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即使我内心有这样的想法,抚子的表面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还是保持着战战兢兢地低垂着视线的姿态。
什么话都不说。
在我保持沉默的期间,对方一般都会感到无可奈何,最后只丢下一句“算了吧”就从我眼前消失——这就是平日“沿袭”下来的一般模式。
本来是这样的。
“啊啊,还是不行吗~”
女孩子——扇姐姐又一次抬头望天。
她既没有说“算了吧”,也没有从我眼前消失。
而是继续“发牢骚”似的说道:
“一开头就犯下大失误了呀。不过也无所谓,千石的事件基本上来说也只是番外篇。应该不会出现像羽川翼学姐那样的情况吧——唔唔。”
这时候——
扇姐姐向抚子伸出了右手。
“我呀,其实是忍野咩咩的侄女喔。”
“…………”
“有关你的事情我也从叔叔那里听说了——他说你是受害者的女孩子呢。当然其中也存在着跟贝木先生扯上关系的原因。哎呀呀,跟怪异相关的纯粹受害者还真是相当罕见呢。”
但是——扇姐姐接着说道。
“人是不可能永远维持受害者立场的哦——千石。也就是说有的时候是受害者,有的时候是加害者啦。那么,你现在还认为自己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吗?”
“…………”
“没有反应……吗。”
扇姐姐耸了耸肩膀,看样子似乎很开心。
“像你这样垂下视线、保持沉默、什么话都不说的活,也许的确可以维持你受害者的立场——不过这一次你真的能顺利做到吗?”
“…………”
“这一次是例外——也有这样的可能喔。”
“…………”
“受害者的确是很轻松呀。能够得到大家的同情,赢得大家的关怀。虽然也存在着‘受害者轻视’的说法,不过那也只是在主张‘加害者也是受害者’罢了——我想叔叔应该是很讨厌这种思想的。嗯,说不定这个世界上就只存在着受害者吧。这么说的话,再进一步反过来想,千石你从最初开始也不一定是纯粹的受害者啦——而在这一次的故事中,也许就会揭露出这样的一个事实了。”
“……故、故事?”
“没错。”
扇姐姐说道:
“不管怎么说,千石你也应该不会以为自己一直生活在一种毫无故事性的日常当中吧?”
再见——
扇姐姐骑上自行车——看样子似乎没有在倒下来的时候出现什么机械故障——喀哒喀哒地踩动着脚踏,以某种类似杂技的驾驶动作扬长而去了。
就像往常一样。
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抚子不善言辞,令对方感到无奈而离开——就像往常一样。
虽然她并没有说“算了吧”这句话,但从结果上来说还是跟往常一样。
“沿袭”着同一个模式。
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应该没有吧。
只不过——
“……咦?”
虽然我并没有吃惊——但还是残留着某种程度的违和感。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明明没有跟她谈上几句话,可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一看手表,却发现已经花掉了不少时间。
怎么说呢。
感觉就好像时间被谁偷走了似的。
我并不觉得跟扇姐姐的对话会开心到令我忘记时间川的流失——但是,不知为什么。
代总觉得将来有一天要跟她好好谈上一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
如果把结论说在前头的话,在那之后我根本就没有遇到那样的机会——因为抚子在跟她重逢之前——
就陷入了跟历哥哥展开互相厮杀的状况。
004
对了,刚才抚子完全无视了扇姐姐递出来的右手——虽说是无视,但也不意味着我完全没看见。
当时抚子并没有看着扇姐姐的脸,只顾着低头垂下视线,所以她伸出的右手我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因为我一直低着头,可能反过来说“我只看到她的那只手”会更恰当吧。如果抚子的直觉没错的话,那一定是扇姐姐向抚子请求握手的举动吧。
虽然扇姐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笑着把手抽了回去,但是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感到不愉快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恐怕扇姐姐也应该觉得有些不愉快吧。
她之所以跟我说什么受害者、加害者、日常和故事等等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活,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能是对抚子的无礼态度作出的报复吧。
说一些能促使别人深入思考的话来煽动不安情绪的手法,作为说话技巧也是相当常见的,而且还相当有效。
不过——
抚子是不行的。
就算知道对方会觉得不愉快,也还是做不到。
无法忍受被别人触碰的感觉。
也不愿意主动去触碰别人。
握手什么的自然是不用多说了,就算是轻度的身体接触,比如被人轻拍脸面和手臂等等也是受不了的——会浑身发抖。
会变成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样子。
虽然我的名字是“抚子”,但却不愿意被人抚摸脑袋。
是个不想被人抚摸的孩子。
说得极端一点,我甚至觉得被揍反而更好受呢。
因为那样的话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没有任何“混合”的余地。
要问“混合”指的什么的话,那就是温度或者体温了。
没错。
抚子对人的体温抱有抗拒感——每当感觉到别人肌肤的温度,我就会受不了。最难受的就是自己的嫩温和别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感觉。
比如说在握手时感觉到那个人的手的温暖——或者是相反的冰凉感——那种感觉真的是非常难受,
甚至会因此而冒出冷汗。
所以,如果说得细致一点的话——对于隔着衣服的接触行为,我反而会觉得没什么。
“过度厌恶与他人的接触,应该是拥有强烈自我意识的体现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千石你看起来虽然很文静,但也许是有着不依赖于他人的强大意志呢。”
——以前我跟羽川姐姐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我的。我觉得这应该是她为了顾虑我的感受而说的话吧。
还特意挑选了一些不会伤害到我的字句。
实际上,我只是胆小而已。
抚子只不过是一个因为过度畏怯而无法依存于他人的胆小鬼。
不过站在抚子的角度来说的话,我反而觉得其他人更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
都那么轻易地向别人敞开心扉呢?
为什么都那么轻易地让别人触碰自己呢?
抚子既不想让别人触碰自己,也无法向别人敞开心扉。
总而言之,我已经回到学校——到达目的地了。
跟扇姐姐发生的交通事故(结果只是扇姐姐的自损事故),并没有导致抚子上学迟到——虽然好像跟她谈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抚子为了预防上学途中遇到麻烦,平时总是会提前一大段时间出门。
我对意外的麻烦事变得如此警惕,也都是从六月份开始的。
与其说是行动变得谨慎小心,倒不如说我本来就是生性胆小吧。
……话说回来。
那个我好像并不觉得怎么讨厌呢。
就是在那时候,我被蛇直接缠在肌肤,E的邪种感觉——啊啊,对了。
我在理科课上学过,因为蛇是变温动物——所以跟体温什么的都没有关系呢。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号。虽然还没到初雪的季节,但是从气温来说已经非常接近冬天了——感觉相当寒冷。而属于爬虫类的蛇,恐怕也已经进入冬眠季节J吧。
我走进校舍内,准备换鞋。
从室外用拖鞋换成室内用拖鞋。
初二二班的鞋箱、从上面竖起的第二格,凭抚子的身高必须踮起脚跟才够得着——每次上学和放学,也就是使用这个鞋箱的时候,我都会产生“真希望能再长高一点”的想法。
我先脱下鞋,然后站在铺地木板上伸出手来。
用手指在鞋箱里面摸索——
“呀……呜哇啊啊!”
我又发出了悲鸣声。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即使是平时说话声音很小的抚子,在发出悲鸣的时候也还是很大声的。
虽然在差点被扇姐姐撞到的时候我一动不动,这一次我却是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从姿势上来说还是有点不体面。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的话,说不定会以为我是在踮高脚跟的时候失去平衡,穿着袜子的脚在铺底木板上打滑,而一不小心摔倒了。真是笨拙得可以。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不是这样的。
抚子连站也站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也就是刚才伸进鞋箱里摸索的右手。
“…………”
看到右手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我又转眼向鞋箱看去——但是,我能看到的也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鞋箱而已。
抚子的拖鞋稍微向外突了出来。
所以,我没有看见。
我没看见那里面——有什么白蛇的影子。
“…………”
但是我却有那样的感觉。
也许对抚子来说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吧——就是被蛇直接缠上肌肤的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柔软和坚硬兼而有之的感觉。
尽管滑溜溜的,却能感觉到上面的鳞片。
虽然感觉不到体温,却能感觉到生命——那种“缠卷依附”的感觉。
“………………”
抚子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然后踮高脚跟观察了一下鞋箱里而的状况——但是,我的身高还是不太够。
如果有什么垫脚台的话就最好了,但是这附近却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无计可施的我,只好提心吊胆地用手指从鞋箱里拉出拖鞋——然后确认了一下鞋子的内部。
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里面没有袜子,没有人的脚踝,当然——也没有白蛇。
既不存在,也看不见。
“…………”
当然,抚子的确是一个朋友特别少的人,性格内向寡言,不擅长跟人接触,甚至是一个令人感到恶心的孩子,不过并没有遭到别人的欺负——所以,应该也不会有人故意把蛇放进我的鞋箱。
话说回来,那恐怕已经超出欺负人的范畴了吧。比起欺负行为,我反而对做出那种事的人感到可怕。
那个,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抚子根本不是一个值得人家费工夫把活蛇放进鞋箱来加以欺负的人。
毕竟被人讨厌也是一种才能,一种明显的个性啦。
在六月份的时候也一样——那都是在跟抚子没有关系的地方发生的各种事情。
忍野先生和今早的扇姐姐都把抚子称为“受害者”——但是从那种意义上说,抚子甚至连受害者也算不上。
我反而觉得“殃及池鱼”这个说法更加恰当。
现在——
只要看到现在的二年二班的惨况——我就不得不产生这样的想法。
没错。
跟抚子的性格和为人什么的毫无关系——现在的二年二班,根本是不可能出现欺凌行为的。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即使这样,我还是为了慎重起见而蹦蹦跳起来,以垂直跳跃来窥视鞋箱内部(只能隐约看到),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议。
如果是错觉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那确实是值得庆贺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为什么呢?
就算被蛇缠绕依附的感觉是一种错觉——为什么抚子会感觉到那连看也没看见的蛇是一条“白”蛇呢——
“怎么了,千石同学。没事吧?”
看到在鞋箱前面做出奇怪行为(从旁人角度看来就只能这样认为了吧)的抚子,一位同学年的女生向我搭话道。
抚子小声回答道:
“我没事。”
同时低下了头。
“我没事。”
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但是在我回答之后,那位女生也像是理解了似的先一步向教室走去——因为她是跟抚子不同班的女生,当然是走进不同的教室了。
因为这个鞋箱是二年二班的鞋箱,所以附近也并不是没有同班的学生在——但是那些学生,是绝对不会向做出奇怪行动的抚子搭话的。
大家都不会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彼此也不会交换对话,只是默默地走向教室。
嗯。
的确是这样。
那就是现在的二年二班的状况了。
说白了,这就是我“忧郁”的学校生活。
005-008
005
要问是谁的错,这实际上也不能说是哪个人的错……但如果要通过无记名投票的方式来选出一个造成这种结果的最根源人物的话,我想所有人都会满场一致地选中那位欺诈师——贝木泥舟先生吧。
确实是这样。
不,虽然我说得好像互相认识似的,但抚子其实并没有见过那个人。
但是关系却远远超出了“认识”这个级别。
从彼此相关的意义上说,他恐怕是可以称为超重要人物——也就是所谓的VIP了。
除了家人、历哥哥和月火之外,他是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人——因为,抚子的生活都因为他而大大脱离了常轨。
脱离了常轨,而且彻底崩溃了。
啊啊,我这样说是不是也属于一种受害者的口吻呢?
不行不行,我要订正一下。
脱离了常轨的,应该是抚子周围的环境。
无论是脱离常轨,还是发生崩溃一
指的都是我的周围环境,而不是抚子本身。
因为,抚子现在还是跟贝木先生来到这个小镇之前一样——依然过着~成不变的生活。
不过——
抚子周围的同班同学们——只是正好跟抚子“在一起”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如果要勉强一点说的话,受害者应该是抚子的同班同学们。
虽然可能有点脱离主线,不过我想这是必须交代清楚的事情,所以就在这里稍微提一下过去发生的事情。
简略来说,那是六月发生的事。
或者应该说,那是贝木先生的欺诈事件簿上的一页吧——因为抚子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是了解得太详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是从月火她们“栂之木二中的烈火姐妹”那里听来的传闻。
贝木泥舟先生是有着“幽灵猎人”这个名号的灵能力者。
如果说他是忍野先生的同业者的话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但他们在性质上似乎有所不同。贝木先生则是将这种灵能力完全应用在赚钱的方面。
说他是招摇撞骗的灵媒师似乎有点“露骨”。
但是在这里我想说的“露骨”一点比较好吧。
据说他从今年开始就以抚子现在居住的这个小镇作为展开活动的大本营——贝木先生把这个小镇的中学生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如果这里也说得“露骨”一点的话,那并不是什么大本营,而是窝点。
他针对不特定多数的初中学生展开了贩卖假咒术的欺诈活动——从金钱的数目上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
最多也只能算是零花钱的级别。
贝木之流薄利多销的商贩而已。
当然,其中也存在着玩得太过火的同学,还因为闹出问题而导致烈火姐妹采取行动——但是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真正造成问题的反而是只能算是零花钱级别的、根本不值得作为问题考虑的大半部分的欺诈行为。
是的。
如果进一步发展成事件的话反而更好——比如说像抚子这样的。
所以,抚子在事件之前和事件之后——也没有出现性格上的变化,依然以同样的态度(同样阴暗的态度)过着自己的生活。
发展成“事件”后再加以“解决”,这个过程也可以看成是一个“仪式”——所以。
所以没有发展成事件而无法完成这个“仪式”的同班同学们——在不清不楚的状况下被草草了事的同班同学们,就只能怀抱着那种闷闷不乐的心情过着现在的学校生活。
如果我继续以这种“暧昧”的方式说下去的话,恐怕再怎么说也无法让大家理解那种无可奈何的“郁闷”感,所以我还是在某种程度上采用更加浅显的说法——总的来说,在我们班内——
“谁喜欢谁。”
“谁讨厌谁。”
“谁对谯有什么样的想法。”
“谁想对谁做些什么。”
像这些超出了个人情报范畴的、类似于“对大家的想法”的东西,都被尽数“揭露”出来了。
因为贝木先生让他们做的所谓“咒术”是以初中生为对象的、跟基本人际关系有直接关联的东西——嗯。
本来贝木先生贩卖的假“咒术”完全是装神弄鬼的东西,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效果——所以事情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结果,剩下的就只有原因。
本来以为跟自己关系很好的人,实际上对自己有什么样的看法:一直对自己很温柔的人,实际上对自己有什么企图——在知道了这些情报之后,当然就无法继续维持原来的关系,也不可能维持一如既往的待人态度了。
……所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应该能估计到了吧。
当然,贝木先生的目的并不是破坏我们的人际关系——贝木先生纯粹只是为了赚初中生们的钱而已。
也就是做生意。
而且贝木先生也并不是把目标锁定为抚子所在的班级——因为他的目标是整个小镇的初中生。
但是,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吧。不,其实也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一种偶然而已——贝木先生所贩卖的“咒术”,不知为什么在抚子的班里大为流行。
如果说那是流感的话,那传播的速度简直到了足以导致班级隔离的地步。
结果就造成了现在的这种“忧郁”的学校生活——总是弥漫着一片死气沉沉的郁闷气氛、任何人都不愿意说真心话、表面上显得相当和平的班级。
不管说什么话,都会让入觉得是谎言和掩饰,总觉得对方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不会发生事件。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班级。
大家都在假装睡觉的班级。
所有人都不想做任何事情的班级。
大概每个人都在热切期待着下一年度重新分班的日子吧——因为状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变得比现在更糟糕,所以抚子也在某种程度上对此怀抱着期待。
虽然我也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打开这个局面。
但最后还是觉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样的现状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
早上好——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结果还是说不出口。于是,抚子像往常一样无言地走进了教室——对于走进教室的抚子,有的同学马上回头看过来,有的则完全没有理会。虽然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我已经不会对这种事感到在意了。
已经习惯了。
对于这种仿佛从车站月台走进电车似的气氛,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抚子尽量以不引入注目的姿势蜷缩着身体,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因为早上的班会时间要进行小测验,我必须做好准备。
“………………”
……这一次我并没有发出悲鸣。
毕竟已经是第三次了嘛。
而且是在这样的教室里面——如果在电车里有人发出悲鸣的话,大家都会觉得那个人很奇怪吧?
尽管如此,从“几乎要发出悲鸣”的意义上说,这确实已经是第三次了。不过从“蛇”的意义上说,这还只是第二次。
在抚子的书桌中——这一回非常明显地出现了一条白蛇。
耶条蛇慢慢地从里面探出身子,还露出锐利的獠牙。
但是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抚子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在椅子上坐下,开始为接下来的小测验做准备——嗯,即使这是第一次见到蛇,抚子大概也不会发出悲鸣的吧。
因为这个班级早就被类似蛇的东西紧紧束缚住了。
如果光是被缠住身体的活,我是不会发出悲鸣声的——除非真的被蛇咬到吧。
006
……不过,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也没有能维持多久。
习惯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那个问题。
要是书包里、笔盒里、体操服的袋子里、清扫工县的橱柜里、走廊的角落里、甚至连教科书和笔记本的缝隙里也持续发生“白蛇”突然冒出来缠住自己的现象的话,我的心也肯定会承受不住的。也会变得浑身无力。
我已经不会再感到吃惊了,但是却感觉很累。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也觉得非常厌烦。
就像眼前排着一大堆吓人箱等着我逐个打开那样的感觉。
不停地打开那些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的箱子,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拷问”吧。
幻觉。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尽管自以为没事,但是在过着这种“忧郁”的学校生活的过程中,因为内心承受的压力过大,抚子的视野中开始经常出现白蛇的幻影。举一个比较有名的例子吧,听说疲惫不堪的漫画家也经常会看到白鳄鱼的幻觉呢。
但是——如果实际上并不是幻觉的话。
如果那个实际上是“那一类东西”的话。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正如身为专家的忍野咩咩先生所说,“遇到怪异就会被怪异拉着走”——曾经一度“遭遇怪异的人,在之后的人生中也会比常人更容易遇上怪异。
虽然除了六月以外,抚子并没有遇到过那一类的事情——不过说不定现在正好是遇上第一次了。
第一次,实际上也就是第二次了。
我当然觉得很害怕,但是与此同时——
我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以前也料到早晚会有这样的一天——相对来说,我反而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更可怕。
因为比起“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我还是觉得“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更好受一点。
待机状态就只会让人感受到更大的压力。
这个道理,抚子早就通过自己班所处的状况领悟出来了。
即使如此,抚子也无法对这种现象采取什么有效的应对手段。
或者应该说,抚子以前曾经试图以自学的一知半解(实际上连一知半解也说不上,只是在书店里随便翻了几下书的程度)的知识来应对这种状况,结果却导致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明明只要放着不管就好了。
我却总是放不下来——结果造成了严重后果。
吃了很大的苦头。
所以抚子一直等到放学后,利用设置在学校内的公共电话拨通了历哥哥的手机,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
以前他曾经跟我说过。
他说以后如果遇到什么跟怪异相关的问题,就马上给他打电话。
所以我就打电话了。
“蛇……?是蛇吗~”
但是历哥哥的反应并不是太明显。
大概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这种惊吓,所以抚子在叙述的时候显得有点危机感不足吧——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在鞋箱看到(感觉到)白蛇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因为对抚子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吃惊”的,也就只有那一次了。
“是上次的蛇吗?”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子。”
我不清不楚地说着。
请大家别小看我,就算对方是历哥哥,抚子也不会突然变得说话流畅起来。
不管面对谁都会陷入“慌乱”状态,跟父母说话的时候也一样。
“之前的蛇……怎么说呢……总之就是看不见的吧?但是这次的蛇是可以看见的……那个,我第一次是看不见的,但还是看见了……”
“嗯……”
虽然连抚子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支离破碎,但历哥哥还是很耐心地听我说着。
历哥哥是个很有耐性的男人。
“现在还是处于无害的状态吗?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束缚着你的身体什么的——”
“呃,嗯。没有啦。”
抚子慌忙扣断了他的话表示肯定。
这样一来就弄得抚子变成蛇一样了,失笑。
本来我是想着不能让他为自己担心这么说的,但是总觉得这样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了。历哥哥虽然眼神有点凶,但却是一个很容易把感情表露在脸上的人,所以跟他面对面说话会很容易明白他的想法。但是在看不见表情的电话里,我却不知道他在想些很么。
要是不知道他的想法,我就很难流畅地说出话来。
脑子的运转也很不顺畅。
关于抚子现在所置身的状况,究竟要怎样才能准确告诉他呢?
……所置身的状况?
难道抚子现在是被放置在这里的吗?
“从一些缝隙间、或者密闭的空间之类的地方……突然冒出来。”
“嗯……总的来说,就是从‘之前一直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有蛇冒出来吗?不过蛇的确是有着‘潜伏’的件质啊。也就是讨厌有光亮的地方——”
历哥哥似乎正在分析着抚子说的话,同时作出了回应。
“——难道是“惊吓系’的怪异吗?就是毫无意义的只为了吓人而存在的那种……”
“咦?有那样的东西吗?只为了吓人而存在的怪异什么的……”
难道就是像野篦坊那样的东两?(注:野篦坊就是我们俗称的无脸妖怪,它的身形和人类一模一样,但是却没有五官,脸上滑溜溜的。)不,我记得野篦坊好像是有一个很悲情的起源呢。我以前在查找相关信息的时候似乎曾经读过。
“不,所谓的妖怪变化,基本上都存在着可以说明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的类似缘由的东西……而要问人类为什么会吃惊的话,那就是因为遇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那就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突然‘哇!’地大叫一声来吓人一样。怪异和惊吓可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喔。”
历哥哥是这么说的。
感觉他说的话就好像专家一样。
真是太帅气了,好厉害呀。
当然,抚子也知道历哥哥说的这些话应该都是从忍野先生和羽川姐姐、或者是那位金发吸血鬼幼女那里照搬过来的,但是即使去掉这部分,我还是觉得历哥哥很帅气。
……虽然我也不知道去掉这部分之后还剩下什么。
“但是……除了鞋箱的那一次之外,抚子都没有感到吃惊呢。”
“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千石,你的精神承受力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强啊。”
“嗯?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是很弱的呀。
“不,如果我看到有蛇从缝隙里钻出来的话,我绝对有自信每次都吓一大跳啊。而且我一定每次都会做出令人深感佩服的强烈反应。”
“真不愧是历哥哥!”
“……不,这可不是值得自豪的事……算了,这个就先不说吧……”
历哥哥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话说……就算是蛇也不一定全都是毒蛇,大概也存在着无害的蛇吧。嗯……”
毕竟上次在蛇切绳的时候也失败了阿——历哥哥说道。
嗯?失败?有出现过什么失败吗?
我记得历哥哥在那时候已经把抚子完全解救出来了啊……
“你对其中的原因有什么头绪吗?”
“原因?”
“就是那种白蛇的幻觉在你周围多次出现的契机、或者是其他的……比如做过些什么事之类的。”
“做过些什么事……”
我想了一会儿。
但是,什么也没有想到。
于是我就照直说道:
“……没有……耶。”
“嗯……一般来说‘怪异的存在总是有他的理由’,不过对你来说却有点不一样啊——毕竟上次也是这样嘛。”
“…………”
“总而言之,如果这不是太急切的问题的话,那就等到晚上再处理吧。”
“晚上?”
“也就是要等到忍起来的时候啦——那家伙最近的生活非常有规律。其实也不是最近,这两个月来都是这样子。”
“哦~……为什么呢?”
“嗯,因为那家伙上次犯了一个大失误……把事情弄得非常糟糕啦。本来我是应该负上大半部分责任的,不过忍那家伙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为这件事感到很失落。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还用敬语跟我说话呢。”
“…………”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总的来说,似乎是过度的失落使得那个孩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呢。不过她毕竟是吸血鬼,她所谓正常的规则性生活对人类来说反而是颠倒昼夜的生活,这恐怕也是一种讽刺吧。
“在蛇切绳的时候,忍虽然没有帮我们的忙——不过现在还是要借助她的力量才行啊。”
“…………”
其实也不能说是没有帮我们的忙。因为当叫忍野忍小姐和历哥哥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么良好,所以实际上也没有向她提出协助的请求。
虽然抚子对那孩子并不是太了解,但是听到历哥哥似乎已经跟她达成了和解协议的消息,我还是觉得非常高兴。
真不愧是历哥哥。
“那个……忍……忍小姐是会吃掉怪异的吧?”
记得她就是那样的吸血鬼。
好像是叫做什么怪异杀手的。
“那么,抚子看到的那条白蛇……她也会吃掉吗?”
“这个就要看具体情况了——不过也不是说什么都吃下去就能解决问题的啦。我们需要的应该是她拥有的知识,也就是从忍野那里学到来的专门知识。没事的,要是那家伙还是嚷着肚子饿的话,只要把Mister Donut的甜麦圈买回来给她吃就行了,用嘴来喂她。”
“嗯,说的也是呢……”
咦?用嘴来喂?
不,他大概是把“换换口味”说错了吧?(注:日语中“用嘴来喂”和“换换口味”的读音近似。)
虽然我不知道她之前吃的是什么。
“顺便告诉你,她最近迷上了烘焙甜麦圈。就算性格上变得有所收敛,那家伙也不会放过Mister Donut的新产品啦。要说知识的活,本来应该是求助于羽川比较好的——但是,她现在又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羽川姐姐……她怎么了?”
忘记给大家介绍了,所谓的羽川姐姐就是历哥哥的同班同学,也是他的朋友。”
而且他还说她是自己的恩人呢。
抚子其实也没有跟她见过多少次面,不过光是见到她,我就会有一种“啊,这个人果然不一样”的感觉。
的确是完全不一样。
在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我甚至还害怕得逃了出来呢——关于那时候的逃跑举动,历哥哥以为抚子只是出于内向和怕生的性格才逃跑的,但是就算抚子再内向再怕生,也不至于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吓得拔腿就逃。
要是那样做的话,我反而更害怕以后碰面的情况,所以一般来说我都会选择低下头呆呆地站在原地吧。
逃跑其实也是一种判断,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积极性的体现呢。
抚子是不可能做到的。
明明如此,在那个时候——抚子却不顾一切地逃了出去,连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没错。
那都是因为对方是羽川姐姐的缘故。
我当时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足以完全改变周围温度的体温。
肌肤的温暖感。
即使不接触也能通过空气传递过来的——热量。
就好像面对着火灾现场似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也知道了羽川姐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因此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但她毕竟是跟别人完全“不同”的人——光是听到历哥哥提起她的名字,抚子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所以,在“她怎么了?”这个疑问中。
反而是蕴含着羽川姐姐“闯了什么祸”的意思——虽然这么说真的很失礼啦。
“不,也没有怎么样,只是因为她现在去旅行了啦。”
“去旅行了?”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消息,抚子不禁感到有所不解。旅行?
“但是,现在还是上学时期吧。”
“啊啊,不过她申请了带薪假期……”
“带薪假期!?”
真是太惊人了。
高中真的会有这样的制度吗?
难道羽川姐姐上学还能拿到工资的传闻是真的吗……这实在太可怕了。
“不,不是带薪假期。她是提交了休学申请书……打算花一个月的时间出去旅行。当然,她既不打算升学也不打算找工作,实际上也没有必要考虑出席日数什么的。不过我们的羽川毕竟是个生性认真的入,手续方面还办得妥妥当当……”
“是吗……但是,她究竟要到哪里去旅行呢?”
“环游世界一周。”
“环游世界一周!?”
我再次大吃一惊。
不过,这一次的惊讶跟刚才的惊讶在性质上并不一样——因为不升学也不就职的羽川姐姐,她在毕业后的打算应该就是“观察世界”。
据说她是对忍野先生的生存方式产生了共鸣,但我并不知道她的真正意图——不过……?
环游世界一周?
“也、也就是说……她提早了计划实行的时间吗?”
“不是的不是的。为了在毕业后执行她的观察世界计划,她说首先要趁自己还拥有在校高中生这个身份的时候预先探探路呢。”
“预先探路……”
她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为了实行观察世界的计划,她竟然打算预先探路……这么说来,抚子的预想也似乎没有落空呢。
“听她说这同时也是一次预行演习呢……不过她当然也带了手机,所以要跟她联络也还是可以的,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身在外国的羽川为这种事情担心啦。”
“…………”
我觉得历哥哥对羽川姐姐的顾虑好像跟普通的“客气”有点不同——如果是平常的话,历哥哥不管有事没事都喜欢打电话给羽川姐姐。
难道到了有事的时候,却反而变得不想打电话了吗?
这种距离感真是有点奇怪。
“那么……是晚上吗?”
“嗯,你回家好好等着吧——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唔唔……忍起床的时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你就在那个时候做好准备吧。”
“……嗯……我知道了。”
听了历哥哥的提议,抚子马上点头答应。
今天晚上十点钟,我当然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虽然有一个想看的电视节目,不过我已经设置了自动录像,所以没有问题。
“如果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什么问题,你就随时打电话给我吧——虽然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但至少是可以在身边陪陪你的。”
在身边。
那也就是说在我的旁边吗?
“嗯……谢谢你。不过,我想应该没事的。”
只要有历哥哥帮我,蛇什么的我一点都不害怕。
而且我只要注意警惕缝隙和阴暗处就行了,就算发生什么事,最多也只是“受到惊吓”而已。
“那么,晚上十点。我期待着喔。”
“啊?”
这时候——
历哥哥压低了声音。
啊——抚子也醒悟过来了。
虽然含义和发音都完全不一样。
糟糕了,我说错话了。
“喂,千石——你真的没问题吧?还说什么期待不期待的……究竟在说什么啊?你现在不是正面临危机吗?”
“……那个。”
我不禁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知道——该如何辩解才好。
“我看我还是马上过去吧?我看你好像有点混乱了——刚才那句发言真的很有问题啊。竟然对跟怪异有关事情说什么期待的……”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历哥哥对抚子的担心,我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得到——所以,抚子实在感到非常歉疚。
“……对不起。”
但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就只能向他道歉了。
在无话可说的时候道歉,是抚子一直以来的坏习惯——要不就沉默,要不就道歉。
每当陷入窘况的时候,抚子就只懂得采取这两种行动。
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遇到困难就用道歉来了事,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喔——‘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这句常见的俗语,实际上包含着比人们想像中还要深刻的道理呢。”
这正是羽川姐姐以前赠给我的一句话。
这确实是一句发人深省的话。
但是我完全没能应用在实际生活中。
就算因为这句话说得好而感动,人生恐怕也是不会就此发生改变的吧。
“对不起……历哥哥。”
“不,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啦。”
“不要紧。我不要紧的……总之就到晚上再说。那、那个……十点钟,对吧。”
“喂喂,千石——”
“我、我的电话卡快没钱了。呜哇,电话开始响了,很大的声音,哔哔哔的——”
喀嚓。
抚子就这样放下了听筒。
还剩下一半点数的电话卡(这是以前在ANIMATE店领到的特典电话卡,当时历哥哥还向我吐槽说“你真的要用它啊!”)从卡槽里退了出来。
真是太糟糕了。
总算是逃脱了窘境……不,本来抚子的这句失言就算遭到责骂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历哥哥却还这样为我担心,脱离窘境这个说法也未免对他太过失礼了。而儿从脱离窘境的方式来说,这也是最差劲的一种。