装得有些过分了。先不说两年以前,事到如今明明没理由再在战场原面前装样子了。
“比起那个,我这样就算是知道了千石抚子家的事情的冰山一角……,不过战场原。实际上你是怎么看千石抚子的?”
“……不是不需要我的感想吗?”
“那只要不是最初得到就信息就可以了。比起提供信息,就像是聊天一样说吧。刚才你说讨厌这种类型还说了凶暴,怎么说呢,我想和具体事例一起听听你的感想”
“…………”
“嗯?怎么了?”
“这个……我没有直接见过千石抚子啊”
“什么?是这样吗?”
出乎意料。
千石抚子想杀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吗?
“对。通过电话有过一次,可以说是交易吗……,有过一次谈话,但那也是在她不是人类以后的事了”
“……这样啊。我差不多明白了。你所处的那种不明就里的情况——你还没疯可真不容易呢”
“……确实呢”
“不过,都来向我求助了,说不定你也已经疯丁呢”
说完,我看向夕阳——可以说,正是逢魔时刻。
“贝木,所以我——”
“总之,我打算接下来去见见千石抚子——只要去北白蛇神社就能见到了吧?”
“……不一定能见到呢。至少在她成为神以后我都没见过她——像是非常讨厌我呢。阿良良木在五次里能见到一次吧……,虽然每次险些被杀掉然后回来了。”
虽然随时都能杀死,但似乎还是会遵守约定等到那一天,战场原说出了可怕的意见。
战斗似乎一直都在进行。
原来如此是长期战。
“阿良良木今天不去吧?我可不想在神社见到他”
“他不去。因为今天晚上会和我——没什么”
说了一半。
什么啊,这不是很可爱嘛。
一边继续战斗,一边似乎也继续发展恋爱关系——在随时都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关系也会更近一步吗。虽然我没有身处那种境况过,所以不太理解……。
“就算见不到也好。总是不去本地看看不行嘛”
“如果见到了,你打算怎么做?已经准备好骗她的材料了吗?”
“完全没有。不过姑且先探探她的心情,打个照面吧——说不定这样就谈得投机而解决了呢”
“是吗……,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不过你加油”
战场原用不带鼓舞性的说法激励了我。
我不觉得开心。没有任何感觉。
016
虽然有力场这个词,而我理所当然的不相信,但是按照这种说法来看,北白蛇神社可以说是负力场了吧。
负力。听起来就很可疑。
忍野似乎说了就像这座城市的杂物堆一样的话——还是空中陷阱。虽然是很符合那个男人作风的没头没尾的表达,不过在我看来就不过是个山头。
我认为这种地方潮湿阴暗难以居住是理所当然的——之前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虽然几次想来这里看看,但结果都因各种理由而未能实现。
我虽然并没有再次打听有关这个神社的事,不过据说只有个几乎都荒废了的神社的遗迹——来到目的地一看(爬雪山爬得好几次都快要放弃了),漂亮的,也可以说是崭新本殿建在那里。
说是崭新的,实际上也是崭新的。感觉像是刚刚建成的样子——不会是因为破灭了的神社里又显现了新的蛇身,所以通过神力使得本殿出现的吧。
太愚蠢了,恐怕只是府的工作吧——不过是实施了之前的施工计划而已。与千石抚子的事无关。
但不可思议的是,神社中央有那么一座小小的整洁的本殿堂,使整座山得气氛都变得严肃起来了。
阴湿的感觉消失无踪。
我走在参道上。
因为参道的正中央是神所走的地方,所以必须靠边做,但我才不管。
没有我不能走的路,也没有我不能飞的天空。
不如说如果神因为这种厚颜无耻的态度而生气登场的话反而赚到了,遗憾的是这种好事也没有发生过。当然了,要是这么容易就出现了的话就没什么可感激的了。
我来到了捐款箱那里。
从本殿里感觉不到人的气息——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似乎是没有人。看来就算是新建了神社,似乎也不能说作为信仰的对象而完全复活了,仔细一看也没有什么人来参拜。
这就是雪国的方便之处,从足迹,雪的堆积方式,或者冰面可以看出一个地方近几日的人来人往情况。
然后由此判断,说今年我是第一个造访这个神社的人应该没什么差错。
也就是说,虽然北白蛇神社的建筑物变成了新的,但是那最多也只是建筑物而已——其它的都没什么新气象。当然可能有像神官一样的人来管理吧,但是很难说是在灵活运用。本来,但是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反过来说,如果这个神社在元旦变得热闹了的话,千石抚子的神力变得比现在更强的话,就谁都不能阻止她了吧——无论如何都想做点儿什么的话,就得在那之前打击对手。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就已经谁都难以阻止了。而且,这样顺利的进行下去的话,阿良良木和战场原就不会有明年的正月了。
我就做我能做到的事吧。
做能做到的一切轻松的活着。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零钱,然后重新思量了一番,又从对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投进募捐箱里。
二礼二拍手一礼。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了,总之先按照记忆中的参拜动作——我究竟有几年没做做这种动作了呢。
姑且算是抵抗,我没有把一万日元丢进,而是无比认真的放进了募捐箱里,不过从动作的笨拙程度来推测的话,说不定这是贝木泥舟有生以来头一次初次参拜。
然后在参拜结束的时候。
“我是抚子!”
神简单的从本殿深处冲了出来。
不觉得感激。
但是被一万日元钓上钩是说明有好感的——不是说对布施所抱有好感,看她那兴奋的表情,就像是得到了压岁钱的小孩子一样。
017
“好不容易成了神可是谁都不来初次参拜真是无聊。大叔,陪抚子说说话吧”
奇怪的开朗,心情很好的千石抚子一边这样说,一边喜形于色地从募捐箱里取出一万日元的纸币。
以为会伸手取钱,但千石抚子却操纵一根一根全都是纤细的白蛇这样恐怖的头发伸长,从捐款箱里取出了一万日元,所以气氛一点都不温馨。
不如说是恐怖。
头发都会变成蛇,这确实是怪病。
现代医学无法解释。
据说人类的头发大约有十万根,抚子似乎属于头发比较浓密的类型,所以应该有数量在此之上的蛇在她的头上四处蠕动。
连美杜莎看到了千石抚子的这个脑袋都会像石头一样身体僵硬了吧——而且从刚才毫不犹豫地从募捐箱里取出一万日元来看,每一条蛇得眼睛都是她的眼睛。
那么她。
现在,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呢。
看事物有十万种以上的方式吗。
但是,反过来说,像是蛇神的地方也只有她的头发(虽然感觉这已经足够了,在此之上还想追求什么啊),服装可以说是很普通。
如果不考虑现在是严冬的话很普通。
如果不考虑是下雪的严冬的话。
单薄的,无袖白色连衣裙,不仅是看上就觉得冷,就好像要这样溶化在冰天雪地里了一样——像是要消失不见的幻觉一样。不如干脆穿个有蛇纹的衣服还更容易辨认一些。
赤着的脚也与雪国不相称。
这身打扮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至少不像是神——然后硬要说的话就是缠在左手腕上的发圈了。白色的。她用那个发圈来扎蛇发吗?
这样想的时候,我终于发觉蛇神和蛇发扑了过来。不过妖魔鬼怪这一类的家伙最喜欢开玩笑了嘛。
虽然也有人说不能把神与妖魔鬼怪相提并论吧,但是在我看来这些在行骗上都是一样的。
“一万——日元。一万——日元”
她似乎很开心。
是很开心吧。
成为神以后明明不需要钱——而去那是为了维护神社的钱,明明不能纳入私囊。
还是说不是因为金额的多少,说不定是因得到了“第一次布施”而感到高兴吧。这样的话,只能说这是对钱的侮辱,必须要取消刚才所感到的好感了。
“谢谢你呀,大叔”
千石抚子终于向我无忧无虑的笑了,与从她父母那里听说的感觉不同——既不容易害羞也不认生的笑容。
虽然说是经常笑的孩子,但这孩子一定没像这样子笑过吧。
就像是从枷锁里解放出来一样。
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的笑容。
连怪物都不会被束缚的笑容。
“大叔是第一个信仰抚子的人呢!”
“…………”
她天真的这样说也不是不可原谅,也不是不想把她拖走,但因为我不使用暴力,所以我只是说:
“别叫我大叔。我叫贝木泥舟”
已经很温柔了。
但是只想这么一说看来是失败的——千石抚子是我在这个城市的欺诈的间接受害者。
这样的话说不定在什么地方——阿良良木或者火姐妹那里——听说过我的名字。
她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样的话,对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关系的阿良良木和战场原都毫不留情的发出杀害预告的这个女孩,不可能不对我大动肝火——虽然我这么想,
“贝木!”
千石抚子倒是一脸开心。
“贝木,贝木泥舟!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请多关照!不好意思叫你大叔了!嗯,仔细看看还是挺年轻的呢!嗯,年轻!还以为比我小呢!就叫你少主吧!”
“…………”
应该怎办判断呢。当然,因为是间接受害者,所以应该判断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不过我却不能这样想。
肯定听说过,而且知道。
但是——她已经不记得了。
既不是她认为有关我的事完全无所谓,也不是成为神以后以前的琐事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忘记了而已。
这个女孩现在已经忘记了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的万恶之源了。
我想是这样的。把无法忘记的事情就这么忘记了,这家伙——相对的,无所谓的事情,比如说小时候朋友的哥哥对自己很温柔之类的事情却一直都记得。
也就是说——我理解到在这个女孩的心里,事物的重要程度非常混乱。
不过就是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考虑到这种地步还为时过早,说不定也有人会觉得这很危险,但是我知道。
这种人我认识好几个。
明明不想认识却认识。
我见过很多无法区分或者弄错关键的东西和不关键的东西,珍贵的东西和不珍贵的东西,重要的东西和不重要的东西的人。
无法顺利掌控自己的人生,这种人——无一例外都在精神上陷入了绝境。
可以说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的人类吧。
比方说战场原的母亲就是这样。
在这个意义上来说,虽然不知道千石抚子的精神是在人类的时候就这样,还是成为神以后变成这样的,真是太糟糕了——明明我还没开口询问,她就开心的说起来:
“抚子呢,现在一直都在等着三月份到来!可以说吗,说出来好啦,到那个时候呢,抚子就能够杀掉喜欢的人了!”
她是因为有说话的对象而感到高兴,所以作为服务就提供了自己最有趣的话题来作为消遣吗。
虽说可能是这样,但平静、若无其事的说出这话的少女怎么看都很奇怪。要我来说就更奇怪了。
但是认为这奇怪的可能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人。
“虽然拜托我等上半年所以我就等了,因为我觉得作为神果然还是要听取别人的心愿的嘛,不过,嗯,神的寿命很长,半年很快就过去了,所以完全没什么变化呢。一天是一天,半年就是半年呢。所以虽然最近等不及的心情变得强烈了,还是忍耐忍耐。神是必须要遵守约定的嘛!”
“……确实是啊。遵守约定是非常重要的事,说不定可以说是崇高”
我说了这种毫无真心的话来应和话题。确实一不小心就会激怒她,但我说话的时候已经把这个考虑进去了。
我认为这个女孩很可怜,所以说不出否定她的话来了——想成是这样就好。虽然我非常讨厌被当成这样的善人或者伪善者,但仅限于此时是这样的。
因来客,不如说皂因参拜者而兴奋。
想让对方开心,说有趣的话题,像中学生一样的神非常滑稽并且可怜。
不得不同情她。
当然我对此没什么感觉——也不打算踢开战场原的委托,不再欺骗这个女孩。果然也不打算为这个女孩做些什么。
工作就是工作。
不过在意的事情出了差错——据我所知,千石抚子应该是内向少女的典范,至少不会像这样“招待”参拜者和信徒。
明明如此,为什么这孩子的性格变得如此开朗外向了呢——就想从枷锁中解放出来一样。
……不用想。
是被解放出来了吧,从枷锁中。
虽然战场原说我是造成现状的主犯,不过至少千石抚子由于我的欺诈而变得幸福了。
非常非常的幸福。
“可是真不可思议呢。为什么谁都不来呢。明明神社难得新建,明明我以为会来很多客人”
“是因为宣传力度不够吧”
我说。对做生意我还是有一套诀窍的——当然说的是违法的生意。
“或者说,服务不够之类的”
“服务?服务是说色情服务?”
“…………”
我第一次无视了天真询问的神。我的交流能力还没有高到能够应和中学生的低级玩笑的程度,也没那么温柔。
但是不知道千石抚子是怎么理解我的沉默的,她继续说:
“历哥哥呢,看到抚子裸着上半身穿灯笼裤的样子,超级开心呢!”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啊。
是罪犯吗。
只为了战场原欺骗千石抚子好了,我难得的感到义愤,不过是不会这样做的吧。
“还有,他也超级开心地看着抚子这座神社里穿着泳装挣扎扭动呢!历哥哥开心,抚子也很开心!”
“……那个,嗯……你”
我犹豫着应该如何称呼成为神得人类,不过在没用敬语这一点上就已经出局了,所以我就直接说了“你”。
“你是那个……历哥哥?虽然不知道这是姓还是名——”
我姑且装作不认识那个男人(也因为认识就糟糕了,我也不想认识对女中学生做出了那种事的人),
“你喜欢历哥哥吧?”
我问。
这是句让我自己觉得肉麻的台词。
“嗯!最喜欢了呢!所以要杀掉他!一下子就杀掉!”
“……这样啊”
“还要一起杀掉历哥哥的恋人,还有那个什么幼女奴隶!”
她开心的说。就像下周就能和喜欢的人约会了一样,说不定比这还要开心,她就这样开心的说着两个月后会把恋人和相关者杀死的事。
这也不是单纯的自满,而是作为取悦我的谈话,怀着服务精神提供的。她摆着一副以为我会像她一样开心的表情。
神居然会相信那种无稽之谈,这真是有些讽刺,不过这在另一个角度上看来也是讽刺。
怎么看都是讽刺。
而且,千石抚子连一同列入死亡名单的战场原和忍野忍的名字都没记住——总感觉是各种倒序、接续,然后是理论错乱。
我这样想,不如说是得出这样的结论。
也就是说这个女孩是笨蛋。
脑子不好。
笨到无可救药了——而且一直被放过了。一直娇惯千石抚子的不仅仅是她的父母,还有她周围所有的人,一定是这样。
阿良良木历也是——恐怕他也不例外。
娇惯千石抚子。
然后千石抚子也就这样撒娇。
并不是想说这绝对不是我造成的,但现在,我认为她变成神就是这种娇惯所导致的结果。
不过总是带着帽子之类的,用额发遮住连之类的,无法与人对视之类的,反正这些一连串的奇怪举动都被当成可爱和萌点而放过了吧。
所有的问题行动——都被“允许”了。
所以才像现在这样。
一这样想我的同情心又开始高涨。
然后,正因如此,如果对从这种环境中解放出来的千石抚子提出“变回人类”的选择,我认为她也绝对会拒绝。
不过只是想想也不是办法。所以我问:
“我说神。如果你能变回人来的话,你会变回去吗?”
“不要”
干脆的回答。不出所料。说不定可以说是与预定相符。
“即使变回人类能与历哥哥成为恋人也一样?”
“嗯”
干脆的回答。这倒是出乎预料了。与预定不相符。即使改变了条件也一样吗。我还以为她会犹豫,即使不这样也会考虑一下。
“抚子呢,只要单相思就好了”
“…………”
“你不认为一直单相思下去的话——比起两厢情愿要幸福吗?贝木”
“……是吧”
我点点头。虽然只是打算应和她所说的话,但是这个头点得过于用力了。
单相思。我也不是木头生的,所以也不能都一把年纪了还没有过这种经历。而且,说不定那份单相思到现在还在继续——因为那个女人因为交通事故死亡了。
对方已经死了就只能继续单相思下去。在之后无论谈什么样的恋爱都不会结束,永远持续。
即使恋爱了,也不会失恋。
在这种意义上来说,说不定千石抚子的想法并没有什么大的破绽——杀掉阿良良木历的话,就能如她所愿,继续沉浸在幸福的、永远的单相思里了。
也不会失恋。
“历哥哥也来过这座神社很多次吧?那不属于你的参拜者……你的客人吗?”
“嗯。因为历哥哥总是对抚子说些不明就里的话嘛。因为不明白所以就把他赶回去了。跟他说杀掉历哥哥要等到三月,告诉他到时候再来。因为他太缠人了所以最近我经常用不在这一招”
“……真的再没有其它人来了吗?出了历哥哥和我以外,至今为止真的谁都没来过吗?”
“来过一些工人”
“工人?”
虽然一瞬间没能把握这话的意思,就是指来建造本殿的人吧。这孩子在施工的时候去了哪里呢,不过确实是去了什么地方吧。说不定是在树荫里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家建成。却没想到认那以后谁都没有来过。
真是太寂寞了。
就算不再寂寥——这里还是很寂寞。
“神社重建得特别快呢!那个叫做突击工程吧,就是那个!专业的技术!吃了一惊!而且,一开始虽然来是来了几个人,抚子一出去就大家就都逃跑了。为什么呢。没逃跑的,而且还把钱放进捐款箱里的贝木你是第一个呀!”
所以谢谢你!
千石抚子用可能向我报过来的姿势说——因为不想被她抱,我微妙地改变了站的位置。
“大家之所以见到你就逃跑”
我说。虽然这说不定没必要说,但我的嘴却说了不是谎言,没必要说,不说更好的话。
所以才是虚实之口。相互混杂相互混杂。
“因为你看上去很恐怖吧。那头发太吓人了啊”
“…………”
千石一脸惊讶。
她的笑容消失了,啊啊,我想自己会被杀掉吧。当然我是打算抵抗的,但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请款下没有什么胜算。想到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也感觉不错了。因口舌之灾而死也是很适合我的。不,我的性格没有那么高洁。
感觉太差劲了。果然不应该接受这种工作,是我举棋不定了,如果这是战场原对我的复仇的话就完全成功了,被摆了一道——我想了这些,也就只想到这里了。
“想到这里”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全身被蛇咬而被毒死了,仔细一看,千石抚子在面无表情之后,又笑容满面地看向我。
并不是又一次展露笑容。
怎么说呢,虽然刚才那种大方开朗的笑容也不是故意展露出来的,但确实还有种“营业微笑”的感觉,但是现在的笑容不同。
我认为这是真正的开心,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恐怖什么的,太可怕了什么的”
千石抚子说。
“我第一次被这样说呢”
“…………”
明明这样还很开心吗,我完全不能理解她,她接着说:
“大家都只会说抚子可爱可爱的嘛”
听了这话,我有些理解了。
感觉像是明白了百分之一一样。
说不定这只是千分之一。
这孩子已经不会为听得太多了的“可爱”感到开心了——不如说自己的很多行动都因为这个词受到了限制吧。
所以才会对像侮辱一样,或者像坏话一样的话感到开心——可以说是价值观错乱的再明显不过的例子了。
确实是。
确实是,这样的话不变回人类,像这样继续当神——在深山里当一个让美杜莎都会脸色发青的神对这孩子来说更好吧。
虽然想到这个心情就变得沉重了,但是即使如此,我发觉这完全与我无关。心情变沉重了那是错觉。我还是一样的轻松。本来我也不是为了救助这个可怜的,值得同情的中学生而接受了委托的。
不如说反而是接受了欺骗她的委托——然后我就毫无罪恶感地开始实行。
当然,千石夫妇和千石抚子的朋友们说不定希望千石抚子(作为人)回到城里,但是那与我的生意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接到委托的话可能会着手去做,但需要准备与此相应的金额。
总之我把握了千石抚子的性格,可能已经深深烙印在心里了。虽然不能对神使用性格这个词,但是对一个充满人味儿的蛇神使用也算不上是错误。
“是吗一。抚子恐怖并且太吓人了吗。那么就用发圈把这蛇发扎起来,稍微改变一下形象吧”
我告诉这样说的千石抚子,因为已经不早了所以我该回去了。
“啊一!再多说会儿话吧!贝木回去了会很一寂一寞!”
我一边打心眼儿里觉得撒娇的神非常烦人,一边摸着口袋。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来的是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